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下午六点半了，是去我平时最喜欢去的那家咖啡厅的时间了。

咖啡厅的名字是“云朵女仆咖啡”，名字听上去就很萌系，而且门店的造型、墙壁和招牌的装潢也十分浪漫地融为一体，像一团巨大的白云。从店门前经过的人，即便不进去坐坐，也难免会驻足观赏一番。这里洁白的油漆和卡通的立牌似乎能平复一切烦躁的情绪。

不过，最吸引我的还不是这些，也并不是这里的咖啡有多好，而是在这里工作着的某个人。她身穿一身白底金线的女仆装，修长的双腿裹在白丝袜里，脸上总挂着迷人的微笑。有人说，那不过是最普通的服务业从业人员，都会露出的职业性笑容。但更多的人同意我的意见：小云小姐是真的很和蔼，笑起来也很美丽，简直就像天使一般。

于是今天下班之后，我为了回味那笑容，再次来到这家云朵上的咖啡厅了。

“欢迎光临！”

一身洁白的女仆长一如既往地向我展示了她那标志性的笑容，使我刚刚因为在电话里被人批评而产生的愤怒与委屈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是要最便宜的美式原味咖啡吗？

“是的，请多加些牛奶！”

“好！请稍等。”

坐到位置上等待的时候，我依旧从不远的地方静静观察着正在准备咖啡的小云，她为什么这么漂亮，又这么温柔呢？世间竟然有她这样的人，啊，这个世界真是太美好了。

不过没过几秒钟的工夫，小云就背过身去工作了。看不到她那笑容的我立刻重新觉得烦躁和百无聊赖起来，于是用目光扫视着店里的环境：室内的油漆和装潢也都是以白色调为主，连餐桌和沙发椅也是牛奶一般的白，这家店的主人一定是个品味独特的绅士。不过很遗憾，真正懂得欣赏这些的人并不多——偌大的屋子里没坐几个人。想到这些我就不禁为咖啡厅和小云小姐的未来前途担心起来：经济上会不会很有压力呢？

不，只要是她那样的天使的话，什么困难都能克服吧？看上去一点问题都没有的样子……

突然，我发现在离我稍远一些的角落里，竟然坐着一个我好久不见的熟人，连忙走过去向他打招呼：

“嗨！老李！”

“哦，是老迪啊！你怎么会在这里？毕业以后工作还顺利吗？”

“哼，别提了！”

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寒暄起来。

“你现在住在这附近吗？怎么我以前来这里的时候都没见过你？”

“不是，我今天来是为了等人。以前我根本不来的！”

“是这样啊……”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牛奶的气味，让人晕晕的、轻飘飘的……

不过，虽然可能彼此心里都不情愿，我们还是下意识地提起了各自的事业——这种沉重的事情。

“现在经济越来越困难了啊。”老李感慨道，“我这边的工作也越来越难接到单子，真是想跳槽了！”

“还是不要吧，毕竟现在找工作这么困难……”我表面上好像流露出同情和难色，实际上却把主要心思放在倾听咖啡厅里舒缓的音乐上，仿佛只要听了这个便什么情绪都能平复下来了。“再坚持坚持，说不定明天就会有转机呢！”

“哪有那么容易！你是不知道这个行业目前的状况……”

“嗯嗯，因为我现在从事的是XX工作嘛。”

“欸，这个职业好像挺清闲的。但是……赚不了大钱吧？”

“因为我吧，你也知道，向来都没有什么野心的。”

“说的也是，这倒是符合你一直以来的作风……”

我把后背惬意地靠在柔软的沙发椅上，用手指在白色的桌子上跟着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慢慢敲击着。现在这首钢琴和小提琴的协奏曲，真的很能让人平静下来。闭上眼睛，好像就是躺在云朵上一样。

老李则是长嘘了一口气。

“唉，要是我能够像你这样清闲就好了，我那时候要是不换工作……”

“所以说啊，人还是要清楚自己想要的东西，这样才不会后悔。”

“唉——”

还未年过三十便一脸沧桑的男人低下头来，把脸裹在大衣里，好像一只蜷缩起来的树懒。我见他长久都没有说话，便站起身来，到小云小姐那里领来了自己的咖啡。当然，咖啡还是热的，我并不急着喝。我的注意力依然集中在那位偶然转过身来的天使之上。

她这会儿在想着什么呢？会不会是很甜蜜的事情？比如……

“不过这份工作虽然很忙，薪资还是很高的。”这时老李突然又抬起头来说道：“之前我又升职了，所以现在准备买一辆新车，到周末的时候就可以和我爱人一起出去旅游了。”

“欸，你已经结婚了吗？”

“当然了！难道你还没有吗？”

“……我才没有那样的兴趣。”

咖啡厅里的音乐忽然换了曲子，变成一首节奏略快、旋律活泼的圆舞曲了。但是我却更喜欢刚才那首略带忧伤的协奏曲。

当然，只要是有小云小姐在的地方，什么曲子都好。只是我觉得舒缓柔和的旋律更适合作为她的陪衬……

“说的也是，你这家伙一直是独来独往的。那天我要是不到操场上听音乐，也没发现你正在那里睡午觉。不过……我还是觉得放着寝室不睡，却只穿个衬衫躺在草地里的人很特别。”说这话的时候，老李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因为寝室太吵了啊，到处都是在打游戏的人。”

