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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锁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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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9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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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化人

  正月初六我去参加同学聚会,一年未见的同学热情洋溢地嘘寒问暖后,便兴高采烈地逐一围坐在餐桌周围。这时从小就能说会道、有组织能力、并被冠以“孩子王”称号的刘谭站起来建议道:“我提议,今天咱们只能一心一意地吃饭聊天。缅怀过去,畅想未来,吐槽现在。谁也不许碰一下手机。大家都把手机关机,扔在桌子中央。”

  众同学先是面面相觑,然后相视一笑。随后二话不说掏出手机,关了机,并痛痛快快地扔在了桌子中央。此刻,不管谁瞥一眼桌子,都恍惚以为今天的开胃菜是手机大餐。那些向来聒噪不停的手机,现在像一具具僵尸一样横躺在冰凉的旋转桌面上。有一餐饭的时间那么长,它们的命运就是被沿着这十几个男男女女转来转去。在信息时代的餐桌上,它们虽然是主角,但在联络感情的餐桌上,它们被强制性发落成了配角。而与满桌子的肴馔而言,这些配角又是多么不合时宜的装饰品呀!

  随着凉菜和热菜的陆续而至,杯盘的撞击声以及砸吧嘴的声音也开始此起彼伏。与此同时,一场七嘴八舌、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交流会也热热闹闹地开场了。

  “张磊,”王冰首先打开了话匣子,“咱们这群同学里面数你最成功,就你是个名副其实的大老板。快给我们讲讲你是如何白手起家的?”

  张磊是一家快递公司的老总,今年三十八岁,按这个年龄,算是年轻有为的。他个头中等,大腹便便,容貌中庸。走在大街上,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你都难以发现他是个身价过亿的人。

  听到王冰的恭维之词,张磊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搭腔。

  王冰一脸的囧色。

  “嗬,王冰,你也不赖,”李沫见谈话一开始就冷场,赶忙打圆场,想烘托起聊天的气氛,让暂时找不到合适话题的人踊跃加入谈话,“谁能有你那样的本事,年纪轻轻就当了正科级干部。国家的公职人员,廉政的党员干部。”

  说来奇怪,一听此话,我发现王冰竟羞臊得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他的这种莫名其妙的反应令我费解。我想这其中定有玄机。而且各种缘由,除了当事人,别人很可能都一无所知。

  如李沫所说,王冰的确是个正科级干部,且占据的那个位置还是个重权在握、举足轻重的好职位。怎么说呢,以我个人之见,他很可能“仕途坎坷”。因为他刚好碰上一个严打贪污腐败的好时代。可据我了解,他偏偏又是那种贪慕虚荣、欲壑难填的人。以我多年来对他脾性的把握,我猜想,像他这样的人,即便身处风口浪尖,也依然会面不改色地顶风作案。官场的那些猫腻,会玩政治艺术的人都掌握得一清二楚。如今这个时代,风云变幻,谁主沉浮,也许只是一夜之间的事。

  王冰一脸尴尬的情态也许证实了一个小道消息。据内部消息透露,说是上面正在调查他。这个亦真亦假的风声,已经在圈内暗暗地浮动了很长时间了。略知内情的人早就为王冰捏了一把汗,预感到大事不妙,一贯如鱼得水、呼风唤雨的他很可能就要大祸临头了。我不知道他今天之所以强颜欢笑、故作镇静地来参加这个同学聚会,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是为了显示他的临危不乱?

  我心里好奇,因此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一言一行。

  “李沫,你看看你,把我们人民的好公仆都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啦!”向来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赵娜打趣说。

  赵娜是个网络红人,靠直播肚皮舞赚钱。她三十六岁,去年刚刚离婚。她那个一本正经、向来严肃保守的丈夫,无法忍受她衣着暴露、浓妆艳抹地在众目睽睽之下扭腰翘臀,一气之下和她离了婚。可她并不为此伤心。到民政局办完离婚手续的当日,她依旧性感十足、妩媚妖娆地在直播间表演了一段火辣辣的肚皮舞。一位作为她忠实粉丝的同学,当即就把这段视频转发在了我们这帮同学的大群里,立刻就炸开了锅。

