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霁
网站用户
星际运输机的内置屏幕上久违地出现了乔日思夜念的红点，但带给他的只有无尽的焦虑。这条回信花费了一个月的时间才抵达他所在的坐标，而他的状况……恐怕已经等不到第二条回信了。驱赶掉脑子里最先蹦出来的可怕想法后接踵而至的是墨菲定律的内容，这次乔花了更长的时间才平静下来。该来的总会来的，乔颤抖的手指最终还是触碰到了闪烁的红点，呈现在他眼前的东西和预想的相差无几：“您好，您的信息我已收到，检测到您的消息中有疑似求助内容，如有需要请进一步详细说明。”乔自嘲地笑了笑，把生命押注在这条蠢消息上真是愚不可及的选择，与其继续待在原地等死，还不如靠自己搏一搏。关掉令人绝望的消息栏，运输机的剩余电量还有不到百分之十，不过那都无所谓了，乔已经做好了随遇而安的心理准备。推进系统微弱的嗡鸣声逐渐安抚了他那颗焦躁不安的心，静下来想想的话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堪。自己有多久没有坐下来仔细思考一下了？乔也不知道，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总是在致力于寻找人生的意义，可后来呢？他找到属于自己的意义了吗？沉重的生活剥夺了他思考的余力，终日的奔波磨垮了他的身心。年少读书时还经常为明天而发愁，现在看来那种不那么令人舒服的感受都是如此的珍贵，像他已经麻木到几乎失去感情了。如果自动驾驶没有出意外的话他现在在哪里呢？大概又是某个喧闹的空间站吧。没完没了的业务拴住了他的脖子，以至于他自己都忘记了寻找方向的方法。走一步看一步吧，事已至此一切都无所谓了。乔试探着把手指放在了触盘上，手动调整朝向的感觉十分微妙，让他时不时感到一阵晕眩。好在手动操作上手起来的难度并不高，很快乔就掌握了要领并逐渐适应了这种微妙的感觉。做完这一切后乔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运输机内的气温降了下来，省电只是一方面，温暖在令人感到舒适的同时也会令人昏昏欲睡，在人生最后的时间中他可不想溺死在温室里。
寒意令乔感到精神焕发，运输机的操作需求并不激烈，让他能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欣赏外界上。记不清多久以前，当他还生活在殖民地星球中时，自己总是对头顶的宇宙充满了憧憬。可是当他真正获得了一天到晚和它打交道的机会时，那种喜悦感却不经意间荡然无存了。尽管如此，自己第一次前往宇宙的时候总会有激动的感情吧！理论上确实如此，可他一点都回忆不起来了。渴望的东西在真正得到后便一文不值了，人们总是失去了才会感到珍惜，虽然听上去这是人性的缺陷，但充满遗憾与懊悔的人生才是一生最真实的写照。要问乔自己是否感到后悔，或许在他自己的内心深处也真的有些吧。他望着远方稀疏的几颗恒星，眼前的画面令他不自然地回忆起了数十年前的那多少个无眠的夜晚。那时候他还在自己的出生地担任护林员，在夜晚漆黑的森林会让人感到恐惧，但大部分时候他选择抬起头和星星度过。宽阔的夜幕上充其量也不过只有几颗星星，但这足以照亮数十年前的自己那空阔的内心。乔忽然笑了，他记起来数十年前的自己在森林中常常穿着棉袄还冻的发抖，这和现在的自己也不无相似之处。岁月侵蚀麻痹了他的身体，却没能触及到他内心深处的灵魂，在那一个个漫长的夜晚中，曾经的自己也怀着同样恬静的心境任由思绪飘扬。
愉悦的时间就像一束水花，纵使握的再紧也无法挽留。电量不足的警报声吵醒了不经意间睡去的乔，他打了个寒战，很快看清了屏幕上的百分之五。更深的寒意在心中划过，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没有意料到来的这么快。接下来该怎么办呢？乔大口地深呼吸着，让一时间有些慌张的自己冷静下来。他环视着四周，同时迅速地叩问自己的内心。他最后所渴望的到底是什么，他真的愿意让最后的时光飘荡在太空中吗？不，他不愿意。扪心自问之后乔终于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但剩余的电量容不得他过多的犹豫，他调转机头，向着最近的一颗类地行星疾驰而去。
