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罗银湖的头像

罗银湖

网站用户

散文
201904/02
分享

父亲是部厚重的书

 

mmexport1554132498017.jpg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整整二十三个年头了。每每想起父亲那悲苦的身世,略带几分传奇色彩的人生经历,心里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辛酸和苦楚,但更多的,还是敬佩和怀念。

父亲十一岁那年,时任天沔游击队中队长的爷爷罗贞富(小名罗辛丑)在配合中国工农红军第九师段德昌师长指挥的攻打天门皂市的战斗中,被国民党军队的大炮击中,不幸光荣牺牲。

爷爷牺牲后,由于受国民党反动当局的迫害,痛失丈夫的祖母被迫将只有十个月大的叔父送人抚养,抛下年仅十一岁的父亲和六岁的姑姑,远走他乡,嫁作他人妇。

可想而知父亲当时的日子是怎样的悲惨!父亲一边给有钱人做长工,一边照料年幼的姑姑!失去父母的痛苦,以及亲生兄弟的别离,给这个只有十一岁,自己还是一个需要人抚养的孩子心里和身体怎样的伤害啊?

父亲就这样,在叫天天不应,哭地地不灵的时光里,用他那弱小的身躯,无助的灵魂,撑起了那个苦难不堪的家,度过了他人生中最悲苦最黑暗的童年。

一九四一年,日本侵略者的铁蹄,残暴地践踏在江汉平原这一肥沃的土地上。日本侵略者每到一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中国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当时,天沔一带革命武装和党组织处于相对薄弱的状态。满怀一腔爱国热情的父亲,和村里十多个同龄的小伙子,投身到驻守天沔地区的国民军第一二八师师长王劲哉的部队,加入到抗日的行列中。

王劲哉师长是淞沪会战著名将领。他是西北军杨虎城将军的部下,一直以军纪严明,英勇善战而著称,他性格开朗,对蒋介石当局的许多做法心存不满。抗日反蒋就是他当时的基本宗旨!

二十岁的父亲在王劲哉手下做了一名勤务兵。由于父亲聪慧,忠厚,又吹得一手好听的长箫,深得王劲哉将军的赏识。

一九四三年二月,日本侵略者开展了代号为“牛刀战术”的“江北歼灭战”,出动日伪军共十万余人,飞机八十余架,兵分七路,气势汹汹地向一二八师发动猛烈攻击。由于敌我双方战力相差悬殊太大,加之蒋介石拒绝派出增援部队,在激战二十七天后,王劲哉的一二八师全军覆灭,王师长被日军俘获。父亲则在战斗中被日本鬼子的飞机炸得遍体鳞伤,差点丢了性命!幸亏叔祖父用一头水牛把父亲驮回老家,在昏迷了三天三夜后,才苏醒过来。在好心人的帮助下,叔祖父请来了一名郎中,帮父亲取出子弹,把几乎炸断的两条腿绑上石膏。经过几个月的调理和治疗,父亲总算从鬼门关走回来了。

之后,父亲又投身到共产党领导的革命武装,配合李先念领导的新四军第五师,在沔阳洪湖地区开展粮食和税收征集工作,为新四军的发展壮大,对敌斗争提供坚强的物质基础和后勤保障!由于父亲工作出色,表现突出,很快被吸收为中共党员!

天沔地区临近解放初期,组织上多次安排父亲担任县税务主任,及峰口区区长,但父亲总是说自己对革命没有什么贡献,自己文化太低而婉拒了组织上的好意,坚决要求返回家乡,当了一名农民!

在五八年大办钢铁,工业农业大跃进的年代,许多地方浮夸风造假风盛行,尤其是农村万斤高产田的推广,使广大农民深受其害,许多地方的老百姓搞得吃不饱饭,穿不暖衣,生活状况令人堪忧。而父亲却顶着被批判的风险,实话实说,实事求是,带领群众把自己生产队的几百亩地种得肥肥美美,猪圈里养起了猪,坑塘里养起了鱼,到年底,家家户户分到了粮食、猪肉、鲜鱼,生活过得有滋有味,村里群众的日子被其他生产队的群众羡慕不已!

