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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新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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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1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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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亲

          娘亲

那天我如往常一样把有我文章的刊物拿回去给爹妈解闷儿。妈妈拿起书,迫不及待地打开目录,一边念叨着我的名字,一边在目录里找寻。我很受触动,本以为凡正就是为消磨时间解闷儿,爹妈会逐篇看里面的文章,谁知他们想看的是我的文章。我和爱人说起,他说,那当然了,哪看不了一篇文章,真正想看的,能让他们自豪欣慰的只是自家孩子写的东西。哦,原来如此。

妈妈还有意地把过往的经历说给我听,揣摩她的意思是想给我一些素材让我写出来,可她又不好意思明说,只是自我打趣说,你爹说你那点陈芝麻烂谷子还值得一写。那会儿我的心情一下子就复杂了,五味杂陈,说不清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滋味。原来我这个烂笔头在我爹妈心里有这么重的份量,他们喜欢看我写的东西,甚至想通过我的烂笔头将他们自己的经历留驻于字里行间。那我岂能让她失望遗憾。

说起我妈,只是普通人里的普通人,是站在人堆儿里会被忽略的那一种人。可偏生她的性格极具两面性,而且就是能把这两面性无缝衔接地融于一身,表现得淋漓尽致。

我妈宽容温和,又严正厉色。

我妈在兄弟姐妹中居于中间,上有哥哥姐姐,下有两个妹妹。家里但凡有什么大事,我妈从不发表意见,谁说了都算,她都听从执行,哪怕她明明很委屈,也只是放在心里默默消化。就算是在婆家,我妈是长嫂,她也从不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我家有一张老照片,前排是我爹中间坐着,两边是我的两个姑姑坐着,后排是我妈和大姑的大女儿站着。我三姨看见这照片说,这不是欺负人么,他们坐着,你站着,还和小辈儿并排站在一起。谁都知道旧年间老人们穷讲究,好排个辈分,争个你高我低。我想若换作是三姨,估计不会出现照片里那样的座位安排,或者干脆就照不成。而我妈不但就那样照了,即使事后三姨说起,她也只是嘟囔了一句,好不容易照一回相,姑姑们提出想和她哥哥一起照吗,就再没说什么。

看到这里,任谁都觉得我妈性格温和,好将就。如果你也这样认为,那你就大错特错了,那得看遇上什么事情,是否触碰了我妈的底线。

记得我还没上学的时候,那会儿活得懵懵懂懂,浑浑噩噩,每天就知道吃了玩儿,玩完了吃。我妈那会儿在村里当赤脚医生,每天走街串巷给病人打针。有一天不知是我软磨硬泡,还是妈心血来潮,就带我去了一位患者家里,通常情况下妈妈是绝不会带我们去病人家里的。大概是我妈从不带我们到病人家里,患者家属看见我觉得稀罕,就拿起窗台上的半块已经发干的面包给了我,我看了我妈一眼,就接在手里,我妈盯了我一眼,没作声。等从病人家里出来,回到家里,我的厄运降临了,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妈妈就从我手里抠出那半块面包,然后把眼睛睁得铜铃一般大小,后槽牙挫得噌噌的,咬牙切齿地对我说,以后再要领你到人们家一次我一日仁“田”也不姓,你再敢随便拿别人给的东西小心我打死你,我妈动口中间还动了手,在我的脸上狠狠地扭了一把,额滴个神呀,那酸爽的滋味至今记忆犹新。

类似这样的小事我妈教训自家的孩子绝不心慈手软。我弟小时候因为偷家里火柴玩自制手枪,让我妈狠狠收拾一顿。我还因为啃瓜皮让我妈用非常刻薄的话直戳到我心里:“哪个女孩家家的,那么嘴馋,不怕……”当然我是用书面文字写出来的,我妈是用地道的土味方言数论我的,威力远比这大得多。

等大了一点,那个我唯一去过他家里一次的病人也已经因肺结核病去世了。我也不再轻易收下别人给的东西,更不会做不懂事的馋嘴丫头,我自然也懂的了我妈的良苦用心。如果说我后来还算乖巧懂事的话,关键是至今没让我妈改姓,依然姓仁“田”,那还得归功于我妈教女有方,绝对没错,呵呵。

