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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月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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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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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株推迟了花期的牡丹树(外一篇)

今年春末,蜗居小园一隅的牡丹树破天荒开了花,一树惊艳,满园芬芳。数了树,二三十朵之多。感叹之余,妻子好奇地量了量,最大的花朵直径达到了25cm。——还没见过开这么大的牡丹花呢!我们唏嘘不已。

我的思绪不禁随风遄飞到十年前。

那也是一个春天。新宅落成后,我们欢天喜地,忙忙碌碌。妻子拿了米尺在园里比划着,计算着,让我上街买五株牡丹树。看她满脸灿烂的样子,仿佛园里的牡丹花已经国色天香、笑傲春风了。

也许是因为我还价爽快,也许是因为一次性买了五株花树的缘故,卖花人满脸高兴:这株送给你吧!可是回家后却犯难了:它的植株是那么瘦小,跟别的五位兄弟比,简直是后娘养的,没法站到同一起跑线上;再说了,跟别的站成一排密度太大,另起一排又影响整体效果。妻子拿着它在园里走来走去,一会儿立在这儿,一会儿立在那儿,总觉不顺眼。最后无奈地说:

‘‘栽到西南角的墙旮旯算了吧!成活了,不会跟别的花草争夺阳光;不成活,也没有什么损失,反正是人家送的嘛!看它的样子,十有八九成不了气候。’’

于是,那株本该高贵的牡丹花树就惨遭判决,流放到少见天日的小园西南角。娇小孱弱的身体缩居一隅,更显得形单影只,弱不禁风。由于周围建筑物的影响,只在夏日正午的一两个小时里,吝啬势利的阳光才能沐浴到它的头顶。

此后,我吩咐妻儿,淘米水和洗菜水都用来浇花,效果好。由于方便,在园边一伸手,那五株花树就能经常享受到我们布施的福泽。过了不久,都争先恐后绽出了青绿的叶子,在春风中微颤招手。而那株似乎多余的牡丹树呢?由于植株矮小,太不起眼了;又孤守小园一角,浇水时出入不便,久而久之,便忘记了它的存在。

可是不知为什么,那五株花树举着芊芊郁郁的叶子,在春风中葳葳蕤蕤招摇了一阵,随着夏天的到来先后干枯了,徒留一地的怅惘和唏嘘感叹。

我们都很失落,没有人再提及此事。直到秋季开学后的一个双休日,在院里拍皮球的儿子满脸兴奋又故作神秘地拉着我和妻的手,来到那株曾经来得多余的牡丹树旁。我这才恍然大悟:只浇了一次水,它竟然成活了!我异常诧异和惊喜,用虔敬的目光仔细端详着它:只见孱弱的植株顶部新长了一拃长的新枝,被周围瘦小的叶子簇拥着,在秋风中打着颤儿。而这个季节,刻薄的阳光早就对它避而远之了。看着看着,我不禁可怜起它来,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默默地走出了小园。

那年中秋逢国庆,七天小长假,儿子玩得不亦乐乎。一篮球飞过去,正好砸中了它的头,新长的枝叶雷殛一般散落地上,只留一茎一尺长的‘‘光杆司令’’默立于秋风中。儿子哭丧着脸告我原委,我一时无语:原谅儿子?我实在替它难过;批评年幼无知的儿子?于心不忍。还是妻子替我解了围:

‘‘没关系,以后小心。明年春天再新栽五棵吧!’’

随着冷空气一次次造访,大家都认定它再没有起死回生的可能了。伴随着漫长的冬天到来,就再一次忘记了它的存在。

翌年春天,我们又在上年栽花树的地方新栽了五棵牡丹花树。又是浇水,又是施肥,精心侍弄,悉心呵护,希望长出一片蓬勃的新绿来。可是过了两个月,每株花树上除长了几支伶仃的新叶,干巴巴地泛着夏日刺眼的阳光外,再没有什么特征证明它们是活物。我们感到很失望,儿子放学后浇水的热情也日渐降温。

六一前夕,园里的草莓打着一盏盏红灯笼,照亮我们惊喜的目光。我跳进园里摘草莓,意外地发现那株被我们遗忘的花树竟然又举出了一拃长的新枝!我当时彻底被震撼了,赶快叫来妻儿观看。我们对比着,评价着,感叹着,对那株不起眼的花树肃然起敬,埋怨那五株占尽风水的花树不争气。

五六年过去,那五株备受呵护的花树又先后死掉了两株,我也没有信心再去补栽。其余三株仍然一副病息恹恹、萎靡不振的样子,仿佛距开花的梦想很遥远。倒是墙角那株受尽屈辱的牡丹花树,居然长得蓊郁葱茏,蓬勃了一树繁密的枝叶和想象。夏天到来,儿子总喜欢迂回到花树下乘凉,或躲到下面跟我们捉迷藏,弄得我们一阵好找。

‘‘这么大的花树,怎么还不见开花呢?’’妻子常对着它自言自语,痴痴地想。

‘‘它长得不是地方,怎么会开花呢?能有这么一树茂盛的绿色,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我感叹地说。

谁能想到,在那种少见天日的地方,经过十年的忍辱负重,怀揣一个渺茫的梦想,它竟然惊鸿一现,绽放出一树亮丽的生命色彩,炫示自己孤傲不屈的生命尊严呢?