  而李沫是个家庭主妇。一边忍辱负重地安坐在家里相夫教子,一边做着惨淡的微商生意。李沫年轻时就其貌不扬,如今更是个明日黄花的女人了。而赵娜不但面貌俊俏如初,而且依然风姿卓越、楚楚动人。仿佛岁月的这把无情的刻刀唯独对她手下留情似的。“这片绿叶”和“那朵红花”在一个班级读书那会儿,她们是同桌,同学情浓厚,关系好得不得了。绿叶并不觉得自己就是红花的陪衬,而红花也不认为绿叶只是一片不起眼的叶子。但现在,时过境迁,她们一见面就针尖对麦芒,挤兑得不可开交。这不,每次聚会,这俩位主角上演的这出《女人何苦为难女人》的大戏都是必备节目,不管别人想不想看,她们照演不误。

  “呦!我们的网络红人不在直播间扭腰翘臀,跟我们这帮五大三粗的人混在一起,万一让你的那群粉丝看见,多煞风景呀!”李沫含讥带讽地抢白了一句。

  波浪发披肩的赵娜,挑起两道像毛笔画在眉头上两横一样的眉毛,睨视了一眼李沫,张了张嘴,硬生生地把已经溜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显然她原本打算毫不客气地回兑几句,但转念一想不合适,于是咬牙切齿地硬是合拢了那张抹着枣红色口红的嘴。

  就在这时,一位文质彬彬的男士推开包间的门走了进来(他是王冰的司机)。他径直走到王冰的跟前,俯身在他耳畔低语了几句,只见王冰的脸色由最初的红润变成惨白,继而又变成了死灰色。无论谁看到这张脸,都会认为它和死人的脸没什么区别。看来这位在官场叱咤一时的人物其辉煌的人生就要落幕了!我心里的疑云正在慢慢消散。

  “抱歉各位,”说着,王冰推开椅子,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临时有点急事,我必须退场了。你们大家继续。”说完,他跟在司机的后面慌慌张张地离开了。

  我相信在座的人除了我和张磊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张磊不到四十岁就能成为管理着上千名员工的董事长,说明他绝对机警过人、聪明绝顶、对时局把握准确。他肯定从当今局势和现场氛围早就揣度出几分深意,只不过不屑声张。

  说不出为什么,王冰一走,大家的谈话氛围突然变得活跃轻松多了。

  “你们说为什么我现在就这么一顿饭的时间不看手机,就觉得缺点什么,心里怪不得劲的,就好像遗失了整个世界似的?”乔文环顾大家一圈,微笑着说。

  乔文曾经是我们班的班长,现在是一家外企的财务总监。

  “那是因为现在这个时代手机比工作、家庭,甚至是亲情更为重要。老爹老娘去世了,悲伤上一段时间,一个人照样活得好好的。但是你如果剥夺这个人用手机的权利,我估计他连一秒钟都活不下去,其结果只有两种,要么疯,要么自杀。”我们班的班花赵敏接话说。

  大家一阵沉默。

  “你们说究竟是人类越来越傻了,还是这个时代越来越狂傲了?为什么不知不觉我们就变成科技的附庸了呢?”数学奇才郑大勇接过话茬,他现在是IT行业的精英。

  谁都没有说话。

  这时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也没有说过的周一伟接话了。他故弄玄虚地用意味深长的语气说:“据我所知,还有一个人没有变成科技的附庸。”

  大家齐刷刷地把目光对准他。当然我也不例外。其实我比任何人更急切地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成为这个世界的异族人,能不被社会的意识形态所同化,能依然保持自然人的完整性和独立性。

  周一伟上学那会儿就以会讲故事出名。这个身材颀长、瘦骨嶙峋的男人展现在别人面前的每个器官都给人一种小家子气的感觉,但唯有那张双唇肥厚的嘴,就像从黑人的下巴颏上扒下来按在他的下巴颏上似的,给人一种丰满殷实的感觉。正是这张嘴,总能在关键时刻讲出委婉动听的故事来。现在他发现自己又勾起了人们洗耳恭听的兴趣,难免要在心里洋洋自得一番。每个人都从他的那张熠熠生辉的脸上所呈现出的那种满足而自信的神情,看出了他此刻的想法。那神情仿佛在说:“这帮人还是十年前的那群人云亦云、随波逐流的笨蛋。”

  于是,周一伟正襟危坐,呷了一口茶水,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开始了他的讲述:

