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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峰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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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评论
2021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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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古异同摭谈

金庸与古龙,新派武侠文学的两位大宗师,武侠小说这片浩瀚星空上的南辰共北斗。探究两位武侠文学大家作品的主旨、内涵、意蕴和风格,历来是武侠小说研究者并爱好者或端坐书案,或茶足酒酣,道之不尽,说之不完的永恒话题。

金庸小说作品犹如一幅气韵生动,笔墨丰神的国画,善作工笔,含蓄蕴藉。无论是作为传统文化主流意识形态的儒释道佛还是作为非主流思想体系的诸子百家都能在金庸小说中占有一席之地。武侠小说独有的武打描写,在其作品中从始至终,无不洋溢着诗意化,性格化,哲理化和情趣化的多元文化色彩,透过文白相兼,雅俗悠长的文字,你能一览侠士的道义壮举和武者的一招一式,甚至能熟练的记诵每种武功的招数名称和侠客的江湖名号,比如西山一窟鬼,明教五散人,梅庄四友,黑风双煞,玄冥二老,桃谷六仙,江南七怪,乾坤五绝;比如星宿老怪丁春秋,潇潇夜雨莫大先生,君子剑岳不群,老顽童周伯通,赤练仙子李莫愁,蝶谷医仙胡青牛,昆仑三圣何足道;比如九阳神功,弹指神通,独孤九剑,凌波微步,打狗棒法,唐诗剑法,龙象般若功,降龙十八掌,黯然销魂掌……古龙的作品从整体创作上看,更接近西方现代以线条、色块、构成来表达和叙述人性的一大艺术形式—抽象画作。他小说中的主人公和其他人物,大多在与敌手对垒中,秉持物我两忘的境界,能在一霎时便准确地洞察敌手武功的破绽。在这种状态中,心剑合一,一矢中的。正因为古龙笔下的“武功”有这些“快招”,所以他笔下人物“武功”风格别具一格:无招无式,快如光电,重在气息,一举击破。你看不清招式,甚至没来的及看清刀动了一下,对手已经倒下。你只明了陆小凤一指制敌,李寻欢例无虚发,只记得西门吹雪刀快如疾,楚留香轻功极佳。

金庸以真实历史年代或事件为背景,巧妙绝伦的借用历史人物,文史掌故与百家通识穿插于小说叙事情节。读者在品读时,能一看便知是哪朝哪代,何时何地,谁人作皇帝,谁人是臣子。金庸知识渊博,通古博今,兼容中西,文思敏捷。他继承古典武侠小说之精华,开创了独辟蹊径、情节曲折、描写细腻入微且深具人性真理和豪情侠义的新派武侠小说先河。金庸于政治、哲学、宗教、历史、国学、电影等诸方面皆有广泛深度研究,在他的作品中,他将琴棋书画、诗词典章、天文历算、阴阳五行、奇门遁甲、儒法道佛等国学经典内核,别具匠心的镶嵌入其表里。在有意无意间,凸显了著书者无与伦比的卓著才华与超然才情。古龙的小说则是无史无年代的的架空式直入,小说中亦无传统文化的影子和因子。很少出现真实的历史人物。他的侠客没有来历,宛如孤星,仿佛自天地肇始、江湖开辟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冷冷地伫立在那里。古龙所要表达的是,其他点缀花絮都不在话下,惟有故事精妙最足可道。

 金庸笔下的主角,往往经历少年成长,荆棘坎坷,奇遇学艺,再到绝世奇侠。成长轨迹清晰完整,循次而进。个性放荡不羁,爽朗豁达的华山派首徒令狐冲从豪气愤青,到重伤不治,再到学了独孤九剑和吸星大法,孤傲狂放,至情至性的神雕大侠杨过从寄人篱下的孑身孤儿,到得遇剑冢武学圣手,而后独创奇技,独步武林。这些大侠无一例外的历经由懵懂、逆境、“艺成”到“侠变”的人生旅程。古龙的主角相较金庸主角栉风沐雨,破茧成蝶的跌宕路途而言,似乎要逊色差强几分。他们几乎都是在出道之际即为抵达巅峰之时,小说的前前后后也基本不叙写初年学艺,经年成长等阅历。“小李飞刀百发百中”,已成古龙打斗情节的定式和惯例。李寻欢出道之初就排在兵器谱第三位。谢晓峰凭借绝世天赋,身在居室中,便已然称雄天下第一剑客。楚留香也只因天分奇高,练就绝世神功,仿佛从不知习武的辛苦及悟道之艰难。