“你到现在也不喜欢玩游戏吗？”

“难道你现在这个年纪还喜欢玩吗？”

“说的也是啊……”

老李面色沉重地咳嗽一声，却又笑起来。

“不过我爱人也很喜欢玩，我下班回家的时候，会和她一起玩联机游戏呢。”

“不会吧？女性也有喜欢玩游戏的吗？”

“……你这种思想到底谁是停留在哪个三十年前啊……”

我回想了一下自己高中和大一的时代，那时候其实我还是挺喜欢玩游戏的，只是一直找不到联机的对象，因为班里和寝室里的人都只玩那种很流行的竞技类游戏。当然，我也安慰着自己：成年人不该再玩游戏了，因此便喜欢上了睡午觉。

正好在这时候，咖啡厅里的音乐又换了，或许是正好演奏到一个新的章节。总之现在的曲调很像摇篮曲，我感到有点昏昏欲睡，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不过，这时候咖啡和牛奶的气味反而淡下来了，没有那种催眠的效果了……

下次是不是该把游戏掌机带过来？如果某位天使看到了也会喜欢的话……

“唉，都这个点了，还不下班！”这时候老李焦急地看起手表来，他忽然又把视线转向咖啡厅的前台。“这里的老板也挺黑心的！”

“……什么意思？”

“嗯？我说了我在等人啊！就是我爱人，她在这里工作的！”

摇篮曲的章节戛然而止，紧接着仿佛是大风扫过枯叶、海水冲击着沙滩的声音，似乎接下来的节奏会更加激烈。

“你妻子在这里工作？”

“是啊！唉，我劝她说已经结婚的人，就不适合打扮成这个样子，可是她觉得自己努力了很久才有晋升的机会，实在不愿意放弃！”

我心中咯噔了一下，就好像大提琴猛地迸出了一个低音音符。

“她现在就在这里吗？”

“嗯？哦，她刚才好像进到后台去了，大概是准备打扫用的工具了。毕竟这个时候，这种小店也该打烊了。”

随着小号的响起，老李似乎又高兴起来。“终于要下班了！”他用手得意地敲着桌子，一点也没有在调子上。

我则缓缓地把视线转回到前台上去，那位天使和她的笑容果然不在那里了。而且前台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但咖啡厅里的BGM却渐渐进入了高潮，纷至沓来的音符和乐器像是海水不停地冲击着高耸的岩壁。

“其实这份工作真的挺累的。”老李这时候又叹息道，“她不止一次地向我抱怨过，不仅要早出晚归，每天的工作也都很繁琐和重复。而且最关键的是……”

他突然一拳砸在咖啡厅的桌子上，把任何乐器的声音都盖了过去。

“这里似乎有很多那种不规矩的客人，经常想找机会在她们身上摸一把。”老李压着声音说道，“我妻子上次就被抓伤了脖子。”

我忽然回想起小云小姐那光滑白皙的脖颈……今天她好像特意换了一件高领子的女仆装？

“没办法，生活就是这么沉重又坚硬的东西。”老李又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今天回去还是会劝她。你说的对，现在找份工作不容易，我也好不容易才获得了晋升。唉，要是我再干几年，或许她就不用工作了。”

音乐全都安静下来了，仿佛是在回应着他的感慨，小提琴独自拉出了最后几个压抑的音符。

“对了，你现在还和父母在一起住吗？”老李这时候忽然问我。

“嗯，因为一个人出去付租金，压力会大很多。”

“这样啊……”

“那个，不好意思，我们要下班了。”突然，小云小姐那天使般的声音又出现在我耳边。但是很快，我就意识到那不过是一种幻觉。老李高兴地站起身来向我道个别，朝前台的方向走去。

“咖啡……好像都凉掉了。”

我撇下一口都未喝的加奶咖啡，缓缓地站起身来，才发现周围的灯光都已经暗了，咖啡厅的座椅上一个人都没有。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在中学的时候，一个人写完检讨从办公室出来，回到教室里的情景一样。

“那个，您还没喝完吗？”

这时候，小云小姐的声音忽然离我更近了。我转过身去，发现老李已经不见人影，昏暗的咖啡厅里只剩下还穿着女仆装的小云和我。

“您……还没下班吗？”

“嗯，因为还有您这最后一位客人呢！”

“脖子……没关系吗？”

“欸？您在说什么啊？”

“没什么……”

我注视了两秒钟小云那略带着疲惫和憔悴感的美丽笑容，自己站起身来，将未喝完的咖啡倒掉，纸杯扔进了垃圾桶。

“祝您……工作愉快，生活幸福。”

“哦……谢谢！欢迎您明天再来！”

之后，我便把脑袋缩进风衣里，灰溜溜地走出了咖啡厅的大门。我最后一次回头望去，发现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它。现在这里没有什么白云了，到处都是质朴而坚实的黑色岩石，乃至钢筋混凝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