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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亚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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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2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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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肠小道


我的人生经历中,绕不开故乡的山,山里的路,路中的羊肠小道。 ——题记

上世纪70年代初,晋南中条山沿山一带,很少见到瓦房,老百姓大多都住窑洞,各家各户倚崖打窑,借势围墙。稍平缓的地方,没有山崖和土埝,无法钻孔打窑,就挖土建造地坑院。这样以来,各家住的零散,村落参差不整齐,没有像样的路,来来回回相互走动,踏成了一条条小路,多是羊肠小道。

小时候,去外婆家的路净是羊肠小道了。

我家距离外婆家大约七八里山路,路很窄,全是慢上坡,沿途经过两个小村庄,一个是卫家滑,一个是半道村。两个村庄之间,是卫家滑沟,也叫东沟。卫家滑沟有四十多米深,长满钻天杨、柏树和各种杂树。沟的半崖壁开凿了一条小路,又陡又窄,沿着小路从这边沟口下到沟底,再从沟底上到对面沟口,大约300米。小路上有许多料角石,踩上去容易打滑摔倒,卫家滑、马家滑这些村名带“滑”字,也许就是因为坡陡路滑吧。

那是一个论成分的年代。由于家里成分不好,我经常被几个顽皮孩子欺负。只有到了外婆家,我才是最放松最快乐的。在我的记忆中,去外婆家的路是最难走的羊肠小道,也是盛载我童年时代最大欢乐的一条小路。

在山路环绕的外婆家,我自然是最幸福的。

那个年代的生活清苦,人们对吃穿不太讲究,穿的是自己家里织布做的衣服和鞋子,吃的是玉谷面或杂面馍馍,但外婆总能把日子调剂的有滋有味,对我更是疼爱有加。十岁以前,我体质虚弱,经常胃寒胃胀,外婆用艾草为我泡水洗脚,让我晚上睡在炕根角,说是火谷眼地方,最暖和;我半夜喊肚子饿,外婆起身点亮煤油灯,用暖瓶里的开水泡馍,拿筷子尖蘸一点熟油,撒点盐,往碗里一搅,清香淡淡,十分诱人。山里人一般很少炒菜,外婆凉拌的薄荷叶、芝麻苓或萝卜丝,少油少盐,加一点点清水,一小碟一小碟的,新鲜又精致;她把椒叶切碎揉进面里擀成面条,煮面时撒入一把嫩苜蓿或小菜苗,看着就有胃口,面条还不涩嘴。

薄雾散去的清晨或是雨后初霁,我陪着外婆走过羊肠小道,爬到崖边埝头,捡拾地软,采挖蒲公英、车前草。草丛上的露珠打湿外婆的小脚,花椒树的枝条勾住我的衣袖。一老一少的身影如画面一样,永远定格在我的心里。

待日落西山薄云里,外婆起火烧晚饭,我站在门前,望着东头的小路口,先是看到二舅放羊归来,羊声咩咩,撒下一地的羊屎蛋;再是瞅着大舅犁地回来,犁拖的木轮子滚过巷道,吱扭吱扭,发出响声。

袅袅炊烟柴火旺,星星点灯夜色浓。儿时的农村生活真的是平静闲适,一如永济老乡、唐代诗人王维《渭川田家》描写的田园景象:

斜阳照墟落,穷巷牛羊归。

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

雉雊麦苗秀,蚕眠桑叶稀。

田夫荷锄至,相见语依依。

即此羡闲逸,怅然吟式微。

山上缺水,一旦天上乌云袭来,外婆就喊我快快扫院扫路,先把通往窨井的所有小路扫的干干净净,再用竹笊篱挡在窨井的水眼口,准备过滤树叶和羊屎蛋。一场猛雨过后,窨井就溢满浑浊泛黄的水,水面飘着碎叶烂草羊屎蛋,外婆小心翼翼用笊篱打捞干净,一两天后,水就淀清了。窨井水是备用的,以备大旱之年或谁家过红白喜事时使用。

