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当打之年

我独自行走在午夜的街道上，昏黄的路灯拉长了我疲惫的身影。此时万家灯火已经熄灭，白天的喧闹归于平静，半块月亮悬挂在天空，周围环绕着一缕轻纱似的白云，星星像闪亮的钻石，散落在乌蓝深邃的夜空，在清澈的月光下，在斑斓的星辉里，繁华的都市沉沉地睡去。

尖锐的汽笛声打破了夜的宁静，321路公交车从我身边呼啸而过，在这空旷寂寥的马路上，平时四平八稳的公交车也撒起野来。我撒腿向站台飞奔，公交车已经进站，我边跑边拼命地招手，示意司机等我一下。我终于气喘吁吁地上了车，车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乘客，早上我乘车去上班的时候，差点被挤成了相片，如今却成了我一个人的公交车。我向司机道了谢，挑了个临窗的座位坐下来，暗自庆幸自己赶上了末班车，省下了二十块钱的打车费。

我和妻子租住在三环附近的一个城中村，离我上班的地方不远，只需半小时的车程。我是学财会的，毕业于青岛的一所二本院校，妻子跟我是一个城市的，也是我的大学同学。

上学时，我没有学霸的潜质，却有一颗不甘平庸的心。在我刚上小学的时候，我舅舅家的双胞胎表哥，双双考上了清华，家里连摆三天流水席庆祝，在亲戚圈里传为美谈。我跟随父母前去赴宴，看到两位表哥风光的样子，当时就立志将来要报考清华，然而我却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任凭我怎么努力，成绩也难以达到拔尖的水平，由于给自己的压力太大，高考时我发挥失常，只考了个二本院校，本打算通过考研逆袭，但是一战时的成绩并不理想，离清华录取分数线差了二十多分。“你这孩子是随了谁呀，总是这么一根筋，考不上清华就考别的学校呗。”母亲说，“是啊，你的成绩也不差，有那么多985、211院校，你干嘛非得死磕清华呀？”父亲也劝我，我却不为所动，豁出命来也要二战清华，结果清华最终成了镜花水月，白白浪费了两年青春。

接二连三地遭受生活地毒打，我颓废了大半年。妻子那时已经在一家装修公司做了出纳，她始终对我不离不弃，每到周末就过来陪我，温柔地安慰我：“思成，你考清华失败，虽败犹荣，清华可是我国的最高学府，没几个人能考上。”。“雯雯，如果我这辈子注定一事无成，你还会跟着我吗？”我抚摸着她的秀发问道，“你就是要饭吃，我也会跟着你，我这辈子就跟定你了。”她紧紧抱着我说，“我有那么好吗？”我笑着问，“当然啦，你善良体贴，儒雅随和，骨子里却无比坚韧执着，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你踏实肯干、不怕吃苦，我相信你绝非池中之物，将来一定会大有作为。”她的这番话，给了我莫大的鼓舞，她不仅是我的爱人，还是我唯一的知己，就算为了她，我也要振作起来。

那时我们都已经二十五岁了，在那个小城市里，这样的年龄已经不算小了，双方父母催着我们结婚，我俩商量了一下，决定先结婚后立业。我对北京向往已久，婚后我们决定去北京打拼。

刚到北京的时候，我们租住在一间十二平米的地下室里，那里阴暗潮湿，老鼠横行，蟑螂肆虐，腐臭的味道让人作呕，在这样污浊的环境里，我们一住就是两年。后来，我俩工作稳定了，经济条件有了改善，就搬来了这里。

这是一座自建的二层小楼，一层住着房东一家，我们跟两个IT男合租二层，都是通过一款租房软件认识的。我和妻子住了最大的那间，房租比他们贵两百块钱，我们三家共用厨房和卫生间，按人头平摊水电费。

城中村的房租要比住宅楼便宜很多，交通也便利。缺点是冬天的供暖不太给力，经常半夜被冻醒，这种自建房用的是工业电，比居民电费高出不少，另外跟房东比邻而居，总觉得一举一动都受到监视，凡事都得加着小心，感觉很不自在，但是跟以前相比，我们已经很知足了，毕竟每天都能见到太阳，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况且以我们目前的收入水平，也只能住这种地方。

