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是他的经典动作（五题）

渡过湍急的河流

隔得远远的，就也能听到水流的激荡。说那是一首激荡的交响乐或恢弘的奏鸣曲，怕是没有一个人会怀疑，或说我这是过于夸张。走近了之后一看，才发现，那，确确实实是一条湍急的河流。其湍急的程度，令人望而生畏，望而却步。

声振林木的声音，一直一直，都在继续……就仿佛，天地之间，是万万不能缺少了那样的声振林木的声音似的。

如果，是一群人来到了河边的话，肯定的，看看风景之后，就已经绕开了。即使不绕开，肯定的，也迟疑了，甚至开始诅天咒地了。可是，它们没有，它们不仅没有绕开，没有诅天咒地，而且毫不畏惧。很快地，它们就已经纷纷做好了勇敢地去面对的心理准备。只见——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颇有英雄风范的领头羊就从岸边跳向了一块岩石，然后又从跳板一样的岩石上闪电般地跳入水中，并且在水中连跳几次……终于，算是平安地抵达了彼岸。领头羊做出了这么好的表率之后，其他的羊也便信心倍增了。于是，它们，也便一只接一只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完成了各自的漂亮的纵身一跃的动作。只觉得，它们似乎不是一群羊，而是一些猛兽。至少，是有着猛兽的猛劲儿的。那样的猛劲儿，突然，就改变了我对羊的一些固有的看法了。

最后，就只剩下了一只羊妈妈一样的大羊和一只羊宝宝一样的小羊。大羊先是陪伴了小羊一会儿，安慰了小羊一番，就毅然地拿出了自己的勇气，果敢地跳过去了。小羊呢，看上去，是那么地小，既年小也弱小的小羊，看来，也是好样的：跳了一次，没有成功，便又不得不沮丧地回到了岸边，在酝酿着或积蓄着新的力量。在彼岸的大羊甚是心疼，可是，爱莫能助，也便只好用自己的“歌声”一遍又一遍地去鼓励着可怜的小羊……在大羊的耐心的鼓励声中，小羊终于开始行动了：跳！接着跳！继续跳！好几次，都差点儿被湍急的河流淹没。小羊奋力挣扎着，但还是被汹涌的水流冲出去了很长一段距离。大羊呢，则在焦急、期待中不断地移动着自己的步子，并且继续鼓励着小羊：不要放弃！小羊终于抱紧了岸边的一块岩石，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岩石是那么地滑，根本就没有助小羊一臂之力的意思。做了一次又一次努力之后，小羊，终于算是从死神的怀抱里挣脱出来了。那一刻，它的脸上，既有混浊的河水，也有欣慰的泪水。

大羊和小羊，是最后两个结伴来到草原上的。原来，也只有想方设法、千方百计地去渡过湍急的河流，才会置身于如花似玉的草原上。为了美冠一方的仙境，付出多少代价，大概都是值得的吧。

视频，看完了。看完了之后，我自然是把它转发在我的心上了。在转发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写道：即使你很弱小，只要你勇敢一些，再勇敢一些，把大无畏精神发挥得淋漓尽致，那么，彼岸的姹紫嫣红，就也是为你而准备的。

人就巴掌大一张脸

他，是一位不幸的老人：他的老伴，以及他的一直都没有成家的唯一的儿子，都因为癌症那个恶魔的纠缠，先后离开了人间。这，不仅倾尽了他的家庭的所有的积蓄，而且欠了亲朋好友共计五十多万元。

要吃饭，要还债，哪来的钱啊？仅靠继续在家种田，吃饭肯定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可要想还清那对于他来说就像是一个天文数字的五十多万的债务，就难了，几乎是不可能的。那段时间，他彻夜难眠，经常地以泪洗面。“一了百了”，这样的最最简单的方式，他自然也是想到过的，可是，那样的话，就太……太不仁义了。

于是，他便毅然地做出了这样的一个决定：外出打工！

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找份工作，又谈何容易？风里来，雨里去，他就继续找……找了一个多月之后，一个建筑工地上的老板听了他的遭遇之后，实在是不忍心拒绝他。从此以后，他便开始在那个建筑工地上没日没夜地干……他是那个建筑工地上年龄最大的，也是干活最多的。他不想输给任何的一个年轻人，因此而让人笑话。

工作之余，他就骑着一辆破三轮车，这个小区里转转，那个小区里转转……是的，是去捡废旧。常常的，都半夜了，甚至是凌晨两三点了，他的黯淡的身影还在一个又一个的垃圾箱旁边像幽灵一样晃动着……

