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寨

这是一个请人看好了的肥日。

天刚蒙蒙亮，村长媳妇就把自己着意打扮了一番：新衣服穿在里面，外面再罩一件干净的旧衣服。头发昨夜洗干净了的，现在用牛角梳梳理整齐，挽好发髻，插上银簪子。看看左右两鬓还有几丝头发顽皮的支楞着，一边催促赖床的丈夫“起来啦起来啦，哪个叫你昨晚那个折腾的。”一边往手心里倒了几滴茶树油匀开了往头发上抹，把那几根支楞着的头发压顺、压服帖。然后，趁丈夫到隔壁家喊帮手的空档，她来到厨房往灶堂里塞了几把泡花，点燃后加上几块木材，坐上锅掺了两瓢水后，就往猪圈走。

猪儿老远就听到她的脚步声，哼哼唧唧的往圈门上拱着求食，她口里说着“来了来了”，却不开圈门，半个身子轻靠在木门上，对着圈里的大黑猪喃喃念叨：今天是个好日子呢。谁让你是猪呢。我可是对你好哈，每天都给你喂得饱饱的。我给你喂的都是煮熟了的呢，现在好多人都偷懒了，给他们家的猪喂生食冷食。哼，他们自己倒是轻松了，他们家的猪就遭罪咯，吃生的冷的，怎么会长巴掌大的膘嘛。那样的肉吃起来都不香！村长媳妇说完这句话赶紧捂住嘴，担心猪会听得懂，就边念叨“我可是对你好的呢，莫怪我哦，莫怪我哦”，边退回厨房了。

听着猪被拖出去的抵抗声、被按在条登上的挣扎声，到最后猛烈豪叫的戛然而止，村长媳妇明白院子里发生的全过程。她不忍心去看，心情有些郁闷。但等村长把白肥红瘦的一方方猪肉拿进厨房的时候，她的伤感瞬间消失，笑嘻嘻的、有条不紊的招呼打下手的姑娘媳妇们忙活起来。

村长媳妇永远记得嫁过来的那天，盖着红盖头看不清东南西北的她，耳朵却异常灵敏的听到许多的赞美，其中最入耳最舒坦的话是：这新媳妇手大脚大屁股大，是生娃娃乖喂猪猪肥的相呢。

屈指数来，村长媳妇嫁到这里快十五个年头了，在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十五年里，当初做新媳妇时听到的那句话在不知不觉间从耳朵里慢慢侵润到心底里去了。她也硬是把当年的新郎官由一个小后生辅佐成一村之长，生下的两个儿子高高壮壮的，在本村读了初小就到邻近的湖北大路坝中学读书去了。想到这些，村长媳妇就会发自内心的微笑起来，但这些事情还不足以让她放开喉咙吼几首山歌，她在等，就等菊花开登堂了，冬月天到了，她猪圈里的肥猪也肥得走不动路了的时候，那些山歌调子就会排队似的往她胸口挤，从她嗓子眼里往外蹦。

今天就是这个日子。村里人把它叫做“肥日”，是专门为杀年猪而选择的吉日。和往常不一样的是，今天请来的客人中有区上的文化人高大见夫妇。

说到高大见就不得不说说他的表弟川芎。不夸张的说，是川芎发现了十三寨。世界上有些东西就是怪，它明明存在着，却被人忽视，就当它从不存在一样。一旦被有眼界的人看出了它的价值并把它捧在手心里的时候，世人便趋之若鹜了。

十三寨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当地人习惯把大的院落叫做寨子，十三寨，就是有十三个院落的地方。屈指数来，这个村寨有百多年的历史了，先辈是因地震逃生到此的土家族人，岁月变迁，当初的几十号人口现在已经有一千多人了，院落也由几幢摇摇欲坠的吊脚楼衍生成了十三个院落。院落的名字是老人们随口叫出来的，经过几辈人的口口相传，就成了那些村寨的大名。村寨的名字好记又有特色。“熊家院子”、“何家院子”，一听就知道那是熊姓何姓人家的后代；“瓦房坝”、“水车坪”则形象的描绘出了村寨的外貌形象。

