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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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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的流,醒的堤

                           一

      急!这就是成诗此刻的心情。

昨日的阳光很好。红秀约成诗去她家与她的父母共进午餐,餐后红秀和成诗象往常一样走进红秀的闺房。红秀没有和成诗亲吻,谈诗,红秀对成诗说,有句话早该你对我说,你却到现在还没有说。成诗说,你是指我们的婚事?红秀笑了,说还算你聪明。成诗说,我总不能不花钱娶你吧。红秀说,你的心思我知道,可是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成诗说,别人结婚有的我们一样也不能少,否则,我宁可不娶你。红秀说,别傻了,我们就简单地结吧。成诗说,那不太委屈你了?红秀说,只要我们的爱情常在,一切都会有的。成诗和红秀便动情地拥抱在一起,相吻无语。

从红秀家回来后,成诗便和母亲一起计算了简单地结婚的大致花费。最终得到的结论是,既使他们不赶时髦,不同他人比排场比阔气,不给红秀家送聘礼,不给红秀置办金戒指金耳环金项链,不考虑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光是置办齐不能再省去的家俱,彩电,冰箱,粗糙的装潢一下新房,简单地备几桌酒席,再加上其它一些必不可少的费用,最起码也得需要一万元。这在这座小城里已经算是最贫民化的档次了。

 成诗知道,花一万元娶红秀实在是委屈了她。虽然红秀不是个特别追求实利的女子,可是凭她的漂亮,娴淑,专科毕业,在自己父亲当院长的医院里工作,完全可以嫁给一个富翁的继承人或者要人的公子,要什么有什么,可是她却偏偏和他一见钟情。他们的相爱简单快捷。那天他找她看感冒,他无意间谈起自己的诗,她便惊喜地问,你就是诗人成诗?他说诗人谈不上,只是喜好诗歌而已。她说我早就读过你的诗,我很欣赏你的诗。他还想说什么,却在这一刻看到了她眼中露出的柔情和脸上泛起的红晕,他的心弦随即也甜蜜地颤动起来。

这以后他便有病没病地跑医院,找她看病谈诗。在一个飘着秋雨的中午,在她的房子里,他们便完成了他们的初吻。他们无师自通地将那次初吻做得淋漓尽致,如酒如蜜。他们的爱情之火就这样燃烧开来,而且越燃越旺。他对她给予自己的爱感动不已,幸福无比。他发誓要为她准备好这座小城里的新娘们所能拥有的一切,否则,他就愧对她至圣至洁的爱。

然而,成诗现在却不得不接受了红秀那个完全是替他减少负担的想法。他对此深感羞惭。事实上既使简单地同红秀结婚,对眼下的成诗也绝非易事。他的存折上只有一千多元。

 成诗急了。

 成诗几乎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二

在十字街头的一座白房子前围着很多人。成诗好奇地挤进了人群。原来这座白房子里有位大师正在为世上的穷人秘传暴富的决窍。成诗便闯进了那座神秘的白房子。

 大师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背对着成诗,成诗看不清大师的面孔,也看不清大师的年龄和性别。不过成诗总觉得好象在哪里见过这个背影。

 “你做人的原则是什么?”大师猛然这样问道。

 “善良,奉献。”

 “这正是你贫穷的根源。”

 “可是,我虽然贫穷,却很幸福。”

 “错了,年轻人。你的原则决定了你永远的清贫和默默无闻,也决定了你永远的无所作为和无所享受。”

 “那么依大师高见,我该怎样做人?”

 “灵活”。

 “为什么?”

 “因为你生活的时代太讲究外在的成就,太显耀有形的头衔,太看重你占有的物质财富。而灵活是拥有它们的前提。”

 “你能将灵活说得具体一些吗?”

 “灵活就是圆滑,精明,见利忘义,逢场作戏,厚脸皮,黑心肠,挣大钱,攀高官,享大福。”

 “你这不是让我堕落么?”