平时各家吃用的水,是从山上引下来的雨雪水。雨雪水流过山体草皮和羊肠小道,渗入地表,经过千百种草根长年累月的浸润,汇聚在砌好的水窖中,供马家滑和半道两个村用。窖水弥为珍贵,各家各户每天排队接水。滴满一桶水少说也得七八分钟,大人们没空儿等,清早把水桶放在窖口就下地干活了,一般是老人或孩子在等待。自家的水桶满了,挪到旁边,把下一家的水桶接上,老人才会离开。老人挑不动水,待家里人下地回来再挑。两个村不到50户人家,每户每天一担水,大家用水很节约。窖水清澈见底,印证了唐代诗人笔下的 “恬淡无人见,年年长自清”。据说喝了这种窖水,能延年益寿,想必有点道理,我外婆活了95岁,几个舅家外婆都高寿近百岁,足以见证。

羊肠小道上,也有辛苦、酸涩和不如意。

俗话说,靠滩吃滩,靠山吃山。早些年,我们山里人就把它改为靠滩吃滩美,靠山吃山累!事实也差不多如此。沿黄河岸一带,滩地肥沃,道路宽敞,收种方便,经济相对宽裕些。而沿山村庄,小道羊肠,土地贫瘠,多是小块地、刀把地、料角地,打机井困难,水浇地少,庄稼不好侍弄。当年各个生产队打机井,经常不出水,村民们编了一段顺口溜:一队打个往上冒,二队打个猫尿尿,三队打个深地道,四队打个没配套,五队打个不知道,六队打个流漫道,七队打个红薯窖。话语挺顺溜,却流露出老百姓的无助和无奈,让人听起来心里不是滋味!

烈日炎炎不饶人,龙口夺食不隔夜。那时候,收麦需要十天半月甚至一个月,战线拉的长。一个麦收季节,壮劳力都要脱层皮,我当时还小,提起收麦子就怕怕的了。我家的麦地在柳树泊子,距离山顶石头坛不远,没有正经路,装满麦稔儿的架子车,呼呼闪闪走在岩石板和料角块上,稍不留神就会翻车。邻村里有一户人家,早年从洛南山过来的,男的不活泛,手里不出活,妻子性格倔强,不甘人后。麦子泛黄后,妻子领着男人和三个闺女,带着干粮和水,早上进地晚上回,一天不歇息。他们家没有架子车,麦子割倒了,只能肩挑人驮,三个闺女也背着麦稔儿,一次次往返在羊肠小道上,很艰苦。

1971年我爷爷病重,为了预备后事,二舅挑着150斤玉米,翻过卫家滑沟,用了三个小时,才把粮食送到我家。放下扁担,二舅一口气喝了一大马瓢凉水,再看脚下,两只鞋底磨破了洞,脚趾脚掌全起了泡。

1980年表哥结婚,村里窨井水不够用。一大早,生产队长吆喝几个年轻人套着马车去杨家村拉水,第一车拉到半道村口,马车直接翻到埝头下,三大桶水所剩无几;第二车过了马王庙,车轱辘跌进路边沟壕里,人们费了好大功夫,才把车抬出来,回到村里天已擦黑。

后来农民慢慢富起来了,乡间小道上跑起了手扶车、小四轮和蹦蹦车。但坑坑洼洼的路况仍然影响着人们的出行,邻村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乘坐别人的蹦蹦车去西陌镇赶集会,在一个小坡处,车子打滑侧翻,老人被压在下面,头部磕上料角石,不幸去世。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祖祖辈辈喝着羊屎蛋窨井水、走在羊肠小道的山里人,在不同时代有着不同的追求和梦想。

抗战烈士、中条山游击大队长马文彬,出生在马家滑村,自幼嫉恶如仇,19岁参加革命,带领队伍在二十岭和后山跑马辿一带开展活动。1942年他任解县县长兼保安支队长,率队在芮城和平陆地带,多次袭击日军据点,摧毁日伪政权,镇压汉奸恶霸。1943年他被日军围困于中条山,突围中重伤被俘,敌人软硬兼施不为所动,慷慨就义,年仅25岁。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马家滑村东头马氏四姐妹,半道村王家五姐妹,家风淳朴,家教严谨,各家均留一个女儿在老家,其余全部考上大学,成为名副其实的山沟里飞出去的金凤凰,方圆百里传为佳话。那时候物资匮乏,求学条件很差,山沟里的学生娃只能背着馍馍和咸菜瓶子,步行到外村读小学和初中,考上高中就要到县城读书,一趟30多里路。遇到刮风下雨,山水横流,小路泥泞,几个学生娃相跟着,披个布包袱,光脚淌泥水;赶上天黑过沟,猫头鹰的叫声更加令人毛骨悚然。就在这种环境下,小女孩们背起书包,踏着羊肠小道,老大带老二,老二带老三,一双布鞋走出大山,一身布衣走进大学课堂。

