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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猷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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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30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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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鸣,乡村的精神胎记

有人说,有鸟鸣的地方就有乡愁,鸟鸣生就了乡愁的模样。细细体味,确有同感,我的理解认知大体相同,我认为鸟鸣尤其是雏鸟的啼叫更像是乡村的精神胎记。

在乡村的旧时光里,在乡村的血液沉淀中,谁的记忆里没有几声鸟儿的鸣叫声呢?喜鹊的喳喳喳喳声,麻雀的叽叽喳喳声,鸽子的咕咕咕咕声……依稀散落在山梁上,屋檐下,小树林里,在外游子的心坎里,被一拔一拔的乡人带去了远方。

我出生在河西走廊的一个小县农村里,在县城通往祁连山北麓马场草原交通主干线两侧,越往南行进,随海拔的攀升会看到一个个苍凉起伏的小山包,与古老瘦弱的山丹河蜿蜒并行,连同公里两侧近些年陆续栽种的景观树木和各种绿植,共同构成了乡村别样的风景。2023年仲夏期间,我再一次来到了这些小山包的环抱中,踏进了我魂牵梦萦的老家宅院。

好长时间没来了,进了院子,前院的垂榆茁壮成长,油绿茂密,叶子几乎快垂到了地面,三间主屋房檐檐板立面一块乳白色的瓷砖没有了,露出砂浆的原始底色,往下一看,不知啥时间掉在地上摔碎了,水泥地坪上到处都是狂风席卷过的痕迹和掉落的干枝。后院更是杂草丛生,冰草、蒿草、苜蓿、艾叶草,还有许多认不得的草纷纷猛长疯长,都快把一棵个头矮小的长把梨树湮没了。

2013年,那时县上还没有启动生态及地质灾害避险搬迁项目,迎合尊重母亲的意愿,把过去的“危房级”宅院拆了,重新简修了这处房子,后院种植了二三十棵果树,有“珍珠油杏”,有“敦煌李光杏”,也有“早酥梨”“冬果梨”等本地品种,树的空隙又种上韭菜、西红柿、茄辣子、小油菜、大葱等蔬菜,充分利用了空间。更悲的是数量占多从山东引进的这些珍珠油杏树开花太早,我们老家属于祁连山冷凉地区,每年“五一”左右的一场霜冻几乎就把花苞子全部冻掉了,或许是水土不服的缘故还容易死,这些年每年都在补植补栽,现在只能叫杂果院了。

杂果园好呀,首先乐坏的就是鸟儿们!春天来临,我家的杂果树开始复活了,立夏一过,杏花已经败落,梨树开始开花了,整个杂果园就成了鸟的世界。偶尔来住上一晚,最开心的就是清晨清脆悦耳的鸟啼声把我从睡意朦胧中叫醒。这时,我总会坐在后院一个旧木檩上细细端详,看看都是些什么鸟在飞、什么鸟在跳、什么鸟在叫,看到小鸟们自由自在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时,羡慕之情油然而生。

今天,我照例去后园转悠,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对黄翅膀、黄胸脯的“玻璃雀”在树叶间上下跳动,说也奇怪,在我幼小的印象中,这只小巧玲珑的彩色“玻璃雀”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就在我家筑巢安家,不知有多少代了,当年我们兄妹几个每每汗流浃背从地里干上农活回来,一看到它们在院子里、屋檐下叽叽喳喳叫,一身的疲惫瞬间忘记的无影无踪。

世间所有的重逢一般都充满惊喜和意外,经历了几十年的演化,一把推开时光隧道的大门,就会在某个时刻重逢。今天我想是见到了当年那只可爱的“玻璃雀”的N代后代了,我看见这一对彩色“玻璃雀”在贴着地皮飞,一会儿飞上树,一会儿落下地,跳上跳下找食吃,在我脚下来去走动,可就是抓不住它。

很惊喜的是,我在一棵杏树上竟然发现一个鸟窝,这棵树已经很粗壮了,我直接就顺着树丫杈攀爬了上去,在鸟窝里看到了几个待孵化的鸟蛋,我数了数,整整有5个,乳白色的鸟蛋大小均匀,上面不规则有些小斑点,我不知道是不是这对“玻璃雀”产的蛋,怕惊扰了这对恩爱厮守的“夫妻鸟”,我迅速逃离了后院,或许没有人类的干扰和破坏才是它们最想要的环境和生活。