  “我即将要对大家讲述的这个人是个年纪与我们相仿的姑娘。你们都知道我是个书商,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书店。我的书店开在学校附近,但一年四季光临我书店的常客却并不是那些祖国的花朵(我的意思是那些学生),而是一个眉清目秀、气质优雅的姑娘。五年前的一天,她突然推开了我书店的大门,一次性买走四本书。我记得十分清楚,这四本书分别是《荷马史诗》、《神曲》、《哈姆雷特》、《浮士德》。在座的各位都是文化人,知道这几本书在文化界的份量。因为姑娘美貌端庄,再加上她选购的这几本不同凡响的书,我几乎立刻就记住了这位女子。我是个书商,多年来知道当代的那些所谓的读书人都是什么品位。说实话,姑娘购买的这几本书长久以来都是滞销书,很少有人问津。这些书自从我摆上书架,一年又一年,它们始终安安静静地呆在那里,上面落满了灰尘。出于对知识的敬重,我不得不隔一段时间用鸡毛掸子拂去那些尘土。事实上,早在姑娘第一次推门而入之前我就已经和供货商商议,要把这些瑰宝级的图书退回去,因为卖不出去。就在供货商和我敲定时间前来取书的前一天,这位姑娘就像天使翩然而至一样,打消了我的这个念头。我决定等一等……

  你们也许不会相信,后来事实证明我的这一决定是再正确不过的。没隔多长时间,这个姑娘第二次推开了我书店的大门,她这次购买的书籍是《战争与和平》、《悲惨世界》、《约翰•克里斯朵夫》、《大卫·科波菲尔》、以及《堂吉诃德》。实不相瞒,我高兴坏了。姑娘一走,我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我深信,从她的身上我一定能狠狠地赚一笔钱。因为她买书的气势就像贵妇买珠宝的气势。她的那种势在必得的决心会让你既害怕又好奇,同时还乐不可支。我发现她每次走进书店虽是有备而来,但并没有确切的目标,也就是说她选择书籍靠得是她和作者以及那部作品的‘缘分’,这一点从她选择书籍时的表情就能看出来。她每次一推开书店的门,就目不斜视地直奔世界名著的那个专区而去。她一心一意地把她那个漂亮的脑袋凑在书目上,慢悠悠地移动目光,然后抽出自己感兴趣的书籍,一本摞一本,最后抱着一摞书,直接到收款台付账。她每次购书从来不下三本,而且她看书的速度非常快,这一点从她买书的频率就可以得到证明。

  第二次购买书籍之后,大约三个月之久,她又来了,同样心满意足地抱走了一摞世界名著。就这样持续了一年。这一年,我们断断续续地见了几次。因为见面的机会多了,偶尔我们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几句。聊的次数多了,自然也就熟络了。而且一年以后,她开始预定我这里没有的书籍。我对这个美丽的姑娘充满了好奇,开始想法设法地了解她。说出来也许你们不相信,为了实现这一目的,我整整等待了四年。简直比等待一场魂牵梦绕的爱情还要让我焦心。也就是说直到第五年,我才有机会和这个姑娘推心置腹地攀谈几句。我不得不说,她是个非常谨慎保守的人。她给你一种感觉,就好像她是这个世界的外乡人,不愿融入这个世界,也不愿这个世界浸染她的生活。科幻小说一直在喧嚷外星球的人入侵我们的世界,搅乱我们的文明和生活秩序。但是我们从来没有意识到,也许有很多人渴望逃离这个世界,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充满希望的新生活。

  这个姑娘就隐隐约约地给我留下这样一种印象:她想逃离这个世界,亦或者,她早已把自己隔离在这个世界之外。这个世界与她之间隔着一层微妙的思想的屏障,可这究竟是一层什么样的思想的屏障,别人摸不透,只有她自己知道。而我想了解的正是这一点。

  那是个仲夏的傍晚,她又一次走进了我的书店。前几天她向我预定了叔本华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和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以及《实践理性批判》。她这次来就是为了取走这几本书。姑娘拿上书正要出门时,我忍不住叫住了她。我说:‘姑娘,请等一等,现在店里也没什么人,你如果没什么急事的话,能否暂请留步,和我聊几句?’

  姑娘看了我一眼,显出犹豫不决的神色,但令我欣慰的是她最终还是勉强地留了下来。

  ‘当然可以。’她温文尔雅地说。

  ‘请坐。’我从收款台搬了一把椅子出来,放在她的面前。她面带微笑地看了我一眼,坐了下来。假如这个世界上的确有优美坐姿的标准的话,我深信这位姑娘的坐姿就达到了这一标准。谁要是有幸看到她的坐姿,就会立刻从这种笔挺的坐姿看出来,她绝对是一个严于律己、作息时间规律,生活有条理的人。反正我当时就是这种感觉。

  ‘请恕我冒昧,’我斜靠在收款台里面,用平静的目光望着她,对她说,‘你一直让我很好奇,你知道你购买的书籍以及你读书的速度让我惊讶。谁都知道,在这个信息时代,没有几个人能静下心来认真地品读一本书,更别说是那些大部头的世界名著了。实不相瞒,我曾经也是个读书人,而且也知道知识改变命运的这个道理。但现在,假如你把这些书放在我的面前,强烈要求我去读,我会产生一种莫可名状的恐慌感。我内心里十分清楚它们是好东西,甚至比黄金都要金贵。但是我更知道我已经消化不了这些东西了。也就是说我看不懂这些书了,我的领悟力退化到连三岁小孩也不如的程度了。你能否告诉我,这么多年来,你是怎么做到的?’