金庸笔下的爱情如水,绵绵久久,你看那塞上风云,江南烟雨。风陵渡口,绝情谷底。聚贤庄内,冰火岛中。牛家村旁,蒙古包里。金庸的武侠小说,几乎囊括了人世间各种各样可歌可泣,可怜可叹的爱情模式。以至于幻化出累世爱恋,隔代情缘。比如杨不悔与殷梨亭,杨不悔和母亲纪晓芙,对殷梨亭充斥着难以言表的亏欠和愧疚感,她对殷梨亭的感情是由亏欠而生怜爱。因愧疚而生情爱。比如赵敏与张无忌,先为刀剑相加的敌手,后是至死不渝的恋人,两人波折起伏的感情之旅即使人艳羡,又令人向往。所谓坎坎坷坷,缠绵悱恻。描唇画眉,耳鬓厮磨……“金庸小说中的爱情不只经典,更具深广。一部作品通常会表现出多组,多种,多层次的爱情。金庸写爱情之广,爱情之深,爱情之奇,可以跟世间任何言情大家一决高下”孔庆东先生的评价一语中的,入骨三分。古龙笔下的爱情如火,没有那么多必然与偶然的理由,有时候一个笑容一个眼神就足可相守相依。虽不至于从一而终,但相恋时也必定沉醉厮磨,干柴烈火。他笔下的那些爱情伴侣,不管是有果的还是无果的,都让人温柔或猛烈的疼在心口。萧十一郎与沈璧君,人间情痴终成对。傅红雪与翠浓,天涯两隔恨断肠。小鱼儿与铁心兰,痛彻心扉成宿命;李寻欢与林诗音,万般不舍全真情。古龙式的江湖爱情都不完美,都有些许遗憾,些许无奈,些许悲情,些许凄凉。这或许正是古龙在现实的际遇中饱尝爱与恨的冷暖后,映射到他的小说作品中的人生投影。

 金庸写大侠至纯,古龙写奇侠至神。金庸久负盛名的射雕三部曲累及《书剑恩仇录》《倚天屠龙记》《碧血剑》的主题架构在于借郭杨乔张袁五侠及其群侠之形象阐释“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中心思想和宏旨。小说中主角及其群侠都是身怀绝技,见义勇为,舍己助人,虽万人吾往矣的真侠客,大英雄。他们悲天悯人,侠肝义胆,为天下苍生而精进武学,为民族大义而争相奔走。郭杨乔三侠中的郭靖是金庸小说群侠人物中,落笔着墨最丰沛,细节描写最完善,人物形象最传神,时间跨度最久远的主人公。在他的身上,集中了金庸小说所有大侠所具备的同质化特征:生性良纯,忠厚宽和,待人坦诚,刚直孝义,于黯然凄苦时降生,于危机动荡中成长,于家国大义中升华。认定一种信念必定赴汤蹈火,怀抱一个理想毅然出生入死。一代大侠穷尽一生坚韧而执着的践行了“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终极武侠精神。古龙写的主角,则都是接近神一样的人,他们穿梭在红粉知己的温柔世界和杀伐诡谲的风雨江湖之间,他们女人缘极好,江湖朋友亦多。此时是豪客,彼时摇身一变为玩家,而更多时候扮演的则是侠者。青衣长脸下,来去无影踪,一张俊俏脸,迷倒芳华丛。比如李寻欢、陆小凤,花满楼,他们几乎都不曾明确的信仰他们独步江湖,有意或无意的卷入各种门派之争和高手之斗。然而,不论他们如何手起刀落,即“神”且“奇”的去横扫旧怨,摆平新仇,也仅仅只是身在江湖中,涉足江湖事罢了。