我走进院子时，听到房东屋里传出均匀的鼾声。我蹑手蹑脚地上了楼，掏出钥匙，轻轻转动锁孔，房门开了，只见电视开着，妻子窝在那张单人沙发上睡着了。我关了电视，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雯雯，起来到床上睡吧。”妻子睁开惺忪的睡眼，伸了个懒腰问：“你回来了？晚饭吃了吗？”“只吃了几块饼干，家里有吃的吗？我都快饿死了。”我说，“我给你买了叉烧包，还熬了八宝粥，你先喝着粥，我把包子用微波炉加热一下。”她从保温杯里倒了一碗八宝粥递给我，我立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最近一直忙于公司上市前的审计工作，有时加班连晚饭也顾不上吃。

等我吃完饭，妻子收拾好碗筷，准备到厨房去洗。

“算了，明天再洗吧，这么晚了，别打扰他们休息。”我说。

“他们今天都不在，大刘出差了，小周到密云考察项目去了。”妻子说。

“唉，看来他们码农的日子也不好过。”我叹了口气说。

“可他们挣得多呀，听小周说，他月薪两万，再加上项目奖金、交补、饭补、通讯补、全勤奖等等，七七八八加起来，年薪能有三十万。大刘比他资历老，就更不止这个数了。哪像咱们搞财务的，卷得要死，都烂大街了，你每天这样拼命，月薪也不过万，谁让咱们入错行呢。”妻子羡慕地说。

“年薪三十万为什么还租这种房子？完全可以租个条件好一点的。”我问。

“人家攒钱准备在三环内买房子呢。”妻子说。

“年薪三十万很难买到三环内的房子，现在六环以外都卖到五万了。”我说。

“别说他们了，说说你吧，加了这么多班，能休息几天吗？咱们一起回家看儿子去，你都三个月没见儿子了。”妻子说。

“等忙完这阵子再说吧。老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部门的财务主管刘佳怀孕了,打算生完孩子就不来了,要去深圳跟她老公团聚去,已经跟公司提出来了。唐总监今天给我透漏，她准备向董事会推荐我来接替刘佳，让我好好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得撸起袖子加油干才行。如果我真当上了财务主管，每个月能多拿六千多块钱，到时候我们就可以租个大一点的房子，把儿子接到北京来上学。”我得意洋洋地说。

“真的吗？太好了。”妻子高兴地叫起来，搂住我的脖子，在我的腮帮子上狠狠地亲了一口，我赶紧示意她小声点。

“半夜三经不睡觉，抽什么疯。”楼下房东的老婆被吵醒了，低声骂了一句，很快又拉起呼噜睡着了，这并没有影响到我们的好心情。

“应该喝一杯，庆祝一下。”妻子提议说。

“八字还没一撇呢，等事情成了再说吧。”我说。

“你们公司提拔一个财务主管还要董事会批准吗？财务总监没这个权限吗？”妻子好奇地问。

“我们董事长非常重视财务，莫说财务主管了，财务部所有人员的招聘、升迁、辞退，都是由董事会拍板，唐总监虽然是财务总监，但权力有限，董事长还在财务部安插了两名皇亲国戚，财务主管刘佳是董事长的表妹，出纳李萍是董事长的小姨子，唐总监的工作处处受到掣肘，现在好不容易刘佳要走了，为了防止董事长再安插亲信进来，唐总监才忙不迭地想把我拎上来，占住这个位子。”我说。