在外打工的近十年期间，他没有买过哪怕是一件新衣服和哪怕是一双新鞋子。所穿的衣服和鞋子，都是他从垃圾箱里拣来的。看着还能穿，他就默默地留下了。

那天傍晚，他正匆匆地回工房，没有想到的是，一辆斜穿过来的电动车一下子就把他给撞飞了。等他好不容易爬了起来，撞他的人早已逃之夭夭。第二天一早，他还是硬撑着去了工地，因为实在是痛得厉害，他便在工友的劝说之下去了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了：竟是粉碎性骨折！做了手术，在医院住了半个月之后，他终于出院了，可是，在胳膊里放了一块钢板的他，却是无论如何也去不了工地了。那一刻，从他的脸上流下的，既是泪水，也是哀伤！那一刻，窗外的风，在他听来，全是哀乐！

终于取出了钢板，又捡了两年的废旧之后，他便决定回他的故乡了。这一年，他已经是一位七十多岁的标准的老人了。

十年没回家，他的亲朋好友，说什么的都有。好在，他一句也没有听到，否则的话，他肯定是会伤心死的。

还清了所有的债务之后，终于，算是一块石头落了地。可是，转眼之间，他就又两手空空、一无所有了。

有个熟人这样对他说：“哎呀，你出去了就出去了，干嘛还要再回来啊？不回来，钱就……不用还了嘛。你不还，别人还会追着你杀了你？”听了之后，他很认真地这样说：“人就巴掌大一张脸，如果连巴掌大的一张脸都不要，那还要什么？”

后来，他的事儿就传开了，被风到处传颂着。传到了我的耳中的时候，感动之余，我便有了一个重大决定：打听到他的地址，然后给他汇去一份温暖。只因，在我的眼中，他穷且益坚，活得有尊严。

抛是他的经典动作

他，不断地在抛，抛得嗖嗖作响……然而，那却并不是他的生命的响声。练习抛物，而已。像这样的练习，他已经坚持了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了。估计，是想把他的存在抛到一个很明亮的地方去吧。是他的眼神，一不小心就泄露了他的这个秘密的。“秘密”，我这么随便一说，也就是了，我估计他的脆弱的生命是承担不起任何的一个秘密的。

可是——非常多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这个有些诡异的“可是”了——好不容易抛出去了之后，转眼，风就又把他的存在完完整整地还给了他——很明亮的地方，怎么会喜欢并且接纳他那样的一个可疑的存在呢——因此，他就仍然在一个昏暗的地方，继续呆着。至少，我每次看见他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确确实实，就是这样的。

看得出，他是十分地憋闷甚至是十分地痛苦的。那些憋闷，那些痛苦，不断地从他的眼睛里跑出来，就像疯狗一样，转着圈儿，打着旋儿……因此，他就越来越憋闷越来越痛苦了。憋闷、痛苦的程度，可想而知。于是，他的那个经典的动作，就又开始了——就可见，他是多么地不甘心啊——抛，再抛，继续抛，抛抛抛……结果，就还是被不依不饶的风果断地阻止了。当然，他的好心情，以及微薄的希望，也被阻止了。

于是，他也就，从很高的楼上，纵身一跃……

怪了，他竟然安然无恙。确确实实，是毫无损伤。原因是，他恰好落在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气垫床上。当时的情况，大体上是这样的：四五个小朋友刚刚在大人的帮助下给气垫床充好了气，正要脱了鞋子到气垫床上去蹦蹦跳，早也不早，晚也不晚，就在这个时候，恰恰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重物便不偏不倚地砸了下来——弹起来，落下；再弹起来，再落下……三番五次，终于算是瘫在气垫床上不动了。这个时候，一个小男生便忍不住跑过去问他：“叔叔，你是从多少楼上跳下来的啊？你可真是勇敢啊！太勇敢啦！太勇敢啦，叔叔，你，你是勇敢的叔叔！”接下来，便是一个嫩嫩的小女生的声音：“叔叔，你能不能再跳一次呀？刚才你跳的时候，我没有看清，不骗你，我真的没有看清呀。”他正尴尬着呢，只听一个小女生又说：“叔叔，我妈妈是早报的记者，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我妈妈，让我妈妈来采访一下你，让很多人都知道你敢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好吗？”哭笑不得的他，正要逃离，一下子就被一位老太太拽住了：“想逃？没门儿！再差两秒钟，宝贝们就在气垫床上了，你差点儿就把宝贝们给砸死啊！你这是个什么意思啊？不说明白就把你送到派出所去！看你也是老大不小了，要死你到别处死去啊，干嘛成心祸害我们的孩子啊？”