川芎第一次来十三寨其实是一次巧合。准确的讲，是一次误撞。

就在县上到乡里的公路改成二级路、从乡里到十三寨村的毛路才刚刚修通的那年夏天，川芎本来是到小南湖拍照的。却神差鬼使般的穿越了小南湖的整个湖面，从凤凰坡上岸后就顺着一条不知名的小溪逆流而上，一路走一路拍山崖上、小溪边的野杜鹃花。那些大红的粉白的花儿引导着他越来越远离小南湖了，不知不觉，川芎居然走了两个多小时，直到他被一条大黑狗拦住了去路。

一个半大孩子喝住大黑狗，好奇的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的衣服浑上下都是口袋、拿着一只有着长长脖子大大眼睛的黑家伙、满脸胡子拉碴还留着齐肩长头发的男人。这个男人没有理会村民们的好奇，他惊喜的打量着村里的旮旮旯旯，睁大了眼睛合不拢嘴巴，当晚就在村长家住了下来。接下来的几天，太阳还没有露脸他就背着“长枪短炮”上山了，月亮升起来了他还在村里溜达，时而蹲下，时而爬高，有时候还就地趴下，也不管地上是尘土还是干牛粪，手里那只相机快门咵嗒咵嗒响着，眼尾纹因为老是眯着眼也显得越加深邃了。明眼人看得出来，那些皱褶里藏着笑意藏着惊喜呢。

村长的大爷问村长：看这小子笑的，寻着宝了？

村长没有回答。人前人后的跟着川芎跑。

几个月后，一组获奖照片大大的震撼了当地的领导们，他们随着镜头发现了在他们看得司空见惯的山水中、陈规陋习的民俗中、木讷本朴的村民中，竟然有那么多美的画面、美的色调和美的韵律。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让他们的内心波动起来、伤感起来、兴奋起来。

一个计划便随之形成。

十三寨的故事就这样悄悄地流传开来。高大见和川芎两个既是表兄弟，又是酒友、文友。自然，第一个从川芎嘴里知道十三寨的是高大见。后来，出于工作原因，高大见到十三寨的机会多了，对十三寨就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和一种别样的感情。

村长媳妇看看厨房的事情忙得差不多了，三两下脱掉外套，把新衣服拉拉整齐，走出厨房门，站在吊脚楼的回廊上喊：小二？司仪呢？一个留着山羊胡须的中年人应声从院坝的人堆里窜出来，一边回应来了来了，一边跳上台阶把手拢在嘴巴旁当喇叭喊道：父老乡亲们就坐啦，马上就要开饭咯。村长定坐上八位，男的顺着坐，女的小的坐在边边上！

村长在大家的哄笑声中，边搀扶家族最老的长辈在上八位上坐下，边笑骂道：我说你这个小二，都啥子年代啦，还女的小的往边边坐，男尊女卑封建思想要不得，让区上来的文化人见笑了哦。新时代新规矩，从今天开始，村里的宴席都要一家人一家人的老老少少挨着坐。

说归说，即使是村长发了话，村里的女人小孩们还是墨守成规、自然而然的在靠尾的几桌坐下来了。村长请高大见夫妇坐在上八位的左手边，客气推让一番后，终究客人拗不过主人连拉带拽的热情，加之城里人也没有那么多的拘束，就相挨着坐下了。

早在请人看好了今天这个吉日后，村长就跟媳妇商量，今年家里杀年猪吃泡汤一定要请高大见局长，还要请他带上媳妇来。这两年我们十三寨的发展人家可是出了大力气的，不说别的，单是从区上到乡里再到村里那些坑坑洼洼的公路，都快把人家的屁股颠成两瓣咯！

呲！就你会说，我就不明事理啦？村长媳妇在被窝里伸手拍了村长屁股一巴掌：我看你的屁股也是两瓣呢，哈哈！这个村你当家，这个家当然也是你当家，请客的事你就张罗确定吧。我保管客人来了有吃有喝不臊你的脸皮就是。

