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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0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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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忆那抹紫红的彩霞

紫云英,古称“苕”。据说,起名源自云英(中医云母的一种,即青色云母),最早文字记载见清朝李渔资助、于康熙十八年(1680年)刊刻的《芥子园画谱》,“紫云英:一名荷花紫草。”紫云英为两年生草本植物,曾在江南广泛播种。那时,山坡溪边、田间地头都有它的身影,在儿时心中,定格许多美丽画面,留下很多温馨记忆。

紫云英是学名,家乡人称之为红花草。不言而喻,不是庄稼而是草,而且真把紫云英当草。秋季播种后,不会像照料小麦、油菜那样施肥、间苗和除草,而是继续在播种过紫云英种子的稻田里收获、耕作,并且放养放牧家禽牲畜,让它们拣食遗留的稻穗及干草。也许紫云英真有草的基因,青苗身段柔软,踩不死,压不垮,被践踏当时,植株可能萎靡倒伏,但只要点点时间、滴滴露水,就能恢复如初。即使被踩到泥巴里,依然昂着头,攀援或蔓延,顽强生长。

柔韧的紫云英田是年少玩伴的乐园。小学在家的西南方向,从家到小学,要沿着门前的垄,西走里许,越过土埂就到位于王湖湖边的小学。垄里及学校门前的王湖都是水田,自然播种紫云英。每天放学路上,都会约伴流连于紫云英田中。男孩子躺在田里,一字排开,向一个方向滚动,看谁滚的远、压痕直。女孩子则采一段紫云英藤蔓,缀上朵朵小花,做成花环、花帽或项链,戴在身上,看谁手巧,比谁美丽。可惜,当时没有相机,伙伴们只得用手当光圈快门,学着照相的姿势“拍照”。在伙伴们手指夸张地按动开闭之间,“留下”张张紫红花朵映红的脸庞,“拍下”个个花丛中灿烂的笑容。当然,少不了会玩过家家游戏,有些人就是在这花海里,童言变誓言,游戏成现实,牵手人生,成就了青涩浪漫和乡土诗意。

那时,假期到紫云英田里放牛是最惬意的事。睡在绿茵中,透过朵朵小花间隙张望天空,转动脑袋,肆意的目光将紫红的花儿贴在蓝天上、妆在彩云间;席地而坐,盘腿看书,用小花作书签,留下成长的轨迹。骑在牛背上,时而晃晃悠悠,昏昏入睡,延续着早起打断的好梦;站在牛背上,四处张望,哼着家乡山歌,唱出心中的甜美。不过,放牛有要紧的事,眼睛必须紧盯着牛背上的“草荡子”(土话,牛腰椎与胯骨附近两个凹陷,牛饮水足量时右边凹陷会变平,俗称水荡子。牛吃草足够时,左边凹陷也会变平,称草荡子),不能让牛吃得太饱,如果牛吃太多的话,会因青苗发酵产生胀气导致生病、死亡,如果是那样,就会悲催,“板子”会上身,“毛栗子”会上头。

最好玩的、刺激的就是替牛约架。三五头牛,牵到一起,或按骟牯、骚牯及母牛分类,或按村分组,引导牛儿相互间触角或顶牛,分出高低。斗牛是件很长脸的事,而且人凭牛贵,胜者昂头挺胸,少不了要作为吹牛材料,负者垂头丧气,思谋择机复仇。附近洗衣服、做家务、摘野菜的女孩子则是斗牛的热心观众,与男孩子同样尖叫疯狂,高声议论哪家牛好,哪个崽猛。回家之后一定会实况转播,不时还会向家长告小状,张家娃儿有点傻,人与牛角力,李家娃儿有点憨,连天在自家田里斗牛。不过不怕,反正要做肥料,迟早都要踩到泥巴里,父母不会责骂,只要人、牛安全,不伤就行。