其实乡村最与人亲切的鸟还是麻雀,麻雀是一种小型鸣禽,它胆大,喜欢近人而居,常在墙洞里、屋檐下、椽缝中筑巢做窝,一般不进家门,喜欢在门前屋后栖息。

10年前拆卸土坯老房子的时候,留下了大堆的木头。请乡村施工队修建了主屋和外围墙后,又挑选部分还能用的两根檩子和几十根椽子,上面铺设工程现浇板,再用几层草泥建了一间杂物间,这间杂物间好呀,可是排上大用场了!过去遗留下的许多农具、从城里淘汰下的旧家具终于有了它新的归宿,不仅如此,鸟儿们又有了一个栖息的理想场所,我所指的鸟儿主要就是麻雀。

说来也惭愧,小的时候听老人们讲过去的“除四害运动”,麻雀被列入其中,或多或少受其影响,亦或是孩子们的贪玩天性,旧时光里迫害麻雀的事没有少干。“扫开一块雪,露出地面,用一支短棒支起一面大的竹筛来,下面撒些秕谷,棒上系一条长绳,人远远地牵着,看鸟雀下来啄食,走到竹筛底下的时候,将绳子一拉,便罩住了.....”《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一文中鲁迅冬季捕麻雀的经历印刻在很多国人的记忆里。不过我们西北农村没有秕谷,我们小时候撒的是小麦粒,罩麻雀的也不是竹筛,而是用芨芨草编织的草筐,罩下的麻雀找一个伙伴的家里,大抵塞在火炉里当烧烤吃了。

家门口有棵老榆,是解放前我太爷爷栽种的,现在还在,不过由于长期缺水,没人管护保养,已经没有那么茂盛了。有一年寒假,记得我和我的一个堂兄弟把一只用弹弓捕获的麻雀绑了小爪子,塞在老榆一个小洞里,再塞上一串用压岁钱买的鞭炮,随着一阵劈里啪啦的爆竹声,麻雀幼小的身躯早已变得血肉模糊、无法辨认,那一小股缕缕青烟附着刺鼻的火药味久久弥漫在冬日的暖阳下不愿散开。虽然过去了好多年,但那个残酷的场景和想象中老榆怒不可言的样子我至今都历历在目。这里说句题外话,我和我的那个堂兄弟至今都关系密切、走动频繁,平凡的我和平凡的他用持久的友谊和牵挂,演绎了一段人世间纯朴的兄弟情怀,并终成为历史永恒的“包浆”,我想与那只冤亡的麻雀也不无关系。

今年五月份去外省学习培训,在一个零售摊点上看到了一只用橡木做的弹弓,可能是勾起了童年的回忆,毫不犹豫用20元钱就买下了,上一次带孩子去乡里,看到她飞舞着弹弓向树上投射,我急忙抢下来了,尽管知道一个6岁的女孩还没有本事将一粒石子掷向树梢上的麻雀,但内心的惶恐、本能中的保护意识却真真切切的存在,包括视鸟类早已为“亲戚”和“尤物”的我一样,再也不可能将一粒石子射向天空中飞舞的任何一只鸟类。

根据有关权威资料:尽管麻雀不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但麻雀也是受国家保护的“三有”保护动物,捕杀超过20只就属刑事案件,原国家林业局2000年发布的《国家保护的有益的或者有重要经济、科学研究价值的陆生野生动物名录》,麻雀被列入其中。

这一次来,我又一次看到了杂物间屋檐下的麻雀,看到它它叽叽喳喳叫,格外的亲切。为了帮助它们顺利的筑窝,也或许有赎罪的心理作祟,当年修建杂物间的时候就安顿泥瓦工师傅们把椽子与两边砖墙的接茬处不要抹得太严实,还有压瓦的那一层泥浆,都有意识的预留下足够的空间方便麻雀筑窝产蛋,乡里缺水,在杂物间面柜上放几个空的大白瓷碗,每次都盛满水,我想它们会有饮水的需求。

很多人都喜欢鸽子,因为它是和平的象征,早在6000年前,美索不达米亚的人,就开始驯养白鸽和其他野生鸽子,如今我们在天空中,总能看到一群群鸽子飞过,它们或冲天而起,或掠过楼顶,呼啸在蓝天白云之间,给人以平静和安详,是人与自然和谐统一的重要见证,但是我更喜欢在乡村展翅遨游的鸽子,觉得田野阡陌才是它们真正的“家”。

