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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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孙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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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三班下午有一堂语文课，上课前一小时，姚光辉对着镜子很认真地整理着自己的仪容着装，办公室其他老师看到，没人觉得突兀。世上许多事就是这样，习惯成自然，每天上每一堂课之前，姚光辉除做好备课外，仔细检查自己的仪容仪表是他必做的事，这习惯已形成许多年。姚光辉从走上讲台的第一天起就坚定地认为，作为一名人民教师，个人形象不是小事，所谓为人师表，表是不可或缺的一个方面，甚至是教师形象的重要标志。所以，他每天批完作业备完课，总是把检查整理自己的发型、胡须，衣着放在不可或缺的位置，至于衣服的清洗、折叠、熨烫，他也总是亲自动手去完成。他当了十年的教师，以邋遢形象出现在学生面前的情况还从没出现过。
办公室的电话铃响起，姚光辉离得近，便伸手抓起听筒，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电话是教务处打来的，正是找他的，电话通知他，马上去会议室，新校长要和他谈话。
新校长是半个月前从行政单位调来的，四十几岁，国字脸，红光满面，是个能说会道的领导。这半个月，姚光辉一直在为老校长的调离而感到遗憾，在姚光辉心里，老校长是一位平易近人、非常务实的领导，善于用人之长，从不大惊小怪，不像现在这位，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爱打官腔，眉毛胡子一把抓，样样事情都需要经过他的批准才可以。
到会议室后不久，姚光辉看到新校长走了进来，新校长一只手端着保温杯，另一条手臂甩的很开，腰杆挺得很直，他身后跟着的是分管教学的副校长和教务主任。
姚光辉看到几位主要校领导都来了，心中不免有些惊讶。他恭恭敬敬地站着朝三位领导点点头，算作是打招呼。
“老姚，先到了，好，今天有事情要和你谈一谈。”新校长首先开口。
“好的，校长。”姚光辉对新校长称呼他老姚而不是姚老师，心里颇有些不以为然。
副校长和教务主任都是老人，和姚光辉已经共事多年。姚光辉和两位老领导分坐在会议桌的两边，新校长坐到了顶头主持人的位置上。
弄得这么正式，这是要和我谈什么事情？调动？升职？姚光辉从三位面无表情的领导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便尽力把事情往好了想。他这么想也不是没有道理，这些年虽然他就是一名普通教师，做的最大官职也就是班主任，但是，要论教学能力、教学水平，论任课班级的学习成绩，那在全校也是数一数二的。
姚光辉没有将他的想法显露出来，而是庄重地挺直上身端坐在座位上。他觉得在领导面前和在学生面前需要展示出不同的姿态，在学生面前，他着力表现的是魅力、气质和风趣，而在领导面前他需要展现的是谦恭、沉稳和自信。
新校长端起保温杯喝口水，接着神彩奕奕地开口：
“老姚，有件事情要对你说，你是老教师了，已经在这里干了十来年，教学水平、工作态度都是令人满意的。”
另两位领导都附和地跟着点头。
“但是，”新校长目光在姚光辉脸上停顿几秒，接着说：“现在教师要走专业化道路，要评定职称，我和两位主管教学的领导分析了你的情况，结果令我很惊讶，你……竟然不通外语。”
姚光辉听到这里，脸上没有显露出任何窘困：“是的，校长，这事儿校领导和共事的老师们都知道。我的专长是语文教学，以前我和老校长讨论过，教汉语语文和会不会外语没有直接的联系，根据这些年教学的实践，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姚光辉口气里带了些理直气壮。
新校长手捏着保温杯转了个圈，脸上的表情明显浮上不快的神色。
