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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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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3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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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乡

一、


父亲终于回到了故乡,带着满身的疲惫和数不尽的沧桑。


数年不见,不到40岁的父亲鬓角就有了白发,虽不多,但夹杂在原本乌黑的头发里,还是那样显眼。我已经许久不曾见他了,大概有几年的光景,现在看他,只觉得他眼角的细纹更深了些,眉毛往下耷拉,最重要的是,他的眼里没有了光彩,似乎蒙着一层黯淡的、我不能完全理解的东西。


几年前城市经济发展,村里正当壮年的人大量涌入城市,或打工或投资,总想着能博出一席之地,光宗耀祖, 荫庇家人。几年时间里,有不少人混出了名堂,成了小公司的老总,也有人找到了稳定的工作,每月往家里寄不少的钱,妻儿生活无忧,脸上洋溢着掩不掉的喜色。


父亲就是在那个时候进城的,怀揣着家里仅有的积蓄,母亲还卖了家里所有的猪,加上爷爷奶奶补贴的一些钱,大家都盼着,盼着父亲也能像那些人一样,给这个家带来崭新的生活。我犹记得那一天,全家送父亲到村口,母亲把包裹交给父亲,千叮咛万嘱咐,拉着我们几个孩子,望着父亲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村口的老榕树后。我问母亲:“妈,爸去干什么了?”母亲眼里满怀着希翼:“他去赚钱了,给我们好日子过!”


那时候的我只有几岁大,懵懵懂懂只记得父亲是去赚大钱了,心里一点离别的伤感都没有,反而跟家里人一样是一片喜气洋洋。很快,父亲寄来了第一笔钱,装在信封里,相比种稻喂猪,是不小的数目。大家高兴了一天,街坊邻居也来贺喜,眼光中满是羡慕。我惊奇地发现,爷爷奶奶和母亲的腰似乎挺直了许多,谈笑间也多了些意气风发。等热闹散去,我们也给父亲回了信,告诉他照顾好自己,不要对自己太过节省。


后来的每个月都有这样的一笔钱寄到家里,两年后,父亲写信来说与别人合伙投资了一个小项目,也许能赚不少钱,可是资金还缺了一些。母亲与爷爷奶奶商量后决定支持父亲,把家里攒的钱拢了拢,一块寄给父亲,帮助他投资。


半年后,投资有了回报,父亲寄来的钱更多了,我和兄弟姐妹走在路上,总能听见街坊邻居夸父亲能干。我小小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觉得父亲是天底下最有能耐的人。


可是好景不长,从某一个月开始,父亲寄来的钱便断断续续了,即使有,也比以前少了许多。他也不再往家里来信了,好像单方面与家里断了联络。母亲急了,一直写信给他,却好像石沉大海一般,了无音讯。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大半年,就在所有人都心急如焚的时候,父亲忽然来信了,可这封信让我们所有人都遭受了迎头痛击!信中说,父亲投资失败,所有的钱财都已经赔进去了,如今身无分文,在城里挣扎了许久,已是绝路,无奈之下,只能返乡。


那天母亲的脸色比家里陈旧的灰白色蚊帐还要难看,像笼罩着一层愁云,拿着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最终长叹一口气,把信扔进了火炉里。爷爷那天抽了许久的旱烟,整个家里烟雾缭绕,奶奶坐在凳子上抹眼泪,哥哥姐姐也是一言不发。我搂着年幼的弟弟蜷缩在门槛边,远远地往村口的路望去,倒是有点想念许久未归家的父亲。


二、


父亲回来的那天阴雨连绵,他背着一个小包裹,怯懦地站在门口,没有人迎接他,他犹豫了许久,才把一条腿迈进了门槛。


这时正是黄昏,家家燃起了炊烟,唯独我们家孤灶冷火,一丝饭香也不见。此时谁都没有吃饭的心思,谁都对那些温暖炙热的东西没有向往。


父亲先去见了爷爷奶奶,爷爷没给他什么好脸色,奶奶看着他红了眼,拍拍他衣服上的风尘,也说不出什么话来。而后父亲去房里看了母亲,两人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只知道父亲走出房门时,腰背好像更弯了些,颇有些抬不起头的味道。我却是能够理解母亲的,为了给父亲投资,母亲把家里的积蓄都拿出去了,现在家里一贫如洗,父亲却回来了,这让她怎么能不难过?


