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倔强

一段时日里很想写一辆自行车，那是一次晨练偶遇的一辆自行车，它静静地伫立于家乡小镇繁华街面一个画室前，被地基式的铁链牢牢地固定在残破不平的砖面路上，但不知怎的却让我驻足凝望了很久，

内心泛起了阵阵的落寞，而后是一种心潮澎湃中寂寞的倔强……

那车虽已破损但整体框架完好，看似年代不甚久远，车把已全部脱落，光秃秃的裸露着自己无助的两手。它全身不同程度呈现出斑斑锈迹，足见自然风霜雨雪磨砺后它苍老的容颜。后座处一把环形锁紧紧地锁着，一如主人初见爱而不舍时的样子。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蓝色的车座，座面已有几处破口，却被如缝衣打补丁般地缝补着，直挺挺硬邦邦地支撑着整个身子，它像极了那车子的头颅，寂寞中透着不屈的倔强，让人心生敬意！

有时想这曾经是谁的“坐骑”？又是源于什么而立于这车水马龙般的路边，未见其曾经的辉煌，却用破败展现生命的另一种姿态？是画室写生所需还是一段故事亦是不舍的记忆？无法可想，如今它已褪去一身繁华，卸下重任，老态的模样，着实也让人心疼与怜惜。

之后每在路边远远地看到它，总会莫名地想到老舍笔下那个用生命拉车的祥子，受尽了人间苦楚，汗水打湿了衣背，泪水储满了眼眶，仍满怀生命的憧憬，世态炎凉各自保命的时代寂寞中，为了拥有独属自己的一辆车，他只能用生命的倔强换取活着的的荣光与尊严，虽未能一如所愿真正改变什么，但起码曾经奋斗过挣扎过的人生定是无悔的，一如那车子，虽现已残破，但无论什么都无法埋没它曾经的默然付出及骑行、拖运功效，多年后仍傲立于此便是生命不屈的最好证明。

是啊，一辆车子如此一个人及其人生何不是如此？谁的人生不是一段踽踽独行的旅程？谁的生活没有一份倔强的坚守与赓续？走过一圈圈的岁月年轮，他们或她们将最美的青春年华一点点一页页都遗失在流汗流泪的路上了，谁说如今早已迟暮的他们就应该躲避角落，不能在阳光下晾晒他们的风骨？

其实自行车的记忆是一个时代是一代人更是一段难舍的情结，总在不经意间触碰着你、撞击着你，打开情感的闸门那都是恣肆奔涌的回忆……

一家人一辆自行车，除夕夜奔波往返亲戚家，那一定是爱人一生摇曳不散的梦，在他无数次的述说中，那画面也不知在我的脑海中呈现过多少回？

    一辆带“大梁”的老式自行车，常有魁梧的父亲骑着车，大梁上坐着“豁牙漏齿”调皮的儿子，后座上载着怀抱年幼女儿的母亲，一家人一辆车仿佛便是整个世界。

除夕夜耳边是阵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天空是处处绽放的礼花，全家人穿戴一新，在这清冷却带着喜悦过大年的氛围中骑行回家“接神”（当地过年的一种习俗），或上坡或下坡，或平顺或颠簸，一辆自行车载着的就是一个家！

车子在父亲的大脚板下不停地蹬着蹬着，车轮飞速地前行着，上坡处父亲明显有弓腰的姿势，发出“嗨吆、嗨吆”的加油助力声，常惹得孩子们发出“咯咯咯”的笑声，但父亲没有放慢蹬车的速度与节奏；下坡处父亲的车更是如一阵风，轻快自如，还不时按按车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与父亲的口哨声混杂在一起，那时大约是无忧的孩子与家人在一起最幸福的光阴了……

那自行车孩子们偷骑过，是他们与小伙伴贪玩或炫耀的资本，也是母亲上班、接孩子及购买家中杂物的得力帮手，更是父亲出行的必备交通工具。一辆自行车是全家人共同的回忆，更是父母坚韧不拔、吃苦上进打拼过好日子的见证！

是啊，一辆自行车承载着是一个家，家更意味着责任与担当，不努力又怎能奔跑前行？当年我的父亲何不是如此？

说起父亲的自行车记忆，还得追溯到40多年前那个飘雪的隆冬，那也是父亲初为人父最心酸的一段记忆。

在那个寒冬的腊月里，天分外地冷，母亲在剧烈的阵痛后生下了我，面对嗷嗷待哺的孩子，刚二十出头尚还年轻的父母一时束手无策。第二天，父亲便借了邻居家的自行车冒着雪赶往百里外的姥姥家，接姥姥伺候母亲坐月子。

雪纷纷扬扬地下着，父亲就这样一路上骑骑走走、走走骑骑，到姥姥家已是掌灯的黄昏时候了，父亲的棉鞋完全湿透了而后又被冻得硬邦邦，手僵直地半天舒不展，耳朵只搓得发红发麻……

在姥姥家的那一夜是父亲平生最煎熬的一夜，这个十多口人的大家庭似乎都在询问母亲及孩子的状况，但谁都没有表态姥姥不知能否被父亲顺利接走，终在第二天的大早上姥爷在院中一番歇斯底里的抽打着乱跑吃草的羊，随后是姥姥红红的眼眶，父亲多少知晓了些什么，失望与失落混杂在一起很不是一番滋味。

父亲临走时，姥姥悄悄拿出一个小面袋，这个一向轻声细语的老太太便用碗给父亲装起莜面来，无意间一只大手穿过父亲和姥姥的缝隙紧紧地握住了那面袋的口子，大声地嚷道：马上过年呀，你一家人不活了？……在高大结实的姥爷面前，姥姥和父亲明显是低矮的也是毫无底气的，姥姥的手抖擞着松开了但满眼瞬间已全是泪，父亲的眼眶在那一瞬间也红了……

事过多年，虽后来父亲从心底里真正感同身受并释然，毕竟年关里十多口人的大家庭怎能缺少如姥姥一般勤快的家庭主妇？但那次回家的路上父亲是怎样一路颠颠绊绊骑行，那定是寂寞中而后暗下决心的倔强。后来父亲靠勤谨和节俭真正买上了属于自己的一辆自行车。一辆车，走街串巷，乡间村落、集市肉店跑个遍，靠收鸡收兔收皮子做小买卖撑起了整个家。

我常在想父亲年轻时蹬车的样子：一人一车一自制简易收货架子，弓腰、咬牙、发力，随后那人那车那货物便一同匍匐在山间的大坡上，慢慢地移动着移动着，而后化作暮色晚照中的一个小黑点，最终融入了那茫茫的夜色中了……

父亲文化不高，个子也不高，但那用力蹬的每一脚都是车轮飞速前进的不竭动力，也定是家人温饱安康的最有力保障。父亲四岁时便没了父亲，如没有对生活的这份倔强怎会独立支持其维持家业，而后供养孩子上学、成家立业？又怎会让土房变砖房再帮衬孩子买楼房？

一代人在滚滚红尘中完成了他们的使命，如霜的白发已是无处遁形，深陷的眼眸不再清亮，腰弯了背驼了牙齿脱落了，身体隔三差五会出现点小故障，一如那废弃的自行车，但我们又怎会忘记他们曾经青春盎然、倔强拼搏的模样？他们走过的路亦是我们要走的，尊重他们就是尊重未来老去的我们自己，此刻除了敬仰也只有敬仰！

向每一位寂寞生命之旅的倔强奔跑者们致敬！

首发于2023年11月15日白泉山书院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