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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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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20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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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来生让我当姐照顾你

我大姐在我们姊妹兄弟中排行最大,下边依次是弟弟、妹妹、弟弟、妹妹,我是最小的妹妹。我与大姐相差17岁,大姐跟我在一起,经常被误认为母女。

大姐是我的第一个偶像。想起大姐,脑子里全是美好。

大姐长得好看。她的好看,不是眉毛多弯眼睛多大,而是舒服、协调、耐看。她是我们姐仨中个子最俏的。我与二姐都是一米七几的大个子,大姐却是一米六五的标准个头。她的声音爽朗,说话神采飞扬。她像一个小火炉,走到哪里,哪里被她感染。那个年代,农村缺衣少穿,一个很会收拾自己的暖丫,像一朵盛开的槐花,特别招人喜欢。

因是老大,父母没有让她多上学,尽管她很聪明,学习成绩比我大哥好很多;只让她上到高小(小学毕业),我大哥一直上到高中毕业,直接去当了兵,就此脱离了农村。

那是上世纪的五十年代末,女孩子小学毕业,在农村也算有文化了。她没有干过出工(下地)挣工分的农活,她先是在我们那个村子的药铺抓药,相当于售货员的差事;后在公社里的兽医站当会计,一干就是二十多年,直到她1985年离开老家。

因为做长子的大哥,早早当了兵,父母就拿大姐当儿子使唤。大姐的外向、会说话、会办事,就是这么愣生生练出来的。小到给自留地浇园、申请宅基地、买化肥农药白糖等家庭琐事,大到两个哥哥的婚事、我上重点中学……都是大姐出面张罗。大姐是父母的左膀右臂,我们这些弟弟妹妹,对大姐都非常依赖。

就说我上学吧。我们乡的初中,是普通中学。为了让我读上重点初中,大姐骑自行车带着我,到50多里外、婷表姐的婆婆家求助。婷,是二舅家的二女儿,其人在北京工作生活,她的公公,是重点中学所在地的一村之长。那条路,要多难走有多难走。没有平坦的大道,路夹在庄稼中间,坑坑洼洼,高低不平,很多路段,根本骑不了,得推着走。这么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大姐跟那老两口相谈甚欢。结果是,我不但能上这个学校,而且就住在他们家,不用挤集体宿舍的大通铺。

我青春期的成长,也离不开大姐。我第一次来例假,不知所措,大姐现去小卖部,给我买来卫生带(那时没有卫生巾)、卫生纸,教我怎么用。我情窦初开——如果那算是的话,有喜欢的男孩子,大姐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了苗头,板起面孔吼道:“你想干什么,家里供你(上学)容易吗?不准搞对象!”其实,不是搞对象,只是有好感。那刚刚燃起的小火苗,被我自己悄悄地掐灭了。

我们家就是这样,只要大姐出面,再难的事,都能迎刃而解。

两个哥哥的婚事,都是大姐一手操办的。特别是大嫂进门,还有小插曲。

大嫂是大姐要好朋友的小姑子,在同村的第五生产队,长相一般,但人老实,本分,简单。说实在话,与我大哥的差距不是一般大,用村人嚼舌根子的话说“一个村子长得最帅的,娶了一个长得最那什么的”。大哥开始死活不愿意,父母没了主意。趁着大哥探亲,大姐劈头盖脸一顿训:“咱家这么穷,弟弟妹妹这么多,又没房子,人家不嫌弃你就罢了,你以为你当个兵,就了不起啦?!”彼时,农村的父母给女儿选婆家,首看有没有独立的房子,再看有没有其他的(挣钱)进项。我们家的确什么都没有,负担又重,大哥被训得脑袋耷拉着,不再吱声,大嫂就这么嫁了过来。在大姐看来,品行才是第一位的。

大姐在公社的兽医站当会计时,账目清晰,20多年零差错,连公社那些各管理站点的老资格会计们,都很服气。大姐乐于助人。经常帮助乡亲们购买当时的紧俏物资,诸如化肥、农药、白糖等。大姐的工资,除了要给生产队上交一半外,剩下的全部交给父母,包括她结婚以后。在乡亲们眼里,大姐既能挣钱,又懂事,还会办事,纷纷跟我父母讲:“你们家的大闺女,比儿子还顶用。”

大姐的担当,给我们一大家子,带来生活的顺遂。她自己呢,有了委屈,却悄悄吞咽下去。这在她与大姐夫的关系中,最能体现。

大姐年轻时,出类拔萃,上门提亲的很多,为什么会选中我大姐夫呢?说出理由来,现在感到匪夷所思——因为穷。

大姐夫家与我们家一个生产队。他父母早逝,下边有4个弟弟,三间土坯房。除了大姐夫本人是个当兵的,长得还不算丑以外,其他方面,实在没有可取之处,单是4个弟弟4张嘴,也能把一个家吃穷。

我母亲的娘家,家境殷实,解放初划分成分时,被定为“中农”。我大舅脾气很闹上,也很有能力,就因为“中农”的成分,断了很多路子,让他空有抱负。他总结出的“经验”是:“给女儿找婆家,就得找穷的,因为穷,才成分好,(政治上)才不受气。”

大姐夫当的是骑兵,在内蒙古。复员转业,就地分到了包头市某特大国企。1973年,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即我的外甥女出生;1985年,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即外甥出生。也是在这一年,上级有政策,像大姐夫这样的,可以安置家属。就是说,我大姐和两个孩子,可以结束农村户口,吃商品粮了——这在当时的农村,是天大的好事。

