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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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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80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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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是在黑山白水


记忆里南方的老家,只有两种天气,阴雨连绵和烈日炎炎。屋檐下的雨水,烈日下的老树。一台老DVD,一把长久地摆在院子里的躺椅,悠长婉转的越调,咿咿呀呀唱着悲欢离合的故事。白日里的故事到了夜里都生动了起来,那些鬼魅的情节加上一点漫无边际的想象,就变成了不可说的可怖。我常常在夜里一头钻进被子里热出一身汗,耳边隐隐约约也又一些来历不明的声音,一颗心在胸腔里蹦跶,它们来到床边的脚步声。妈妈把我从无边无际的鬼魅世界里拉了回来,救出了我的小脑袋。

“你在被子里不热吗?”

“热。”

人死了以后会变成鬼魂吗?”

“不会。”

……

“人死如灯灭。”

细软的额发粘着汗水贴在我的脸上,人死了会去哪里,变成了什么?

我在新民村第25号的院子里长大,每月如期而至的抄表员,灰色工作服的背影,一辆带车铃的自行车,越过了飞驰而过的青的山,碧的水,弯的路,黑瓦白墙的房子,还有上了年岁的老人缓缓走在瓦房中间的狭道上。

窗外飘起了雨,飘扬的窗帘,鬼魅的裙角 ,床边的大衣柜里瑟缩着一个泪流满面长发长手的异物,甚至发出了簌簌的响动。我躲在了婆婆的身边,但还是紧紧的裹着被子。(我们的地方习惯,管外婆叫婆婆,管外公叫公公。)

“你怎么来了,我去脚头跟睡。”婆婆从不和人睡一头,起身就挪到了床尾。

婆婆,外面下雨了,我害怕,睡不着。”

“这有什么好害怕的?听着雨声睡觉多舒服啊…”

婆婆睡熟了,夜更静了,黑的枝丫颤动了一下,惊醒了一只鸟雀飞向了屋檐后头更深的夜空。婆婆的嘴巴发出了“噗噗”的声音,我叫醒了婆婆,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始了……

老房子的檐头通常都是连着一棵古树的,它又老又繁茂,枝丫歪歪扭扭,它是一棵刺槐树,大朵大朵的白色刺槐在分割的阳光下大肆的享受着初来尘世的快乐,一阵风过,满院子都是淡淡的花香,一地的白色花瓣,这美丽转瞬即逝。就像这没完没了叫个不停的蝉一样,只有这一夏,所以,拼了命,像扯破了嗓子,厚实的泥土是来处,也是去处。院子里摆一张凉席,婆婆蹲着,剥一碗毛豆。

“婆婆,你晚上嘴里‘噗噗’了。”

“那是人老了。人老了都是这样的,‘噗噗’是在给自己挖坟上的土哩,等‘噗噗’够多了,人就要去那里了。”

“去哪里?”

“去黄土高坡,阎王老爷那里报到。”

“都要去吗?”

……

那天也是盛夏,我和小伙伴们在婆婆的院子门前玩卡通纸牌的游戏,百无聊赖,我坐在小竹椅上,听耳边的蝉声没完没了的叫个不停。

远处一个中年男人,走到了我们的身边,全身的衣衫破旧不堪,膝盖还有泥土和污血,他的嘴唇干裂掉出皮屑,他说他饿极了,想要讨要一点吃的,说完这些不太清楚的话,他竟然一头栽倒在了我的脚边。

隔壁的老大娘回到家里,叫醒了他,把一碗菜泡饭端给了他,这个人胡乱的吃了起来,他就坐在院子的门槛上,老大娘摇着蒲扇跟他搭话,他说自己从南边来找自己的亲人,来找以后的家,路费花光了就一路走到哪算哪,赤着脚,伤痕累累。他抬头看着天,跟老大娘说,要是这么个好地方是他的家就好了。

后来他离开了,拖着他那双残破的脚。

一个小村子里偶尔来了一个外乡人,流言滋长。婆婆听人说了这件事,她一再问我是不是倒在了正门口,我实话实说,这里实在没什么好撒谎的。那一天婆婆的脸上总是忧心忡忡的,嘴里念着“怎么能正好倒在大门口呢?”

院子外的白色刺槐花散落了一地,墙头的老猫还是蜷缩着身体,在繁茂的花朵下,同光和尘土一起入眠,一粒粒的阳光洒在它温软的背上。它微眯着那个远行的人,还在路上,找自己的家。

婆婆说老了,要去阎王老爷那里报到的,她没有骗我。那天,她就那样被四个陌生的男人裹着棉被抬回了家里,艳红的棉被上,大片大片的牡丹,他们经过了婆婆的院子,不是一个盛夏,冷峻的冬风刮着,婆婆经过了她的院子,枯萎的枝丫,分割着天空,天上没有雪。

那时候,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她并没有回家,尽管她被抬了回来,一个身材瘦小的老妇人,用不着这么多人去抬的。但婆婆已经不是婆婆了,是一件物品,婆婆变成了一件物品,是羽毛,是树叶,是灯,一盏熄灭了的灯……婆婆躲在了棉被里,这让我想到谁家的猫要是老死了,就会盖着一张破布裹,装在一把破的摇篮里,挂在高高的树上。