促使乔选择它的原因或许是它独特的表面，星球整体呈灰蓝色，只一眼就让他深感压抑。乔抬高了机头的仰角，让机身的速度相对减慢下来。穿过大气层之后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近乎青色的世界，就像乔在外面看到的一样，地面是清一色的灰蓝色土质，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乔只瞄了几眼就没再有精力去关注地表，原因是他突然发现自己压根不会着陆，只能拼命地拉升机头延缓直接触碰到地面的时间。但是运输机的速度远比他想象的要快，乔绝望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地面，大脑争分夺秒地运转着希望多想一点是一点。“早知如此还不如飘在太空等死呢。”乔想着闭上了眼睛。机身擦在地面上引发的震动远比他预想的要小，自己也并没有被预料中的火光吞噬。相反的，机身有序地缓缓减速停了下来，乔难以置信地睁开了眼睛，于此同时机身内最后的电量也已经消耗殆尽，灯光骤然熄灭，在他眼前的世界中唯余黯淡的蓝灰色。
乔试探着掀开了机舱盖，他已经做好了迅速带上氧气头盔的准备。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虽然不知道气体的具体组成成分是什么，但除了让他的咽喉感到轻微的灼痛感外一切良好。乔攀着边缘翻了出去，松软的蓝灰色沙土让他险些没站稳摔倒下去。难怪运输机擦到地面跟没事一样，这些粘重松软的沙土就像一个减速带一样缓冲了机身。不过这也是建立在他把机头仰角拉升到一定程度之上的，如果径直地栽下来的话……乔想想还有些后怕。氧气头盔内的储量实际上也寥寥无几，乔嫌弃地随手把它扔到一边。没电的运输机和里面的破烂设备对他而言都没有什么意义了，他现在只想看看自己的这片墓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恰好处于昼夜半球交替的位置上的原因，自然光线十分微弱，再加上本就黯淡的地面底色眼前就如同开了滤镜一般，给乔一种不真实的感觉。“随便走走吧。”乔这样想着，随便挑了一个方向开始了漫步目的地踱步。这颗星球已经荒凉到了寸草不生的地步，目所能及之处皆为蓝灰色的粘湿沙土。乔蹲下试着抓了一把，砂土中含有很多液体成分，粘重的砂土一部分就此赖在了他的手心上，乔甩了好几次才基本清理干净。起身的瞬间乔似乎感到有一阵颤动的感觉，他停在原地仔细感受时却又不见了踪影。“大概是错觉吧。”乔如此想着，继续了他的踱步。很快鞋底就沾上了许多砂砾，让乔的脚步愈发凝重起来，这让他又不禁回忆起了许多年前在林中漫步的日子，下过雨后的泥泞小道可比这些砂砾难缠多了。纵使如此他也从未抗拒过护林员的工作，因为那不妨碍随时可以抬起头看到他热爱的星空。乔不自觉地抬起了头，天空是灰暗的，看不到半点光芒。乔不自觉地笑了，他摇摇头，继续自己的漫步。回首望去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运输机了，但那并不重要。脚步已经凝重到了让乔倍感吃力的程度，砂土会在行走的过程中蹭掉，但愈加沉重的心情并不会。褪了色般的世界让乔开始感到混乱，当他忽然意识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贴到他的脸上让他惊醒过来时自己已经趴在地上了。衣服和面部已经沾上了大量的砂砾，乔胡乱抹了一把脸反倒让手上的砂砾更多黏了上去。脸部不用想都没法看了，乔想先站起来，却感到双腿空前的无力，自己似乎已经因为太久没有摄入食物而虚脱了，那看来这里就是他的终点了。震动感再次莫名其妙地从地面传了过来，惊醒了昏昏欲睡的乔。他茫然地支起半个身子，震动感却再从随之消失的无影无踪。四周空无一物，难道这地面之下别有洞天吗？乔这么想着，费力地用两只胳膊在面前扒开一个坑洞。流动的砂砾有些干扰他的进度，不过并不耽搁他没花几秒就挖到了坚硬的岩层，彻底掐碎了那颗爱幻想的好奇心。乔自嘲般的冷哼了一声，他长舒一口气，将头侧着搁回地面。他已经没有胡思乱想的力气了，只能看着眼前这片黄土直至视线逐渐模糊。