当然,也不能一味玩耍,必须抽空摸鱼,摘野芹菜、藜蒿等,帮母亲改善伙食及准备饲料,不然回家少不了母亲唠叨。而且每次出门,大多会犯点“小错”,为家里做点事,可以将功折过,博得母亲同情,以躲掉或减轻应有的处罚。紫云英藤蔓嫩梢是美味时蔬,手到掐来,每次必采。无论是炒、拌或作为配菜煮油面,嫩梢都会释放出美味。至今,还记得母亲做凉拌紫云英嫩芽的场景。洗净嫩梢,在开水里淌一下,然后加上辣椒、大蒜及麻油拌和后,即时就可食用,口味鲜嫩。而且这鲜味,是无法用其它蔬菜和调味品模拟合成的。

读中学了,自然不会再到田里去干那些打滚、斗牛、过家家等等勾当,而是有意无意地打量紫云英了。平凡、普通的紫云英,虽处境落寞、卑微,不被乡亲待见,但常给人带来意外惊喜。从落地开始,任凭鸡啄鸭啜,猪拱牛踏,细小如绿豆、近乎墨绿的种子,紧依土地,默默地吸收土壤的营养,悄悄地伸展身躯。初冬时,嫩苗盖住了稻茬的金色,茂盛的紫云英,与菜园里的蔬菜、旱地里的油菜麦苗、房前屋后的树木一道,泛着绿意,与闪亮的湖水、赭色的房屋,涂抹出江南水乡冬日里的“春景”。春天,紫云英疯长,蔓延为毯,攀援成蓬,翠绿的紫云英田里,先是绿色中藏着斑斑、点点的伞形小花,再就是团团、簇簇的花斑在风中漾动。某天,当无垠的紫云英花海呈现眼前时,人们止不住会惊讶,是不是一夜之间,垄里、圩内的紫云英同时绽放?内心止不住惊奇,抬头望天,是不是紫红彩霞洒落人间?

彩霞伴我走过一个又一个春天。与小学正好相反,中学位于老家东北方向八里许。必须先上家后的土埂,过一个垄和一道小溪,越过贞烈埂,从湖田中斜穿宽两里的湖圩,再上长岭埂到学校。晨曦初露,揉着惺忪的眼睛,在家后土埂上,就能清楚地看到眼前一切:远处青山连着灰暗城门豁口,树枝状的小城门湖水汽氤氲,黄绿相间的土埂蜿蜒曲折,湖面与土埂之间,镶嵌的就是垄中、湖边块块紫红的农田;走在圩堤内,路旁的紫云英湖田,绿茵如毯,盛花如海,露珠如钻;株株绿色的茎上,开满紫红小花,串串排排,如振翅欲飞的蝴蝶;眺望四野,闪亮的河塘,紫色的湖田。萦绕在湖田上淡淡的薄雾,天边的白云,也被映照成淡淡的紫红,旷远、淡雅又飘逸。放学回家,夕阳斜照,溪水、塘面变成金色,长满紫云英的湖田时而血红,时而深紫,到处是七彩的晕环,目不暇接。走着走着,炫目的紫红让人懵圈,经常心被“色”虏,双脚不由自主地偏离小道,踏步田中。每每此时,会将错就错,顺势仰卧田中,或小憩并做场好梦,或痴痴地随蜜蜂移目,或醉迷地凝望天空。

追寻蜜蜂,到养蜂人的棚子里喝蜂蜜水、吃蜂蜜,是再甜蜜不过的事儿。紫云英蜜,淡黄如脂,浓稠似乳,甜香浸人。滴一滴蜂蜜在冷开水中,轻轻晃动,草青味、淡甜味四溢,久久弥散;张开嘴巴,蜂蜜滴到舌间,轻轻抿住嘴唇,慢慢蠕动舌尖,甜味先是溢满口腔,然后填满思绪,瞬间人都浸润在甜蜜之中。