……

眼看着，风就越来越大了。如果他再不走，就有被风收拾的危险了。于是，彻底绝望了的他，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逃之夭夭了，逃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梦里。那个梦，自然是并不明亮。不明亮，也没有办法。他的生命的仓库里，是找不到任何的哪怕是半个好办法的。

于是，他便蜷缩了起来。看上去，像极了……对，像极了霜打的茄子。

眼看着，青苔，就爬满了他的全身。就在这时，有个声音在他的头顶上响起了：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

他，似懂，非懂。

往骨头里钻的芬芳

如探渊索珠或探骊获珠一般，好不容易，我才从诗歌的浩瀚的海洋里把它们给一一捞了出来：“城窄山将压，江宽地共浮。东南通绝域，西北有高楼。神护青枫岸，龙移白石湫。殊乡竟何祷，箫鼓不曾休”，这是李商隐的《桂林》；“三朝四黜倦遐征，往复皆愁万里程。尔解分飞却回去，我方从此向南行”，这是李渤的《桂林叹雁》；“步辇出披香，清歌临太液。晓树流莺满，春堤芳草积。风光翻露文，雪华上空碧。花蝶来未已，山光暖将夕”，这是上官仪的《早春桂林殿应诏》；“英英桂林伯，实惟文武特。远劳从事贤，来吊逐臣色。南裔多山海，道里屡纡直。风波无程期，所忧动不测。子行诚艰难，我去未穷极。临别且何言，有泪不可拭”，这是韩愈的《赠别元十八协律六首之

“前人之述备矣”，因此，写桂林，自然是有点儿难度的。

有难度，也要写，只因，桂林，有桂林的芬芳。桂林的芬芳，都知道，不是一般的浓郁。因此，我也就：……在使用这个“……”的时候，我，确确实实是犹豫了非常地久的——究竟，有多久？哦，我想，应该是，从南宁坐动车到桂林那么久吧。在我的脑海里盘旋，一个劲儿地盘旋，自始至终都在盘旋……盘旋了，竟然有那么久。以致，因为太久了，一时间，我竟忘记了时间的存在了。

是的，桂林，是一种时间。至少，在我的内心的时区里是，是一种时间。想到了这儿，我便赶紧校准了我的现在的时间，当然是按照“桂林时间”来校正的。既是时间，也是空间，桂林。想着想着，桂林的时空，也便愈加奇异了。任何事物都处在一定的时空之中，此刻，我心里的所有的事物，都无一例外地，都是，都是处于桂林的奇异的时空之中的。

美，总是让人结巴。因为桂林太美，说着说着，我便又结结巴巴的了。

可是，我并不是一个结巴。记得明代思想家、学者洪应明在他的《菜根谭》里曾经这样说过：“文章做到极处，无有他奇，只是恰好；人品做到极处，无有他异，只是本然。”若是将桂林拟文，无疑，桂林是做到了“恰好”的；若是将桂林拟人，无疑，桂林是做到了“本然”的。

桂林的细节，比如……再比如……还比如……无疑，也恰好，也本然。一切，都归结为“天工”。天工不用剪刀催，桂林山水兀自美。对于有自然情结和山水情结的我来说，桂林，无疑是一块福地。这块福地的敞亮、明净、诗意、芬芳，自从初降，以至今日，很显然，都是明明白白地摆在了那里了的。

其昭然矣，其莹然矣。

我这人，生性看重地气，生性喜欢好山好水。有好山好水的地方，才叫地气好；有好山好水的地方，才是生产诗情画意的好地方。好地方，从来都是不现身于没山没水的穷地方的。没山没水的穷地方，要么是沙漠，要么是荒原，要么是……地气，是很难茂盛的。很难茂盛，自然也就很难氤氲，很难蒸腾。因此，我就在想，如果，有个“好山好水奖”的话，桂林，该是受之无愧的。“受之无愧”的分量，任何一个人，都会懂。

自从我把我的生活场景全都搬到壮乡来之后，桂林，我已经是无数次地去过了。桂林市秀峰区的区委书记、作家蒋育亮先生盛情地邀请过我，桂林晚报社的主任、诗人刘春也盛情地邀请过我，仅是跟随广西壮族自治区委员会宣传部和广西音乐家协会组织的“广西文艺名家采风团”和“广西音乐家采风团”去桂林采风就已经先后有四五次之多了，而且，我还专程去桂林领过广西小小说协会颁发的评论奖……