父亲奔波了许久,一路赶回来,肯定是饿了。可是家里中午什么都没剩下,他翻了翻锅灶,只找出昨天剩下的一点生面条。我开着门缝瞧他,见他在厨房里忙碌着,也没开灯,就那样乌漆抹黑地下着面条,什么配菜也没有,然后把面条盛起来,端到桌上去吃。开始我没有察觉什么异常,只是觉得父亲越吃越慢,然后我终于看到他抹了一下眼角,渐渐有很轻微的呜咽声传来,父亲没有放下筷子,边吃边掉眼泪。


不知道为什么,我小小的心第一次感受到一种震动,似乎有什么裂开了一条缝,酸涩难当。我推门出去,装作无意地走到父亲身边,扒着他的胳膊:“爸,我想吃面条。”


父亲很是慌乱,急忙抹干了眼泪,看看碗里的清汤寡水,有些尴尬:“我都快吃完了……”


我端起他的碗喝了一口汤,只觉得寡淡无味,甚至怀疑他都没有放盐,不过我只是咂吧咂吧了嘴:“没事,我喝口热的就行。”


父亲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很奇怪,像是夹杂了某种感激。他揉了揉我的头顶,声音放得很轻:“爸明天就给你买好吃的,你忍一忍啊……”


很快,父亲就在隔壁村的小作坊找了份工作,又能帮着家里做农活,也算是有了个着落,可是村里街坊邻居的风言风语就没有断过,甚至有人说,父亲之所以投资失败,是因为在外面有了女人,那女人裹了父亲的钱跑了,父亲的投资没了后续支持,所以才失败了。那些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亲眼见过似的,鼻孔朝天满是不屑,看父亲的眼神都是鄙夷,仿佛他们就代表着正义。父亲之前有多荣耀,现在就有多难堪,即使父亲的贫富贵贱都不关这些人任何事,但他们就是愿意把这一点拿来津津乐道,翻来覆去地咀嚼回味。


整个家的气氛低沉而凝重。母亲和从前好像没什么不一样,一样喂猪喂鸡,一样下田干活,但嘴角再也没有那洋溢着的笑意。生活对她来说似乎没了什么指望,就像家中那几亩稻田,一眼就能望到头。哥哥姐姐早起就去上学,一直要到傍晚才回来,把作业写完了还要帮母亲做一些手工活,实在是忙得很,也很少和父亲说上几句话。父亲在哥哥姐姐面前也有些畏畏缩缩,似乎没什么做父亲的威严,毕竟因为父亲的投资失败,他们连上学的学费都要自己赚出来,父亲到底是心中有愧的。记得家中唯一一次争吵,还是哥哥放学回家听了街坊邻居嚼的关于父亲在外面有了女人的舌头,气得跟人打了一架,被人家的丈夫打得头破血流。那天晚上,母亲边流着眼泪边为哥哥包扎伤口,一直不停地咒骂,言语间多有怨恨。哥哥一副隐忍的样子,一直忍到手背上满是青筋,终于忍不住对父亲吼了一句:“我们在家里等你,你在外面究竟有没有女人!”