一年夏天,父亲和天亮伯等几个社员,正在水稻田用水车在车水,四周秧苗青翠欲滴,一只只快乐的小麻雀在头顶飞来飞去,蔚蓝的天空中飘过一缕缕洁白的云朵,南风悠悠地吹着。稻田旁边的一个偌大的水潭里,田田的荷叶,一枝枝含苞欲放的莲花吐着清香,使人陶醉。水面上有几只翠鸟时而跃起,时而又钻进水底,又一会,叼上了一条长长的叼子鱼**不知是什么原因,这天父亲心情格外开心,仿佛有什么喜事降临似的。

下午两三点钟光景,一个身穿黄色军装,头戴帽徽领章的中年人出现在父亲面前。几番打量后,父亲终于认出了眼前这位中年人。他就是自己日思夜想,分别了三十多年的亲弟弟啊!四目相对,两人哭成了泪人。多少委屈和多少辛酸要向亲人倾诉啊!原来,叔叔被养父母收养后,举家搬迁到了外地,养父母对叔叔疼爱有加,送他上学读书,并为他娶了媳妇。抗美援朝时,叔叔又报名参加了自愿军!

养母在临终前,告诉叔父,他的亲生母亲和哥哥的住址,让他和自己的亲人团聚!

兄弟见面,有说不完的话,父亲那一晚和叔叔喝了个通宵,两人酩酊大醉。

叔叔当时已经担任H省军区参谋长职位,又由于父亲是烈士遗孤,工作表现突出,县委组织部又发出通知,安排父亲到县城工作。然而生性淳朴忠厚的父亲,又一次谢绝了组织上的好意,他对前来看望他的领导说,我是个没文化的人,对革命没有任何贡献,我怎能享受国家给予的荣誉和待遇呢?就这样,父亲又一次与“官”运失之交臂。

父亲因为在农业生产方面摸索了一整套的管理和经营经验,被公社领导相中,调到公社农科所做农业科学研究。父亲在农科所工作,母亲一个人带着我们兄弟姐妹们,又要上工劳动,又要给我们洗衣做饭,吃尽了苦头。为了省点钱我们五兄弟上学,三个姐姐连学堂门也没跨过,母亲偶尔也会埋怨几句:“要是你们的父亲听了组织上的话,你们也不至于这样遭罪啊!”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打湿了姐姐们的衣裳!不过说归说,母亲还是时时处处支持父亲的一切行为的。

父亲从农科所退休后,每月只有二十多块钱的退休费,而家里经济很拮据,乡亲们建议父亲向组织上申请救助,但父母都坚定地回绝!组织上也确实多次给父亲送来慰问金,父母坚决不要。他们说:“我们的孩子现在都大了,都有手有脚,要钱用靠他们自己的能力去挣。国家的钱给那些更需要帮助的家庭!”

父亲自己在街上做了一个铁皮房,打了一些日用品,开始经营起小店来,他说要自给自足。母亲照例在家里种地,帮哥哥嫂嫂们照看孩子。

母亲有哮喘病,经常咳嗽不止,父亲和我们想尽办法,却治不好母亲的哮喘病。在一个夏夜,母亲由于病情恶化,在她那张破旧的老床上,永远地闭上了眼睛。父亲哭得晕了过去,他捶打着自己的身体,悔恨地说:“我不该一个人去做什么生意,抛下你。就连你最后一句话也没听到。”父亲痛哭流涕,“你这一辈子跟我吃尽了苦,受尽了累。我对不住你啊。”

父亲对母亲感到愧疚太深,所以一直情绪低落,常常以泪洗面。后来父亲也把小店转给别人,回家照看孙子们了。

由于对母亲的过度思念和伤心,一九九六年五月,父亲走完了他最后的人生之旅。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在离家一百多里路的一所派出所上班。听姐姐说,父亲走得很平静,好象他只是累了在打个盹儿一样!

在清理父亲的遗物时,我们看到他放在那口木箱子底下的,有他的党员证,他的退休证上面的几百块钱,也全部取完了,都登记在了党费交纳的栏目里。有经手人和党组织盖的红印章!箱子里面还有一张他和叔叔的合影,以及一个几乎快烂了但很干净的袖章!上面的血迹依稀可见!堂叔说,这是父亲当年参加共产党时发的!

父亲这一生虽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也没有给我们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他那种朴实的品格,只图奉献,不求索取的精神,就是留给我们最珍贵的精神财富,让我们取之不尽,用之不绝!

父亲是一部厚重的书,让儿女们终生品读,铭记!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