其实,如上事例也只是很真实很鲜活地说明我妈在生活中的是是非非面前,心明眼亮。既能做到理解包容,宽厚待人,同时又能做到立场鲜明,严格要求自己的子女。我本人也觉得我妈的教育方式是正确的,比起现在那种没有是非观,一味和稀泥的娇宠放纵要高明许多。

当然,如上事例并不代表我妈教育子女只是简单粗暴。其实,在陪伴我们成长的过程中,我妈的教育理念很有些道家思想的味道,注重陪伴,顺势而为,这又体现了她宽容温和的另一面。她很少替孩子做决定,做包办家长。同时她还教育我们自己的事情自己亲力亲为,不要过分依赖他人。

记得小时候,我妈和我们的日常相处模式。

女儿,给妈洗锅去,我姐说,我先到个厕所,然后溜之乎也。

我妈说,我女儿从小就机灵,那就一准机灵到底,考个好学校,找个好工作,吃穿不愁,要不啥也不会做,该咋生活。似乎我妈的激将法还很凑效,我姐读书一直成绩优秀,名列前茅。

二莉儿,给妈洗锅去,然后我奋不顾身,一马当先,再然后打烂了一个碗……我惊慌失措间仿佛又感受到我妈扭我脸时的酸爽滋味。

意料之外,我妈仅仅是捡起碎了的碗片,然后给我们讲了一个笑话说:“小孩打了个碗,过来过去挨逼兜(巴掌),大人打了个瓮,过来过去没人问。”虽然当时并没有完全理解她话里的意思,可长大后能明白,依然受益匪浅。

还有,小时候偷我妈的布头缝沙包。那会儿谁家的布头都十分珍贵,缝缝补补全靠它,我妈对于我们偷布头一事睁一眼闭一眼,可她绝不允许我们将一块儿大的布头随意剪成碎块儿,她说,大有大的用途,小有小的用途,不能随意胡来。

又比如,收拾家,我妈会告诉你,要有次序,从上往下收拾。

洗衣服,会告诉你,分类去洗,先内,后外,先薄后厚,先浅色后深色……

针对这些生活小事,我妈总能适时地因势利导从细节上指导我们什么事情该自己做,怎么去做。就是这样,我们磕磕绊绊学会了自己料理自己的生活,对我们后来出去读书,出身社会都受益无穷。

我妈还经常利用讲故事让我们从小明白许多道理。

记得小时候,我妈一到秋天就要磨山药澄山药粉。一忙就是一天,上午磨山药,下午澄山药粉,有时候弄不完还得连上傍晚。每逢这种时候,我妈知道我们饿了,就边澄山药粉,边给我们讲故事。妈妈讲故事声情并茂,绘声绘色。她讲过的故事有好多,我现在只记的有一个叫《马兰花》的故事。至今记得勤劳善良的小兰,狡猾恶毒的老猫,更向往那朵神奇的马兰花。听妈妈讲故事,潜移默化中,我们很小就明白世上有真善美,也有假恶丑,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我妈是不拘小节的人,又是精明细致的人。

我妈若要忙起来,是她自认为很重要的事,她真能做到废寝忘食。甚至不拘小节,比如忽略梳头洗脸,或者饭后不及时洗锅。

再说一张照片,这次是我的照片。照片上的我大概只有七八个月,坐在一把椅子上,眼睛肿得像水泡儿,还有两行未干的泪痕挂在脸上,头顶上两根半头发扎成一根朝天辫,有一朵不知名的花儿正被我的小爪子抓揉着,活脱脱的“辣手摧花”,毫无美感。而两只肉肉的小脚丫还很是纠结地叠在一起。我妈说照这张照片的时候我妈正给同村的一位青年做结婚穿的新妆。人家第二天结婚,我妈头一天白天连黑夜地赶工,所以就只能放任我歇斯底里地嚎,眼泪、鼻涕、哈喇糊了满脸。好不容易做完,外面来了照相的,机会难得,我妈不管三七二十一,不经我“同意”,胡乱地给我擦了一把,就把我提溜出去照相了。大概是我不很配合,便不知从哪里弄来那么一朵花来哄我,于是就留下了这极其珍贵的瞬间。嘿嘿,我说我小时候那么丑,原来是有原因的。