父亲一个人呆呆地坐在一张小凳子上,靠着墙,望着天花板,没有回答哥哥的话。他不知解释了多少次,可是人们只相信自己臆测的东西,世道如此,他也没有办法。


父亲能做的只有拼了命地干活,回家时总是汗流浃背,哪怕是在秋意凉爽的天,他也是满头的汗。但是每每看着去城里的人将钱寄到家里,家人拿着信封兴高采烈的样子,父亲总是会倚在门框上,微微皱着眉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三、


父亲几乎不提及他在城里的日子,仅有的几次,是在他喝得半醉之后。


一年过年,父亲高兴,喝了几杯酒,酒意翻涌上来,他涨红了脸,忽然絮絮叨叨地说起在城里的事来。他说起他如何茫然地去到城市里,如何找到第一份工作,又如何欣喜地往家里寄钱,以及如何投资那个项目……他边说边喝酒,说话间就有些结巴,但是眼里的欢喜是掩盖不住的,我第一次看见他灰暗怯懦的脸上有这样的神采。


可是整个饭桌上没有人接一句话。爷爷吃饱了撂下筷子就走,奶奶看着爷爷的身影欲言又止,只说了一句“少喝点酒”就跟着爷爷走了。母亲和姐姐从头到尾低头吃饭,一点余光都没给父亲。哥哥脸上有些厌烦的神色,但是没说什么,匆匆扒了几口饭就放下碗出了门,说是去买串鞭炮。很快满满一桌的人就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我和小弟,以及醉醺醺的、还在絮絮叨叨的父亲。


小弟年纪小,听得津津有味,全然不懂喜乐悲欢。我却不知是抱着什么心理坐在那的,只是眼看着父亲越说越低落,说到他投资失败后的窘况,几乎食不果腹,忽然间鼻子一酸,望着空荡荡的食厅,几乎将那种痛苦感同身受。


我不知道他藏了多少心事,又把多少苦痛往肚子里吞,只有借着醉酒才能倾吐一二。前两天他刚把年末的薪水拿回家时,斜对门的阿婶得意扬扬地来家里喝茶,语气间满是炫耀地告诉母亲,他丈夫和小叔在城里赚了大钱,过年的时候往家寄了不少,她们正准备把房子翻新,多盖几层,年后就动工。


我想父亲听着母亲假意恭维别人的时候应该是极不好受的,只是他插不上嘴,两只手扣在一起,放在膝盖上,低垂着目光坐在下首,一副窝囊无用的样子。其实父亲本就不是一个张扬的人,就算此刻他喝醉了酒,也只是絮叨着,握着酒杯,红了眼眶,把头靠在桌上,疲惫地闭上了眼。


四、


即使日子并不好过,可是时光终究是转瞬即逝。田里的稻子青了又黄,黄了又青;猪圈里的小猪长成了大猪,又把大猪卖掉买来小猪……流言蜚语终究有平息的时候,毕竟就那几句话,嚼来嚼去嚼上几年也没了味道,大家渐渐也不再提那一茬了,父亲依然那样面目沉稳,眉毛往下耷拉,安安分分地过日子。


姐姐不是读书的料子,十八九岁的年纪,在村里找了个踏实勤劳的年轻人嫁了,不过一年就有了孩子,是个男娃,家庭倒是幸福美满。哥哥考上了镇上的职高,想着学一门手艺,将来养家糊口也不成问题。我因为成绩好考上了镇上的初中,是老师眼里的好苗子,考上高中是十拿九稳的事,反倒被父母倾注了许多希望。


只是小弟也读书了,家里三个孩子读书的开支不小,父母肩上的担子也很重。爷爷奶奶日渐年迈,身体又不好,经常要看医生,一家人只能精打细算,节省着过日子。可是只要是我学习上需要的东西,父亲从来没有少过我的,哪怕只是一本书、一支笔,别人有的,我也会有。


有时我挑灯夜读时,父亲会走到背后看我,他的目光仿佛有温度,让我的后背一片炽热。我回过头看他,他只是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学,将来去城里读书。外面的世界啊,大着呢!”


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究竟有多大,我只知道我心里有一口气,想要把父亲的期望带到那陌生的城市的土地上,让父亲扬眉吐气,挺胸抬头。


我上高三的时候,远房表亲在镇上开了个大工厂,要招一名文员,待遇很不错。这位表亲想到了我,因为我的成绩在村子里是数一数二的,加上我高中快毕业了,他想把这个机会给我,也算是卖了我们家一个人情。


母亲听了这个消息喜上眉梢,毕竟工作的机会难得,这个工厂前景也好,我早点出来工作,也能减轻家里的负担。可是父亲听了却眉头紧锁,十分坚定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不行!三娃是读书的料,一定能考上大学,怎么能半途而废?”


