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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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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9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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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委会主任

 

作者:刘文祥

 

连续几天的暴雨,让李主任的心七上八下的。

 此时,她站在阳台上,屋外,雨声如潮,雨雾缭绕,一片混沌朦胧,对面窗户里透出的几盏黄晕的灯光,仿佛也被水汽笼罩了一般,少了往日的亮度。

 她想再去辖区看看,虽然,白天她已经对有隐患的板壁房巡视了一遍,并再三叮嘱住在里面的居民要格外注意安全,但她还是放心不下,特别是大头壳、金根、银花这三户人家,房子更是破旧,总觉得要倒塌下来似的。

 可自已这风湿的毛病又犯了,老伴死活不让她出去。这么大的雨,这么大岁数,巷子里黑灯瞎火的,摔一跤怎么办?他说,要去,等他把宝宝哄睡了让他去。宝宝是他们的外孙女,小家伙只有外公哄着才肯睡觉。可他去,她还是放不下心。有些事情非得自已做才踏实。咳,这鬼天气!她在阳台上望着一阵阵哗啦啦的大雨,转来转去,嘴里时不时地自语着,雨能不能小点啊?

 她摇了下头,长长地吁了口气,然后,弯下腰,用拳头,轻轻地捶着自已的双腿,末了,站起身子,又朝着雨濛濛的夜空骂道:鬼天气!

 李主任的腿风湿,还是那年涨大水落下的。当时她并不觉得,随着年龄的增长,当年埋下的病根才慢慢显露出来。如今,每逢阴雨天,她的一双腿就酸酸地痛,吃了好些年的药都不管用。这一两年干脆药也不吃了,痛时,贴两片膏药缓缓。

 那年为帮助居民转移,她在水里泡了六个多小时。

 那时自以为年轻,她想着,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的笑。

 记得也是这样一个秋天,接连下了一个多月的雨,到处都是水,地上、屋檐上、树上、沟里,好像整个城市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平时温柔的赣江,也发怒了,浑浊的洪水,带着上游的杂物、断树、残枝、门板,还有淹死了的狗、猪,排山倒海般汹涌而来。她生平第一次见涨这么大的水,据说,那阵势只有上了年纪的人在解放前见过一次。

 那时,这里的板壁房看上去还很古朴、精致,烟雨中像一幅历史的画卷,更不会有人担心它会倒塌,所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到堤上去了,堤上黑压压的站满了人。那天,她是从堤上下来,回家吃午饭,可就在她路过小区时,她发现几个正在往外冒水的泉眼,再望前面看,草丛里还有好几个,旁边的塘里也在翻着水花。这可如何是好,她知道这是内涝。年轻力壮的人都到堤上去了,当时的通信工具不比现在,她只能跑回家叫才满6岁的女儿到堤上去找其他几个居委会干部,并告诉她在哪个路段可以找到她们,要她们去通知公社领导,而自已饭也顾不上吃,挨家挨户帮助居民转移。

 就那么一眨眼工夫,小巷里的水就浸过小腿,没过多久,水就齐腰深了。她一边喊着,一边每家每户上门,几个孤寡老人都是她一个个背出来的……

好在那年没造成多大损失,后来经政府对城市防水系统进行改造,从此,这儿的内涝问题基本解决了。

 她现在不是担心会不会涨水,有没有内涝,她担心的是辖区内这么多板壁房,这样连着下雨会不会倒塌。

 她越想心里越感到不安。她从阳台上拿了一把伞,经过客厅,朝正在厨房搞卫生的老公说:“老刘,我还是出去转下。”

 老刘闻声急忙走出来劝道:“这么大的雨,你的腿又……还是别去吧。要不……”