再说一件事儿。

我妈年轻的时候,也是追星一族啊,那会儿风靡全国的一部电影叫《艳阳天》,我妈也是喜欢得紧,夜里步行五六里路到外村看这部电影。当然,那会儿娱乐活动少,大部分人都是这样,我妈也只是随大流,不过分。可偶然的机会,我妈不知从哪里借到了《艳阳天》这本小说。我妈一看进去,就出不来了,又是白天连黑夜地看,其余任何事情都不在我妈的世界里了。

我说,妈我饿了。我妈嗯嗯几声就没了下文。最后我们吃没吃饭我没记住,估计是到姥姥家蹭饭了。

可问题是鸡不能到姥姥家蹭饭啊,鸡也饿了,就开始抗议,到处飞天扬地,我们不知是谁走的时候忘了关门,鸡全都跑进来,在堂屋里作害,鸡屎拉的满地都是,连柜顶上都是鸡屎,我妈看小说就能看到超然物外的境界,等她看完小说,鸡早就扬长而去,只留下一片狼藉,做为“回馈”我妈看小说到爽歪歪却不管它们受饥挨饿的“大礼”。我妈现在还常和我们说起她的“辉煌”历史,她自己都惊讶怎么能入迷到那种程度,简直不可思议。

更要命的是我妈还不会藏着掖着,偶尔她的糗事会被外人瞧了去,她竟也不当一回事儿。有一次,我碰见和我爹妈很惯熟的一位老师,他问我干嘛去,我说回去看我爹妈 ,给他们洗洗衣服。他开玩笑地说,看他们干嘛,凡正你妈就那么糙,懒得给她洗。明知那位老师是开玩笑,我也知道我妈的那点“底细”,可从那位老师口里说出来,我心里依然不舒服。我也半开玩笑地说,我妈可是精致的人呢,那是老师您没见识罢了。

其实,我妈只是某些时候不拘小节,无伤大雅的小事上糙了些,我妈可是个心思细密精致的人呐。我都说了,我妈的性格可是极具两面性的啊!

我一直记的,我妈每每背起药箱要去给病人打针时,临出门前,她都要仔仔细细地洗干净手,还要用酒精把手的里里外外擦拭好几遍。

小时候穿过家做鞋,我妈从不出去和别人借鞋样,都是自己设计鞋样自己做。过去的妈妈们都要给一家人做鞋,但是鞋做出来好看上档次的并不多,诸如做出来的鞋磨脚,溜跟儿,走样儿……我妈看着别人脚上穿的鞋,从中发现问题,然后自己做的时候巧妙解决这些问题,所以我妈做出来的鞋好看好穿,谁见了谁夸,那技术活儿不是吹的。

我妈是完小毕业,在当时也算是文化人,可我妈的文化水平远高于完小水平,她在此基础上,自学上进,掌握好多技能,干出很不一般的成就。

我妈打的一手好算盘,那会儿没有计算器,她把算盘一划拉,噼里啪啦,账目算得一清二楚。

我妈在村里当过十多年的赤脚医生。每天打针,卖药;月月进货,取货;年终清点药品、结账,我妈都想的周周到到,算的清清楚楚,做的井井有条。我记得每逢点药的时候,我妈关起门来,一弄就是一整天,那些药少到几粒,多到上千,好几百种药品,我妈都要清点得清清楚楚,哪些是常用药,哪些是冷门药,该放在哪个合适的位置,我妈都心中有数,不差分毫。她知道,是药亦是毒,关乎人命,从不敢有半点儿马虎,碰着外形长的一模一样的药,我妈都要亲口舔试,根据味道识别区分不同的药品。而每每这种时候,我妈做饭肯定少迟没早,我们少不得又得挨饿受饥。