“唐总监为什么会单单选中你呢？”妻子不解地问

“我猜是因为我无根无基，人畜无害，每天只知道踏实干活，好掌控，另外我来公司的时间最长，她对我的业务能力也很认可，所以由我来接替刘佳最合她的心意。”我说。

“可是这次你要是还不回去，我都没法跟儿子交代了。今天跟他视频的时候，我跟他保证过的，这次爸爸一定会回去看他。”妻子为难地说。

我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亏欠孩子太多了，他刚出生三个月，我们就把他扔给了我父母。以前每个月我还能回去看他一次，近年来随着公司不断地开疆扩土，工作越来越多，回去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不说远的，一些非常现实的问题就摆在眼前，父母掏空家底付了首付款，在老家给我们买了一套婚房，每月五千多块钱的房贷，需要我们自己来还，有了孩子后，各种开销也多了，在老家找个工作，每个月就那点工资，根本不够花的，需要靠父母的退休金补贴，才能勉强度日，这种一眼就望到头的日子，想想就让人窒息，再说我们都是当父母的人了，总不能一直啃老吧。北京毕竟是大都市，机会也多，工资也高，蕴含着无限的可能。在我的内心深处，清华梦碎以后，我一直不甘屈居人下，总想着去北京闯出一番新天地，让家人都过上幸福的生活，目前也只能委屈孩子了。

妻子在一家小公司上班，一共十来个人，进去的时候应聘的是会计岗，一个月没几笔账，老板见她太清闲，就把行政和人事都辞退了，又给她加了一千块钱，行政、人事、财务全让她一人干，实际就是个打杂的，不过小公司没多少业务，工作不忙，待遇也说得过去，最重要的是每月能请两天假回去看儿子，所以她一直没换工作。

“等审计结束了，我请几天假，跟你回去一趟。”我说完，打着哈欠歪在床上,不一会就睡着了。妻子洗碗回来，叫我去洗漱，我困得实在睁不开眼，蹬掉脚上的拖鞋，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第二天我一觉醒来，已经十点半了，床头的闹钟已调到最大音量，居然没把我吵醒。糟糕，今天九点有个碰头会，由我向公司总经理汇报审计进展情况。我赶紧查看手机，发现有二十多通未接电话，都是唐总监打来的，真可谓追命连环call。我又打开微信，看见唐总监留言：“来思成，你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接电话？”后面跟着六个愤怒的表情包，浓浓的火药味隔着手机屏幕都快要溢出来了。我知道自己闯祸了，赶紧给她打过去。

“唐总监，实在不好意思，昨晚加班太晚了，今天早上睡过头了，我马上打车去公司”我惴惴不安地说。

“你现在赶来还有什么用，总经理已经发完火走了。昨晚加班的不止你一个，别人为什么没睡过头，就你睡过头了？不知道总经理时间宝贵吗？说到底还是责任心的问题，关键时候掉链子，你太让我失望了。”

唐总监对我一顿输出，我只能老老实实地听着，她本想给我一次表现的机会，却被我搞砸了，还连累她在领导面前丢了面子。为了这次汇报，我花了很多心思，精心准备了PPT,现在也用不上了，心里懊恼极了，不由得怪妻子上班前不叫醒我。

挂了电话后，我赶紧穿衣洗漱，连桌上的早点都没吃，就匆匆忙忙下了楼，边走边给妻子打电话。“你早上怎么不叫我？害得我耽误了大事，被领导臭骂了一顿。”我劈头盖脸地问。“我叫你了，你还问我早点吃什么，我说买了你爱吃的豆浆和油条。”妻子委屈地说，我这才依稀记起，在半梦半醒间似乎是听到她说过这句话，当时隐约还听到她出去关门的声音，后来不知怎么，又迷迷瞪瞪睡着了。

公司上市要审计三年的账务，财务部除了要完成日常工作外，还要配合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工作，每天填不完的报表，写不完的报告，还要清点资产，函证债权债务等等。每天晚上十二点多才到家，早上八点就要赶到公司开例会，这种状态持续两个多月了，我一个大男人都快受不了，更何况她们几个弱女子，这两天陆续有人请病假，财务部只有我一个男的，全靠我咬牙顶着。

当我匆匆踏进办公室的那一刻，顿时感到一种紧张的气氛扑面而来，我迅速扫了一眼，只有我和刘佳的工位空着，大家都埋头噼里啪啦地敲击着键盘，顾不上跟我打招呼。我轻手轻脚地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趁着电脑启动的功夫，我从抽屉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打发一下咕咕叫的肚子。我从小胃不好，一空腹就难受，为了应付突如其来的加班，我办公室的抽屉里常年备着零食，同事们也都知道我的这个习惯，谁饿了就来找我要吃的。