母亲很是不以为然:“读大学不就是为了找个好工作吗?有捷径不走非得绕远路?”说着母亲用期望的目光看着我:“娃,你也想去工作的吧?”


我低下头不说话,不敢直视母亲的眼睛。因为我确实很想考大学,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不仅仅只是想在工厂里当一个文员的。我还想去外面看看,看看父亲所说的外面的大世界。


父亲见我如此,更是坚定:“绝对不行!我能供娃上大学!村里就没几个大学生,娃有这个天赋,我们不能委屈了他!”


母亲失望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会,恨恨地瞪了父亲一眼,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话:“爸摔断腿的医药费还没付清呢!你要是有本事,我也不用操这个心!”


母亲走后,我很是愧疚:“爸,对不起!”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平时耷拉着的眉毛倒是往上抬了抬:“别听你妈的,爸供得起你!”


五、


我回到学校拼了命地学习,连家也很少回了,只为了不辜负父亲的期望。父亲偶尔会来看我,我在校门口与他相见,只觉得他的皮肤又黝黑了些,像是个干枯的果核,水分流失得厉害,头发黑白参半,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盛夏时节,录取通知书寄入了家门。红彤彤的外壳,像火焰一样温暖着我和父亲的心窝。多年的夙愿终于成真,父亲第一次与我喝了一场酒,酩酊大醉时,他握着酒瓶大着舌头:“娃,爸送你去读书……去,再去城里看看……好不好?”


他穿着一个大背心,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肩头肉眼可见一块红肿破皮,手指上也有几道镰刀留下的刀痕。为了攒够我上学的学费,他辛辛苦苦割了几亩的稻子,又一担一担地挑去卖了,脚都走出了水泡。他在作坊里本就承担着繁重的工作,挤出空余的时间还帮母亲做手工活,只为了成全我的梦想,让我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不知如何回报他,我眼前的这个男人似乎窝囊了一辈子,至今仍有人看不起他。他看过外面城市的繁华与喧嚣,却只能把这些曾经的荣耀当做耻辱往肚子里咽,不敢宣之于口。然而他用深沉的父爱将我托起,希望站得更高,走得更远……


我的大学选择在父亲当年去闯拼的城市,只为圆父亲的一个梦想。要去报到的那天晚上,父亲百般检查了我的行李,细致入微,连一条毛巾或一支笔都不放过,总怕遗漏了哪个细节,让明天的旅程不够圆满。我倚在门框看他忙忙碌碌,忽然想起当年他背着一个小包裹就去闯荡,好像什么都没有,只凭一腔热血,如今想来令我钦佩不已。


我们坐上北上的火车,两人挤在那一个小窗口,看着沿途的风景,憧憬着未来。父亲第一次那么详细地讲起他的过去,说起他那次失败的投资,说他当时被人骗了,合作伙伴说家里的老婆得了大病,急需一大笔医药费,他就把身上的钱全借给他了,没想到那人携款逃跑,一去便杳无音讯。我忽然想起当年他在饭桌上大醉时也曾说过这件事情,只是全家人走的走,散的散,根本没人听他在说什么。而我和弟弟年纪小,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竟然就让他被误会了这么多年。不过他说起这事时,已经不带什么感情,好像说的是别人的故事。大概往事如沙,时光的风一吹,就模糊了原来的模样。


当我们踏上城市的土地,父亲却被震撼了,因为这座城市已经完全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到处高楼林立,高架桥跨越东西,车流穿梭不息,地铁呼啸而去。十几年的时光足以改变很多东西,父亲像个茫然的孩子一样,惊奇地踏上这片土地,左顾右盼着想找到熟悉的痕迹,却终究迷失在新的繁华里,不知何时落下了泪滴。


不过这个城市终究留下了父亲记忆中的东西,那是街角的一间老馄饨店,父亲专门带我来找,当看到熟悉的招牌时,眼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他踏入店门,点了一份他十几年前常吃的馄饨,拌上辣椒酱后,吃了第一口,眼眶就有些红。临走时他与老板搭话,没想到老板还记得他,问他为何再来,只见他挺直了腰板,语气中满是自豪:“我儿子考上了大学,我送他来读书的!”