高大见最早是文化局的干事，是一个总想找点有意思的事情干干的人。十八岁时就写出了他的第一篇短篇小说《魇》。领导说了，要打造十三寨的旅游首先要挖掘十三寨的民俗文化，挖掘文化当然要用得上本土文化名人手里的笔杆子。于是，高大见就成了十三寨的贵客、常客。当他的脚印反反复复甚至叠加出现在那些村寨的角角落落时，村里人便不把他当客人，他自己也把自己当成了村里的一员了。回到城里，无论是在和同事聊天还是在和老婆说话时，只要提到十三寨，他不会只呼其名，而会说：我们十三寨、我们那个寨子呀。有次老婆忍不住调侃他：一年多了，十天半月不回家，干脆在十三寨娶个二房算了，我还省心些。老婆是说笑呢，他却当真了，这次到十三寨，他连说带哄的把老婆带来了。

村长家杀了年猪，按照风俗习惯在院坝里摆了十来张大方桌，还邀请了每个寨子的老老少少。走不动路的老人是后生们背来的，还不会走路的娃儿是妈妈抱来的。狗们猫们也寻着气味找来了。

“到村长家吃泡汤咯”、“到村长家看文化人的乖媳妇咯”。村民们这样相互传递着信息，既是问也是答，更是威力十足的宣传——这是后来十三寨旅游搞起来了，外来的游客多了，区上的干部来给村民上培训课后，村民们才突然明白：原来吆喝就是宣传嗦！

但今天这个日子，村民们不知道这样的口口相传、自己去也叫上别人去就是“宣传”。因为，从他们出生以来，不管哪家杀年猪，都会邀请远亲紧邻们去吃泡汤宴，乡亲们不仅仅是去吃肉喝酒，也是趁机相亲会友，更是去分享女主人辛苦一年收获的快乐。

“你们家的猪儿好肥哦，巴掌大的膘呢”，客人会这样恭喜、称赞主人家。

女主人会谦虚的说“哪里有你们家的猪儿肥哦，喂猪的桶儿把把都拧细了”。谦虚归谦虚，脸上却掩饰不住自豪和满足的笑容。

小二看大家都落座了，又扯开喉咙喊：厨房的，上菜咯！

“村长媳妇唱山歌噻”。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就像在热油锅里撒了一把生盐，刚刚安静下来的院子又热闹起来。

“趁上菜的功夫唱几句嘛”，“就唱去年那个猪儿喂了细娃睡了那个”，“要得”，马上有人接腔并唱道：

太阳落山了，

猪儿喂饱了，

娃儿睡着了，

细娃他妈也得空了，

哦呵呵。

媳妇堆里便有了嘻嘻哈哈的回应：

月亮起来了，

狗儿困着了，

猫儿打起精神了，

细娃他爸想精想怪了，

哦呵呵。

“莫乱唱这些怪眉怪眼的，有文化人在这里还是唱小南湖渔歌好些”。七嘴八舌间早就有好事者裹挟出躲回厨房的村长媳妇。

“呵呵，早就打扮好了的，穿了新衣服就唱新媳妇的歌嘛”。“呸呸呸”，马上有人反击，“哭嫁歌今天不唱，吃泡汤，是

喜事呢，要唱欢喜的歌”。

村长歪着头问高大见：你想听那首歌？

那模样，仿佛媳妇就是音响，可以任意点歌似的。高大见去年来这里吃过泡汤，早晓得村长媳妇不仅模样儿端庄，家务活儿漂亮，歌喉在这个村寨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去年在他推荐和鼓励下参加了全区的乡村音乐节，一展歌喉就夺得了个山歌皇后称号。

高大见转头对大家说：山歌皇后随便唱那首都好听是吧？满院子的老老少少回答得像小学生答题似的整齐：对头！

村长媳妇到底是上过区上大舞台的，在得到大家的肯定之后，这时也大大方方往前迈了一步，看了饭桌上的丈夫一眼，想起昨夜丈夫搂着她说过的话：猪是你喂的，荣誉也是你的。老规矩，明天还是由你代表我们家在开饭前说几句哈。大家要你唱山歌你就唱给他们听，你这个山歌皇后的荣誉不是我们家的，是大家的，是十三寨的。