我刚打开一张报表，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唐总监打来的，“来思成，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唐总监是个雷厉风行的女人，年近四十没有结婚，一心扑在事业上，她以身作则，对工作一丝不苟。我知道她不会轻饶过我，电话里的那通训斥只是前奏，真正的暴风雨就要来了，我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她的办公室。

“请坐，叫你过来是有件事要征求你的意见。”唐总监和颜悦色地说，我预想的风暴并没有到来，看来满天的乌云已经散了，我的心一下子轻松起来。

“唐总监，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我说。

“是这样，刘佳出现了流产的征兆，医生让她卧床保胎。这段时间正是审计工作吃紧的时候，你是咱们部门的老员工，我很认可你的人品和业务能力，一直在重点培养你，关键时候，希望你能顶上来，暂时代替刘佳主持审计工作，对你来说，这是一次很好的锻炼机会，为你将来正式担任财务主管积累一些经验，不知你是怎么想的。”唐总监说。

“谢谢唐总监栽培，我一定全力以赴，保证完成任务。”我拍着胸脯说，但内心却有些发虚，倒不是我对自己的业务能力没有信心，只是审计工作涉及到方方面面，需要大家通力合作才行，财务部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都知道刘佳生完孩子就不来了，几个会计都盯着这个肥缺，现在由我来代管刘佳的工作，就等于宣布将来的财务主管很可能就是我了，她们心里能服气吗？再加上我在公司毫无根基，又只是暂时代理刘佳的工作，没有财务主管的乌纱帽加持，哪有刘佳那样的号召力，大家如果不肯配合，到时完不成工作，耽误公司上市的进度可不是闹着玩的。

唐总监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鼓励我说：“来思成，你不要有什么顾虑，只管放手干，我明天召集财务部开会，到时总经理也会参加，我把这事在会上宣布一下，谁要敢不配合你，我就扣他当月的绩效奖金。”

当唐总监在会上宣布由我暂时代理财务主管时，刚才还在交头接耳开小会的人都安静下来了，大家各怀心事，沉默不语，气氛有些尴尬。虽然只是个代理财务主管，并不会给我涨工资，将来能不能成为正式财务主管还不一定，但这意味着我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升职加薪的大门，足以触动同事们心中妒忌的按钮，毕竟是每月要多拿六千多块钱，谁不眼红，不患寡而患不均，这是人的劣根性。

这时总经理发话了：“小来这次也算临危受命，大家要多支持他的工作，如果让我知道谁不配合，暗地里给他拆台、使绊子，我绝不轻饶，大家掌声鼓励一下小来。”会议室里响起了零零落落的掌声。

有了总经理撑腰，我心里就有底了，准备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由于事出突然，刘佳并没有跟我交接工作，只是在电话里大致说了一下。我打开她的电脑，发现最棘手的几项工作只是开了个头，审计必须在下月底完成，满打满算还有两个月时间，顿时感觉一座大山从天而降，压得我透不过起来。我已经习惯了受人驱使，没有指使别人干活的意识，刚开始我加完班后，还把工作带回家去，没白没黑地干，连做梦都是工作的事，慢慢发现这样不是办法，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这样单打独斗是没法按时完成任务的，我这才决定动用手中临时被赋予的权利，把工作分下去。

工作是分下去了，但进度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快，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忙，让加班就加班，可就是不出活。眼瞅着一个星期过去了，派下去的工作进展不大，我心里像着了火一样，嘴唇上起了好几个泡。我决定给他们限定时间，并明确告诉大家，我会把每个人完成工作的质量和及时性上报给唐总监，作为对他们进行绩效考核的依据。