乔缓缓睁开了眼睛，若隐若现的蓝光中他依稀看到了一张老人的脸。“原来上帝这么老的吗？”他想到。“现在感觉好点了吗，孩子？”“上帝”关切地开口询问道。“这是？”乔有些茫然，有什么东西硌得后脑勺慌，这漆黑的破地方肯定不是天堂。“你有些脱水晕倒了，所幸就在我们的地道附近，有人看到把你带了下来，现在你已经没事了，放心吧。”“这里是地下？”乔挣扎着坐起来，嗓子还是干的厉害，让他不禁一阵咳嗽。“你还是再吃个果子吧。”老人从坑壁上摘下一个圆形的果实递了过来，乔接过它只觉得比想象的还要沉好多。环境条件让他看不清果子的具体样貌，他也没多想就咬了一口。迸射的果浆差点呛到他，随后他便发现了正确的食用方式是像喝水一般喝掉它。感觉好多了的乔打量起四周，若隐若现的蓝光来自坑壁上的一些植物藤蔓，没想到地下竟然真的别有洞天。“你是怎么来这里的，孩子？”老人好奇地问道。“呃……只是运输机的系统出了些问题，实际上我也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乔苦笑道，“总之在电量耗尽前我没能到达目的地，只好就近降落。你们呢？为什么你们会在这种地方？”“我们来自四十年前的代号‘蒲公英’殖民计划中的殖民舰船之一，舰船尾部很不幸地和一颗彗星发生了些许摩擦。等我从那场灾难中醒来时，只剩了少部分人无望地看着彼此。”“你们是怎么想到挖地底的，这中间应该有一层坚硬的岩层啊？”乔不解地问道。“不。”老人摇摇头，“不是我们挖的，是因为我们碰到了这颗星球的原主人。”“啊？”乔有些难以置信。老人指了指一个方向，乔看过去不觉浑身一颤：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从一个光源前蠕动而过。 “别怕，它们是很友善的生物。”老人不由分说地拽过乔强行向那个恐怖的身影靠过去，乔强忍着恐惧端详着那个影子，这次在近处看清了它的样貌：它像是一个巨大的蠕虫，最大的区别是它的脑袋上有一个如同副节龙的头冠，不知道作用是不是相同。“在我们最无助的时候是它们探出地表接纳了我们，我们靠着这些植物侥幸活了下来。我们无法回报这份恩情，只能竭诚和它们友好相处。”老人有些感慨，强迫乔用手摸了摸它那又冷又滑的外表。四周忽然震动了起来，吓得乔连连后退。“别担心，这只是它们的交流方式。”老人说着，把你的身体贴近坑壁，唯有通过固体介质你才能体会到它的意思。乔试探着照做了，嗡嗡声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他的内心不由分说地感到了一丝快乐。乔摇摇头，他简直无法相信会有这种生物存在。“纹冠是个可爱的孩子，它喜欢别人抚摸它的躯体。”老人有些自豪地说着，“特别是束带花纹的头冠。”
“这就是了。”老人和乔在纹冠的带领下来到了一个开阔的矿洞中，隐隐的蓝光下，一艘巨大的舰船头部赫然竖立在砂土之上。“虽然有些年头了，但电池应该还能用。”老人说着摸了摸纹冠。“不。”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我不回去了。”“为什么，你不会拆卸电池吗？”老人有些不解。乔笑而不语，他见过了住在这里的人们，以及几位友善的原住民。这里的环境让他想到的词语唯有一个：“温馨。”当条件艰苦到一定程度时，快乐也随之简单到了令人向往的地步。他真的想回繁华的空间站吗？浮躁的现世真的比这片没有桃花的桃花源好吗？他轻抚了下纹冠柔软润滑的体表：“因为我已经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看到了独属于它的景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