虎庙山头下,羊肠小道上,东山底村退休老干部高文毓,二十余年来,在附近八个山头植树近万亩。没路的地方,他踩出了路,有路的地方,他拓宽了路。他踩出的无数条羊肠小道,如今又慢慢被他种植的绿树丛林掩遮住。80多岁高龄的老人,现在仍然每天徒步二十公里来到山上,走走转转,老人家“白首归来种万松,待看千尺舞霜雪”,堪称荒山披绿新愚公,风骨仰止老党员!

近年来,人们沿着羊肠小道的旧路痕迹,把超大型的设备设施运到山顶,在中条山上建设了风力发电站。从山下看,白色的风轮缓缓转动,不怎么起眼。开车到了跟前,蓝天白云下,山脊裸露处,立柱80米,风叶42米,成排矗立,雄伟壮观,像是山神的护卫兵,东看不到头,西望不到边,东西绵延几十公里 。叶轮在天空呼呼作响,山风在耳旁呼啸而过,一览众山小,万木竞折腰。

羊肠小道,还有一些别样回忆。

有一年春节,正月初一晚上捂了一场雪,初二早起,树枝上挂着雪串,小路被雪覆盖的严严实实,四野白茫茫。我们一家六口去外婆家,父亲背着弟弟走在前面,我和两个妹妹踩着父亲的脚窝紧跟着,母亲背着馍布袋走在最后面。准备翻卫家滑沟时,母亲牵着小妹妹,父亲照护着我和大妹妹,大家很小心的慢慢挪着步子,眼看快到沟底了,大妹脚下一滑,哧溜一下到了崖边,多亏当时父亲腾出一只手抓住了大妹的胳膊,算是有惊无险。

夏天走山路,父亲走在前面,手里拿个棍,敲敲打打以防蛇虫。后来我稍大点,带着妹妹去外婆家,也是手里拿细棍,像模像样的敲打着带路。

下雪遇到刮风天,路上的小石头拖着一截雪尾巴,尾巴的方向一律朝北,我很奇怪。父亲告诉我,刮的是下山风,石子挡住了雪,所以小尾巴都在石子北边。我若有所悟,再瞅路边的树木,树身的北侧很干净,不沾雪,南侧挂满绒绒的雪团。

还有一个关于半道村名的传说,不知真假。

过去有一个县令,很爱游山玩水。一次,他来到万古洞,钻进洞里待了一天,随从们不知道他在里面研究什么。第二天一早,他突然心血来潮,要去体察民情,先到了杨家村,准备中午赶到马家滑。那时候的路真是羊肠鸟道,坑洼不平,荆棘丛生。一行人足足走了两个时辰,才见到几户人家,就停下来问这是什么村,住户说没村名,是去马家滑的半道上。县令思量一番,说如此荒凉的羊肠小道边,竟然住着人家,看来这个地方不错,既然是半道上,就赐个名叫半道村吧,县令提笔给写了个村名。后来从内蒙、河南逃荒过来一些人家,陆陆续续在此落了户,村里人多了起来。县令又捐建了学校,在村后盖了山神庙。年代久远,学校和山神庙旧址尚在,村名的石刻已了然无存。

羊肠小道料角路,七拐八弯梦里回。尽管已多年不走山路,我对山沟里的生活依然心存向往。

大自然赋予这片土壤的,是纯洁,是宽容,是朴素。

只有在这里,人们的眼神是干净的,笑容是自然的,脚下踩的是羊肠小道,心中装的是古道热肠,邻里和睦,鸡犬相宁。

生活在繁华都市的人们,对道路的概念是宽展平坦,车水马龙。相对于现在的路来说,那时候的山路几乎都是羊肠小道了,它存在于乡村、山区或更偏远的地方,它是荒凉的,却是接地气的。

无论走到哪里,无论身在何处,我自己绕不开农村,我最美好的童年在山沟里度过,我未来的大把大把日子,或许也绕不开羊肠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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