我父母再不舍大姐,也不能耽误他们的前程。就这样,大姐在那年的夏天,带着两个孩子,离开老家,去了包头。

多年以后,大姐身患绝症,父母后悔得不行:“要是不让老大去包头,也许她就得不了这个病了……”

大姐在家时,大姐夫每年回家探一次亲,他们也拌口角,但终究时间短,家人一劝,也就过去了。

我后来得知,大姐曾经动过离婚的念头,跟父亲一说,父亲死活不同意。我父母很守旧,认老理,觉得离婚这样的事,丢人现眼。大姐至此再不提,受再大的委屈,自己扛着。

大姐到了包头以后,大姐夫不再装了,自己原来是什么样子,回归了什么样子。暴脾气,认死理,不会迂回,非黑即白,与外人一言不合就干架。要说,也上升不到品质问题,就是处理人际关系愚蠢。他的徒弟们背后这样议论他:“但凡讲究点策略,军人出身,根红苗正,老党员,老资格,怎么也得混个一官半职。怎么可能在最苦最累的生产一线,只当个班长?!”大姐是要脸面的人,对他这种粗暴简单,看不惯,经常吵。大姐夫偏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有时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北方爷们。为了不置气,大姐事必躬亲,再不让大姐夫插手对外事项,大姐夫做起了甩手掌柜,大姐却一天到晚累得不行。随着两个孩子的日渐长大,家里的火药味,才渐渐平息。

九十年代的前半段,是大姐最幸福的时候。那时,大姐夫已经分到了楼房,一家子终于从小平屋里搬了出来。女儿也上了班,有一个不错的工作,儿子上了包分配的学校,一切都那么如意。大姐让我二哥送母亲到包头,让她老人家也住住楼房,感受一下城市的氛围。若回老家过年,则买很多东西,给每个人带礼物,本就会捯饬的大姐,在城里生活后,比老家她早先的小伙伴们显得年轻十来岁。

1998年的5月份吧?一天晚上,我接到了大姐给我打的电话。电话那头,大姐的声音,低迷,带着哭腔:

“妹呀,我得病了。”

“得什么病?”

“直肠癌。”

我的耳畔“嗡”的一声,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感到天要塌了。放下电话,我趴在桌子上,痛哭失声。

大姐得病,全家陷入悲恸中。大哥去看她了,二哥去看她了,二姐去看她了,我也去看她了。但,病魔并未因家人的关爱,有丝毫的退缩。

二姐和我约好,一同伺候大姐手术。

手术是在呼(和浩特)市做的,还算成功。大姐表现出了超乎想象的坚强。包头市有不少一个县的老乡,我们一个村的也有。他们有的与大姐夫在一个厂子吃公饭,有的自己做生意。我现在理解了,为什么大姐得病没有告知这些人。她一辈子要强,受不得别人的怜悯。她要让她的家小,保持住在老乡面前的体面。出院后,大姐没有显得病病歪歪,而是打起精神,活成了大家希望的样子。

1999年,我父亲查出癌症,不得不住院,大姐不顾病体,回家伺候。亲戚们谁也没看出来,她有什么不对劲儿。但是,因父亲发现病症时已是晚期,他老人家没能挨过去,在9月份不幸离世。父亲去世,对我们全家来说,是个重大打击,我长这么大,第一次面对生死,心里的沉重,无以言表。在几个月时间里,大姐操心、劳神、伤心,身体一度出现不适。料理完父亲的后事,安顿好母亲,大姐赶紧回了包头,自此,再未回过老家。

这期间,她的女儿,到处给她淘换偏方、秘方,有时我电话打过去,有时她电话打过来。她跟我说,女儿给她寻到了怎样的药,很有效,她吃后饭量大增。我说,能吃饭就说明身体正常,好!我是多么希望奇迹发生!大姐说:“让我活60岁就行,看着闺女成了家,看着儿子上了班,我的心才能放下来呀。”因为有信念,药再难吃,大姐没有二话。这样的拉拉扯扯,坚持了一年多。

2000年5月份,病魔再次袭来,大姐被迫住进包头医院。彼时,她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脑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医生下了病危通知。我去看她时,一进病房的门,眼泪就直撞眼眶。大姐半躺着,脸颊浮肿,看上去没有一丝力气。

“来啦?又耽误你工作了。”我强迫自己不掉眼泪,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在她最后的日子,她念叨最多的,是我母亲。经常睡着睡着,冷不丁地大喊一声:“老娘谁管呀?!”清醒了,她就催我赶快回去。除了我母亲(一直瞒着母亲),全家人都清楚,这一次住院,对大姐意味着什么。

我没有见大姐最后一面。我在医院陪了一个星期,就返回了工作岗位。是我自私,我刚刚经历了父亲的离开,再也经受不起至亲的生离死别。

回来半个月后,大姐走了,享年52岁。

大姐走后的这些年,她的孝顺,她对弟弟妹妹的呵护,她的坚强,她化腐朽为神奇的智慧,经常浮现我脑海,每每想起来,都让我无比感恩。

亲爱的大姐,此生我与你做姐妹没有做够;来生,我们还做姐妹——我当大姐,你当小妹,由我来照顾你,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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