  姑娘粲然一笑,定顿了一会儿,然后平心静气地回答:‘很简单:热爱生命、珍惜时间、不玩手机。’说完她就站了起来。我还没从对这十二个字的思索中反应过来,她已经走出了敞开的书店的门,但她出乎预料地又停住了,转回脸笑眯眯地补充了一句,‘别人给我起了个绰号,叫“退化人”。’

  直到周一伟拿起筷子开始夹菜往嘴里送时,大家才恍然大悟,他的故事原来已经讲完了。全场的人无不认为,这更像是一个冷笑话。他在前面虚张声势一般铺垫了那么多,最后却草草了事地以“退化人”这三个字收了尾。这多少给人一种扫兴的感觉。

  我正在心里嘀咕,周一伟在这样一个场合讲了这样一个波澜不惊的故事究竟寓意何在?突然,始终缄默不语的张磊说话了。

  “我从事快递行业多年,对“退化”这个词深有感触。她身边的人给那位姑娘起了个绰号叫“退化人”,是因为她的生活节奏和当代人的生活节奏不协调。从她通过读书实现自我教育的这个过程我们不难发现,她不认同这个时代的生活理念。但是,遵循这个时代生活理念的人不可避免地会认为她无论在行为上,还是思想上都倒退了,她跟不上时代的步伐了。你们认真想一想,当大家都抱着一部手机看直播、玩抖音的时候,她却像个老古董一样抱着一本文艺复兴时期的书埋头啃读。这多少有点不伦不类。所以大家认为她退化了。在当代人的眼里她的退化是思想上的退化,也就是所谓的故步自封、因循守旧。但在我的眼里当代人的退化不仅是思想上的退化,更是行动能力上的退化。”

  张磊的这番话让大家陷入了深思。

  “我是个网络红人,”赵娜用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说,“我比谁都更清楚自媒体时代究竟偷走了人们多少宝贵的时间。说句实话不怕你们笑话,直播平台成就了我,同时也毁灭了我。大家都知道我离婚了。难道我就真的那么没心没肺,和我在一起生活了十年的男人和五岁的儿子都离我而去,我难道一点也不伤心?怎么可能?可是我每天进直播间跳肚皮舞就像吸毒一样戒不掉,我明明知道这不是一个好行当,但我就是忍不住要打开手机,在那些无所事事的陌生人面前跳舞。真正退化的人也许就是我这样的人。”

  李沫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用疲倦而无奈的声音说:“你们都知道我是个微商。干微商是情不得已,因为我是个纯粹的家庭主妇。每天在家除了买菜做饭收拾房间,就无事可做。我大部分闲暇的时间都在玩手机,而每次看到别人的朋友圈晒出的那些精彩纷呈的生活内容,我既羡慕不已又惆怅满怀。我觉得大家都比我过得好,就我是个生活的失败者。有时觉得连老公和孩子都看不起我。于是我开始做微商,我天天在朋友圈发一些虚假的信息,就是为了让你们这一帮我最信赖、也最信赖我的人买我卖的那些我根本不了解的产品。以前我也是个有梦想、有追求的女人,可现在我变成了一个弄虚作假、苟且偷安、得过且过的人。我认为,我才是那个退化的人。”

  我不得不承认,2019年的同学聚会是我有史以来参加过的最别开生面的一次同学聚会。我不知道是什么力量让大家揭开了那层虚伪的面纱,开始反思和自省,并坦诚地把自己内心深处的隐痛和创伤暴露在别人的面前;我只知道从今往后,他们也许不再盲从,开始学着针砭时弊,并理智而清醒地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令我深感诧异的是,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了刚刚离开的王冰,那个在少年时代便拥有雄心壮志的男人。我无比痛心地意识到,假如他以前每天把喝茶看报的时间抽出十分钟读一读《神曲》,也许他就不会在正月初六热热闹闹的同学聚会上被半路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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