这项措施真是立竿见影，工作效率立马上来了，有的人还提前完成了任务，只有出纳李萍的工作还是没多大进展，我只好抽出时间来帮她，没办法，谁让人家后台硬呢，如果不想被穿小鞋，就尽量不要得罪她，连唐总监都要让她三分，何况我呢。不管这次能不能升职，我初步积累了一些管理团队的经验，对我以后的职业生涯来说，也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纷繁冗杂的审计工作总算结束了，我们配合会计师事务所，把公司三年的账务查了个底朝天。虽然中途经历了临阵换将，但工作完成得还算圆满，公司各级领导都很满意，总经理还特地给财务部批了一笔经费，让唐总监带我们去大吃了一顿。

我向公司请了三天假，加上周末两天，一共五天时间，决定跟妻子一起回老家看儿子。为了稍稍弥补对孩子的亏欠，临行前我去给他买了一堆玩具，汽车、枪炮、飞机、奥特曼、挖掘机等应有尽有，装满了整个行李箱。

回家真好，母亲见我这次回来瘦了不少，心疼坏了，每天换着花样给我们做好吃的，父亲则兴高采烈地带着我和儿子去泡温泉，祖孙三代在水里玩得不亦乐乎。一家人还去了KTV唱歌，父亲老当益壮，一首《骏马奔驰保边疆》唱得荡气回肠，完全不输专业水准，不愧为当年振华钢铁厂的文艺骨干。我儿子遗传了他爷爷的优秀基因，唱了一首《小白杨》，清脆嘹亮的小童音，赢得了全家人的喝彩，“我还要唱”，儿子受到了鼓舞，立马变成了麦霸，翻找着他喜欢的歌曲，一连唱了十几首，等他唱累了，我终于有机会拿到话筒，跟妻子合唱了了一首《知心爱人》，唱完后，我把话筒递给了母亲，她不出所料地唱了京剧《沙家浜》选段。直到大家都筋疲力尽了，全家最后合唱了《相亲相爱一家人》，这才尽兴而归。

相聚总是短暂的，五天的假期转瞬即逝，我们又要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了。大城市容不下肉身,小城市装不下灵魂，有人这样形容我们这些外出谋生的人，我对此有切身体会。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里，有我的至爱亲人，谁不想留在亲人身边，享受着家的温暖，谁愿意像浮萍一样漂泊在异乡，去历尽人情冷暖和世态炎凉，但是心中的不甘和对梦想的追求，促使我们毅然离开舒适的家,奔向遥远的大都市。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母亲和妻子在厨房包饺子，儿子拖着他的挖掘机满屋子跑，父亲帮我收拾行李，他把老家的香肠、腊肉、板鸭、豆腐干等特产塞满了我的行李箱，我和妻子的换洗衣服都放不下了。“爸爸，箱子装不下这么多东西，你们留着自己吃吧，”我说，“装得下，衣服轻，放在挎包里提着就行了。”父亲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挎包来。“都带去，分一些给你们同事尝尝。”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说。

“爸爸，你们要走了吗？”儿子跑过来抱着我的腿问，一双大眼睛巴巴地望着我，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抱起他来安慰道：“儿子，爸爸妈妈要回去挣钱，给你买好多好多玩具好不好？”“我不要玩具，我不要你们走，呜呜——”儿子大哭起来，哭得我心里难受极了，我抱着他下了楼，在小区里荡了会秋千，玩了碰碰车，又买了他爱吃的冰激凌，儿子毕竟还小，很快就忘了。第二天一大早，儿子还在睡梦中，我和妻子就踏上了回京的列车。

在老家的那几天，浓浓的亲情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和烦恼，我又满血复活地回来了。当我我迈着轻快的步子，提着准备送给同事们的土特产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大家都在低头忙着自己的工作。

“早上好，everybody。”我用欢快的语气向大家问好，“早上好。”大家纷纷抬起头跟我打招呼，我敏锐地察觉到他们的表情有些异样，目光躲闪，笑容也不自然，不由得心里纳闷，几天不见，大家都怎么了？我满腹狐疑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突然发现办公室里多了一副新面孔，一个胖胖的小伙子过来跟我打招呼，白面团似的圆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眼镜后面的圆眼睛透露着精明。“你好，我是新来的江源涌。”他礼貌地向我伸出手来，“你好，我是来思成。”我握了握他那软绵绵的小胖手。

