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才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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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二日，蜂群有点性急，嗡嗡的乱飞。阿火凭感觉，这箱蜂的另一只蜂王将羽化。半月前，阿火细细的查过蜂箱，中间那格巢底，有个蛹房，高大出许多，经验告诉阿火，那个蛹房孕育着一只蜂王。本来想削了，保留这箱蜂群数量，终归手软，没舍得削，留着分房。这样可以多一箱蜂，扩大蜂箱数，阿火心里是这样想的。
分房得守着，阿火搬到了寮下，小住几日。为了方便照看，阿火花了三十几日工夫，在蜂场边用山泥砌碎石，垒了几扇墙，拿来石棉瓦搭了个小屋，山里人把这种屋喊“寮“。某人到某某人家唆茶聊天，妇道子会告诉某人：“厓老公呒在屋家(客家方言：我老公不在家)，去了蜂寮下"。山里的寮有好多种，为了区别，放蜂的寮喊蜂寮。寮不大，十二、三个平方，一只小方桌，几只小竹椅，门口垒个柴灶。一来方便起居，二来方便过往乡亲唆唆茶喝喝水，说个话儿。分房，阿火不敢有丝毫的懈怠。说来也怪，新蜂王一破封盖，立马就有蜂簇拥，这簇拥的蜂，就认准了这新蜂王，指不定哪一时，新蜂王就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带上她的臣民远走高飞，另择高枝去。新蜂王东南飞，阿火是极不乐意的，损了蜂群不说，还蚀钱。一只蜂王一格蜂，当下时价，一千伍佰块，对阿火来说，真有点蛋痛。每到这时，阿火很亢奋，心无旁骛。好多年前，蜂蜜价格上涨，阿火眼急扩规模，在人家手中转来十箱蜂，卖家不厚道，都是三五龄的蜂王。此龄期蜂王，生殖平平，产卵少，孵化自然短缺。产蜜靠工蜂，可怜工蜂，一生辛勤，命却不长，30日为大限，冬季大限也不过45日。蜂王为保续烟火，自然日夜生产。惜蜂王人老珠黄，难有回春之妙术，产蜜量难及正常蜂之一二。幸好转年四月，同时有几箱蜂孕育了新蜂王。新王诞生之时，要时刻巡视，一破盖，立马把老蜂王灭了，或者分了房，新蜂王地位从此确立。结果忙中出纰漏，走了三群蜂，阿火懊恼了好长时间。
蜂房弱，可以拼房。阿火的蜂，同一花期，产蜜量同比别人家要多，这归功于每箱蜂群总量稳定。保持蜂群总量，阿火有个心照不宣的秘密一一拼房术。阿火的爹爹(方言，爷爷)说，蜜蜂是靠体味认族的，各箱蜂有各箱的味，蜜蜂从不串错门。拼房，说白了，就是人工干预之术，此术有二招。一招拼工蜂，就是从其他蜂箱里，拿出一二格工蜂，拼到弱房，使弱房工蜂得到加强。还有一招是拼蜂王，把老蜂王捏了，拼过新蜂王。蜂认味，对阿火来说，那是小菜一碟，难不到阿火。说来这独门秘技，得爹爹亲传，秘不外示，私藏了好久。择太阳下山之后，或雨天，蜂全在巢了，方可施拼房大法。一次，阿火正在拼房，同族的阿春恰好路过，正好看到了，弄得阿火一脸大写的尴尬。阿春也放蜂，也有弱房，也苦恼着，不期碰上了。“原来打捞(方言：混和)嘅(方言：这么)简单！"阿春心里想大喊。秘技被阿春撞破，阿火一番纠结之后，藏是藏不住了，索信把秘诀公之于众。不问亲疏，谁问，坦率全说。内心反倒亮堂了，坦荡了许多，结了个人缘。