看着看着,一株推迟了花期的牡丹树,让我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金灿灿的生命静悄悄地开


春风初临大地的时候,土豆还蛰居在地窖深处,做着一个又一个飞翔的梦,等着节气来敲门。土豆被农人领出门的时候,天明了,气清了,杨花落尽,柳絮飞舞,村口的老榆树正在微风中一把一把数着金黄的铜钱。土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才看清孱弱的扁豆苗在轻风中点头哈腰,嫩绿的玉米叶像招摇的手掌,金黄的油菜田把一地热烈的火焰直漫到天边,碧绿的麦田上已荡起浅浅的麦浪......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天伊始的喜气早叫它们全占了。土豆看得激动,觉得心酸,摁了摁起伏的内心,暗自铆足了劲儿。

可是川里平整肥沃的水浇地已让药材占了一份,蔬菜占了一份,油菜占了一份,玉米占了一份......早就座无虚席了。农人把土豆领到山上,可山上的好田好地早让麦子、豆子、胡麻、药材们捷足先登了,麦子还故意弄出毕剥作响的拔节声嘲笑它们。土豆默默地把委屈吞进肚里,平静地走进那些瘠薄的、不平坦的土地,伴着农人的吆喝声和牛哞声,走进并不饱满的墒里。土地是土豆的家,回家就好!这话听起来像自慰,又像解嘲,叫人心酸。

面对这些不公正的待遇,土豆毫无怨言:谁叫自己身份卑微,还长得土里土气土头土脸呢?好在阳光是公平的,雨露是慈善的。几声闷雷滚过旱塬,几场细雨跑过大地,土豆支棱着耳朵侧耳倾听,听见阳光走过大地的细碎脚步,听见古朴典雅的天籁之音在大地上隆重上演。它们兴奋地舒展了一下腰身,就从芽眼里拱出一枚枚生命的嫩芽。两三周的养精蓄锐后,它们用有力的手掌掀开地皮,在大地上探出一抹抹强壮的新绿,宣布一个新的生命轮回的开始。

土豆是在山上安家落户的。由于站得高,它们看得远。不仅看到了高天流云,世间万象,还看到了人性的自私和势利。山下的庄稼哪块缺水了,哪块缺肥了,哪块生病了,农人全清楚。今天这边浇水,明天那边施肥;刚在这边喷洒农药,过会儿又在那边间苗薅草,忙得不亦乐乎。土豆打心底里鄙视这些娇气的庄稼。说也奇怪,随着农人像一粒粒小黑点在地垄间穿梭,那些撒娇的蔬菜就换上了健康的肤色,那些金贵的药材就把一朵朵笑靥挂在了农人脸上,那些玉米之类的高杆作物就在脆生生的拔节声中噌噌噌地往上蹿......农人有时也送肥送药上山来,但多数都给了那些金贵的庄稼和经济作物,极少顾及土豆。只在端阳前夕,农人才给土豆培土追肥一次。歇晌的时候,它们坐在地埂上喝水休息,一边骂骂咧咧:‘‘务弄土豆也太费劲了,效益又低,真是不值!’’土豆听着它们的抱怨,不申辩一句。默默地吸足了肥,攒足了劲,一眨眼,又往上蹿了一大截。

又过了些时日,满山满屲的土豆都开了花。粉红的,紫色的,白色的,一嘟噜一嘟噜开满了山塬。放眼远望,一大片一大片满是的,像用疏疏淡淡的时光汇成的海洋。风乍起,泛起微波涟漪。那些到‘‘农家乐’’游览观光的城里人兴奋得大呼小叫,以为发现了人间大美。一对对情侣在花海中徜徉流连,摆出各种姿势拍照留影。有的压倒了土豆的身子,有的弄折了土豆的肢体,有的还用土豆花编成花环戴在头上......可是土豆喊疼的声音仿佛被风吹跑了,它们听而不闻。这一切,土豆都忍了。最不能容忍的是,玩够了,尽兴了,冷冰冰硬梆梆撂下一句很没良心的话:乡里的土豆赛牡丹!土豆听了很伤感。土豆明白,这是侮辱性极强的话。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的确,土豆花开得不香,也不艳。蜜蜂不来光顾,蝴蝶也不来流连,跟那些进城的花花草草没法比。而土豆心里很知足:静悄悄地开自己的花,认认真真结自己的果,值了!

任何生命都会在曼妙花季酝酿一个属于自己的梦。比如桃花开过,就有小桃挂上枝头;杏花开过,就有青杏在风中摇曳;梨花开过,玲珑的果实就挂上头顶......就连不起眼的小扁豆,也会开出鸡眼大的小白花招蜂惹蝶,孕育出一个个弱不禁风的小豆荚,随风招摇。而土豆绝不流俗,活得低调内敛:安安静静开自己的花,勤勤恳恳育自己的果。不招蜂,也不惹蝶;不拈花,也不惹草;更不屑于把果实挂在高高的枝头炫酷显摆。狂风刮过,土豆弯弯腰;暴雨袭来,土豆低低头。土豆笃信,有梦的日子是幸福的,守望的时光是甜蜜的。

一页页日历随风翻过,一场场风雨在旱塬上跑过。金风送爽的九月,满地新挖的土豆灿若星辰,照亮农人一朵朵绽放的笑靥。一批批土豆走出家门,上高速,乘专列,走快递,进市场......一沓沓钞票鼓了农人腰包,坚定了农人奔小康的信念,诠释了地下孕育五个月之久的梦想。

土豆在寂寞的守望中完成了一个亮丽的生命轮回,又坐在岁月肩头翘盼一轮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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