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过年

那一年，是我们和母亲一起过的最后一个年，母亲留我们过了人过年再走，临走的时刻，母亲唤起了我无限的悲伤。

母亲进入中年以后常年多病，饭量很小，身体瘦弱矮小，背有些驼，面目黄黑，视力也很不好，显得十分衰弱苍老。

母亲一生喜欢抽烟，先前抽的主要是叶子烟、丝烟和水烟，后来也抽纸烟。过了六十岁以后，她对酒还特别嗜好，每每上街总是打上一斤白酒回来，有时一个星期才喝完，有时两、三天就喝完了。她说，她的心情很不好，特别烦燥，感到很难受。当时，我想现在有吃、有穿、有住、又有钱用，父亲还很能干，家里又不一定要她做什么事情，这么好过的生活，有什么心情不好的呢？我对她的心情不好的说法，一点也不能理解。后来，听说人会患心理疾病，才知道母亲年龄大了，心里烦燥，不好受，可能就是老年心理不健康的表现吧。

就在前一年的秋天，一家亲戚娶媳妇，请她去吃酒，她一个人去把酒喝醉了，着了凉。她回家后就感冒了，感冒了身体就更加虚弱，经常买药吃，总不见效，身体每况愈下。她怕浪费钱，不愿去找医生治疗，一直拖到年底，到了腊月十几，经人说服，她才肯进医院去治疗。但是医生说，进医院的时间太迟了，难以治疗。用了不少的药，但是都没有见到多少效果。在医院里住了十天左右，眼看就要过年了，她害怕治不好回不了家，再三说要回家。只好让她回到家里，根据医生开的处方，买了一些药吃了之后，说来也怪，还能吃一些饭了，我们的心里多少有了一点轻松。

由于母亲的年龄大，身体又太虚弱了。看来，治好的希望没有多大，只希望让她能够好好的过上一个年， 我们也心满意足了。

母亲很爱我，我也很爱母亲。看到母亲的病况，我深知她将不久于人世了。一想到母亲只能和我们过这最后一个春节，以后就再也不能和母亲一起过春节了，不免伤心，暗然流泪。

我虽然在外面工作，但离老家不远。每年春节都要回到老家和母亲一起过年，并且过得很是开心快乐，年年如此。这一年，看到母亲严重的病况，看到母亲虚弱的身体，似风前烛，瓦上霜。只要一想到今年过了春节之后，不久就要不可避免、无法挽留地失去母亲了，从此不能再和母亲过春节了，并且以后无论如何就再也不能见到母亲了，不免伤心的眼泪忍不住又下来了。

这些时候，心里无比的悲痛，无限的悲伤，眼泪总是忍不住地往外流，眼眶像崩溃了的堤坝，母亲从前的许许多多往事，历历在目。

母亲出生在旧社会， 家庭贫穷，没有文化，没有什么技能，只能依靠微弱劳力种田过着穷苦辛酸的日子。

父亲家里，以前和很多贫穷的家庭相比，家里由于吃饭的人多，能下地劳动的人少，因此比一般人家就更加困难的多。吃饭很成问题，主要吃玉米面、红苕之类粗粮，还有一部分是野菜，一年中有大半年缺粮吃，每天有大半天处于饥饿之中。特别是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母亲给生产队放养五头水牛，那牛四处奔跑，很难放养，母亲要我帮她。有一天，我看到母亲追不上牛哭了，当时我不知道为什么，很多年以后，我才想到是因为母亲的肚子饿了，没有力气追赶，急得哭了。母亲以前住的是低矮、狭窄、破烂的房子。母亲经常给我们讲，有一年夏天，暴雨成灾，屋外下暴雨，屋里下大雨。一天中午，母亲正在厨房里做午饭，一块大石头从房后的山崖上滚下来，砸破了厨房的后墙，滚到了灶门前，吓得母亲边喊叫，边往屋外面跑。那情景，真叫人惊心动魄。不仅房屋破烂，而且居住的地方很狭窄，据母亲说，我就是那年夏天在猪圈旁的厕所边生下来的。

生活的艰苦还不算，母亲还经历了极大的生育痛苦。她生的孩子特别多，共生了十个。我前面生有五女一男，全部都死了。有的活了几岁，有只活了几个月。这些没有见过面的姐姐哥哥都是因为生病，当时的医疗条件很差，家里缺又钱，不能得到及时治疗而去死的。每当失去这些儿女的时候，据说，母亲都要撕心裂肺地，拉长声音哭上好几天，哭得肝胆俱裂，回肠荡气，凄惨悲哀的哭声荡漾在河里河面，不知有多少次，有多少人听到她的哭声，为她流了多少眼泪，流下的眼泪也许比她流的还要多的多。