报到结束,父亲就要回去了,我送他去车站,他向我遥遥挥手,然后提着包裹,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他在人群中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头,可是在我心中,他却顶天立地,昂首挺胸。


六、


我大学毕业就留在城里工作,努力了几年,进入一家公司当高管,薪资丰厚。我常往家里寄钱,只求让父母过得好,衣食无忧。不太繁忙时我也会接父母来城里小住,看他们欣喜,是我最大的快乐。


村里都流传着我是如何的孝顺,是如何的有出息,简直把我当成年轻人的楷模。我听了只是冷笑一声,这种把人捧高的伎俩我见多了,等你跌下神坛,他们就能把你踩下地狱,就像当初的父亲一样。所以我依然做着我该做的事情,对这些话微笑以对,从不入心。


可是或许命运当真是有轮回的,在我33岁这年,公司面临财务危机,大量裁员,我不幸就在其中,一朝失业,只能回家。恰好这时妻子怀孕,家里真是愁云苦雨,我担心妻子心情不好,就让她回娘家将养,我安心寻找工作,力图快点走出危机。


可是我找了几个月,却依然没找到工作,面试了几个公司,不是人家不满意就是我不满意,一直踌躇着,没个着落。七月十三是父亲生日,往年我一直都会回家陪伴父亲,今年我也不想例外,于是便提前一天回家。


父亲见到我很是欢喜,他知道我没了工作,这段时间一直为我忧心。可是看见我来了,他没有提一句关于工作的事,只是和母亲忙前忙后地张罗,给我做了满满一桌好吃的。我这几天筋疲力尽,终于在家中感觉到了温暖,吃过饭后便回房休息,没想到这一放松,就一直睡到了傍晚。


当我朦胧地睁开眼睛,凝视着头顶的蚊帐纹路时,忽然手机一震,一条消息发到我的邮箱上。我打开一看,竟是我中意的一家公司的面试通过通知!我欣喜若狂,一咕噜爬起来挠了挠头发,却在这时听见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隐隐可以听到“你儿子”、“工作”这些词。


我心里冷笑一声,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这才几个月没工作,就有嚼舌根的把消息传到村里来了!现在看我回来了,还不得上门踩上两脚?我刚打算开门出去,杀一杀这些人的气焰,忽然听见一个洪亮的声音大吼一声:“你们是不是闲得慌?一个一个都没事做是不是?这是我家的事,关你们屁事!我儿子就算没工作也比你们强!再说只是一时的,你儿子到现在都没找着工作呢!还好意思管我们?真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我悄悄打开门,看见父亲正背对着我,叉着腰对几个邻居吼,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可以看见他的肩头隐约在颤抖,还能听见喘气声,想必是气得厉害。


“从前你们这么说我就算了,现在还诋毁我儿子!你们真当我们家没人了是不是?啊!”


一瞬间一股仿佛电流般的东西流遍我全身,我那一辈子低着头、耷拉着眉毛、怎么说都很软弱、仿佛窝囊废一般的父亲,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发了火,却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我。他可以忍受一辈子委屈,却不能看他儿子受同样的委屈,他佝偻着的腰,执着地想要撑起他儿子的天。


我忽然很后悔,这么多年他受的侮辱我从来没有为他洗刷过半分,却还让年迈的他如此心忧,当真是我的罪过。我已经听不见父亲和街坊邻居还在说什么了,我只是挺直了腰板,攥紧了手机,大步迈出门,向父亲走去:“爸,我找到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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