如此说来,和常人比,我妈也许会少洗一次锅,迟做一顿饭,可我妈却也能干许多常人做不了的精细活儿。

我妈心地善良,孝敬长辈,堪称楷模。

我爷爷用我姐的话说是会活的人。年轻的时候,凭自己的一技之长,走南闯北,自己挣钱自己花,兜里小零食儿不断,偶尔还要小赌一把,全顾自己红火了。奶奶下世后,爷爷自己单过一阵子,一切吃喝全是我妈家里准备好,再让我爹送过去。那会儿,我爷爷已经上年纪了,可如果有人撺掇还会出去赌钱,十耍九输。免不了有人会去家里讨债,爷爷没钱就用家里的米面抵赌债。然后,再和我爹要,要的回数多了,有时候爷爷一个人“吃”的米面比我们一家子还要多。我妈心知肚明,知道是爷爷赌输了,也不多说,只是在给爷爷再拿米面的时候掌握好分寸,就睁一眼,闭一眼纵容我爷爷这点不良嗜好。

后来,爷爷实在是年纪大了,我妈不达我爹知道,自己亲自将爷爷接回家,盘上碗下侍候。有一段时间,我爹单位效益好,隔三差五就提溜一条羊腿回来,我妈自然就让一家人大快朵颐,愣是吃得让我爷爷沉不住气了,质问我妈,你们这是不过了,每天大肉吃得。我妈噗嗤笑了,说,那明天咱们就开始喝糊糊。爷爷愣是没啃声,有好吃的谁不愿意吃啊。

那个年头,多是不开化的恶媳妇,虐待老人就是家常便饭。我还记得那会演过一部电影叫《喜盈门》,很有现实意义。我妈能在那样的环境下能做到善待老人,而且我爷爷还是那样的性格,确实难能可贵。

都说人老会返老孩童,我爷爷就是。他每天和一群十来岁的半大小子一起玩,我爷爷在一群孩子当中自以为自己“老奸巨猾”,指使小孩们把一些碎石头半头砖给我妈捡回去,堆在院子里。他自以为这是给家里做贡献,发挥他老人家余热的重要举措,对我妈说,等啥时候用着了可以垒鸡窝、狗窝。我妈哭笑不得,又不忍心打击爷爷的积极性,也不干涉,任由我爷爷搬回来,我妈再悄悄地搬出去。

有一天,我妈打针回来,看见街门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这让我妈很生气,谁这么不礼貌,在人家门上胡写乱画,再仔细一辨认,还是一首打油诗:“街门好比景阳钟,家中好比卧龙庭,有朝一日蹬门外,一下飞到北京城。”我妈一思谋,这肯定是我爷爷的杰作,回去一问,果不其然。我妈好笑得不行,问爷爷,谁让您那样写?爷爷说,我自己想的,很是自豪。字里行间,是爷爷对我家生活的溢美之词。那一阵子,我爷爷在我家真的过得很幸福。

断断续续几个晚上,回想着我妈点点滴滴的生活片段,然后再在键盘上将这些画面敲击成文字,可到最后却发现有点不对劲儿,本想写一篇歌颂母亲的文章,却不曾想尽是吐槽我妈的地方。我这样在背后吐槽我妈,会不会是对我妈的大不敬啊。其实也不算是吐槽,我只想让我妈在我的笔下鲜活,真实,有血有肉。

我在想我妈看到这篇文章会是什么反应,她会不会一鞋底子呼到我脸上?嘿嘿,当然不会。我妈老了,她也成了老小孩。每个星期回家,我妈迫不及待地想见到我,和我汇报各种琐碎小事,向我“控诉”我爹是如何如何的不听话等等,而我也不用发表任何意见,只要听过,她就开心满足了。现在我写有关她的文章给她看,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当然,也不是希求这篇文章能给她带来多大惊喜,只想让妈妈知道她虽然只是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一员,但她平凡一生是鲜活的,立体的。于我们这个家而言,她一肩挑风雨,双手撑起家,劳苦功高。于她的子女而言,她言传身教,于点点滴滴的生活细节中健全我们的人格,培养我们良好的生活习惯,我们明白她的苦心和关爱,会永远谨记她的教诲。也愿天下儿女都能理解父母的付出和疼爱,当永远铭记:父母之恩,水不能溺,火不能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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