 “随你怎么理解吧。”

 成诗知道大师已经不准备对他多说什么了,就半信半疑地走出了那座神秘的白房子。

                                       三

成诗首次检视自己的财富。

一间十五平米的房子,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张单人床。这是成诗在交租之后当私有财产使用的公共财产。他掌握所有权的财产有,台灯一具,录音机一台,书柜一个,书籍包括载有他诗作的杂志数百册,长茶几一个,长沙发一个,一千多元的存折一本。

另外,成诗的父亲已经病故,他不久前刚还清为父治病的债务,母亲在乡下生活不便,现在同他一起生活。母亲睡他的单人床。他睡在沙发上。

 成诗惟恐有所遗漏,但算来数去,好象也只有这些了。他露出了满脸的苦笑。

 成诗这时候就有点羡慕小城里的富人。

 这座小城不大,富人却不少。他们住别墅,乘专车,上舞厅,进饭店,游山玩水,挥金如土,尊贵高大,气宇轩昂。成诗对这些自愧望尘莫及,他羡慕的仅仅是他们拥有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子,拥有一笔不愧对一个女人的资财。当他们用浩荡的车队,震天的炮声,几十桌的酒席,华丽如宫殿的新房将他们的新娘披金挂银地迎娶过去的时候,成诗的内心就激动不已,仿佛他就是他们中的一员,那些新娘中的某一个就是红秀。然而,他何时才能如此气派地将心爱的红秀娶回家呢?正因为如此,在朋友们大骂富人的种种劣迹时,他并不人云亦云。他最起码在这一点上是佩服他们的。

 成诗开始构想自己富起来需要多少时间。

 成诗的月工资现在是四百元,如果努力的话,每月还可挣到几十元的稿费。但是,成诗和母亲的月开销已达三百元上下。这就是说,成诗全年最多能积累两千元,不说要富,就是存够按现在最贫民化的档次同红秀结婚的一万元,也需要五年的时间。五年!难道为一万元就要将他和红秀的婚期延长五年?成诗几乎不敢再往下想了,何况,近年来,他同别的干部一样每年都有几个月领不到工资了,还构想什么富起来需要多少时间呢。

                                                     四

成诗又走进了那座神秘的白房子。

大师依然背对着成诗。“我知道你还会来的,”大师用看穿了成诗的口气说,“我这里有一张试卷,共有九道考题,如果你认可它们的价值并且将其视为致富的手段,就在后面答是,我就可以发你十万元奖金。”大师将那张试卷反手丢到了成诗的面前。

成诗拾起试卷,只见上面写着:

 1.混清黑白,颠倒是非。

 2.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3.背信弃义,杀人越货。

 4.逢场作戏,见风使舵。

 5.溜须拍马,吮疮舔痔。

 6.贪污盗窃,坑蒙拐骗。

 7.以权谋私,贪得无厌。

 8.吃喝嫖赌,醉生梦死。

 9.心黑皮厚,唯利是图。

 成诗的心开始狂跳,头皮一阵阵发麻,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上沁出了冷汗,成诗甚至胆寒起来,仿佛他已经是奸商或者贪官,仿佛他的良心已经进了狗的肚子,仿佛警车已经停在了他家的门口。

 成诗想对大师说,我不答这些乱七八糟的题。成诗却在这时候看到了另一番美景:浩荡的车队,震天的炮声,丰盛的酒席,贴满大红喜字的新房,披金挂银娇媚万千的红秀,欢声笑语的亲朋好友,西装革履的新郎成诗。他还惊奇地看见母亲已经抱上了孙子。多好啊,他在心里无限惬意地说道。

 成诗在那九道题的后面抖抖嗦嗦地写上了歪歪扭扭的是字。

 大师哈哈大笑。

 大师将一只袋子扔给了成诗,说还有一关你要是能闯过去,这十万元就归你了。成诗提了钱袋问,还有什么关?大师说,让你的红秀今晚同我这儿的一个男人过夜,成诗已经被刚才的美景诱惑得什么也不顾了,成诗红了眼恶狠狠地说,我答应你。大师再次哈哈大笑,说你可以带上钱走了。

 成诗逃出白房子时恶毒地骂道,我操死大师的妈,然后又问自己,红秀能来这里么?

