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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秀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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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3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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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时依旧

幼时,我家的后面曾是一个红砖垒砌的露天大院子,因为偶尔会在里面播放几场露天电影,小镇上的人都叫它电影院。里面除了一个光秃秃的高台子,没有任何景致。但是,它却郑重地担负着周边大大小小的村落,众多老老少少难得的娱乐时光。

电影院大多数时候都闲置着,是孩子们的天堂。我们会到院子里找寻野生的葡萄,紫色的汁液在唇齿间徘徊,酸酸甜甜地勾起记忆中关于葡萄的味道。还有一种被我们称之为青馍馍的植物,它的果实像芝麻粒,吃到嘴里,涩涩的,绵绵的,还隐隐回味着植物的清香。我们也会找到苍耳,恶作剧地挂在伙伴的头上,摘下时往往扯散了头发,快乐得不可名状。有时,苍耳也会偷偷地将自己挂在我们的衣服上,被我们带到不可知的地方,开始新一轮的繁衍与生长。

秋收后,电影院便会忽然热闹起来。不知来自何方的戏班子都来塔台唱戏,唱的剧目《借年》《小姑贤》人人耳熟能详,人们却依然兴致盎然。就像每天的日子,日复一日,熟悉得早就没有了新意,却依然期望着明天。那是一年中最丰盈的日子,也是镇上所有人的节日。四邻八乡,扶老携幼,穿村过户,盛装而来,为了看戏,亦是为了平淡生活里增加一点屈指可数,数之可谈,谈之有味的话题。仰望舞台上华丽丽的热闹,有着我看不懂的人世风景,仿佛盛世繁华、岁月静好都在那水袖轻舞里水波荡漾,在那莲步轻移里步步生香,在那浅吟低唱里余音袅袅,在那锣鼓齐鸣里心安理得。

那时,唱戏最有名的角是“小丫”。她婉转的唱腔、灵动的眼神、俏皮的表情,甜美的扮相红透了镇上的每一个村庄,也红透了我整个的童年。我已经不记得她的模样,甚至记不起她的唱腔,可她低吟浅唱,轻颦浅笑地一直走在我的记忆里,虚幻如梦,清晰如昨。坐在台下,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一个眼神,一句台词,都让我觉得她的人生定是繁花似锦。

后来,像是突然之间,戏剧开始没落,潦倒得如同每个时代的遗老,被夹裹在时间里,悲情而又寂寥。小镇的秋季不再有戏曲的锣鼓铿锵,不再有热闹的人来人往。电影院也渐渐闲置、荒凉,寂寞得杂草丛生。许多年后,荒废已久的电影院被拆掉,那一圈垒成墙壁的红砖也被村民们哄抢一空。后来,几次回家都看到挖土机在废墟上轰鸣着。尘土飞扬里,电影院已经彻底消失,除了记忆,不留一砖一瓦。不久,新建成的文化广场,绿树掩映,桃花灼灼,鸟雀来栖,蜂蝶翩翩,伴着路边古意浓浓的梧桐,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消遣之地,成了众多孩子玩耍的天堂,也算适得其所。

也许,许多年以后它也会出现在某个孩子的文字里,出现在他偶然午夜梦回的乡愁里。细细想来,当年戏曲的没落,应该是电视势不可挡地闯入,人们赫然发现,原来,戏台以外还有另外的世界。从此,在我的婶子大娘们的嘴里再听不到小丫的名字,看不到她们艳羡的语气。她们热议的话题变成了墨西哥动辄八十多集的电视剧,剧情如老太太裹脚布般缠来绕去,总也看不到期盼的结局,她们日日晚饭后守在电视机前,心情跟随着剧情九曲十八弯。

不知从那天开始,小丫渐渐出现在各个村庄的各种葬礼上,伴着唢呐声声,她婉转的唱腔又回荡在村落的上空。她的名字又慢慢出现在人们的热议中。从人们不经意的闲谈中得知,小丫也如寻常女子般嫁夫生子,嫁给了戏里钟情的少年。后来,戏剧不景气,剧团解散,她们不得不在葬礼上唱戏谋生。葬礼上的小丫卸去了舞台上的粉墨红妆,卸去了舞台上的轻罗红裳,卸去了舞台上的高高在上,亦卸去了舞台上的无限风光。仿佛百媚奄然的画中人,轻移莲步,走下画卷,变成凡人,有了你我一般的烟火气息,一般过着一疏一饭的寻常生活。