我正在琢磨怎么把带来的礼物分给大家，本来是按人头准备的，突然多出一个人来，我一时不知怎么分好。“来哥，唐总监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李萍走过来跟我说，“好的，我马上去。”我先把东西一股脑塞进抽屉里，就急忙去找唐总监了。

我走进唐总监办公室的时候，她正在忙着沏茶，见我进来，热情地招呼我坐下，“小来,尝尝我这上好的龙井。”我诚惶诚恐地接过她递来的茶，同时对她称呼我“小来”感到莫名其妙,她向来对我是直呼其名的，今天是怎么了。

“家里都好吧？”她关切地问，“都好，谢谢唐总监关心。”“我叫你过来是想跟道歉的，刘佳已经辞职了，她需要长期卧床休息，没法再上班了，我向董事会极力推荐了你，可惜董事会没有采纳我的意见，他们认为上市公司的财务主管必须是名校毕业，并且要有相关的工作经历，你不太适合。不过你也不用灰心，公司已通过猎头聘请了一位财务主管，想必你刚才在办公室见到了，他叫江源涌，是西南财经大学的高材生，有五年大型上市公司的工作经验，我让你做他的助理，希望你多向他学习，努力提升自己，咱们公司正处在扩张期，将来有的是机会。”

自从我踏进办公室的那一刻起，就觉得气氛有些诡异，还莫名其妙多了一张生面孔，平时颐指气使的唐总监竟然对我客气有加，所有这些都在提醒我，事出反常必有妖，现在终于明白了，一切来得猝不及防，眼瞅着梦想的实现就差临门一脚了，六年的职业生涯中，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接近于成功，就在我满怀豪情准备迎接新挑战的时候，晴朗的天空中突然响起一声炸雷，惊醒了我的春秋大梦。

想到自己为公司兢兢业业工作了五年，最近几个月更是没有请过一天假，没有休息过一个周末，整个人都瘦了十来斤，为了如期完成上市前的审计工作，我临危受命，任劳任怨，带领大家圆满完成了任务，到头来却是为别人做了嫁衣裳，顿时感到一种被愚弄的愤怒涌上心头，我想我不能再在这个房间待下去了。我向来以好脾气著称，一心想通过踏踏实实地工作，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对尔虞我诈的职场游戏不感兴趣，但这种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上楼撤梯的行为实在是太卑鄙了，我的雷霆之怒，已经压抑到了极点，为了避免情绪失控，我站起身来，用颤抖的声音说：“您要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唐总监密切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我想我的脸色一定难看极了，虽然她已为我尽力了，但愤怒使我丧失了理智，对她也充满怨气，怪她明知道自己没有这种掌控能力，为什么要给我希望，现在眼瞅着我从希望的云端重重地摔下来，她却无能为力。她好像被我的表情吓到了，“好的，你这段时间确实很辛苦，回去再休息两天吧。”她用极其温柔的语气说，我没有理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唐总监办公室出来后，我一整天都魂不守舍，无心工作，虽然我极力掩饰，还是被同事们看出来了，大家跟我说话都小心翼翼的，我不想自己的失败被人围观，决定休息两天，躲起来独自舔舐伤口，顺便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自从妻子得知我要升职加薪以后，就开始留意小学附近的房子了，准备租个一居室，把孩子接到北京来上学。现在听说我升职的事泡汤了，失望之余，更多的是为我愤愤不平，“你刚去的时候，才有二十几个人，一路陪着公司发展到今天的规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竟然连一点晋升的机会都不肯给你，这样不近人情的公司，你还留在那里干什么，赶紧辞职吧，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就不信了，咱踏踏实实干活的人，还能找不到更好的发展机会？”我也想快意恩仇，一走了之，但理智告诉我，不能那么做，每月的房租要交，老家的房贷要还，儿子的兴趣班要报，我没有任性的资格。

