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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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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4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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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院

在老宅院的天井里,如果你仰望天空,那天空便是正方形的,犹如坐井观天,那“井底之蛙”便是童年的我,多少次遐想正方形天空之外的世界,让我有了天马行空的想象。

老宅院里每一面斑驳的旧墙,就好像是年代留下的墨迹,记录了曾经的烟火,老宅院厢房的房梁上,那生着青色铜锈的吊环;天井的地上,那每一块被鞋底磨得发亮石头,犹如在述说着,曾经发生在老宅院里的故事。

自从搬离老宅院,三十多年没有回去过,这次踏上回老宅院的路,想看看魂牵梦绕的旧宅院,是不是还是儿时的模样?

去老宅院,先要沿着杨思江边的石板路,一路向西,那是一条小时候上学必经之路,我曾经来来回回,不知道走过多少回,石板路虽然只有二里长,但每次走着并不乏味,石板路沿着江边,那江面的景色很美,我小时候最喜欢看扬着白帆的大船,那船工古铜色的肌肉,使出了浑身的力气,他们撑着长长的竹篙,使船劈开水波,乘风破浪向前,还有那高亢船工号子,那场景至今难以忘怀……

不知不觉,我已经走到了石板路的尽头,那便是江边的老宅院,这里面曾经住了好几户人家,这老宅院旧时是富农王家的,解放后改造分房子,分给好几户人家,王家也住在后院。听老一辈的说起,宅院还是晚清年代建造的,现在看上去显得有些苍老,宅院的大门还是那扇抹着桐油的对开门,因年代久远,那桐油已经发黑,表面还有许多的裂纹,推开发着“吱嘎”声大门,走过中央大天井,再进去便是客堂了,大天井的左右,还有二个稍小一点的天井,小天井旁边有东西厢房,我家住在东厢房,客堂后面便是富农老王家住的。

记得小时候,老宅院里同学永安的妈妈,那天又唠唠叨叨了,说她婆婆是老封建,嘀咕他婆婆那些事,话说她婆婆住在老川沙那里,隔着江边的老宅院也有好几十里地,但婆媳的关系总是打着结,总有互相看不惯的地方。

永安他奶奶,那年也就七十多点,因为男人死得早,养就了顶半边天的性格。那是一个风风雨雨的年代,时代也在翻天覆地变化着,有些千百年来的习俗,也受到了冲击,那不,又出事情啦……

永安的奶奶有一口寿棺,放在川沙老房子客堂东北角,别看奶奶是包过小脚的,虽然没有包成三寸金莲,但比大脚也小一些,虽然七十多了,精神还是那么抖擞,她每天下地干活,经过客堂总是看看那口寿棺,想想那是她以后长眠的地方,心里踏实地出门。每年盛夏,奶奶她都要亲自给寿棺抹上一遍桐油,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几年,那口寿棺经过几年的抹桐油,放在那里,显得乌黑贼亮。

那一年,村里来了个给棺材画金色福寿字的匠人,鼓动奶奶在寿棺两端画上金色福字和金色寿字,要价三十元,那个年代,三十元相当于城里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奶奶感觉要价太高了,好说歹说把价钱谈到二十元……

按照老川沙那里的习俗,寿棺本来是抹桐油即可,这下可好了,寿棺二端画上金色的寿和福,奶奶眯起那眼,看那寿棺真是越看越好看,她想亲自体验寿棺是否舒服,那天她把被子铺在寿棺里,半成品小脚迈进寿棺,在里面躺了足足一个多小时,看那奶奶一脸心满意足的样子。

六十年代,红色时代破四旧,要将寿棺敲掉,奶奶下跪给那领头的求情,领头那个戴着红袖章的小将,还算好说话,“奶奶,敲肯定要敲的,因为现在没有土葬,都要火化的,寿棺留着也没用,我们只把福寿二字的两端敲掉,剩下的你们自己处理,我们也好交差哩。”说到这里,永安他妈只觉得好笑,一点儿不为她婆婆惋惜。