“姚老师，你怎么会有这种认识呢！全民学外语许多年了，上级文件也已经传达过了，文件明文规定，评定职称必须外语过关，难道你不知道？”副校长抢先把话题接过去。”
“是啊，姚老师，你也是正规师范学校毕业的，难道当初你没学过外语，难道外语热了这么些年你就无动于衷！”教导主任也不甘落后的表达着自己的意见：“这样吧，抓紧复习，恢复一下老底子，评职称应该还是可以过关的。”
姚光辉从教导主任的口气里，似乎听到了某种暗示。
“说实话，一直以来我对学外语就没多大兴趣，当初学得不好，那点儿底子这些年也丢光了，现在呢，教学任务挺重，我也不想再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姚光辉没给主任面子，而是随性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教导主任无奈地看了一眼新校长，然后下意识地摇摇头。
“好吧，老姚，我和几位校领导商量过了，能给的方便我们给，机会全靠自己把握。我们的意见是，不会外语就过不了职称这一关，过不了关就评不上职称，评不上职称就要失去当教师的资格，没有教师资格的老师就不能再呆在教学岗位上，所以……”新校长说到这里，似是故意的来了个欲言又止。
姚光辉瘦削而白皙的脸涨红了，他肚子里鼓鼓的仿佛有好多辩驳的理由要说，但嘴唇动了几下，却一句话没说出来。
“姚老师，要不这样吧，从现在开始，你把外语重视起来，抓紧复习……”教导主任再次接过话题，他的意图很明显，还是希望事情有所转机。
“不用了，各位领导，我现在依然坚定地认为，一刀切的规定是脱离实际的，通不通外语与我的本职教学没多大意义。”
“老姚同志，文件就是文件，规定就是规定”校长换上一种严厉的口气说，“我们的决定是：给你一个月时间，到时候如果你外语不能过关，就把你从教学岗位上拿下来。”新校长以严肃的态度亮出了底牌。
姚光辉心里本就不喜欢这位新校长，现在听他这么说，心里难免有些愠怒：“好的，校长，我明白了，我明天就把辞职报告交给你。”
姚光辉把话说完，几位领导的脸上都现出了错愕的神色。
领导们离开后，姚光辉无法保持自己的沉稳和自信了，他嘴唇颤抖着，在桌案上狠狠砸下一拳，然后，气鼓鼓离开了会议室。
下
上完了也许是教师生涯的最后一节课，姚光辉无精打采从学校走出来，一步一步彳亍在大街的人行道上，情绪低落到了极点。他没有走往回家的方向，而是漫无目的的一个人游荡。他走得很慢，他的心情非常沉重，说实话，真要离开自己深爱的教师岗位，离开自己深爱的学生，他实在有些难以割舍，可事情到了如今的地步，他还能怎么样，自己已经把话说满了，要改变态度那就只有去和新校长低头求情，硬着头皮再把外语学起来，这个念头令他心里非常地难受。可是，真的不上讲台，自己还能干什么？继续呆在学校，等着领导在后勤部门随便给施舍个工作岗位？姚光辉没心情再想下去了。
他漫无目的地朝前走着，在走过一家卡拉OK厅的时候，他好想进去坐坐，他觉得放开喉咙吼一吼，或许能给自己糟糕的心情一些安慰。可是，他在卡拉OK厅门前站了几分钟却没有进去。他此刻最大的感受是口干舌燥，他觉得自己此时最需要的不是吼，而是有一瓶凉水咚咚咚灌下去，润一润自己的心火。
姚光辉想起在人民商场曾花两块五毛钱买过一瓶纯净水，贵是贵了些，一个月的工资还买不到二百瓶水，却方便、及时、有派头，他便继续往前走，决定赶紧买一瓶纯净水。
姚光辉在街边进出了几家门店，瓶装水竟然没能买到，这让他好沮丧，也让他好奇怪，长长的一条街，竟然买不到一瓶纯净水！
为了确认这件事，姚光辉又重新在街上走了一遍，出入了四、五家店，没有，不用怀疑，只有饮料、啤酒之类，没有瓶装水。他停下脚步仔细观察这条每天走过的熟悉的大街，就像自己根本不认识它一般。
“真没想到，买瓶水会这么难，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这么多人，需要一瓶水却又买不到的人不会就我一个吧？”
“如果……如果在这里……开一家卖水的店面……”想到这里，姚光辉全身没来由的陡然一震。
姚光辉转身回家，他行走的脚步没来由的加快了。回家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咚咚喝下了三杯凉开水，好好地调和了一番他的心火。
