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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葫芦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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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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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与平峰梁上的那眼井

父亲与平峰梁上的那眼井


尤屹峰


平峰梁上的那眼井,即使现在平峰梁上最年长的老人,也绝对不知道她究竟挖自何年何月,由何人所挖,但是井知道她自己出生的时间。由于她经历了那次震惊世界的巨大事件——海原大地震,便让她记住了那个特殊的年份:民国九年即公元1920年。那时她诞生才几个月,但是真真确确经历了那场永难忘怀的特大灾难。

在我幼小和长大后的记忆里,父亲曾不止一次地说起过那眼井。记得父亲曾说,那口井是他和他二哥即我的二伯父两个耍着挖的,当时并没有想到能挖出水来,完全是胡耍着耍开的。

父亲兄妹五人,两个哥哥,一个姐,一个妹妹。父亲在弟兄中最小,排行老三。大爹名讳维新,属猴,比我父亲整整大十一岁,已娶了我大妈生了两个孩子。大姑出嫁给坝上刘家,二伯父比我父亲大两三岁,因少亡(民间把没成家或成了家而未生儿育女的人死去都叫少亡),无有儿女,我们既没见过也无感情,自然就不记他的年龄属相和名讳了。小姑比我父亲小两岁,在家既帮我奶奶干活又帮大妈看孩子。过去的民间,人们只记得自己的属相和出生的农历日子,大多不知道具体年份。后来有了民国,就记得民国纪年了,如把发生海原大地震的1920年就叫做民国九年。但我父亲出生时民国还没有建立,属清朝末年,偏僻的农村人,不知道出生年份实属正常。我父亲名讳维国,在世时一直没有说他出生于哪一年,只说他属羊,农历正月二十六的生日。他去世于1979年农历二月,去世时虚岁73,查万年历72年前的丁未羊是公元1907年。我这里推算这个年份,明确这个年份,对确定平峰山梁上的那口水井的具体诞生时间很有意义。

记得在我小的时候,父亲和亲戚、和家人聊天时常说,那口井是他和他二哥两个毛头娃娃玩耍着挖开的。当时,平峰梁没有名字,就那么一个大豁岘,没有其他人家居住。大概在两三年或四五年前,我的爷爷奶奶带着他们从甘肃静宁威戎的一个叫尤雷家的村庄逃荒逃难来到平峰山梁上,感觉这道梁山高坡陡没有一家人居住,也很少有人经过,住在这儿僻静好生存,就在豁岘南边陡坡下挖了两只崖窑盘了炕住下来了。当时山上没水,也没有树,他们就顺着东北山坡下去到山下的沟里挖个水泉担水吃,大多是他和我二伯父、小姑抬水吃。天晴时虽路远坡陡但路是干的还好走,一旦下了雨山高路滑的,抬一桶或担一担水就很费劲,常常是把水抬到家就只剩小半桶了;有时候不小心滑倒,木桶不是摔烂了就是滚到沟底、滚到山下边去了。如果是用瓦罐抬或者担水,那就一下摔得碎碎的了。因为这没少挨大人的打。

大约是民国九年夏天的一天,正午吃过饭,大人都缓午觉了,他们两个没瞌睡,就在门外的平地上用铲子挖着玩,玩着玩着他猛然想到前几天因下雨路滑,担水时摔烂的水桶,修补了好长时间才修补得不漏水,为什么不在门摊上挖一眼井,啥时吃水啥时就在跟前吊上来,不用跑那么远的冤枉路,也少挨大人的打。想到这,父亲就给二伯父说:“二哥,曹(我)两个在这挖个井。”二伯父说:“这么高的山,能挖出来水吗?”父亲说:“听老人说,山有多高,水有多高,水是跟山走的,挖出挖不出曹挖着试,万一挖出来呢?”于是,他就和二伯父两个挖起来。等大人缓起觉,他们两个已经挖了三四尺深了。爷爷出来看他们整得满身是土的,问:“钮(你们)两个不缓午觉,在门摊上挖这么深的坑着整操啥着哩?”父亲说:“我和我二哥挖井着呢。”爷爷怀疑:“钮两个碎龟儿子能挖成个井,能挖出水来?”父亲说:“敖(我们)挖着耍么,挖不出水了再填了,挖出水了就不到下沟里担了。”爷爷看他们两个向下钻了个人能下去的直直的洞,就说:“这两个碎怂还真像挖井的样子,吊土时绑牢绳子,别叫绳子断了掉下去把人砸了。”

