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的眼泪

公元二零零五年农历五月十五日寅时，我敬爱的祖母大人不幸辞世，永远闭上了她那双慈祥的眼睛，离我们而去，享年八十二岁。祖母的一生伴随着流不完的眼泪，从幼年时代开始，那无尽的苦难就把祖母扔在了人世间那冷酷而又阴森的海底。

我的祖母个子不高，不识字，但她性格刚强，思维敏捷，在我心目中，她不仅是一位朴实的农村妇女，更是一位女强人。祖母这辈子没有享过多少福，倒是阅尽人世间的风风雨雨，历经悲欢离合，受了不少苦，遭了不少罪。她生在旧社会，从小就被裹了脚，身体受到了摧残。那时候由于战火不断，社会动荡，民生凋零，流离失所，所经历的苦难自不必细说。和祖父成过家几年后，我的祖父因为受饥饿所迫参军入伍，参加了解放太原的战役，送别了祖父，无助的祖母把泪水咽在了肚子里，默默地挑起了家庭的重担。

一九四七年秋天，家乡遭遇了涝灾和霜冻，庄户颗粒无收，当时家里已经没有多少粮食，几乎揭不开锅，更没有象样的衣被，连枕头都没有，曾祖父头枕一块砖，把砖磨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我的曾祖父把少的可怜的食物留给了妻儿，自己却因饥饿于一九四八年青黄不接之际病世，年仅四十八岁。安葬曾祖父时，连棺材都买不起，临时将几块木板放置在墓室里，草草地下葬。祖父从太原赶回来料理了曾祖父的后事，又急匆匆地返回了部队。曾祖父没了，祖父走了，留下的只有家徒四壁。孤苦伶仃的祖母曾经跪在庄稼地里哭过不知多少次鼻子，可苍天不理，大地不应，祖母只好擦干了眼泪，硬扛着往前走。

因缺医少药，祖母有八个孩子长到几岁至十多岁不等因病先后夭折，虽然前后共生育儿女十三人，可存活下来的仅有三儿两女，眼睁睁地看着亲骨肉在自己的怀抱里要了命，祖母一次次地哭天喊地昏死过去，在穷苦的大山里，那可怜的孩子再也听不到自己母亲的呼唤，只有冷风呜咽，撩拨着几近崩溃的祖母的头发，院子里的枯草伤感的不停摇曳，那黄土地默默地承接着祖母的斑斑血泪。在当时那种医疗资源匮乏的社会大背景下，由于孩子存活率低，祖母被迫多生育，落下了一身的病。在祖母生育我的二姑时，不幸遭遇难产，被村里的四个乡亲徒步抬到三十华里的乡医院，才有幸捡回了性命，母女才躲过了一难。为了表达对医院救命之恩的感激，给我的二姑起名叫党生。

祖母拉扯五个子女成人可以说费尽了千辛万苦，加之她疾病缠身，只能是在深深的痛苦中艰难地挣扎着。那个时候，祖母领着几个孩子，上山入沟挖野菜，扒榆树皮，然后把榆树皮放在石磨上压成面，与野菜和在一起吃。逢年过节，祖母便硬着头皮向村里稍微富一点的人家借一点米面。就这样，她独自支撑这个家，忍饥挨饿，艰难度日，送走春夏，又迎来秋冬，心目中只有一个愿望，就是盼着下一年老天爷能够风调雨顺，多打点粮食。

但屋漏偏逢连阴雨，不但十年九旱，有时还遇冰雹灾害，农业收成特别低。当时流传着一句话：“穷汉盼来年，一朝年不如一朝年。”那日子过得真的是度日如年，生不如死。但不管再苦再累，祖母硬是凭着本能的求生意识和她坚忍不拔的意志，艰苦奋斗，不屈不挠，终于熬了过来，五个孩子相继成家，一直到她晚年，才终于过上了相对平静的日子。祖母信仰虔诚，在家供奉有神位，每每上香朝拜，为乡亲们祈福消灾。她一副菩萨心肠，热心待人，乐于助人，和左邻右舍相处的都十分融洽。

我们弟兄三人，还有我的妹妹，都得到了祖母的照应和看护。然而，随着生活境遇的好转，正赶上享福的时候，祖母却突然离我们而去，我们一家人悲痛不已。为了表达对祖母的怀念，倾全家之力，比较隆重地操办了丧事，全村人都应邀参加。但即使是这样，也无法表达我们对祖母的敬意和思念，无法减轻那失去亲人的悲痛。祖母出殡的那天，晴空万里，这是上苍对祖母用她一生的付出和辛劳泽育后代的恩赐。我敬爱的祖母一生受尽了磨难，流干了眼泪，但愿在天堂不再有痛苦，尽享那里的奇花异果和如画胜景，以弥补她一生的伤痛，祖母安息吧。

祖母是漫漫长夜里那颗明亮的北极星，指引着这个贫寒的家穿越黑暗走向了渴望已久的黎明；

祖母是飕飕寒风中一团炙热的火焰，温暖着全家每一个人熬过寒冬迎来了今天的一片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