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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浩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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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2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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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集日

这年冬天,天气冷极了,天空压抑了许久,但第一片雪花迟迟不肯落下,就如此蛮横地笼罩在那里,卵翼着的赶集日热闹气氛多少有些被冲淡。

从屯里到县里集会区有着六七十里地,且不说都是不平坦的,每逢十多里处便有疙瘩处,那是抗战时期炮台轰多了留下的,常年下来也没人填补。倘若天够黑,这路就更不大好走了,据说三十里多处地方是个不详之地,也就是封建遗留下来的乱葬岗,屯里的乡民没多少人会在夜间走那区域,听说会闹鬼,即便是个东北大汉喝了酒,壮了胆也要踉跄爬回来,那腿还是直哆嗦的。

今天是屯里几个月一回的赶集日,乡民们趁着天空微亮就结伴,三五成群地挑着自家备着的一些货物赶到县里挣点收入,顺便带回点新鲜东西。担子上的货物不能说特别丰富,无非是家畜,蔬菜瓜果和一些晒干了的杂货,但是散发着乡民们纯净、朴实的气息。每逢这个日子,都会有专门的三轮货车驶向屯里,司机也想趁这个日子多赚些,开到屯里也要两个点左右,不过这中间的油费多半由今天赶集的乡民来挤,为了早点到县里,并图个好摊位,乡民们也能豁出去一点。车子到来之际,大家都争抢着上车,甚至有些人还没挤上去,货物,扁担就在上面了。司机压根不打算吼,从反光镜里看到这样的场景,他心里正盘算着今日收费标准,除非实在耽搁时间了,他就不耐烦说上几句:“你的、他的,东西挪一挪,就爱占着地方,下面还有老多人等着上。”你瞧,这丝间隙都让他觉得可以生出几个银子,吼完后便满意地擦擦反光镜。被吼后的乡民,自觉地会收敛点,果然秩序多了,出发了,这一车如同奔赴屠宰场的“猪崽”,在车里墨迹个不停。

乡里向来最不缺可讨论的轶事,有些在车上还不忘比较下自家的货物,有时候就多犟几句嘴,车子最后面,有个老妇显得格外安静,同一上车就喋喋不休的几个妇女相比较,可以说她安静的不像话,仔细瞧,年纪并不算大多少,她那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皱纹,两只小小的眼睛也有些浑浊,她的手有小薄扇那么大,每一根手指都瘦的好像弯不过来,皮肤皱巴巴的,有点儿像树皮。她也在听大伙唠嗑,但不怎么接话,有些怯懦,有时候从旁边几个妇女指指点点说些,知道她是一个寡妇,据说克死了前任丈夫不说,连现任的也克死;克死自家男人不说,连自家儿子都克死了,送终的人也没有。乡里的不大和她搭话,但总是有嘴巴大的,比如村头那王家的,典型的北方妇女,块头大,但有些懒,平日里话多,声音还带尖的,果不其然,她又发作了:“哟,寡妇家的,今日你也赶集啊,你一家子就你个把人,还缺啥需要带的。”车里的乡民们都投来了嬉笑的目光,寡妇家讷讷的想开口,但终究是转过头,不料王家的一把拉过寡妇家的担子,打开看,看到些瓜果,有些还破了皮,忍不住热讽到:“这图点啥,还不够来回路费,难不成寡妇家你赶时髦逛县城啊。”说完憋不住笑了,邻里有些妇女也探出头望去,有的径直笑出来了,只见这时候寡妇说道:“上车蹭到点皮,待会降几个钱卖,当贱卖,留家里也吃不完。”说完重新整理下担子,刚又有其他妇人想插嘴,不料车子颠簸几下,硬生生把话吐回肚子。司机也提醒道:“快到了,收拾下,准备下车,别耽误了我的时辰。”于是大伙悻悻地收拾,便立刻安静了下来,估摸着抢一个好摊位。

集会区的确很热闹,即便快要午时了,天空灰沉地布满了云,但也不妨碍乡民们的计划,但是大家都迫切希望早点卖完,好早些时刻回家,毕竟司机说了不走屯里的夜路。午后两三个点,大家都在忙活着收摊,天气逐渐冷起来了,又刮了点小北风,无论今天是否赚了多少都得走了,大家都自觉的涌向公交车去。寡妇有些急了,今天的货没卖好价格不说,也没卖出多少,估计路费都凑不够,还想着趁太阳未西斜待些时间,犹豫着不收摊子。可是望着不远处即将发车的司机,她又放弃了摆货。王家的嘴又犯上了,一直唠叨快点开车,这天气貌似要下暴雪,还得回去给一大家子做饭。司机也瞧到寡妇,就今日这光景,她也没啥钱付的,何况车上人够挤了,就寻思让她别上来。寡妇走到车前,寒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有些冻得战栗,挤不上去,尽是人,落脚的都没,有些人注意到她担子里的货,有些幸灾乐祸道:“要不赶下班,你家今日这瓜果不够香啊。”寡妇脸色变得有些哀伤,顿了下说:“哦,今天赶车压到了,没坏,回去下饭还是怪香的。”司机看了一眼道:“寡妇家,你瞧这车都挤满了,也腾不开地,你还一担子货,我怕颠簸几下,不好看啊。”她望向车子里,的确,回去的人多了,有好些几天前就赶集的,都聚在今天回。不经意间,又有人催着发车,难道司机竟然爽快的答应了,其实,这是最后一班车,她终究还是没挤上去,无论她喊多少声,声音总是被车内热闹的声音盖过。

望着三轮货车的尾气,她的眼眶突然有些湿润,这干燥的北风竟然也没吹干。看着地下的担子,抬头看了看天色,她决定挑着担子走回去,趁着还有几丝光,早点赶回家。这段路上看不到人影,连豺狼也不带叫几声,屯里的路并不好走,寡妇走不快,但是又急啊,好几次没走稳。这时候北风开始肆虐了,她走不动了,看到周围同样的光景,又清晰又模糊,落了叶的大白杨忽隐忽现,蒿草应和着北风发出凄哀的惨诉。还没到乱葬岗,她真的走不下去了,这时候夜终于黑下来了,她喃喃道:“我是寡妇,没人会惦记我,我着急回家为谁啊?”说完放慢了步子,抬头望向回去的路,黑夜弄瞎了她的双眼,反佛此刻,她曾经经历过的所有的沧桑与不幸,在这一刻陡然露了出来。

她是一个寡妇,在乡民们眼里,本该是扎根于乱葬岗的人,然而,今夜她还没走到,就已经走不动了,没有人会惦记着她的。

风越来越大了,那些许薄云逐渐聚拢,慢慢地升起来,扩大起来,渐渐遮满了天空,下起了小雪来,骤然间,落起了大块的雪,打在担子上,沙丘堆,寡妇身上,在惨白的月光下,好似筑成一座坟,毫无动静。她在寒冷中瑟瑟发抖,手脚冻僵了,很难站起来。

平日里屯里这条路鲜有人走,大概要等下个赶集日才有人寻到寡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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