人们倾巢出动,站在举行葬礼人家的房前屋后,门前树下,围个里三层外三层,争相目睹小丫的真容。唢呐声声里,女人们品评着她渐渐老去的红颜,仿佛真正地舒了一口气。世间,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哪有什么花好月圆。生活的字典里说都写不出“轻松”两个字。待到儿孙们的哭声响起,女人们的注意力则会瞬间转移,用心品评着哪个儿孙更真心,哪个媳妇更假意,唏嘘之余忘记了刚刚的得意。有时,挤不进人群,我只能远远听着,听人声鼎沸里哭声阵阵,笑语晏晏,唢呐嘹亮,唱腔婉转。听儿孙们且悲且戚地诉说着逝者的前尘旧梦,且歌且泣地怀念着先前的离合悲欢。一场葬礼远比一场戏剧更曲折,更耐看。

后来嫁到老公家,偶然得知,邻居阿姨的母亲便是当年风光无两的“小丫”。乍听,我竟禁不住有些莫名地激动,一瞬间,那些从前的岁月在心里呼啸而过。偶而,她会从婆婆家门前经过,表情疏离,背影孤寂。每次,提起她,婆婆都是一脸的不屑,说她不会买菜,不会讨价还价,不会做饭,不会打扫卫生,甚至穿衣亦要人帮忙,且性格孤僻沉默,不善交谈,也从不与人来往。还说她在丈夫亡故后把卖房所得房款悉数给了女儿,故此儿子不相认,她只能投奔女儿。时间久了,女儿瞥向她的眼角眉梢有了些许不耐,女婿与她话里话外有了两看相厌的不恭。在婆婆眼里,作为女人,无疑她是失败的,且一无是处。

我痴然。寂寂流年,生活,还是她曾期望过的吗?身边的人,还是她在戏里曾那样爱过的吗?午夜梦回,当年戏台上那些春光梦影还有多少残留在梦里?都说“人生如戏”,怎么会呢?生活不是戏台,人生也不是戏剧,不会有熟悉的唱词,不会有设定好的情节,更不会有已知的结局。戏台上短暂的繁华、戏里演绎的深情,终究只是一场会醒来的梦,怎抵得过戏外的红尘烟火?

戏台下,她是孤独的,在现实里孤独着;戏外,她是寂寞的,在自己的人生里寂寞着。也许,对她而言,大幕拉开,锣鼓响起的舞台才是她真正的人生。大幕合拢,偃旗息鼓,人生便也随之结束。戏台下的生活,反而更像一个梦,更像一场戏,演着演着,就忘记了自己的角色和台词。想起电影《霸王别姬》里,那个在漫天风雨的岁月里回眸浅笑,那个在戏台方寸间翩翩起舞,那个在一辈子的执着里醉生梦死的程蝶衣,清唱着“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一剑的风情,他杀死了戏台上的虞姬,也杀死了戏台下的自己。

人生何如一梦,一梦醒,曲已终;人生何如一曲,一曲终,人已散。忽然理解了《红楼梦》里年少时读不懂的那一段,林黛玉说:“人有聚就有散,聚时欢喜,到散时岂不清冷?既清冷,则生伤感,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比如那花开时令人爱慕,谢时则增惆怅,所以倒是不开的好。”彼时笑她太悲观主义,却原来,曲终人散,是每个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儿时看戏,也怕曲终人散。锣鼓声声里,随着剧情起承转合亦悲亦喜,看着良辰美景亦嗔亦叹,如痴如醉地陪着剧中人过完戏里的一生。我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忘记了周围的空气,忘记了正在看戏,而戏都会结束。终于,在一片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喜气洋洋里,大幕缓缓拉上,演员开始谢幕。我却怔怔地找不回自己。后面的人群,开始骚动,起身的悉悉索索声、呼儿唤女声、轻轻的咳嗦声、椅子和地面的摩擦声,交织成曲终人散的恐慌和落寞。我久久地坐在原地,如同宿醉未醒的人,不能醒来,不能起身,不能离开。

直到现在看电影,我还是那么害怕听到电影尾曲响起,害怕影院里的灯亮起,害怕看到片尾银幕上出现的一列列演员名单,害怕身边的人起身离去,害怕曲终人散后一屋子的清冷寂寞,满心的惆怅失落和梦醒后不知身在何处的惊慌失措。

对花两无语,物我两相忘,台下看戏的我走不出台上的戏,台上演戏的人又怎么走得进台下的生活?

是谁说“夜微凉,灯微暗,暧昧散尽,笙歌婉转,今生原为戏中死,余世何如一梦中”。原来,入戏,出戏;入世,出世;台上,台下;戏里,戏外;我们都是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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