艰难困苦的生活，养成了母亲坚强、勤劳、善良的品格。尤其是，她最能体量别人的困难，也最爱帮助别人排忧解难。

到我们长大了的时候，家里劳动力强壮起来。这时，我们家的房子，重新建修了，经济条件也好了，生活也好起来了。家里的经济条件好了，母亲总爱帮助别人。这时，农村还有不少人家生活困难，很多人家里的粮食接不上季节。最使人难过的是二、八月，这两个月叫做“青黄不接”，是缺粮人家饥饿难忍的月份，乡亲们中不少人没有了粮食吃。每到这时，只要有人提出借米面，母亲没有不答应的。得到她帮助的人，没有感激她的。在长期与邻里的交往中，母亲特别受到乡亲们的尊重，人气很旺，人缘也很好。

母亲在艰难困苦的生活中，养成了勤劳、智慧、勇敢的品格。她一生中热爱劳动，喜欢劳动，勤奋劳动，除了山坡田间的劳动外，家里的杂务劳动总是她一个人包干。屋里屋外，收拾的井井有条。特别是院里的清洁卫生，随时都是打扫的干干净净，凡是到我们家里来的远亲近邻，无不赞赏我们家里的清洁卫生搞的好。由于她的勤劳，培养出了智慧的头脑。在我们开始懂事的年月里，是在生产队里集体劳动，统一分粮，我们每年分得的粮食并不比别人多，如果稍不会计划，一年下来就会有几个月没有粮食吃。但母亲运用智慧的头脑精打细算，巧妙安排，不仅每年粮食有所节余，生活过得还很好。

母亲从长期的勤奋劳动中，培养出了一副侠肝义胆。她心直口快，遇弱者不欺，逢恶者不怕。而且，在任何情况下、任何场合下，她敢于把要说的话，想方设法说出来。有一次，为了我想上学的事情，父亲把一位干部请到了家里，想请他帮忙，但又是第一次请别人到家里来，父亲感到不好开口说出这件事。母亲看到父亲很为难，她以拉家常话的方式，很快把话题引到了这件事上，说出了想求那位干部帮忙的话。结果，那位干部很爽快地就答应了。母亲没有文化，也没有见过很多世面，说话做事，处处都显示出的贤良，她的智慧，她的大气。

以往与母亲在一起的生活的那些日子，确实是很艰苦的，但是却感到很快乐。眼下不久将要失去母亲，今后再没有机会和母亲过春节，并且永远见不到母亲了，不觉眼泪又悄悄流下来了。

不管怎样说，总还算好，过年的时候母亲还能吃一些东西，也能正常行走，看来要好好地过一个春节，还是没有问题的。

母亲的生日在腊月三十夜，按道理说，应该把亲戚朋友请来，给她好好过一个生日，让她快乐快乐。但是，看到她病成那个样子，她能高兴的起来吗？我们大家的心里又会是什么样的滋味呢？与此同时，她也不同意过生日，所以也就只好算了。

三十夜的晚上，吃了年夜饭，我给她了五十元钱，她明明知道自己不能用了，她微笑着说：“我还是拿着”。这时我的心里感到非常愉快，我想这是我最后一次给母亲新年钱，她高兴的拿了。

我们本来打算在正月初四就回到单位去，可是母亲要我们过了人过年再走，我们只好陪母亲过了人过年才走。这一天早上，我们将要走了，母亲找了一条口袋，走到屋里的米缸前去给我们装米。我看到母亲那慢悠悠地行走的身影，仿佛灯油将尽时刻，跳荡飘摇的灯火，那样微弱，那样遇风即灭的情景，顿时我的心里五味俱来，那放荡不羁的泪水，从眼眶里奔涌而下，往日强装的笑颜，费力掩饰的面孔，再也无法掩饰了，全部悲伤的感情汇聚成了伤心泪水，像长江、黄河越过警戒线的洪水一样的奔涌狂泻。一想到明年的今天，再也看不到生我养我的母亲了，就越感到伤心，泪水如注，胜似倾盆大雨。爱人见哭得很伤心，她也跟着我哭起来，越哭越厉害，她比我哭得还要伤心。我们拥抱在一起，哭成一团。我怕母亲看见我们在哭，也怕其他人知道了，想用全力克制自己的感情，可是无论如何都克制不了，最后还是让母亲知道了。

母亲最后对我说的话是：“娃儿养大了，你们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