许多养蜂人中,有对年近五十、来自浙江的王姓夫妇,和蔼可亲,见人就泡蜂蜜水,见孩子就搂着亲,因而他家的帐篷,成了路人歇脚、躲雨、听故事的地方。夫妻俩是浙江钱塘江畔乡村越剧团演员,春天歇团时,出来放蜂取蜜贴补家用。他们说话,口音软糯,音色甜腻。越剧唱腔圆润,动作飘逸,将《化蝶》中梁、祝演绎得惟妙惟肖,让本青涩的少年,于懵懂中初识人世间爱情是如此美妙!王婶会讲故事,时常演绎剧本内容,说梁、祝化蝶之后,双双飞进紫云英花海,再获重生。并且言之凿凿地说,到了开花年华,人随花走,心随蝶飞,就会遇到意中人。由此,本是普通的紫云英,让情窦未开的少年心生许多好奇和眷恋。

然而,尽管紫云英在王婶心中有如此浪漫的印象,但王婶夫妇总认为紫云英不及桃花娇艳、兰花富贵,最多只能算是春景的配角。原来,王叔在剧团里做剧务,王婶演配角,而搭档的主角个个当红,甚至获得“小百花”大奖的殊荣。他俩也想不唱了,可爱好越剧,割舍不下,只有互称“紫草大叔”“紫草大婶”解闷,并自我解嘲地说:“没有配角哪会有主角?”

言之有理。仔细想来,紫云英一如普通百姓。说它是花,并没有硕大的花朵引起人们注意,并没有扑鼻的香味引人驻足。可说它是草,嫩茎上又举起娉娉婷婷的伞形花朵,花瓣又有那令人迷茫的紫红色彩,而且汇成花的海洋,夺人眼球。紫云英身躯虽小,看起来瘦弱,且常被人忘却,但却从不计较,依然释放出一丝丝嫩绿、一片片紫红,依然凭着自己顽强的生命力,营造出生命的辉煌:用肥硕的身躯化作营养,让农家人有了田肥、牛壮、谷丰的幸福生活;用平淡的花朵、无言的花浪,酿出香甜的蜂蜜;用青涩、娇嫩的绿茎,满足村民的味蕾,改善苦涩的生活;以紫红为籿,与湖水一道,映照垄埂上油菜、小麦的金黄,成就村民丰收的梦想;以绵薄之力,涂抹出春天的胜景,撩拨乡亲对美好生活的憧憬,造就花一样的心情!

读大学后,与紫云英再遇续缘。大学专业是寻找发电、医用及制造卫国重器的矿藏。教科书记载,蕴藏宝贝的泥土里,常看到紫云英绽放,赋存宝贝的岩石里,常有艳丽的云英(母)。导师谆谆教导,循着紫云英足迹,追逐紫红祥云,就能找到宝藏,实现梦想。别说,还真在某处紫云英草甸下伏的岩石里发现宝贝,并且在若干宝藏上覆的土壤中,看到盛开的紫云英。

后来,系友办了一份小刊,也取名“紫云英”。有人诠释说,紫云英春来葳蕤,是为了报春和伴春,而不是争春。紫云英迎春绽放,是为了指路和标注方向,而不是争芳。紫云英能耐住落寞、孤独,能笑对漠视、无助,尽管时有繁花似锦的场面,常现茂盛蓬勃的气象,但短暂生命里,惟有奉献和献身,没有索取和回报。

回想起来,紫云英只是一株小小草,但它那一抹淡淡的紫红,撩人心田;那甘于奉献、从生至死默默无闻的精神,令人敬佩。如今,耕作方式变了,家乡几乎看不到紫云英踪影。技术先进了,找宝也用不着紫云英指路了,紫云英尘封在书籍里。然而,每到春天,心中都会泛起往日记忆,臆想紫云英映衬着菜花的金黄,揣度紫云英仍在固执地指示通往宝藏方向,回想紫云英籿托的春色,回味紫云英花蜜的甘甜,更多在梦里,重温儿时醉卧紫荷田的童趣和纯真!

改定于二0一九年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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