想到这儿，村长媳妇满月似的脸儿霎间更加红扑扑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朗声说道：谢谢乡里乡亲们来我家捧场哈，特别感谢区上高大见领导和领导的媳妇也山高路远的来到我们家。有好客没有好菜请莫要见怪哦！

小二打断她的话头说：村长家的谦虚了哦，猪儿肥，肉儿香，包谷烧，大碗装，厨房里的八菜一汤端出来噻！

村长媳妇忙着制止说：莫忙莫忙，今天难得，还是请局长讲几句话。

大家噼噼啪啪的鼓起掌来。

高大见站起来，两只手直摆：今天你是主角，我讲啥子话哟。平时给大家讲了那么多，怕是大家的耳朵都起茧子了。

村长也恳求高大见讲几句，说是上次他在院坝会上给大家讲的要大家鼓劲搞旅游的事情，说是等十三寨旅游搞起来了，家家户户都可以搞旅游接待。屋子宽敞的，可以搞乡村客栈，厨艺好的，可以开农家乐。要不了多久，来耍的客人多了，回去对周边的人说十三寨的饭菜好、空气好、风景好、人也好，就有更多的人来这里耍。来的人多了，留在家里的“六一”“三八”“九九”部队人手就不够咯，那些在外打工的壮劳力就要回来帮忙才行。不久的将来，十三寨的人不再只是靠天吃饭的农民，而是靠旅游致富的农场主、庄园主了。高局长呀，你都不晓得那些鼓操人的话有好大的作用，特别是那些小媳妇们，一听说搞旅游可以把在外打工的丈夫喊回来，就高兴得跳跳蹦蹦的围着他要手机打电话，十来个小媳妇电话还没有打完，搞得我那部歪手机发烫死机啦。今天你就再讲几句吧。村长这样一说，满院子都是“要得，请高局长讲几句”的声音。

高大见的情绪也被大家带动起来，索性亮开嗓门说：大家都晓得我们十三寨去年得到了一块金字招牌：全国首家土家族生态博物馆。大家晓得不晓得这块招聘的作用？他有意停顿了一下，环顾一眼四周，继续道：这块招牌会让全国乃至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在渝东南的大山深处还有这样一个漂亮神奇的地方。他们就会心生向往，就会一群群、一帮帮的大老远跑来看、跑来耍。就像几年前那个摄影师一样，在你们看来四面透风、上面住人下面喂猪的吊脚楼没有城里的高楼大厦安逸，但在他们的眼里，这就是民俗文化和建筑特色。像我们现在这样，躺在床上就能听见猪儿牛儿吃草的声音，大清早被窗外的鸟儿叫醒，在城里人看来是一种享受，是返璞归真心底需求的满足。

见老婆扯了扯自己的衣袖，高大见明白是提醒自己不要咬文嚼字，要长话短说。便咽了口口水说：就像今天这样的坝坝宴、吃泡猪汤，在我们看来是稀松平常的，世世代代如此，家家户户如此，有么子稀奇？但在他们的眼里，杀个猪儿还要请先生择吉日，还大摆筵席，宴请乡里乡亲。这阵仗、这喜庆、这个热闹劲，他们就是好奇，就是喜欢，就是会带着家人来带着朋友来带着相机来。他们来了不是白吃哦，会给饭钱。喜欢就多住几天，就给住宿钱。看见哪家的霉豆腐水豆豉好吃，买了带回去，也给钱。你们说，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在家门口赚钱啦？”

“好！说得好，高局长是在给我们大家描绘干旅游致富的美好蓝图啊。明年等公路扩建完工了，我们村要搞一个热热闹闹的泡汤节活动”。村长激动的接过话头大声说道，一激动，他的大鼻头就发红，大手在空中有力的挥来舞去，说话就难免有了干部的味儿。但村民们喜欢听，他们觉得高局长说得实在又形象，村长说得有水平像干部。土里土气的十三寨经他们嘴里一说就洋气了，就值钱了。那些山外的人说不准明天或者后天就来了，他们源源不断往十三寨涌的场面令人好振奋、好高兴。“旅游”、“富裕”这些个陌生又奢侈的词被村民们不断的想象、揣摩，在想象和揣摩间变得越来越真实，越来越贴近。弄得村民心里痒痒的，于是满院子又鼓起掌来。