那时期,移风易俗是铁政策,老宅院后面的闵家死了老人,趁镇上的人不注意,用草包把老人包裹起来,下葬在自己的菜园地里,一个月后,这事不知是谁,把偷偷下葬的事告诉了队长,队长带着一行人,领头的那个头头,勒令闵家把死人挖出来火化,挖坟那天,有人去看了,尸体已经腐败,蚯蚓都钻进死人的鼻子里去了,虽然我没有去看,但想起来也恶心。

那时到处拆坟,有些坟还是三室的,死了还有正房和偏房的陪伴。小时候哥哥带我下河摸鱼,我最怕摸到的是死人骨头,因为那时候,平整坟地改粮田,那些找不到主人的老坟,挖出来骨头就丢河里。我平时最喜欢听故事,老宅院里的大人白天讲的妖魔鬼怪的故事,到了晚上,想起白天拆坟那些,吓得闷着被窝睡觉,大气都不敢出哩。

有一天,我班女同学秀雅,到咱老宅院里来玩,神秘兮兮地告诉我,她看到了父母被窝里那些事,实际上我也没有听懂她讲的那些事,毕竟我只有小学三年级,哪里懂这些,但听她讲完后,她的脸色像桃花一样,再三叮嘱我,不要讲给别人听,哈哈。

老宅院西面都是农田,田野里有很多癞蛤蟆,因为我家里穷,除了交读书的学费,我们小孩没有零化钱,小哥哥给了我一个“发财”的机会,就问我想干不干?能发财,我当然想干哩,他跟我讲了,要去刮癞蛤蟆浆卖给中药铺,虽然这个有点恶心,但在钱的驱动力下,我还是答应了下来。那天,用米袋装了二百多只抓来的癞蛤蟆,把袋子带到老宅院的天井里,准备刮浆,只因为米袋口没有扎紧,跳出来几十只,正好后院王家婆婆出来,把她吓得半死,她到我爸那里告状,我从此也断了“发财”之路。

老宅院里官最大的就是隔壁老山东,供销社的头头,几乎每天有人到他家里,有汇报工作的,当然也有喝醉酒来串门的社员。那天,隔着厢房也能听到老山东的大嗓门,“荒唐!太荒唐!”看见从老山东家里跑出一个酒鬼,后来才知道,他要供销社提前发给他丧葬费,因为他是老光棍,想拿了丧葬费买酒喝,哈哈!

离旧宅院还远处,有幢红砖楼房,那是供销社的办公楼,底楼有一个仓库,仓库里有一个破四旧弄来的泥佛,那泥佛的胡子有点像金丝做的,我趁管仓库的大人不在,悄悄地拔了一根胡子,拿到家里用电池和电珠试试是否导电,不知谁告了密,被我妈臭骂一顿,我妈说:“这淘气鬼,连老佛爷的胡子也敢拔!今后还了得!”

夏天的老宅院,不像现在有电扇空调,中午天气太热了,都想午睡一会儿,我家的窗又正对着老山东家的窗,他女儿小玉就睡在窗边,她午睡时露裸在窗户边的大白腿,无意中被我看见了,我那颗无处安放的心,通扑通地跳,那天午睡真的睡不着哩,后来几天,她找我补习数学作业,我哪里还有心思,找了个理由躲着她呢,她虽然比不上出水芙蓉,但在我心里她就是芙蓉。

一阵咳嗽声,从富农老王家的云母片窗户里传来,同时还有熟悉的板烟的味道……又把我思绪又拉回到现在的我。

老宅院北面的后街,传来了说书先生的大嗓门,看那茶馆里说书先生,咪了一口茶,说男人有三大幸事,除了升官和发财,还有什么?下面听者摇头,当先生把死老婆也当幸事,引得台下的人茶叶水从嘴里喷了出来……

虽然老宅院破旧,安宁,但老宅院里曾经发生的事,会让你追忆与回味着,这里曾经的难过与快乐,最终,都放在了心头,忘不了,牵挂着,走到哪里都牵挂着。   

写于上海浦东川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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