                                      五

安顿好母亲的生活,成诗便在朋友的空房子里面壁孤坐。一个白昼和一个黑夜都在成诗的这种孤坐中悄然过去之后,成诗便走出了朋友的空房子。成诗穿过大街上匆忙的人流。成诗在一家公用电话亭里给红秀打了个电话。然后回到了学校。他对母亲说,我和红秀有些话要单独说,你到街上走走吧。母亲就出去了。

 成诗很快就等来了红秀。

 成诗说,我们结婚的事缓一步再说,我不能再照老样子活下去了,我现在的头等大事不是结婚,也不是教书和写诗,而是他妈的挣钱!

 红秀说,我知道你的难处,我已经说过我们可以简单地结婚,你何必还要跟自己过意不去呢?

 成诗说,我们结婚缺钱只是个诱因,现在我已经想过了,既使我不缺这笔钱,我也要改变我的一切,包括我原来的信念,职业,个性以及理想。

 红秀说,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如果你没有了同情心,没有了敬业精神,没有了对诗歌的痴迷,没有了倔傲刚正的个性,我还会等你挣了钱再来娶我么?我爱你,不正是因为你还没有丢掉已经被多少人象丢垃圾一样丢弃了的那些良知和正义么?

 成诗说,你以为我就愿意放弃它们么?可是它们究竟能给我带来什么?参加工作七年多来,备课讲课,读诗写诗就是我的全部生活。为备好一节课,写好一首诗我经常废寝忘食彻夜伏案,别人看电视搓麻将喝酒拉关系,我却为如何讲好一堂课写好一首诗独自苦思。别人光说不干投上级所好仰上级鼻息鞍前马后献媚买笑,我却只尊敬德才兼备的人而绝不在上级面前哈腰。别人变着法捞钱,我却沉迷于诗歌之中自得其乐。别人认为教师既无鲜花美酒也难飞黄腾达,我却认为教师任务光荣重大,前途无限光明,我让自己象蜡烛般地燃烧着。虽然我也因此而得到了一些诸如教学能力强,有才情,富有同情心,正直之类的赞许,但是与那些跳出教师行道而做了官发了财的人相比,与那些教学能力极差却同校长称兄道弟的人相比,我的这些所得又算得了什么?那些做了官发了财的往日的同事在我面前坦然流露着他们的得意和痛畅,甚至发了财的满足和优越。那些教学能力一般却极善处理上下级关系的同事,住着比我宽敞的房子,带着低年级的课,拿着优秀教师的证书,分明在对我说,你比我强又能怎么样?我还能同学校以外那些住别墅坐小车有电话有随从的人再去相比么?我是大学生我是诗人我是善良人我是正直人然而我最终不过是个穷教书匠!穷就要挨打穷就是耻辱和丑陋,穷就是卑贱和委靡,穷就是弱智和懒惰,穷就是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娶不起。我他妈的还奢谈什么奉献和艺术。我再不抓紧挣钱我还有脸再活着么?

 红秀说,你说有太绝对了。我们难道就找不到一种用自己的心智服务他人奉献社会从而为我们获取财富的活法么?

 成诗说,最起码我至今还没有寻找到鱼与熊掌兼得的活法。

 红秀说,我们不妨把这个问题交给我的父亲,看他怎么说。成诗和红秀便去找红秀的父亲。

红秀并没有去成诗所说的白房子,红秀暴跳如雷地扇了成诗一个耳光,然后就扬长而去了。

 成诗很兴奋,好像红秀不是弃他而去,而是看到他手中的钱袋之后高兴地去做出嫁的准备。有钱多美啊,想什么时候结婚就什么时候结婚,阳光也比平日暖和,风也比平日的香,成诗幸福地笑了,笑得那样迷醉,笑得那样烂漫。

 成诗很快就准备好了结婚所用的一切。装潢气派的新房,超豪华的家俱,名牌的家电,迎亲的车队,迟送给红秀的三金,这一切都一应俱全了。

成诗便象小城里所有富有的新郎那样领着他浩荡的车队去接他的新娘红秀,以圆他们已做了两年的爱情之梦。

 成诗和他的车队停在了红秀的家门口,红秀家的大门却紧闭着,完全没有嫁女的热闹。不一会,一个陌生的男人送来了一张纸条,上写:你连男人的那点精神都没有了,还凭什么来娶我?虽然没有落款,但成诗一眼就看出这是红秀的手迹。成诗蹲在地上抱头痛哭,迎亲的车队四散而去,四周的阳光和鲜花也在这时刻突然的隐去了。

