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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兆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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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9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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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月

历经情劫,本以为脱胎换骨,肉身成圣,没想到越变越俗,眼光俗,思想俗,行为俗,说话更俗。

再次见到她,跟她谈家庭,谈孩子,家长里短一大堆,就是不提过去。

二十年前,我们同在一家工厂干季节工,一个车间,一个班次,她就像一棵小草掺杂在花丛里,柔弱,自卑,不解风情。

那年她十八岁。

那年我收获了爱情。

车间主任与我开玩笑,说某某某对我有好感,又说某某某对我有感情,某某某当然不是她。玩笑多了就不再是玩笑,我和某某某竟然弄假成真,先私定终身,后明媒正娶。

现在回想,她看我的眼神确实有些异样,只是内心世界隐藏的太深。她小我五岁,我一直拿她当小孩子。

工作结束,我们各奔东西。

我找了新工作,即使怀念那段时光,也总想其她女子,尤其那些乱抛媚眼的女子。

这种回忆极不光彩,为此,我常常自责,觉得对不起老婆,好男人应该一心一意,而不是三心二意。

我几乎忘记了她。

要不是一次邂逅,所有事情根本不会发生。某个星期天,在影院门口遇见她,得知她已做了民办教师,教一年级。她最大的心愿是办一所幼儿园,她喜欢和孩子一起玩。

我抢先买了票。

看完电影,她告诉我,那天,听说我有了对象,她打水把手烫伤了,可我什么都不知道,她伤心了好些日子。

她伸出手,我一把抓住,我想看看她的手是否留有疤痕。

从此,我便舍不得放手,这一牵就是五年。

五年来,她拒绝了无数次相亲,只为等我一句话。

我想过离婚,最后还是让她等了一场空。

我常常看天上的月亮,我喜欢站在阳台上看月亮。

我看不到月亮,却看到她。

旧村改造,小区建起了幼儿园,她竞标成功,有意无意与我做了邻居。

她不再是一棵小草,她的头上有了无数光环,比月亮都明亮。

我打工的地方离家很近,所以不住宿舍。

下班回家,快到幼儿园的时候,她的红色轿车越过我的电动车,她放慢了车速,她是从反光镜里注视我的。

但我假装没注意。

幼儿园里响起了音乐,优美的旋律伴我上楼。我打开窗子,让《回家》的音符飘进房间,伤感中,猜想她为什么喜欢播放这支曲子。

她的家不在这里。

她有三个分园,两个工厂,多年拼搏,事业把她变成了一只候鸟。

外面人声嘈杂,我问老婆,老婆冷冷一笑:

“幼儿园开业,演节目,你那个老相好穷显摆,还不去看看,叙叙旧?”

我选择沉默。

我唯有沉默。

晚饭还算丰盛,胡乱吃几口,胃撑,胃胀,有呕吐的感觉。

患得患失,优柔寡断,拿不起,放不下,见不得光,这种纠结叫人嗤之以鼻,还不包括道德良知的批判。

感情出轨其实是一种折磨。

我不是情圣,也不是大丈夫。

小河,小树林,公园,苹果树,快要落山的夕阳,它们拖住长长的影子,却在如刀的时光里支离破碎。它们早已复制我的风景,不分昼夜,不分季节,不分彼此。

她的长发披散在我肩上,整个人,整颗心,都交给了初恋。我抱紧她,她苍白的脸颊流泪,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流泪,问她,她便摇头。

她还是把自己匆匆嫁了。

不阴不阳,老婆越发看我不顺眼。

躲避老婆的目光,但躲不过老婆话锋的切割,直到老婆摔门而去,我才舒了一口气。

岳父母也住小区,安置房比我家还大。他们家分了两个单元,我能住楼,完全沾了老婆的光。岳母近来身体欠佳,老婆时不时去那里相陪,我喜欢清静,我正好图清静。

不明白的是:我究竟错在哪里?

老婆确实犯了一个很大的错。

老婆不该翻出那封“情书”,更不该撕碎,更更不该找她麻烦。她坦然承认一切:是她一厢情愿。

老婆兴师问罪的时候,她老公还沉浸在蜜月里。

“我们没做什么,是清白的。”她一指老公,“不信,你问问他。”

事后,老婆这么跟我说。

我相信这一句,我是否与她做什么,她老公最清楚,最有发言权,说话最有份量。

我不止一次想玷污她的清白,结果保护了她的清白。

幼儿园里挤满了人,旋转的灯光划破夜空,也穿透我心脏。我这戚戚小人可否做一回君子,坦荡荡地,迎向她,融入她火热的眸子?这个夏天,我储存了太多的寒意,我已化一场六月雪,冻结酷暑,覆盖蝉鸣,我不知何时变成了冷血动物。

诱惑是致命的,今夜,她为我准备了歌舞。

舞台左侧,她正给孩子们分发雪糕,自己也拿一支。我走过去,她显得慌乱,把咬过的雪糕往我手上塞。

“你看,我都咬了一口。”她不好意思地笑笑,重新递给我一支新的。

“你没变,一点都没变。你咬过的更香,更甜。”我也笑笑,我原来挺幽默,这叫我有些吃惊。

“都四十多了,能不变?这里不变,永远不变!”她摸了摸胸口。

她的胸变化最大,丰满,成熟,令人馋涎欲滴。

我忽然觉得雪糕有些苦。

“一会儿我要上台,就是凑热闹,你别走开。”她定定地看着我,“忙里偷闲学了几年,跳不好,你别笑话。”

“赶紧忙吧,我保证鼓掌,反正拍不疼。”

这些年,我一直从事体力劳动,手上布满老茧,我与她已有了天壤之别。

她请市里的歌舞团助阵,幼儿园的教师和孩子也参与互动,让这个夏夜充满激情,绽放色彩。当主持人宣布“以最热烈的掌声请出我们尊敬的美女园长”时,我居然忘了鼓掌。

我目不转睛。

她一袭轻纱,孤独,凄美,伴着歌声,舞在白色的月光里。

她舞出了月之魂。

这支舞就叫月之魂。

那真是一个月圆之夜。

和朋友喝酒到深夜,告别朋友,路过她家门口,她就等在那里。

她等了多久?

她扑进我怀里,我捧起她月亮一样的脸,她的眼睛像星星。

我什么都不说,我什么都不需要说。

我决绝地放开她,走了。

舞台上也有月光?

月之魂,我的灵魂,我愿与你相约,轮回三生三世。

鞠躬谢幕,如潮的掌声送她离开舞台,也送我离开梦幻。以前,我们是两个世界,现在,我们仍然是两个世界,没有第三个世界可以盛放我们。

于是,我悄无声息地回了家。

我很想看月亮,圆圆的月亮。

我的月亮躲进云层里,在山那边,被天狗蚕食。

今夜无眠,今夜注定无眠,我终于看到一钩残月。

天刚蒙蒙亮,老婆轰轰烈烈的脚步声就震撼了整个楼道,我习惯了老婆的不同凡响。

一进门,老婆就斜视我:

“在家啊?你那个老相好和人家撞车,她车上的男人死了,我以为是你呢!”

我不接话,只是望着即将消失的残月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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