 “没事,你还是在家带宝宝吧。不去看下,晚上觉都睡不踏实。”她回头望了眼正在客厅里玩积木的外孙女,然后,开了门,走进了雨中。

 李主任今年54岁,是居委会出了名的急性子,做起事来风风火火,身材也长得像北方人,个儿高挑、结实、匀称,短发,大眼睛,一副鹅蛋型的脸,总是带着微微的笑。她所在的红星社区有200多户人家,其中有近60户还住在板壁房里。她不明白这里为什么还不改造?城市的四周都在拓展、延伸,一幢幢有七八成新的砖混结构早早都拆掉了,惟独这里像一个孤岛,无人问津。

 她从家里出来过了一条马路,便径直拐进巷子里。这里的一切她都很熟悉,包括哪里有条水沟,哪里有个坑洼,她都清清楚楚。她在这些小巷子里穿行了三十多年。明年换届她就要退休了。

 三十多年前,她还是小姑娘时,就从社办企业调到这个居委会工作,一直到现在。起初她是很不乐意的,一个姑娘家怎么去做一个居委会大妈呢?那时的居委会,可不比现在,每天都是些婆婆妈妈,鸡毛蒜皮的事。就是我们常在电影里看到的,一个老人敲着锣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防贼防盗,闭门关窗。最大的事也就是邻里之间的矛盾纠纷。后来,大兴会办经济,事情才渐渐多了起来,那是后话了。

 但她还是去了,并且她始终没忘记,当时公社曾书记对她说过的话:小李啊,你别小看了一个居委会主任,你是一头跳着政府,一头跳着群众,责任重大啊!

 巷子里黑黝黝的,没人走动。这里的路灯也奇怪,换一次,坏一次。打了几次报告,要求对这儿的线路进行改造,可上面总是以这儿马上要拆迁为由,迟迟不肯派人下来。

 她突然想起,今天下班时,她叫社区干部小陈晚上和她一起到辖区走走看看,可小陈说,没必要,白天已经看过,总不能二十四小时守着吧。再说,晚上黑咕隆咚的。咳,现在的年轻人啊!什么都好,有知识,有头脑,反应也快,可就觉得少了点什么。

 雨越下越大,砸得头顶上的伞“啪啪”地响,尽管穿了雨鞋,但她还是感觉小腿处已经湿了,

 她走到一间板壁房前停了下来,伸手敲着门,大声叫道:“大头壳,在屋里嘛?”

 “哪个呀?”门开了,一个老人出现在门口。

“哎呀,是李主任呀,这么大的雨,快进来,快进来。”老人看清了是李主任后急忙迎道。

 “就是因为这么大的雨,才来看下。”李主任走进屋里说道。她把伞放在门角落里,抬头看见屋中央放着一只脸盆,滴哒滴哒地在接漏。

 便问道:“有漏呀?”

 “是,白天还好好的。晚上吃饭时开始漏。咳,这雨也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大头壳皱着眉说道。

 大头壳,其实他的头并不大,看上去还有点小。之所以叫他大头壳,多伴是含有贬意的意思。他今年65岁,个儿小,光秃秃的头顶上几根稀疏的白发,与他的实际年龄很不相称,一张小脸上也满是皱纹,说话时露出的牙齿是黑色的。屋里散发着一股呛人的烟味。他一个人带着孙子过日子,儿子和儿媳长年在外打工,只有春节才回来,老伴多年前就去世了。

 这板壁房也是他祖上留下来的,两间正屋,一间厨房。据说他父亲是这一带有名的铁匠,练得一手绝活,可惜染上了不良嗜好,赚到的钱除置了这几间屋子,其它全给他败光了。到了他这一代,也不见有起色,他原先在一家木器社上班,属于大集体,早散伙了,好在交了社保,前几年退了休,每个月有1000多块钱的退休金,爷孙俩生活是够了。

 李主任四处看着,问道:“其它情况有没有?”

