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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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请给我吻你的手，
这是不可拒绝的。
请给我吻你的右手，
倘若你拒绝，
请给我吻你的左手。
这是不可拒绝的。
倘若你拒绝，
请给我吻你的右手。
这是不可拒绝的，
倘若你拒绝，
我就将请求吻你赤裸的双足了。
这下你还要拒绝么，爱人？
2．
女孩是一棵
清晨的树，她醒来时惊走了清晨，
在露水里开枝散叶，她把阳光
洒满我的根和茎。
到了夜晚，她发出各种
风的声音，鸟的呼唤，
迅捷地穿过树缝与夕阳，她像一只松鼠
啮咬我的根和茎。
3．
你的生命里满是生命，
就像大海里满是海水。
黎明在一朵浪花里绽开，
夜晚朝着你的深处驶去，
那些发光的梦随之远去
并沉下，如同前一日的黄昏。
时间在你的身上流转，
而你仿佛不知道。
鱼儿在你的身上跳跃，
大地把根扎在你的深层，
你不知道自己孕育着多少生命，
就像在夏天，不知道有多少漂浮着的
纸折的吻。
生命在你的身上流转，
而你仿佛不知道。
你的生命里
住满了生命，
就像大海里住满了
溺水的人。
我，
葬身于你的
海上的渔夫，
像冬天一样漂泊，
像黄昏一样沉没。
你的
忠诚于你的
死者的灵魂，浸透了水
所以我总是哭。
我是失落的云下的雨，在你的身上流转
而你仿佛不知道。
海一般的人，曾有人驾着独木舟
向你索求你生命中的生命，
而你在他的网里
装满了风。
海一般的人，当你平静的时候
我伏在你的岸边
就像群山，
我的矿藏都在涛声中碎裂。
4．
在我们的星球，
同一片海在两个国家涨潮，
同一条河浇过花圃与坟地，
同一盏月亮消磨于时间，
同一枚落日在每一日升起。
同一个人可以爱很多人，
同一个人可以恨很多人
并被很多人恨，
当他们忧伤起来，
承受同一种苦闷。
你和我有什么区别吗？
你拥有的和我拥有的有什么区别吗？
有一个区别，并不令我心痛：
你拥有的多一些，它们使你成为奇迹。
我拥有的少一些，并且都把我带向你。
5．
当你拒绝我的时候
你的话听起来像在拒绝你自己，
同时也像在替我拒绝一个第三者：
她那么浅薄，那么粗鄙
怎么配得上你？
你真的这样想么？
停止使用这个理由吧，
我知道你并不博学，并不
知晓一切。
假若你知晓了一切，
你就会知道你有多么可爱
和我有多么爱你，
你就不再需要谁来告诉你。
那么，我还有什么工作可做呢？
6．
告诉我，你为什么不爱我？
由此，我们将推论
你为什么爱我。
但我有更简便的答案：
我曾在你的芳香里活过。
7．
在诗人成为
大——诗人
以前，写诗是他的缺点
一如爱人者
在被爱以前
爱
是他的缺点。
我满是缺点，把我变成一个
多孔的男人
（我浸透情欲，
我爱
多刺的女人）
8．
在你的身体里面
在皮肤与血的下面
那据说有“灵魂”的地方
有一具骷髅——
我其实更像一具骷髅
在你的身体里行走
或者像片刻的白昼
在漫长的夜晚里行走。
当你的影子容纳了我的影子，
我意识到这一点。
更多的时候，
我们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但事实显然如此：
你行走时
我行走，
你停下时
我或许还在走。
你是一条没有尽头的
黑色的路，
幸好我被锻造得坚韧，
可以承受一整具、完整的
无尽的
爱——
爱的痛苦。
9．
生命如此沉重，我的爱
你如此沉重，
因为我爱你
我的生命如此沉重。
就像堆积的乌云
对海平面来说很沉重，
对惯用蓝墨水的人来说
爱像黑墨水一样沉重。
你像刻字的刀一样沉重。
只是你不知道
自己的重量，
你像平时一样欢笑
仿佛你轻盈得像一只鸟
或一片云。
一片云
盛满了雨
不幸的人
盛满了记忆。
他们也很沉重，
因为记忆的重量
就是一个人全部的重量。
记忆里面有爱
爱里面有人
我们盛满了记忆
这颗星球上站满了盛爱的人
这颗星球里葬满了盛爱的人。
在天穹互相仇视的两个眼睛之间，
密度里满是爱的行星
永远下坠。
10．
生命如此易逝，我的爱
你如此易逝，
和你比起来
我又如此易逝。
愤怒如此易逝
悔憾如此易逝，
但和我相比
它们又这样不朽。
唯有我，
受到时间的冲洗，
丢弃永恒的、留下不存在的
回忆。
连这也会逝去：
声音随风消逝
影子随白日消逝……
在一切消逝的背后
你不复存在。
虽然你还活着。
在所有的你之中
有一个已不复存在。
她只活在我死去的眼睛里。
11.
我们沉重又易逝，
就像生命，像涨潮的黄昏
两座古老的石像默然相视。
风在我们之间穿梭，
遗忘将我们打磨，
时间居于其中
但我要说的是美。
纯粹的美只在两个人之间存在，
只在不只有它存在时
才存在。第三个人带来丑
第四个带来嫉妒；
若只有一个，它是孤独。
美在我们之间穿梭，
在两座石头幽灵之间。
一座表现它，
一座证明它。
一座望向另一座。
12.
雨止风息兮
愁云惨淡
长日将尽兮
日薄西山
……
你永远不会听见
我对你唱出
绝望的歌，除非
我的爱已燃尽
而你为之哭泣。
那时，你将成为
诗人。
你永远不会知道
怎样唱一支
绝望的歌，除非
在你的喜悦里
在你的爱里我已经死去。
那时，你将成为
诗人。
你永远不会
撕开你的长袍
示人以你满身的诗篇
和空荡荡的胸腔，
曾经摆荡的心的声音
仍如衰落的钟声回响，
曾经的歌声
像叹息一样悠长……
你不会这样做，除非
你面前的是死神，
是收割渴望的人。
你对他怀有湿热的情欲
而不顾他是否愿意。
那时，你将成为
诗人。
但永远不会发生
它们，或是
类似的事，因为
我带来我的爱，
你给我绝望。
你像一个精打细算的雇主，按日
分期付给我
绝望，就像精打细算的睡眠，按夜
分期付给我
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