很多张陌生的脸聚集在婆婆的卧室里,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目光都聚在婆婆的身上,仿佛有什么新奇的东西,有几个老人从怀里掏出了小手帕在擦眼泪,我想起了婆婆的话,老的人都是要去报到的。来来往往的全是人,云朵一般的,他们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唯独不见平日里的婆婆。

 “我对不起老娘啊,我不是一个好儿子,我把她一个人放在旅馆里过夜,就因为她有传染病,我让她几千里来看我,一个人住在旅馆里啊……”

“我真不是人,我不知道她的病这么严重了,我还临走的时候和她生气,她最后是痛苦的走了啊,我要是知道她这么快,我就是死也不会说无情的话啊……”

我是在姐姐肩膀上长大的……”

可怜哦,这个病就是要耗尽人的最后一口血,没有一点法子,救不回来……”

大家都在认真的哭,扯着身边能扯着的人的裤脚,衣角,说着些含糊不清的话,司仪和演奏哀乐的人时不时说着一些闲话。我没有眼泪,我的情绪平静的像一碗水,婆婆也才离开我几个小时,几个小时之前她还在和我一起听越剧呢。这些人的眼泪,飘满了整个大厅,它们绕着房梁在旋转,绕着婆婆的床,绕着安放在厅堂暗红的棺椁,绕着一群面无表情和悲泣的人们。大家好像忘了我的存在,我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泡影,嘈杂的声音簇拥着,我的鼻息触着头顶的墙壁,我升上了高空。

大厅的四周墙壁都挂着暗黄色的壁画,画的是阎王殿的场景,一座黑色的城,城上的匾额上是“酆都”两个字,画中的人们裸露着身体,表情扭曲,接受阎王的审判,根据生前的罪行,或割舌,或剜目,或五马分尸,或下刀山火海,判官和小鬼们面相凶狠,牛头马面,受刑的亡者,是一样的神情,一样的眼泪,也同样飘荡在茫茫鬼蜮里。

我想是做了一场大梦,梦里的情景,恍惚间,公公的葬礼也是这样,换了人,大家仍旧做着同样的事情。

亡人的最后一夜,在七手八脚的忙乱中,从躺了三天的床上移进厅堂的红色棺椁里,棺椁从外面看还是比较大的,雕龙画凤寓意家族的兴旺,代代不息,但是实际内部的环境也就刚刚容下一个穿着严实寿衣的亡人而已。她从前静静的躺在那里,人们的情绪是渐渐平息的,但是一旦移动了,又牵动着一根一根的神经,一辈子,结束了。

趁着夜色,这正是告别的时候。一位灰色袈裟披身的和尚,左手摇着白色的符条,右手提着一串铜铃,领着亲人们绕着棺椁一圈一圈的走着,唱着诉说那个即将远行的人一生的故事,“下雨生绿苔,黄泉的路你慢慢走哪。可怜你三月怀胎,寒冬产子,一生辛劳无怨言哪,老来丧夫,孤孤单单一个人,寂寂寞寞过活,这年岁是真的长……”

一条长长的白色队伍,那个灰色的和尚走在最前面,走在通往山上的田间小路上,四周的田野此刻荒草丛生,沿着狭窄的黄泥小路,白色的孝服缓慢的飘荡在天穹之下,天色渐明,淡薄的雾,天高高的,几许哭泣声,消散了魂魄。这是一条通往鬼城的路,生的人送走亡的人,逢山喊魂,遇水撒钱,散落野外的孤魂都让开,一枚枚的灰黄的五角硬币,从石桥的缝隙中撒进冰凉清澈的水里,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后来的梦里,我的一双脚趟过这水,捞不尽的黄色五角硬币,耗光了梦境里全部的气力。鞭炮的烟雾与山间的雾气混杂在一起,身后,是几座低矮的瓦房。送葬的时候是不能回头望的,无论你听见了什么声音,都是不可以回头的。

乡下的房子原来总不锁门,自那以后挂上了沉沉的锁,飘落几滴雨,生了除不了的暗红色的铁锈,没有年轻人会去那里居住,婆婆以前说,房子是靠人气儿活着的,没有人住,房子也就要倒塌了。院子里的刺槐树还是以前那个样子,人们朝着树干比比划划,商量着如何结果了这棵碍人的老树。

一把积灰的锁,一个寥落的院子,婆婆躺在摇椅上,喊了我一声,“洛洛——”,我感到没有气力去回答。原来,这就是人走了的意义。

一盏熄灭了的灯,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的吹吹打打,极尽喧哗,如同那些年夏日里树枝上只活一夏的蝉。最终,住在了远处的一座黑色的小山里,埋一个深坑,锁上门,人们回到了城市的涌流中。她留在了那里,从那以后那里就是婆婆的家,一座黑色的小山,山前有一条白色的河流,河水是静止的。

一层烟雾笼罩在远方的山头,清淡的空气围绕着,熄灭了一段故事。老家在一片黑山白水中,目送着我们,走得太远,便没有了回头的可能。我们静静地坐在车里,长久的一言不发,我厌恶坐车,它使我昏沉。

“以后我们不回这里了。这里已经不是我们的家了。”

“那我们去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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