我经过两天理性地思考，又浏览了各大招聘网站，发现财务这行卷得太厉害了，稍微有点名气的公司，连普通会计都要求有研究生学历。这些年我只顾埋头工作，没有留意市场行情的变化，现在觉得我那二本学历实在是拿不出手，也从来没想着去考什么证书。我得感谢这次失败，使我认识到如果不努力提升自己，将来的职业生涯只能原地踏步，我决定报考当下最难考、含金量最高的注册会计师，计划用两年时间考下来，如果有了这个证书加持，我的前途将一片光明。我把自己的打算跟妻子说了，“思成，你努力去考吧，我全力支持你。”妻子说。

打定主意以后，我请求唐总监把我调到郊区的工厂，去做成本会计，虽然离住处远一些，但是天高皇帝远，工作又比较单一，我可以有更多的时间看书学习。工作之余，我摒弃了一切休闲娱乐，一心扑在学习上。我在上下班的地铁上背《经济法》，在拥挤的考前培训班里度过紧张的周末，在咖啡因的作用下做题到凌晨两点。

就在我紧张地备考之时，在老家上一年级的儿子却状况百出，不是完不成作业，就是抓花了小朋友的脸，儿子越大越调皮，爷爷奶奶一味地溺爱，根本管不住他，我和妻子远在千里之外，心里干着急也没办法。期中考试后，儿子的成绩在班里垫了底，老师一个电话打过来，像训三岁孩子似的，把我训了一通，并扬言再这样下去，就让我们家长去学校陪读，我一下子六神无主了，不知怎么办好，一连几天都无法静下心来学习。

“思成，我干脆辞职算了，回家陪儿子去。”妻子说。

“可是你的事业怎么办？你好在也是专业技术人才，要是在家带几年孩子，就跟社会脱节了，再找工作就困难了。”我忧心忡忡地说。

“什么事业不事业的，要是儿子废了，到时我们后悔都来不及。再说我把儿子照顾好了，你才能专心学习，只要你把证书考下来，我们一家人就有希望团聚了。”妻子说。

我们商量来商量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是妻子做出牺牲了。

妻子走后，我就住到工厂的单身宿舍里去了，既省了房租，又省了通勤时间。这原来是一间小库房，临时改成了宿舍，没有吊顶，经常有些泥土颗粒从屋顶掉下来，落到我喝水的杯子里，落到我熟睡的脸上。我跟厂里的工人一起吃食堂，饭菜虽然缺油少盐，但是给得量挺大，足以填饱肚子。环境虽然艰苦，但是很清静，适合学习。

妻子回去后，经过几个月的努力，改掉了儿子身上的一些坏毛病，学习成绩也稳步提升，期末考试竟然冲进了班级前十名，我和妻子总算松了一口气，我儿子很聪明，只要正确地引导，一定会取得不错的成绩，对此我深信不疑。照顾儿子之余，妻子在家附近找了一份清闲的工作，一月两千多块钱，贴补家用。妻子为这个家牺牲很多，我打心眼里感激她，发誓将来一定要混出点名堂来，让老婆孩子过上幸福的生活。

苦心人天不负，有志者事竟成。经过两年不懈地努力，我如愿考取了注册会计师，拿到证书的那天，正好是周末，我请唐总监吃饭，感谢她这些年对我的关照。谈话间，我才知道她现在的处境不妙，实际上她已经被架空。江源涌确实能力出众，又善于钻营，很受领导们的赏识，经常越过她这个财务总监，直接向江源涌下达指示，搞得她很难受。

一连几杯酒下肚，唐总监喝醉了，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来思成，还是你小子有远见，悄咪咪地考了个注册会计师，以后大好的前程在等着你呢，谁像我这么傻，一门心思为公司卖命，到头来我得到什么了？”说到这里，她伏在我肩上，嘤嘤地哭了，此时正好妻子跟我视频，我没多想就接通了，她看见一个女人伏在我肩上，哭得梨花带雨，脸色顿时变了，我心想“坏了”，她一定是想多了，一着急挂断了电话，这下更说不清了。我扶着唐总监到饭店前台结了账，又打车把她送回家去。回到宿舍后，我赶紧向妻子解释。