从这天开始,父亲和我二伯父就利用中午缓觉时间和下雨不能在地里干活的时间挖井。两个轮流在下边用铲子挖,在上边用筐(yan)子吊,不知不觉挖了几丈深了。

有一天中午午觉快缓起的时候,一个白胡子老人腰里背着个鞭杆从东边的下沟里上来,走到他们跟前拄着鞭杆停下歇缓,说:“哎!这两个娃娃在立千年的功德着哩,这里是一个万人穴么,钮把这口井打成,以后四路八线的人就都到这里来了,过几年这里就是一个大集市了。”父亲说当年他也就十二三岁,二伯父也就十五六岁,他们不懂万人穴是个啥东西,只听说这个白胡子老人人们都叫他范先生,是下沟里有名的人物,能掐会算,精通阴阳八卦堪舆之术。自从白胡子老人说了之后,他们两个挖得更起劲了。

井越挖越深,往上吊土却越来越吃力。两三丈深的时候,他们两个还能用手一点一点扯上来。挖到四五丈深时,已经扯不动了,他们就用冰筋根搓了绳子,找来四根粗木棒,在井口两边绑载了两根叉子,找来一根较直的木椽用刃子刮掉皮,绑在叉子上,吊土时就把碎背篼或小筐子的吊绳放在粗椽上面,搭在肩膀上,背过身子双手缠上吊绳撅爬屁眼往上拉。曾几次拉断绳子,装土的背篼筐子掉下去把井里的人都打晕了。挖到十一二丈深的时候,井里的土越来越湿,凡从下沟翻梁去新齐坝赶集路过的人都说,这两个娃娃能打出水来,他们两个挖的心劲就更大了。井里的土成湿泥了,挖一小铁锨都很费劲,装一小铁锨都重得拉断气。挖到十三四丈深的时候,脚底下感觉有水了,烂泥别(biá)跐的,父亲与二伯父两个高兴闷了。

第二天下到井底,已经淀(dīng)了半脚面水。他把这事告诉了我爷爷,我爷爷也高兴得说:“这两个龟儿子还真要挖出水来了。你先尝尝水是苦的还是咸(hán)的,如果水太苦太咸人不能吃,只能饮牲口,钮还得在下沟里担水吃。”父亲握手舀了些水用舌头舔着一尝,水是甜的,没有一点苦和咸的味道。爷爷说:“看来钮两个碎子子子还真有不担水的命哩。”就安顿说:“看样子水快出来了,再不要往下猛挖了,一点一点慢慢挖;感觉有水往出渗了,就稍微往下挖挖,不要再挖了,再挖,渗水大了,就会把下边涮空,井就涮塌了。这时候,钮就把井底旋个锅的形状,把锅底和四周杵实踩光,上来等两天看,如果能蓄上水、水桶能吃满了,就不再挖了;如果水桶还吃不满,就再往下挖挖。不要让水积得太多,积得太多就把井泡塌了。”

搁天一大早,父亲有点等不及地把水桶吊下去打水,吊上来一看,吊了半桶水,再吊着试,还是半桶,看来水还不旺。父亲下到井里,用马勺把水舀着刮到桶子里,二伯父在上边吊着倒光。父亲又往深里挖了一尺来深,能感觉出渗水多起来了,就慢慢挖着旋了个锅底的形状,把土铲着刮干净,他就在下边用脚底把锅底锅边踩、蹬瓷实,用脚掌、手掌、拳头把井的半帮帮子(井壁)连蹬带拍带砸地砸了一人高,就上来。把井口周围铲着收拾干净,找来粗棍棍搭在井边上,折了一抱抱湿梢子苫在上边,弟兄俩美美地睡了一觉。