 “目前还没有。不会倒吧?”他担心地问道。

 “精灵点。晚上睡觉别睡得这么死。”她边说边朝里间走去。

 孙子在里间做作业,见有人进来,便起身叫了句:“大妈好。”

 “好,好,真懂事。读三年级吧?”李主任走过去摸着孩子的头问道。

 “是。”孩子低着头答道。

 “懂事是懂事,就是太可怜了,像没爹妈的孩子一样,经常一个人坐在那发呆,想他爸妈,有时想着想着就哭了。”大头壳在一旁说道,“每当听到他说,人家的孩子都有爸妈带着去文化公园玩,我就没有。听了后,我都受不了。”大头壳用手楷了下眼睛。

 “是呀,这留守儿童确实是个问题,在我们这就有二十多户人家呢,我们都在想办法。你这做爷爷的也要多费心了。”她最后又朝四周看了下,没什么问题,便说道:“晚上多注意点,我再到前面几家去看看。”

 从大头壳家里出来,李主任的心堵堵的,她知道是听了大头壳刚才说的话。还是自已的工作没做好啊!她不由得自责起来。虽然前一阶段已经和电信部门沟通,在居委会设立一条“亲情热线”,每周免费为留守儿童与他们的父母通一次电话,让他们听听最亲人的声音。这项工作下个月就可以实施了。可大头壳的一席话使她忽然明白,光建一条“亲情热线”是远远不够的,孩子还需要一个愉悦心情的氛围。她突然脑子里有个设想,以后每隔一段时间由社区组织这些留守儿童开展各种活动,营造一个健康快乐的环境,让这些孩子从孤独中走出来。

 雨仍在不厌其烦地下着,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李主任凭借着窗户里照出来的灯光,拐进了另一条巷子,她边走,边想着如何来完善刚才脑子里的计划。突然,电闪雷鸣,伴随着一阵大风吹来,险些吹落她手中的雨伞,紧接着前方“咚”的一声巨响,她的心“咯噔”了一下,前面不是银花住的地方吗?她在心里叫了句,完了,出事了,她急忙奔跑过去。

 银花是一个孤寡老人,今年72岁,她除了政府一点补贴外,平时靠捡破烂为生。她住的板壁房,准确地说应该是棚子,正好在一棵大树下,有几根树枝差一点就要压到棚顶了,白天李主任来看她时,还提醒过她,要她注意屋顶上的树枝,别让树枝把棚子压倒了。刚才打雷闪电,难道…… 她三步并做二步跑了过去。还好,她看见了棚子还在,里面还亮着灯,李主任的心才放了下来。她走到门前,环视周围,一根碗大的树枝被砸在门的左前方,离棚子不到一米远。好险。李主任在心里说道。

 她用劲敲着门,大声叫道:“银花,银花。” 老人耳朵有点背,叫了好几遍,才出来开门。

 “哦,是李主任呀,这么大的雨,快进来。”

 “你没事吧,刚才吓死我了,上面的树枝打雷砸下来了,就差那么一点砸在房子上了。”

 “真的呀?我没听见。天哪!”老人惊慌地看着屋顶说道。

 “这样,银花,这几天你到我家去住,等雨停了,我叫人来把压在屋顶上的树枝锯掉,你再回来住。不然,砸死在里面都没人知道。”李主任对银花说道。

 “这怎么好意思呢?我一个脏老婆子。”金花有点难为情地说道。

 “没事,快去把你值钱的东西捡下,我们马上走。”

 “这……”老人还在犹豫。

 “这什么呀?快去,说不定马上又一个雷打下来,树枝就砸在屋顶上。”

 “别,别吓我呢,我去,我去,真是个好人呀!”她边说边走到一个旧柜子前翻她值钱的东西。

 “小英,小英。”

 李主任听出是老刘在前面巷子里叫她,忙走到门口,伸出头去应道:“老刘,我在这儿呢。”

 等老刘走近,说道:“你来的正好,你带银花先回去,让她在家里住几天。我再去金根家看看。”说完,也不管老刘同不同意,撑起伞,就往外走,不一会儿,便消失在风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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