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农事

春日农事

文字｜千江雪

沾衣欲湿杏花雨，

吹面不寒杨柳风。

  好像众人的春天都是从一阵风开始的，你问什么风？当然是没有寒意的春风。打我记事起，每当冬尽之时，第一缕春风吹来，妈妈就会笑盈盈地说一句：“风不冷了，春天开始了。”于是我就会开开心心地翻箱倒柜找裙子，以为很快就可以穿上漂亮的裙子，像蝴蝶那样欢快的飞舞了。

  那时候，目击之处，最开心的要数农民，总是看到他们一遍遍打磨镰刀、检查犁头，换掉不趁手的锄把，给耕牛的饲料添加粮食，让它增膘增力气，以应对即将开始的春耕。颜婆婆的老伴儿颜爷爷最喜欢擦拭他的犁头，即便冬天不犁地，犁头也是铮明瓦亮，妈妈下村小去听课的时候，我们就去颜婆婆家，婆婆负责照看我和弟弟，我们常常坐在犁头上将犁头当马骑。

地处川北的南充，嘉陵江蜿蜒穿流，两岸青山碧翠，山上田边遍植桑树，家家户户养蚕，一年两季，这时蚕农们就要晾晒养蚕的大簸箕，意在消毒杀菌，蚕农们得去生产队报上自家的养蚕计划，以备集体领取蚕种，养蚕也是集体放在生产队的大蚕房里饲养。颜家姐姐比我大了十来岁，每天上山摘桑叶，我常常是她的小跟班，桑叶摘回来不能直接撒到养蚕的簸箕里，必须一片一片的擦拭干净，千万不能用水洗哦，蚕宝宝不能吃带着水珠的桑叶，否则会拉稀，即便不会死，结成的蚕茧也会变黄，缫出来的丝就废了。我很喜欢去蚕房看蚕宝宝，喜欢小心翼翼地托起蚕宝宝看它在我的手心蠕动，那肥肥白白的萌宠体态每每惹得我的小心脏噗噗直跳。一般的人是不可以随随便便进蚕房的，怕带进去病菌让蚕子生病，如果有一条蚕子得了病，很快整个蚕房的蚕就会遭殃，蚕农的损失是非常惨重的。我如果想去看蚕宝宝，一定是在洗完澡，全身衣服换得干干净净的时候才去，这是妈妈给我定下的规矩。

  冬天的萧瑟，如同冰雪化冻一般，慢慢地化开，那些晦暗了一冬的植物，经过和风的沐浴，一点点洗去尘埃，泛出一簇簇新鲜的绿色，山变得漂亮起来。田野里的麦苗结束伏冬，挺直腰杆嗖嗖的向上窜着身高，油菜像打了鸡血，春风尚未开足马力，便迫不及待想要开花，向阳坡地上的油菜则性急的于二月，就紧赶慢赶地灿烂起来，要与桃花杏花一较高低，菜花一经亮相，蜂农就开始走南闯北，如同蒙古高原的牧民，浪迹天涯放牧蜜蜂。

  对于蜂农，我总是揣着一个大大的问号，总觉得他们很神秘，不知道他们用什么秘诀将蜜蜂训练得那么温顺听话，无论它们飞向哪里的田间地头，也无论飞到多么远的地方，总能够飞回蜂桶，或者蜂箱，无论牧蜂人走到哪里，蜂儿始终不会迷路，更不会开小差逃跑。五岁那一年，一个放蜂的大车队停在了学校操场外的公路边，放蜂人是两夫妻，车队停下以后，上百只蜂箱被悉数搬下大车，齐整地摆在操场与公路之间的小树林里，蜂儿出去采蜜的时候，我凑到车旁去请教那位牧蜂的伯伯，“老伯伯，你好厉害哦，你是怎么把蜜蜂训练的那么遵守纪律的啊？”可能蜂农伯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被我问懵了，好一阵都没有反应过来，还是他的妻子，一个胖胖的阿姨笑眯眯的开了口：“小妹儿，你是哪来的？”“我家就在学校嘞。”她转过头对他的男人说“人家是老师的女儿，你放松点儿。”伯伯反应过来，回答我：“蜜蜂是不用训练的，它们天生就是这样的，我只要给它们把蜂箱做好，它们就知道哪里是家，出去采花会自己飞回来的嘞。”

  他的回答虽然没有解除我的疑问，不过那时的我还太小，并没有对事物的深度探究能力，但妈妈的一句话却让我牢记于心。

  学校的炊事员杨阿姨生得漂亮，个子高高的，像妈妈一样的齐肩短发，也像妈妈那样将头发用发卡拢上去，亮出润泽的双耳，尤其是她的皮肤非常吸人眼球，白皙细腻，没有一点点的斑点和粗糙，仿佛半透明的润玉，妈妈说她出嫁前娘家就是养蜂的人家，她从小吃蜂蜜长大，所以皮肤那么好。从那以后，我记住了蜂蜜的珍贵品质就是可以养出好的肌肤。我天生就是不爱甜食的主，自从知道蜂蜜的好处，但需加糖，便只加蜂蜜，这成了我一生的饮食习惯，可气的是，并没有养出我的好皮肤，我才明白，皮肤的肤质是天生的，最主要的因素是遗传，更可气的是，妈妈虽无白皙肌肤，可她的肌肤却似光洁的瓷器，光洁到甚至发光，竟然没有遗传给我。

　随着北半球与太阳的距离渐渐缩短，天气越来越温暖，农民开始育秧，这件事我一直觉得很神圣，从来没有看见那些秧苗是在哪里培育出来的，就见他们将大批秧苗运到田边抛进水田插秧了。我也喜欢看插秧，像看一场漂亮的大型舞蹈表演。插秧的队形很整齐，像经过特意的策划和排练，明明所有人都弓着腰低着头，一边快速地下手，一边高声说笑，没有看见大伙儿用尺子测量，可是插下去的秧苗行距与纵距规格一致，所有人的作业没有分别，整齐划一，像是出自一个人之手。一块插完秧苗的水田就是一件刺绣工艺品，只需耐心地等待几日，待秧苗们从倾斜的身姿恢复到亭亭玉立，这件绣品就真正完工了，此后随着秧苗渐渐长高，分蘖茂盛，蛙鼓开始敲击，生机勃勃的世界就矗立在天地之间。

  当春天完成了它的使命，时节就轮值到夏季，到那时，就是另一番景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