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残花落殇颦儿

一个暖暖春日的午后，在阳台上泡上一盏清茶，悠悠摇着藤椅，细细品着；清风徐徐送来远处的阵阵落花香，懒懒翻着，那早已泛黄的书页。

颦儿的那首哀转缠绵的葬花吟再次跳入了眼帘：“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香榭，落絮轻沾扑绣帘……”耳边仿佛隐约传来一位女子低低的吟诵声，千回百转。眼前不禁又恍然浮现出那个孱弱似柳的身影：是颦儿！只见她轻皱着两道罥烟眉，娇喘微微地抽泣着。天啊，两边的玉肩都跟着抽动起来了！那一串晶莹剔透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湿了手帕，也湿了满地的残红。她用一双无力的纤纤玉手软软地摆着花锄，欲将面前的片片落花尽收于香冢之中，任它们随土化去。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那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流出的泪，伴着落花，和着泥土，长埋于地下了。如此伤心，是为了什么？为了爱情，为了落花？还是为了宝玉？亦或是为了自己的一生。

黛玉葬花，没有宝钗扑蝶时的美艳，也没有湘云醉卧的娇憨，可不知为何，从少时初读红楼起，这个片段就一直停留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大概，吸引我的，是那份独属于颦儿的凄美与浪漫吧！曹翁无私地将聪慧善良、浪漫脱俗以及率真又丰富的性情都赋予了颦儿这位充满灵性的奇女子。颦儿的一生恰如落花，纯洁干净，但又何其短暂！“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还没等世人好好地欣赏你的诗才、你的美丽，你便匆匆而去！即使在前世绛珠草时早已预示下了结局，但仍抵不住后人对你的一生来一句“红颜薄命”的叹息！自小父母双亡，但是你却同时获得了老祖宗的疼爱和宝哥哥的钟情，这是大观园里多少人都梦寐以求的宠爱啊！可是这又如何？

      《老子》有言：“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最后还不是为自己招来的是一场自上而下瞒天过海的“调包计”，成为了压倒你的最后一根稻草。“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甚么“金玉良缘”，竟生生夺去了你和宝玉的“木石前盟”！

如今也正值暮春之时，院里的花儿多已敛起盛开时的灿烂笑容，停止了舞动。丝丝春雨轻轻滑过花瓣，抚过它们停留着最后一丝笑意的嘴角，留下浅浅的吻痕。每一滴停留在花瓣上的雨珠，都似花儿为惜春、恼春而凝成的眼泪，盈盈闪动。那花儿，似乎娇弱得连雨丝也禁不住了，顺着雨、依着风，深夜从枝头上悄然落下！听，落花的声音真如微风拂过琴弦一般，多么触动人心呵！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予断井颓垣。”黛玉葬花时偶然听到了梨香院小戏子们唱的《牡丹亭》戏词，不禁悲从中来。前途未卜的命运，事事小心、时时在意的谨慎，再想想当初父母健在时的承欢膝下、恣意任性，我真为她哀恸！

“花开易见落难寻”，它在世间的历程竟也是如此这般惊鸿一瞥，这不正像极了颦儿吗！可知否？葬花吟已成绝唱，再也没有人来收拾这落花了！生命难道都是这么脆弱地匆匆一瞥么？

寄人篱下的凄苦，可望而不可即的幸福，积年累月，在黛玉那多情敏感的内心深处留下了多少不可弥补的创伤？她曾在多少个秋风雨夜里“灯前似伴离人泣”？又当了多少次“秋闺怨女”，自己独自在默默“拭啼痕”？在“风刀霜剑严相逼”下，她不得不选择孤芳自赏，将自我深深护进潇湘馆这一小小的园地内——“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只是最后，最后不免给后人留下了个“自恃清高、爱耍小性子”的印象。被误解的悲哀无处可说，也无人可说，今生为了“还泪报恩”来到人间的她，泪尽之时，不如归去！于是她奋力一挣，回归天尽头的香丘。

黛玉付出了泪，接受了命运赐予的才华和至死不渝的爱；春残花落，付出了短暂的生命，接受了大自然给予的美丽和芬芳。

黛玉一生追求的，是精神的超脱，是灵魂的共鸣。“我为的是我的心”，她视宝玉为一生的知己，唯一的爱人，她在大观园这座女儿青春王国内大胆、肆意又纯粹地爱着。因为爱，所以在乎；因为爱，所以才会有如此流不尽的眼泪。哪怕最后和宝玉不能终成眷属，可是那又怎样？情缘前世终有定，早在灵河岸边三生石畔，那个时候的神瑛侍者和绛珠仙草大概就已经得到了对方的精神与灵魂，他们的心一定早就交给了彼此！为了延续仙草的生命，神瑛愿意为其灌溉仙露；为了报恩，黛玉终其一生的眼泪，也注定只会为宝玉一个人流。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又是春残花落时，那一曲由滴滴血泪凝成的《葬花吟》，可还有人在听？

杯盏已空，清香犹在；夜色渐起，余晖尚存。

完于2020.04.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