今年苦槠花大年。凡植物都有大小年，此乃植物进化，适应气候环境，自我调节的自然过程。大年，花色承情，花团锦簇。蜜蜂狂舞，几里之外，嗡嗡之声，不绝于耳。阿火既喜又忧。喜的事，今年蜜必高产。忧的是端午水，竹茹尖虽大，怎么也大不过气象。在南方，梅子花开，阴雨绵绵之期，这才有了梅雨之季。因了这雨，蜂出不了蜂门。端午，划龙舟，惯例会有一场大水，这是端午水。大水大雨，来的快去的也快，放蜂人之幸事。如果来不了大水，来个十天半月的绵雨，那是放蜂人之伤哀，错过了花期，失去了盛蜜期。记得长女出生那年，就是梅雨连连，端午水滥滥至夏至。“夏至雨点值千金”，《荆楚岁时记》中记有：“六月必有三时雨，田家以为甘泽，邑里相贺。”
说的是夏至水，满足农作物生长需求。但对放蜂人来说，却是灾难，有蜜采不了，蜂脾盖没封上盖，蜜是不能割的。蜜何时割，以蜂脾封盖为准。没封盖的蜜，是水蜜，不易保存，阿火的爹爹经验老道。春蜜收割，以夏至为一采蜜期，收割的是春蜜，也有喊春糖的。花期好，天气帮忙，能割上二茬，好的年景，收割三茬也不是个事。夏至，“日北至，日长之至，日影短至，故曰夏至。至者，极也。”冬麦收割之期，古代农耕，以收获之期为节日。蜂蜜收割之期，也当节日。每年春蜜开割之日，阿火喊来帮工，妇娘子(方言：妻子)则忙备伙食，百十来箱，差不多要三天，阿火喊来了八个帮工，这些帮工有些是换工的。换工，是乡邻互助，你帮我几天，我帮回你几天，不计酬劳。虽说不给酬劳，花费还是不薄，为表谢意，往往要备下佳肴美食，好食好饮款待，免得落下话柄。
进入盛夏，气温渐高，新采的蜜，正在自然发酵。工蜂悬浮在蜂脾下，一刻不停的扇动翅膀。那不是舞蹈，而是扇风，蜂在给蜂蜜降温。扇翅，会加速空气流动，还能蒸发水份。蜂这种生物，无疑是最懂管理的生物，不仅有蜂王、公蜂之类的生育蜂，还有采蜜、守卫、扇风诸般工种，分工明确，各司其职。阿火有次脑洞大开，竟然忽发奇想：每箱蜂巢里，除蜂王之外，必定还有一只非常懂管理的蜂。甚至放下手中的活，专门捣鼓了半天，企图发规蜜蜂的巨大秘密，结果阿火失望了，那蜜蜂又是怎样实现如此有序管理的呢？这成了阿火的心结。夏季，也是蜂的战争季，常有野蜂扰掠。大黄蜂，就是蜜蜂最大的敌人之一。大黄蜂，以蜜蜂为主食，常常掠杀蜜蜂。阿火又惧又恨，一只大黄蜂，一次突袭，能杀死上百只蜜蜂。阿火所能做的，不外乎是消灭它，凭着多年放蜂经验，顺着大黄蜂的飞行轨迹，找到老巢虽能，却也不是易事，得翻山越岭，披荆斩棘。树蜂还好找，地蜂就难多了。地蜂个大，大如小指，要灭它，要大费周章。常有耳闻某某山民进山采摘，一不小心，踩了蜂巢，被蛰了个几十针，或者百十针，进医院急救的事，过敏体质的，如不抢救及时，非丢了性命不可。阿火，抗过敏体质，蜂蛰如同蚊叮蚁咬。饶是如此，在大黄蜂面前，也丝毫不敢大意。入夜，开挖，火攻，最行之有效。
入冬，花期渐进，阿火趴在蜂箱前观察，飞回的蜂，没有负重感，飞的很轻松。阿火的观察是认真的，直至花期结束，蜂脾都还没封盖。阿火忧心匆匆，骑上摩托车，顺着山路骑行了五华里查看花况。五华里，是蜂的飞行半径。据老辈养蜂人说，超出五华里，就回不来了。阿火打小就生活在竹菇尖的大山里，因了养蜂，跑遍了大大小小的山坑角落，哪块山场有什么树种，花期何时，花香花色，难不倒阿火。阿旺，收蜜人，自打阿火放蜂时起，包销了阿火的蜜。阿火，为人诚恳，本份，阿旺信得过。好多年前，向阿火讨教花蜜，阿火如数家珍。阿旺不服，二人山中游走半日，阿旺服了，那夜二人对饮，阿旺醉了，因为开怀，多喝点蜂蜜酒。蜂蜜酒之蜂蜜，取自蜂脾盖。取出蜂格，蜂格一面是盖，天然蜂蜡做的封盖。割蜜时，用蜂刀平削蜂盖，也削去了不少蜂蜜。大自然的馈赠，养蜂人从不敢糟踏。蜂酒，就是人类与自然和谐共生最好的回馈。