去了，桂林就会捧出它的稀世珍宝——漓江、榕湖、独秀峰、叠彩山、伏波山、七星山、象鼻山、驼骆山、净瓶山、芦笛岩、黄牛峡、风洞、月岩、水月洞、还珠洞、隐山六洞等等给我看，并一一细数它们的诸多的美处。因此，我也便牢牢地记住了那些“水绕青山山绕水，山浮绿水水浮山”的神奇画卷，记住了那些“忽然路绝山势回，峡石水深如暴雷。石齿凿凿森鲸牙，龙腾虎跃鸾车回”的惊险体验，记住了那些“青山簇簇水中生，船在青山顶上行”的虚灵境界……那番美意，自然是缠绕在了我的心上并且越缠越紧的。

是的，一次次地，我去了，去领受桂林的美意。

记得那次，我独自一人，架着一叶小舟，来来回回地游，仔仔细细地品，一会儿就像是一条透明的鱼儿游在诗里，一会儿又像是一只带着光环的鸟儿飞在梦里……感觉，就像是孙大圣，一下子来到了一个神仙世界里一样。那时候，我就在想，想啊——神仙世界，大概也是抄袭了这里的神韵的吧？要不，就是模仿了这里的精魂……反正，这里，已经是和我念想中的神仙世界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融为一体了。因此，有那么一个瞬间，我竟弄不清这里原本就是神仙世界还是神仙世界原本就是这里了。于是，我也便再次风雅了起来，再次吟起了韩愈的那句“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

天生天化，便是天然生就。天然生就的桂林，到处都是桂花，到处都有芬芳。那是一种，既往心里热情地扑也往骨头里使劲地钻的优质的芬芳。

那个很美的画面

《红楼梦》第五十回《芦雪庵争联即景诗，暖香坞雅制春灯谜》里这样写道：李纨又问宝玉：“你可有了？”宝玉忙道：“我倒有了，才一看见那三首，又吓忘了，等我再想。”湘云听了，便拿了一支铜火箸击着手炉，笑道：“我击鼓了，若鼓绝不成，又要罚的。”宝玉笑道：“我已有了。”黛玉提起笔来，说道：“你念，我写。”湘云便击了一下笑道：“一鼓绝。”宝玉笑道：“有了，你写吧。”众人听他念道，“酒未开樽句未裁”，黛玉写了，摇头笑道：“起的平平。”湘云又道：“快着！”宝玉笑道：“寻春问腊到蓬莱。”黛玉湘云都点头笑道：“有些意思了。”宝玉又道：“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嫦娥槛外梅。”黛玉写了，又摇头道：“凑巧而已。”湘云忙催二鼓，宝玉又笑道：“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黛玉写毕，湘云大家才评论时，只见……

我，便视之为一个很美的画面。

黛玉、宝玉、宝钗、香菱、探春、宝琴、李纨、李纹、李绮、邢岫烟等，一块儿联诗，作诗，确实很美。美得，就像大观园里的一个美的传说。除了这种直观的美之外，还有黛玉和宝玉的默契之美：听宝玉说已经有了诗思了，黛玉便情不自禁地提起笔来在一边伺候着，并且说道：“你念，我写。”黛玉说的，是那么地理所当然，当仁不让，不美，才怪。“这时候，宝玉就笑道：‘有了，你写吧。’”宝玉的口气，也是理所当然、当仁不让的。就可见，宝玉和黛玉的灵魂深处，确确实实，是有一根隐秘的连线的。这根连线，自然也是美的，是美的连线。

黛玉一边写，一边由衷地评论——先是摇头笑道：“起的平平。”后是点头笑道：“有些意思了。”后是又摇头道：“凑巧而已。”就可见，黛玉是真正懂诗的，而且是十分地率真的。有什么就说什么，毫无遮掩，她，确确实实是做到了。联想开去：如今的非常多的诗歌评论家，除了装模作样、装腔作势的本事之外，是什么本事也没有的。他们，既没有黛玉的眼光，也没有黛玉的良知，是可怜的，甚至是可鄙的。自然，黛玉所体现的，是自然的美，纯净的美，真实的美，独特的美。

其中的七个“笑道”，自然是不容忽视，自然也是美得让人心醉的。纯真无邪的笑，把个美的氛围，一下子，就烘托得无与伦比了。

那样的美的画面，又有谁个不憧憬不陶醉呢？

现在的人，特别是像黛玉、宝玉、宝钗、宝琴、香菱等十几岁的年轻人，聚在一起干什么？即使，是在现在的书里，那样的很美的画面，又有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