鸽子之于我,在早些年,如果说有某种联系和最初印象的话,那完全来自于我大爷爷、大奶奶屋檐下养的一对鸽子。我大爷爷是父亲的伯父、爷爷的兄长,在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实施之间住一个院子,一个南屋,一个北屋,大爷爷人精瘦、很勤快,在自家屋檐下吊起了一只鸽窝,应该是用芨芨草编制的一个长方形的框,下面留有排泄粪便的小洞。我那时候太小了,听大人们讲,大爷爷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对鸽子,或是自己飞来了一对,衔柴草筑起了真正的鸽窝,鸽食是不需要专门操心的,因为大爷爷的南屋就紧紧连着庄稼地,鸽子夏天可以吃到许多虫子,冬天在院子里撒些麦粒,鸽子和家鸡抢着吃,大爷爷每天他从地里干活回来,坐在一个小凳上,一边抽着一支旱烟袋,一边听着上面“咕咕”的叫声,很是享受和惬意。

1979年,大爷爷得病了,而且一病不起,家里实在没有什么吃的,就把鸽笼里孵化还不够大的幼鸽抓下来给大爷爷炖汤喝,补身体,鲜嫩的鸽汤最终也没有救下大爷爷。听家人们讲,大爷爷得的是“噎食”病,就是现在的胃癌,病情发展很快,刚开始还能嚼咽下一小块鸽胸肉,后来连汤都咽不下去了,听说大爷爷刚走了的那几天,几只鸽子天天在大爷爷的坟头盘桓,时而“呜呜声”,时而“咕咕声”,不知是为自己的老主子泣声哀悼,还是抱怨唾骂,因为大爷爷吃掉了它们的“小宝宝”。后来随着大奶奶的作古和老房子的铲除,鸽窝也毁掉了,在燃烧的落日下,家人们仿佛看到一对年轻的鸽子从老屋的位置飞出,飞向了望不到尽头的侯山余脉。

应该是四五年前了,在现在我家的农村宅院里,又出现了一对鸽子,不过现代的房屋结构和过去不同,前面是凸出去几十公分的钢筋水泥檐板,檐板下面是抹光的水泥顶,鸽子是无法筑窝的,但它们又是最聪明的,它们从最东的一间屋子侧墙上面发现了一个小洞,钻进去筑下了窝。这个小洞本是屋子吊顶与檩条之间几十公分空间的通风洞,最多能伸进去一只粗胳膊,不知它们是怎么挤进去的。

好几年了,每次回乡里,在东屋的吊顶里都能听见鸽子的“咕咕声”,有一次从拉萨开车回来的妹夫也去了,说我们找个尼龙袋子,晚上一个人把洞口罩住守着,一个人从里面找个木根捅顶棚,鸽子受到惊吓就会往外跑,这样里面的鸽子就会全部“一网打尽”,我们好好炖一锅爆炒鲜鸽肉,我知道他是估计在调侃,我却急了,说这个是万万不能的,说不定他就是当年大爷爷家的那对鸽子的后代呢。

包括鸽子、麻雀在内,母亲也不允许我们伤害房顶、屋檐下那些生灵。屋里住的是生命,屋檐下、顶棚里住着的也是生命,就像荒原上的野草是草,房顶上的瓦楞草也是草,不应该有贵贱之分,鸟儿都有灵性,只要有鸟儿筑巢,即便是房子空置了,没有人居住,也是希望和生机的存在,会带来好运。

前不久看到一位作家描绘古甘州八景东山雾岚的一篇文章,说这里很久以前的村民就深谙维系生物链的重要性,专门为鸽子栖息修建了鸽堂子,农村里的古寺庙、闲置的空房子都是鸽子栖息的理想场所。

这次来,最揪心的就是顶棚里常年栖息的那些鸽子,当年请木工师傅掉这些顶棚的时候我全程在场,为了省钱,用的是一般材质的那种木龙骨和铝塑板,承载力非常有限,居住在里面的鸽子本身没多少重量,关键是它们产生的粪便,长年累月会不会把顶棚压塌?转眼一想,管那么多干啥,一切随缘,一切顺其自然吧,只要有它们的存在,我想就是最好的结果。

山区土地贫瘠,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洼,都生动记载着乡村或每一个家庭的兴衰繁疏。又一次暂离村庄的时候,几朵白云在蓝天上缓缓飘动,心头涌起思绪的浪花,我想,得到大山滋养的声声鸟鸣,更像是乡村的精神胎记,在浆洗和缝补着过去的那一抹抹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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