让阿火担心的，最不情愿直面的，是冬花小年。木梓树花，是冬花的主打花。小年，轮休了，花少了。早前，西山坑那坡脚，木梓花开，遍坡白茫茫的，木梓花对阿火来说是狂浪的，阿火很享受那山风裹挟的花香，多有陶醉。甚至想起了阿秀，阿秀家不放蜂，但常粘着阿火。那年木梓花开，灼灼其华，阿火带阿秀去蜂场看蜂采蜜。阿秀在木梓林中穿行，发际上沾了几瓣花。阿火木呆了，阿秀的样子好美！那年距小学毕业，还差半年。花蜜少，如果没留足蜂蜜，那只有人工喂食了。阿光，本族发小。阿光怕蜂，不是一般的怕。暑假，足可以使孩子们疯癫的长假，玩水，摘野果，官兵捉强盗，变着法子玩个遍。玩的最多的是抛砖打石，拿石头打南瓜，打鸡打鸭打狗，看谁的眼法准。那天在厅厦背疯（祠堂背后玩），阿光不知发什么癫，竟然拿了块半截砖头，打了蜂桶。阿光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惊若翩鸿的蜂，蜂涌而出，蛰了他二三十针，把个头整成了猪头。说也奇怪，别的小孩都没蛰，专蛰了他一人。阿光姆嫲(方言：妈妈)拽着阿光，寻上门来告道理。“蜜蜂识人，哪人得罪了佢(方言：他)，就寻佢。”阿火娭毑(āi jiǎ方言：奶奶)说的是气话。蜜蜂对蛰过的皮肤，特别敏感。蛰过的地方，涌而群蛰，蛰完一波再来一波。阿火的爹爹说，那是蜜蜂留了攻击信息素。
初中毕业后，阿光去了深圳打工，后来做销售。前年回家过年，见阿火寮里堆有白砂糖，阿光一脸惊讶：白糖？过完年，阿光走了，惯例也破了，空手走了。竹茹尖，物产丰富，山珍不少，香菇木耳，竹笋薯干，凡离家之时，都会带些土特产走，阿光搞销售，常拿蜂蜜拉感情。阿光认为竹茹尖的蜜，是山蜜，是最好的，最绿色食品。今年没拿蜜走。阿火除窝心外，也挺懊恼。其实这是误解，是对竹菇尖下养蜂人人品的误解。投喂白糖，只是冬季缺花蜜的权宜之计。如果不投喂，要不看着蜂饿死，要不让蜂飞走。这样的结局，不是阿火想要的。投喂白糖，迫不得已，阿火从不过投，以来年春花为界，蜂脾也是干干净净的，绝不允许残留白糖汁。其实，这误解不只是阿光有，市面上也有传闻，阿火不以为意，一笑了之。阿光的误解，阿火却无法一笑而过。从此，阿火又多了一份义务，养蜂知识普及——关于白糖的那点事。虽无聊，却也无奈，唉……
阿火的爹爹，放蜂是个好把式。在人民公社时，允许各家各户留点资本主义尾巴。阿火的爹爹不养鸡，不养鸭，养了六桶蜂，每到割蜜时，阿火的爹爹一大早跑到好几里之外的石壁嶂下，把大茶壶灌满山泉水，屁颠屁颠的放在祠堂的大长凳上。大长凳，又叫百人凳，摆放在上厅，左右各一条，寓意百子千孙，人丁兴旺。娭毑也不甘示弱，用碱水把油腻腻的饭碗，一一泡洗干净，找来干净毛巾，把洗碗水一一抹干，顺着百人凳次第摆开。爹爹从屋外拎进一脾蜜，高举过头，左摇三晃，象似要把蜜摇匀。孻爹(nái方言：爷爷最小的弟弟)，礼生，村里仅有的大学生，划了右派，回村劳动改造。有文化，乐善好助，凡村里红白喜事，抄抄写写，待人接物，总有他的身影。孻爹偏说，爹爹是在谢山神，谢土地，谢五谷老爷。