                      

                                             六

 成诗回到自己宽敞的新房,母亲也不知上哪儿去了,屋里空荡荡的,原本富丽堂皇的家俱家电此时都黯然失色。成诗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他该做什么。他便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后来他发现很多人都抢着对那些从小汽车里钻出来的人笑,同那些人握手。他觉得有趣,也学着别人的样子对每一个钻出小汽车的人笑。有些钻出小汽车的人也对他笑,但绝大多数钻出小汽车的人对他的笑毫无反应。他忽然灵机一动,跑回家将这些日子花剩的几万元带了出来,送给了一个从小汽车里钻出来的男人。这个男人拉他钻进了自己的小汽车,将他带到一座很大的院子里,指着一间开着门的屋子说,你就坐这儿吧,说着又给了他一枚印章,该给谁盖就给谁盖吧,说完这个男人就转身走了。他刚坐下不久,就有很多人陆陆续续地来盖章。起初他不知道该给谁盖该给谁不盖,后来他干脆自己制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凡男人来,不送礼不盖,凡女人来,不漂亮不盖。渐渐地别人都了解了他的这一规定,就都照他的规定做起来。便开始有男人来送礼,有漂亮女人来让他看,甚至在后来还有接二连三的漂亮女人同他上床。他也越来越不满足这仅有的一枚印章了,他想在某一个日子找那个给了他印章的男人再要几枚这样的印章。有印章多好,印章多了肯定更好。他自信地想。

 大师就在这时候忽然出现了。

 大师对成诗说,你的红秀没有来我的白房子,我要让你失去一切。

 成诗恐慌地说,我还你十万元。

 大师说,不行,你必须得失去一切。

 成诗还想说不,却看见几个铁面獠牙的鬼怪正张牙舞爪地朝他扑来,他只好狼狈地逃出了那座他坐了不知有多久的大院。

 成诗又来到了他曾经生活过的学校。他却找不见他住过的那间房子,校园里的师生都装着不认识他,没有一个人愿意同他说话。他想找他的母亲,却不知他的母亲现在住在哪里。最后他忽然想起了红秀。他很惊奇自己竟然在这段时间里一次也没有想起过红秀。可是红秀的家在那里,他现在也实在记不清了。他像那只借虎威吓跑百兽的狐狸,可怜可笑地在没有一个熟人的大街上游来荡去。他早己不知道他曾经还是个挺不错的诗人和教师。他最后就孤零零地走出了小城,茫然地进入了一片沙海之中。在残存的那点意识里,他正在成为阳光下的一棵枯树。

                                            

                                              七

红秀的父亲是个从医三十年的精神病医生,做院长也有十多年了,对人生和社会都有很独到的见解。他在听了成诗和红秀所说的鱼与熊掌的问题之后说,人生像一棵树,树要壮大、开花和结果,就要把根深深地扎入地下,人要往高处走,也不能丢了善良和奉献这条根。事实上像你们这样有文化有事业有理想的年轻人完全可以凭自己对他人和社会的奉献过上美好的日子,完全没必要恐惧贫穷,更无必要动辄就放弃自己坚守多年的精神家园,羡慕那种毕竟不是多数人都在过着的贵族生活。试想,人人都用禽兽的手段不顾一切地攫取财富,我们的生活将是何等的残酷!我们的内心岂不感到更深的悲哀?

 红秀的父亲最后对成诗说,至于你是否继续教书,继续写诗,继续和红秀恋爱,我不发表任何意见,你们自己权衡吧。

 成诗和红秀面面相觑,不知再说什么好。

这时红秀的母亲喊红秀和成诗过来帮忙做饺子。成诗和红秀便走进了红秀家的厨房。成诗剁馅,红秀擀面。

 成诗望着远山的最后一抹夕阳,默默地剁着肉馅。他不知道,这是他们幸福生活的开始,还是他们共做的最后一顿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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