第三天早晨睡醒,父亲和二伯父两个提上大木桶走到井边,揭过湿梢子,扔过粗棍棍,把绳子绾在桶梁上,心急火燎地把桶放下去打水。还正在往下送绳子,猛听得“嗵”地响了一声,他们赶快把头伸到井边往下看咋回事,只看见井里的水在打圈圈,却看不见桶子的影子,他们两个就赶快你一把我一把使劲往上扯井绳,却重得只能扯起一点点。两个轮换着把吃奶的劲都用上,才好不容易把桶子扯到井边。一看满满的清亮亮的一桶水,一个使劲攥着绳子,一个爬下赶快提住桶梁,连拉带提合作着把水桶提出井,各用一只手把水提进院子,高兴得大呼小叫:“井里水饱得很,水桶放下去一咣嗤(一下子)就打了满满一桶,挣得敖两个差点吊不上来了。”我奶奶说:“钮两个在下沟里担水担害怕了,这一下再不到深沟里担水吃了。可是钮两个一定要注意着,吊不上来吊半桶,千万小心连人带桶子掉下去。”

为了防止把人或者羊牲口掉下去,父亲和二伯父就自己学着做了一个井盖,泥了井台,不吊水的时候把盖子盖上;为了吊水省力,他们又在井口一边用胡基垒了一个土墩,在土墩中间泥了一根胳臂粗的直杠子,吊水时把绳子搭在直杠子上,脚蹬在井台边上往上扽,吊水就轻松多了,一桶水一个人虽吃力也能拉上来。打了井,吃水再不到下沟里去担了,父亲、二伯父也就和大伯父一起去给别人家帮工了。

哪能知道,到冬天农历十一月初七晚上,发生了一场灾难性的地震,窑被震塌了,我的大妈和大妈的两个孩子压死在窑里,奶奶和小姑幸免于难。我的爷爷给别人家去说媒,压死在李家湾的油坊里,直到第二年土消了才挖出尸身。

平峰梁上的窑洞摇塌了,没地方住了,加上大妈和她的孩子被压死,大爹伤心地带着一家人搬离平峰梁到蒿蒿川,又几经搬迁,十多年后定居在平峰梁北边炸山梁下边的萧堡子沟。萧堡子沟因从南边搬来的萧家,生活较为富裕,快解放的前几年为了防土匪抢掠叫我父亲打了堡子而得的名。

我们家虽搬离了平峰梁,但因那口水井没受地震影响,不但完好无损,而且水饱且甜,不久就有人家搬到山上居住。后来居住的人越来越多了,到新齐坝赶集的人越来越少,反而都喜欢爬到这座山梁上去热闹。于是,新齐坝的集市立不下去了,就搬到了平峰梁上。大概这时候平峰梁的豁岘已被住户用挖窑的窑土填出来的街道(当时应是两边住户的门摊)在当豁岘,人们便把这座无名的山梁起名平峰梁了。

到上世纪三十年代初,平峰梁已经很有规模了,不仅普通住户越来越多,而且一些殷实的大户如野狐岔尹家也到山上盖了房修了院。集市也越来越大,东南西北四路八线甚至几十里外的人都愿意爬坡来到这里赶集,成了四里八乡的大集镇。

为了使集镇更像个集镇,也为了使集镇更加聚气,懂风水的人建议在豁岘的两头各筑一个碉堡,以挡住北边来的煞气,也防止把集镇上的才气从南边漏掉,住在集镇上的大户带头出资,在豁岘的两边各打了一个碉堡。

那时候,豁岘里就这一口井,不管住户还是赶路赶集的人,都靠这口水井饮用。住得人多了尤其有钱的大户人家住得多了,土匪也常来山上抢劫。为了保护财产,大户人家出钱在南山山顶打了一座团庄堡子,设置了民防,有了乡公所。

民国25年农历八月(1936年10月)红军经过平峰梁时,贺龙、邓小平等红军将领都住在平峰梁上,喝了几天这口井里的水。民国三十一年即1942年西吉建县之年,在平峰东南山腰修建了一所气势宏伟、结构紧凑的四合院式学校——平峰小学,开创了平峰办学的新纪元。后来设立了平峰镇,在豁岘东北边碉堡旁修建了两层戏楼,镇管所、邮政所、商店等相继设立,平峰梁热闹空前,繁盛空前。

居住生活在平峰梁上的人越来越多,喝平峰梁上父亲挖的那口水井水的人越来越多。是那口水井,养育了当年生活在平峰梁上的所有人。如今,父亲挖的那口水井已被填埋,人们大都忘记了她的辉煌的过去。父亲的那口水井,早已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和记忆,但她永远不会淡出父亲以及他的平峰梁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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