 金庸人物写实,古龙主角写意。金庸小说中的人,都是在现实生活中游走,具有复杂多面人性的人,好人不见得白璧无瑕,完美无缺。坏人也并非让人咬牙切齿,恨入骨髓。譬如李莫愁,她本是一个绝艳,单纯,痴情的女子,因倾心于嘉兴陆家庄庄主陆展元,是以此生笃定只爱此一人。可惜她所爱之人人,无奈将之抛弃。她由爱生恨,所以她要赶尽杀绝。譬如张无忌,身为兼具“”正教”和“”魔道”双重因子的失祜孤儿。张无忌少年英杰,锄强扶弱,,乐善好施,侠义超群。但在曲折蜿蜒的人生旅途中,他结连遭逢多段感情纠葛而不能善处,而他恰恰是一个一遇感情就优柔寡断的人,故而,对他所爱人和爱他之人,一负再负。遥想当年汉水喂饭之恩,好不悲伤!金庸小说中的好人常常因性格,经历而造成缺陷凸显,弱点分明,坏人亦可通过其造化弄人的前尘往事,使人丛生恻隐,扼腕叹息。古龙小说则不然,主角霎时间登场,霎时间隐遁。师承,过往,来历一应不详,无迹可寻,往往以洒脱,不羁的形象在江湖中亮相,以一呼百应的号召在江湖中立足。你不明他来自何处,也不知他将去向何方。由此可见,古龙在塑造人物形象上,不着眼于详尽如实、细针密缕地摹写现实,而着重以简炼的笔墨表现人物的神韵和抒写人物主观的情致。他把角色描写的重心始终放在渲染一种对主要人物和关联人物,仰望惊叹的“现在时”意境中,而不去用写实的笔调历数主人公或配角的“过去式”和“履历表”。

金庸主体家国义,古龙主题江湖情。金庸小说高扬闳阔深远的家国情怀与精神,用以铺垫主人公的“大侠”成长之路。小说主角无一例外的都有着极负国家,民族担当意识的家国之念。他们一生有情有义,为人笃定,为情坚贞,为国忠诚,人生坎坷悲壮,胸襟气吞山河,提倡人道和平,为拯救世人而自我毁灭,为保全家国不惜杀身成仁。他们都是心系苍生、悲天悯人、格局境界超越国界和民族的侠义英雄。而大侠郭靖和乔峰,便是灿若星辰的江湖群侠形象中的走向楷范和顶端的精神人格代表。古龙小说的人物主角抑或是配角,则很少有家国之感,他们生在江湖,也死在江湖。他们没有家的意念,更没有国的区分。他们不识天下大义为何物,只在快意恩仇中徜徉。偶尔因厌倦无休止的杀戮,打斗而决意退隐,古龙就借主人公之口,果断且意味深长的一声叹息或莞尔一笑: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你何能自处?

 风格不同,不代表孰优孰劣;面貌不一,不意味孰高孰低。新派武侠四大宗师,金古占据两席,足见其风华绝代,地位尊崇。而金庸笔走龙蛇,高扬宏旨,倡一代风气,在承前启后之中,则更具开宗立派之功,擎旗扛鼎之名。想看弘构博远,侠义家国一脉的武侠作品,必定观金庸;想看肆意潇洒、爱恨情仇相关的武侠作品,更适合览古龙。

 古龙嗜酒如命,熬夜娱情以为常事,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便以48岁之盛年,撒手人寰。而金庸名满天下,富甲儒林也以期颐之寿于公元2018年魂归道山。

 枯荣有序,人世无常。花开花落,水流不断。奈何斯人已去,江湖寂寞。然则侠义永存,金古不朽!

                    峰磊作于庚子年6月

                     修订于辛丑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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