“你为这个家付出了那么多，如果我真做了对不起你的事，那最痛苦的人一定是我而不是你，我的良心会永远受到煎熬。”我诚恳地说。

“你们俩要是没什么，她为什么一直对你那么好？又为什么趴在你的肩上哭？来思成，你骗三岁小孩呢？”妻子愤怒地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她发这么大火。

“雯雯，我已经跟你说了，一切都是误会，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你不要多想好不好。”我近乎哀求地说。

“我亲眼看见那个女人抱着你的肩膀哭，你让我怎么想，你到底是什么人，我现在真是看不清楚了。”妻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

任凭我怎么解释，妻子就是不肯相信我，并愤怒地挂断了电话，再也打不通了，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夫妻俩分居两地，有了误会，不能及时化解，矛盾越积越深，会严重影响夫妻感情，为了不让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局面，我专门回了一趟老家，当面跟妻子解释，我磨破了嘴皮，并赌咒发誓，又让唐总监亲自打电话给她解释，妻子总算勉强相信了，但我知道她心里还是有阴影的。我意识到必须尽快结束这种分居生活，现在已经刻不容缓了。

我们公司已经成功上市，当我提出辞职的时候，公司高层得知我考取了注册会计师，极力挽留我，开出的条件是公司成立审计部，由我来担任审计部经理，我断然拒绝了。人活一口气，两年前你们瞧我不起，两年后我让你们高攀不起。

我辞职后去了一家著名的会计师事务所，工作虽然比原来还累，经常出差，加班加点更是家常便饭，但是工资也翻了好几番，一份耕耘，一分收获，我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手头有点积蓄后，我赶紧在一所小学附近租了个一居室，把妻儿接了过来。一家人团聚后，我们夫妻之间的感情裂痕也慢慢弥合了，儿子在新学校适应得还不错。又过了三年，我们在四环边上买了一套两居室，至此，我们总算在大北京有个属于自己的家了。

生活总是在你春风得意之时，为你设下一道道坎，等着你去跨越。我们事务所在深圳承接了一个大项目，领导派我带队进驻那家企业，一去至少三个月，我去了两个多月的时候，妻子打电话来,说她怀孕了，由于事先不知情，她吃了一些感冒冲剂和消炎药，问我怎么办，我们本无生二胎的计划，又加上她吃了那么多药，我坚定地说:“这孩子我们不能要，等我回去陪你去医院打掉吧。”“要打掉的话最好在三个月内打掉，再大就不好打了，现在已经两个月了，再过一个月你能回来吗？打胎时医院需要你的签字。”妻子问，“放心吧，我这边再有半个月就结束了，能赶回去。”我说。然而还未等我回去，妻子又打电话来，说她出现了流产的征兆，下面流血不止，我听了后心急如焚，匆匆跟我的助理交代了一下，就乘当天的飞机回京了。

我到家时已是深夜，妻子捂着肚子，脸色蜡黄地躺在床上，额头上全是冷汗，儿子在一边吓得哇哇大哭，我赶紧开车把她送去了医院。等胎儿打下来时，妻子哭了，我心里也很难过，毕竟是一条小生命，还没来得及降生到这个世上，就被他的父母残忍地杀害了。“你们不用伤心，胚胎质量不好，这是自然选择。”医生安慰我们说。

我在医院陪妻子的那几天，助理每天打无数个电话来请示工作，领导也打电话催我赶紧回到项目上去，我这边却走不开，干着急。等妻子终于可以出院了，我正准备买去深圳的机票时，却收到领导的短信，叫我不必回去了，我有点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打电话问助理是怎么回事，“因为您中途请假，我们的工作群龙无首，基本处于停滞状态，已经无法如期完成任务了，面临一大笔违约金的损失，领导发大火了，亲自飞来深圳督导。”助理说，我就这样被开除了。

离开那家事务所后，我当然不会停下奋斗的脚步，在所里工作的那些年，我积累了很多资源和人脉，跟朋友合伙新开了一家会计师事务所，第一年就实现了盈利，第三年我们就换了个二百平米的大房子，把父母也接到了身边。

这就是我的当打之年的生活，痛并快乐着，累并快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