高大见话锋一转，回归主题：大家还要晓得哦，城里人不光是喜欢我们的泡汤宴，姑娘媳妇老汉们唱的山歌跳的摆手舞他们更是喜欢。现在，还是请村长媳妇来一首山歌给我们下酒好不好？

满院子喊“好”，村长媳妇的脸儿越发红润了，被油光水滑的乌发一衬，就像上次比赛上台时化了妆那样漂亮。

她没有再说话，而是开口就喊出了一声长调：咦哟喂——“喂”字尾声拖得长长的，到最后是一个漂亮的下滑音。在这长长的拖音里，院落安静下来了，眼神也都聚焦在村长媳妇光彩照人的身姿上。

高大见悄声给老婆介绍：这是起兴。

“我知道，就像歌剧的序曲，对吧？”高见微笑点头，暗示老婆注意听接下来的唱词。

太阳出来哟亮堂堂，

冬月天里噻菊花黄，

长辈小辈都来我屋，

表哥表妹噻都来帮忙！

我家屋头哟是吊脚楼，

院坝里面噻是三合土，

来的都是座上宾嘛，

酒菜不好噻请包涵，

哦—荷！

“不愧是山歌皇后呀，嗓门好亮哦！”老婆情不自禁的称赞道。

“当然咯，村长媳妇就是十三寨的刘三姐呢”。

唱歌说话间，八菜一汤九大碗被姑娘媳妇们有序的端上了桌。高大见看老婆拿了筷子准备夹菜，悄悄阻止道：长辈还没有动筷呢。媳妇抬眼看见村长向坐在上八位的长辈做了一个恭请的姿势，那位受村里人敬重的白髯老人颤巍巍拿起筷子，慈祥的说到：大家都吃吧，吃吧！一群孩子顿时欢呼起来：开饭咯开饭咯。

司仪小二见大家都拿起筷子、说说笑笑的吃喝起来，暗自笑了笑摇了摇头，和以前相比，现在吃泡汤的程序是越来越化繁为简了。或许，这就是富裕的表现，是进步的表现吧。小二赶紧找个位置坐下，准备好好喝二两。

“那顿饭从下午四点过一直吃到太阳落山呢”。回城好几天了，高大见媳妇对十三寨的泡汤宴还是津津乐道。“等月亮升起来了，大家撤了桌子，烧了篝火跳摆手舞，好好耍哦！”

篝火、摆手舞对高大见来说并不陌生，但每次他都没能拉着姑娘媳妇们温暖的手围着篝火跳摆手舞，都没有机会多看看那一张张被包谷烧、被篝火映红的俊俏的脸蛋。

“哪个叫你禁不住劝被包谷烧整醉了嘛！”

“还每次都喝醉！”

高大见知道，当医生的媳妇话里话外并不都是埋怨。而且，那天晚上，媳妇的收获也不少，不仅品尝了十三寨的包谷烧、学会了摆手舞，还找村长媳妇学唱了一首情歌。这是在后来的某个晚上才知道的。

那晚，媳妇在他的臂弯里柔声说道：我唱首歌给你听哈。高大见眯上眼，耳朵里第一次听见这个娶回家十多年的媳妇在床上在自己的耳朵边轻声唱山歌的声音。那感觉，熟悉又陌生，安静又热烈。仿佛十三寨那堆熊熊燃烧的篝火被他搂在怀里了，十三寨包谷烧的劲又涌上来了。

月亮出来哟，亮堂堂咯喂，

月光照在哟，姐的房咯喂，

姐的房里哟，样样有哟喂，

多个枕头哟——是你的手哟喂。

高大见知道，其实最后一句是“多个枕头哟——少个郎哟喂”。

高大见突然感到浓浓的睡意袭来，这样的感觉对于常常失眠的他来讲是愉快幸福的信号。迷蒙中听见媳妇问：十三寨的人他们为什么喜欢跳摆手舞？

“因为高兴”！

“他们为什么喜欢唱山歌呢”？

“因为寂寞吧”！

高大见回答的声音越加轻柔迷糊。老婆没有再问，往里靠了靠，感觉今晚肯定会有好梦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