“光辉，你怎么啦？今天回来怎么一声不吭？”妻子问。
“我在想一件事情。”姚光辉说。
姚光辉将这件事情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他不但去了那条街，还把整个城区转了一遍。
办完停薪留职手续，姚光辉在那条街上，租到了一间不大的店面。
七、八天后，一家专营纯净水、矿泉水的批零店开张了。
姚光辉彻底换了个身份，既当老板又当搬运工，每天起早贪黑，不知疲倦，忘记了日月的转换，忘记了所有的烦恼，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有一天晚上，姚光辉把妻子搂在怀里，嘴唇靠近妻子耳边，压低着声音说：“老婆，要不是干上这一行，打死我都不敢相信，江水河水地下水，天上落得都是水，水资源这么丰富，水生意竟这么好，一箱水竟有这么大的利润！”
妻子一声轻叹，没有说话。
第二年，姚光辉心里不再安分，他仿佛一下子脑洞大开：“我干嘛要局限于当一个小老板，我干嘛不再开第二家店、第三家店！”
有句话叫人走时运马走膘，随着污染、环保、绿色、大自然、生命健康等热词的走火，姚光辉的成功一个接着一个，几年时间，城区的各大街道先后出现了他的门店，他成了三家水公司的区域代理，直到……他一举建起了自己的纯净水厂，三分之二的市民喝上了他经营的水产品。
接下来，姚光辉声名大振，企业家、人民代表等各种光环、荣誉落到了他头上。
一个强烈的愿望让他夜不能寐，那就是：做自己的水品牌，把自己的水产品卖到全省、全国去……
一天，姚光辉正在办公室审阅公司当月的营业额，一个电话打进来，这个电话是一家银行的营业部主任打来的，营业部主任说：“姚总，我们行长请你来一趟，要和你谈点事情，请你务必光临。”
姚光辉被引进二楼的一间办公室，行长忙起身同他握手，给他递烟沏茶。坐定后行长说：“姚总，我遇到难处了，你得伸手帮哥一把啊！”
“董行长，看你这话说的，你这财神爷要有难处，咱小老百姓可怎么活啊！”
姚光辉做生意这几年没少和董行长打交道，也算是有情有义的朋友了，就随口开了句玩笑。
“姚总，真的，我不是开玩笑，这个月储蓄任务重啊！我们银行，没有储蓄，就没有一切，如果储蓄任务完不成，上边不好交代不说，我底下这些人，可就要跟着我喝西北风了。”
“董行长，明白了，义不容辞！明天，明天我就把账上的钱全给你弄过来。”
行长笑了：“好，好，啥时候有用哥的地方尽管说话，我一定给你开绿灯。”
“董行长，你这话我可记下了，眼下，有两个项目我还真得找你帮忙呢。”
“说说看。”行长对姚光辉的事显得很有兴趣。
“第一个，你可能听说了，我已经拿到了市里南山山泉的开发项目，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月就要启动。”
“这我听说了，天然水质，矿物质丰富，很好的项目。那第二个是什么？不妨给哥透个底。”
“第二个是公益，我资助了我们市的外语学院……”
“啊哦？这倒挺新鲜，致富不忘回馈社会，姚总有情怀！可你为什么资助的是外语学院？”董行长表现出关注的神情，又用疑惑的口气问道。
“因为……，哈哈，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在我心里——，外语是魔鬼！”姚光辉脸上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说出的话也颇有些让人诧异。
“外语是魔鬼？”董行长的目光直直看着姚光辉，那神情仿佛是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姚总怎么会这样说？！”
姚光辉似乎觉察到自己的回答有些不妥，微微一笑，接道：“哦，外语也许还是天使，我说不太清楚，不过，外语在我心里至今是一个解不开的结儿。”
“姚总，你把我弄糊涂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哈哈，董行长，是这样的，经商本不是我的初心，如果不是因为外语，我现在肯定还是一名人民教师。”
董行长疑惑不减，嗫嚅着思索，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