削去脾盖，黄亮亮的蜜，叭嗒叭嗒滴进大茶壶，继而川流直淌，呼啰啰的夹杂几只不甘被掳掠的蜂尸，一起跌落壶口，娭毑迷信竹，认为竹品干净，一把泛黄的竹刀，正好派上用场，划着圈圈搅和。厅厦中除了蜜香之外，别无他味。纯净本色的山泉，变色了，浅黄色了，有了甜腻腻的味。左邻右舍，会来的都是客。“放开衭(裤)腰带来唆(喝)哈！"阿火的爹爹很享受这样的场面，开心吼上那么一声，成了年年春蜜开割的开场白。阿火的爹爹对蜜，对水，跟娭毑只认竹刀，一样执拗。装水的壶，不能用铁器、塑料桶，泥陶壶最好。为什么好？阿火爹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水也一样，兑蜂蜜，就认石壁嶂山泉水，“那水，嗨(是)从石壁眼汨出来嘅。兑蜂蜜，味就更正！”
竹菇尖，横亘东西，延绵青岭，耸入云端，主峰飘逸，常年薄雾霭霭，山岚缠腰，极似竹林中白衣素裙，衣袂飘飘的竹荪。竹菇尖盛产毛竹，竹林中产竹荪，当地人称竹菇。竹荪，隐花菌类，帽绿，柱白，菌托粉红，柄顶一围细致洁白网状裙，自菌盖向下铺开，模样娇好喜人，有"雪裙仙子”之美名。拿如此美丽美好的尤物，形喻竹菇尖，足见竹菇尖有多么的妖娆、旌旎。
说也奇怪，竹菇尖下，山丰林秀，偏偏冒出个石壁嶂，偏又在坚硬如铁，严丝密缝的山体上，汨出一线山泉水，经年不枯。水是好水，山却被村民嫌弃，说草木难长，也柴火都没得捡。早前大队分山到队，相邻生产队都不要，大队硬指给了阿火的爹爹队，阿火的爹爹乐得其成。石壁嶂上有杉树三棵，水桶粗。好多年前的傍晚，黑云压顶，雷公哄哄，电光闪闪，几道闪光下来，三棵杉树遭雷劈了。阿火的爹爹找出四只白酒瓶，洗洗涮涮弄干净，凑在煤油灯下，拿来毛边纸卷上竹筷，擦去瓶内残水。这水，是生水，混入蜂蜜，蜜易坏。精心灌满蜂蜜。阿火娭毑心急，“老懵懂些，哪有嘅(这)样装蜂蜜个，浦浦(方言：溢)出个！"蜂蜜，会发酵，会产生气体，有经验的人灌装蜂蜜，只灌八分，留二分给气体，免得爆瓶盖。有一年，公社来了人，特意到阿火的爹爹这喝蜂蜜水。临走，队长示意送二瓶蜂蜜，阿火的爹爹照办，队长说小气，要装满来。结果半路上，爆瓶盖了，蜂蜜喷了个一身。阿火的娭毑嘴里唠叨，阿火的爹爹不理搭，自顾自的灌饱四只酒瓶。又在闲屋墙上抽出一条麻皮，丢进水桶泡软。挽上短裤头，就着粗糙的大腿，搓了根细麻绳。阿火的爹爹长年卖蜂蜜，捆扎打包，得心应手，二捆三绕，扎个手提，牢实便当又顺手。阿火的爹爹此作，是想着那三棵雷劈木，四瓶蜂蜜，伴手礼，求人办事，总不能二手空空，不懂人情。蜜更要装满，才显得很看重人家。说也奇怪，那雷劈杉木，风吹雨淋，不朽还就算了，一刨子下去，一厅厦都香，那是木香。木匠阿春，半生与木为伍，情不自禁连连赞许："好材料，好东西！好多年冇(方言：没)嗅到木香了。"“嘅样个香，冇百年以上，冇嘅样个木香！"来年春，蜂分房，阿火的爹爹用上了新蜂房，新蜂房柱形，象饭甑，只是两头一般大。从此之后，每年割蜜，蜂再也没弃房出走了，且蜜有异香。到了阿火放蜂时，老式桶蜂房早已弃用，改而用格式蜂箱，视蜂的多寡放置箱格。
物事人非，爹爹作古已多年，留下的蜂桶，阿火舍不得丢，一直放置在阁楼，独居一室。
阿火惜物恋旧，不能相忘……
2019 夏至 简淡斋 林才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