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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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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40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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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院

土崖下,老祖先留下一处长方形的闲院,平常堆放柴草,荒疏寂静,冥晦清幽,无炊烟,少人迹,风来摇,雨来漂,青苔斑斑,蓄满了村野味,沉淀了狐仙气,有《聊斋》意境。但谁也没见过不留身影的桃花女鬼,也没见过九条尾巴的玉面狐狸。土崖半腰,一个神秘窨子的拱洞出口,土坯堵实的隐约痕迹,就像一只惊恐万状的大眼睛。有人说藏有防范土匪的刀枪,连带一罐蜡封的大烟土;有人说藏有金砖银元,连带一牛车麻钱;有人说藏有一个道士的人头,七窍九窟窿;有人说藏有一个大瓷瓶,装着一卷绝世的宋版《麻衣相》;有人说藏有诰命夫人的凤冠霞帔……这些红尘滚滚的种种猜想,使柴院弥漫着三分富贵气概,二分豪侠气度,一分文雅气韵。

十天半月,父亲开一次柴院的单扇门,从中抱取柴草烧锅煨炕喂猪羊。那门锁是长提梁的筒锁,六寸长的钥匙,一个铁质卫士,昼夜恪尽职守。柴院顶头是一孔深邃的土窑,一窑地的穰穰,堆满了虚张的麦糠,又顺窑壁竖立着一副牛车架子,两轮不知去向,父亲只说这是曾祖手上的,当时有上百亩庄稼,伙计一二十。在腰墙与窑壁之间,一幅八卦丝网明晃晃,一只核桃大的黑蜘蛛留守中央,默默地等候着蚊蚋飞蛾。墙脚有干燥细土,蚁狮倒退着行走,精心构造漏斗陷阱,等待蚂蚁小虫掉落,然后捕而食之。柴院中心,气派地生长着两棵伟岸的钻天杨,挺拔四五丈,一个蛋状窝巢坐在枝杈间,两只长尾喜鹊钻出钻进,嚓嚓嚓地仰天长鸣。除长刺的皂角树,我与小弟什么树都敢上。这一天,我腿脚一撇,撂脱布鞋,抱住钻天杨就往上爬,妄想着掏鹊蛋。谁知,那钻天杨表皮有一层白蜡,光滑如脂,根本搭不住脚。我愤愤地捉起斧头斫了两下,小弟提起铁镰狠狠地砍了三下,把怨气出了。

一俯一仰,年复一年。柴院依旧荒疏幽静,追撵人气的燕子都不来做巢,只有夜叉似的蝙蝠藏身崖缝,傍晚出来摸黑巡天。村里母鸡发烧罩窝,主妇不想孵雏,双翅一拧巴,攒入涝池降温。一邻人的罩窝母鸡失踪一月后,从柴院带着一群毛绒绒的鸡娃出来了,窑洞麦糠正是她温馨的产床。我家的狸猫给邻村的黄宝才悄悄拐走,一根绳子拴养了一年。按理说,猫不象狗,吃百家饭,谁喂跟谁熟。黄宝才也这样想,解了绳子,谁料狸猫逃走了,还连夜叼回来五只未睁眼的小猫,鬼鬼祟祟地躲藏在柴院窑洞里。她害臊、丢脸,不直接回家,就像一个妇人长时间走失后,不敢猛然上前夫的炕头。父亲天天投食,四十天后,她才离开柴院,带领幼崽羞羞答答地回家了。

天上云卷云舒,地上寒来暑往,柴院风景怡人。入夏,千层花一遍一遍地搽胭脂,黄花菜比赛吹喇叭,蜜蜂嗡嗡嗡,蝴蝶翩翩翩,麻雀喳喳喳,融融然,姁姁然。一大堆干硬柴,枝条虚构之间悬挂莲蓬状的马蜂窝,那毒辣赛过蛇蝎。麦草垛子老气横秋,一遇淋雨连天,就散发迟暮的霉味。在草垛脚下依偎着落单的石鼓门墩,一声不响地抱头冥想往昔岁月。南墙根阴潮,十几茎狗尿苔撑起白伞,不管晴雨都不收拢。暑尽之际,促织高一声、低一声地鸣秋了。一到深秋,那棵柿树风姿招展,鳖蛋大小的柿子红得灿烂耀眼,一摘就是两笸篮,够我们一家人一冬啖嘴了。天地有清气,柴院无俗情,一副对联自然天成:仰视柿子熟,俯听促织鸣。

岁月不等人。后来柴院转手迁移户,议价120元,不再姓李。迁移户讲究,请窑匠铣崖面,窨子面纱随之撩开,乡村常见的三个灰陶罐,一个憨憨地傻傻地站立着,两个慵慵地懒懒地平躺着,肚腔都空空的,太让人失望了,还不如迷离着、鬼魅着、玄幻着,那样才有无穷的趣味。石鼓门墩也被生产队抬去拴牛拴马,与六畜为伍作伴,宅门气息褪尽。父亲心爱柿树,叫来几个帮手,移栽到老宅院,头一年还见枝叶青青,后次渐渐不支,慢慢地枝头残秃了,淡淡地叶片疏落了,徐徐地果实稀少了。大概仙气乃果树命脉,柿树生长在人稠的环境里,烟火之气太浓,世俗之气太重,轻妙的仙气被冲跑了。第三年早春,柿树黑黑地不见绿,铁铁地不发芽,永远地沉睡了。

七八年后,父亲拆旧屋盖新房,水桶粗的钻天杨派上用场了。三间厦房需五根顺水(梁),当时五缺一,木匠打算从两棵钻天杨中挑一个。看得出,他们虽然平静地躺在那儿,却都绷紧了神经,挺直了腰杆,热切期望中选,得到主人重用,挑起凛凛大梁。木匠右耳夹着一支扁铅笔,顺着它们的身躯来回踱步,眼睛就像毛刷一样,扫了两三遍,显然拿不定主意。他们就像一对双胞胎兄弟,身高腰围都差不多,实在作难,二选一。

我和小弟站在一旁抿嘴偷笑,看“扁铅笔”到底如何取舍。这时,我们看到“扁铅笔”不再来回踱步,在其中一棵钻天杨根部以上三四尺的地方停住了目光。这里的表皮丘丘凸凸,生成疙疙瘩瘩的树瘤,确实不美观,不顺眼。只见“扁铅笔”用粗糙的手指轻叩了两下,仿佛在下一个大的决心。忽然想起,这不正是我那年上树上不去,举起斧镰怒斫猛砍、使性出气的标记吗?当年的伤口如今长成了癞巴巴的树瘤。

长树瘤的钻天杨落选了,被遗弃一旁,黯然神伤。我们心里也酸酸的,这都是年幼无知、一时性起的不良后果。但转念一想,这点表面毛病又算什么,表皮总要剥掉的,那片树瘤用平斤顺势削一削,什么也看不出来了,还不是上乘的好材料。

人生道路漫长崎岖,也象长树瘤的钻天杨,一次次被遴选,一次次铩羽而归,一次次被挑拣,一次次名落孙山。失败是沙子,成功是金子,拂去沙子,才见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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