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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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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2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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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联如泉涌,神韵自得之

题目所谓之妙联,如下:

上联:鹤该几时饮水问张山人

下联:泉从何处飞来答苏东坡

联子不晦涩,大白话,字面意思一眼能看懂——仙鹤应该什么时候饮水?得问张山人;泉水是从何处飞来?作答苏东坡。

妙,在于,整副联子,宛若泉水从天涧汩汩流出,自然天成。“鹤”“泉”“张山人”“苏东坡”这些关键词,自带仙气,串联起来,如珍似珠,熠熠生辉,特别是“张山人”与“苏东坡”这两个人名,被巧妙地镶嵌在联中,天衣无缝,合情合理;若将两个人名拎出来呢,又是一番趣意——何谓“山人”,凡“登山者”也;何谓“苏东坡”,“江苏东部的山坡”是也——同样合情合理,如是,联子则可以这样解读:仙鹤什么时候喝水?登山的人知道;泉水从哪里飞来?答曰,江苏东部的山坡——嘿嘿,有意思吧?

所谓好联,须经得起反复品咂,意中有情,情中有韵,意味深远,耐人寻味。此联正是。其妙更在于,把天地、人文、历史,巧妙地掿到一起,融为一体,一座山与一座城,一个故事,一段佳话,尽在字里行间。

山,叫云龙山,位于徐州城南,紧挨市区。云龙山不高,怪神。神在何处?其山有九节山头蜿蜒起伏,长达3公里,犹如一条苍莽巨龙,昂首于东北,曳尾于西南。因山石属于石灰岩残丘,岩层较厚,质地纯净,表面风化,故而嶙峋多姿。春夏时节,云雾缭绕,影影绰绰,如飞龙起舞,不仅给山增加了神秘,也给城市增添了灵气。

泉,曰饮鹤泉,在云龙山上,古名石佛井,此井何时有之?有多种传说,什么“徐州义士刺恶龙之说”,什么“皇帝断‘龙命’之说”,不一而足。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用现代科技才探明,饮鹤泉是古代徐州人,利用山顶上的一个天然石洞,稍加改造而成的一口井。

话说公元1040年,云龙山下的一户张姓人家,诞生了一大胖小子,其父为其取名天骥,希望他像天上的神驹一样,有一个大好前程。小子果真不负父望,聪明好学,爱好广泛,诗书、花木、音乐、躬耕,样样拎得来,却独对功名利禄毫无兴趣。他养了两只鹤,在云龙山顶筑草亭,取名“放鹤亭”,每天放鹤、收鹤、训鹤,乐此不疲。闲暇时间,则入山采药,弹琴修道,秉性疏野恬淡,甘愿隐于山野,方圆百里,莫不称奇。

说话到了1077年(熙宁十年)。这一年,主动请求外放的苏东坡,被朝廷委任徐州知州,与这位自号“云龙山人”的张天骥,一见如故。苏轼早年也曾受到道家思想的熏陶,加之仕途坎坷,屡遭挫折,更助长了放达旷逸的性格。“苏市长”常常带着宾客、僚吏甚至歌伎到放鹤亭饮酒,张山人“提壶劝酒”,也“惯作酒伴”,苏轼屡次大醉而归。就这样,张山人的名字,经常出现在大诗人的诗文里,有的诗,专为他而写,如《游张山人园》:

壁间一轴烟萝子,盆里千枝锦被堆。

惯与先生为酒伴,不嫌刺史亦颜开。

纤纤入麦黄花乱,飒飒催诗白雨来。

闻道君家好井水,归轩乞得满瓶回。

看出来了吧?笔触之间,洋溢着无比亲密的感情。在大名鼎鼎的《放鹤亭记》里,苏东坡更是把张山人描写成一个高情出世、超凡拔俗的隐士形象。自然,这一形象,有诗人自己的影子,寄托着诗人傲岸的情怀,排遣着不被重用的愁绪。后人认为,文中那些韵味悠长的放鹤、招鹤之歌,也多半是苏东坡代拟的——咱就不管这个了。

能在当朝第一大才子的诗词歌赋里,屡屡被“钦点”,张山人的名字,如雷贯耳般,大振,为时人所称道,在后人心目中也飘飘欲仙起来。直到今天,他放鹤的亭子(放鹤亭),招鹤的亭子(招鹤亭),饮鹤的地方(饮鹤泉),均在,且都为徐州之胜景,前往拜谒者,趋之若鹜。

张山人与苏东坡认识时,年龄已经三十又八,尚未婚娶。父母着急,苏东坡也关心,在其《闻公择过云龙张山人,辄往从之,公择有诗,戏用其韵》中写道:

喧蜂集晚花,乱雀啅丛棘。

山人乐此耳,寂寞谁侍侧。

何当求好人,聊使治要襋。

显然,苏东坡想当“月下老”,帮山人找个媳妇。张家在当地算富户,有花园田宅、马匹童仆,山人自己又有才学,妥妥的一枚“钻石王老五”。山人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还是这首诗的末尾两句,透露出了山人的小秘密:“不如学养生,一气服千息”。原来,这老兄醉心于道家的修真养性之术,对婚配之事,一点不感冒!山人萌萌哒!

故事还在继续。两年后(1079年),苏东坡调离徐州。不久,因乌台诗案被捕入狱。赦后,贬黄州团练副史,张山人专程赴黄州探望,并带去了《张希甫墓志铭》给苏东坡看。后来,苏东坡任杭州知州,张天骥又专程前去看望。在杭州时,山人得到了苏东坡的热情接待,两人畅聊十日,临别之际,诗人写了《次韵送张山人归彭城》诗:

羡君飘荡一虚舟,来作钱塘十日游。

水洗禅心都眼净,山供诗笔总眉愁。

雪中乘兴真聊尔,春尽思归却罢休。

何日五湖従范蠡,种鱼万尾橘千头。

朴素、真诚的语言,足见诗人对张山人的友谊,十分珍视、珍惜、珍爱。苏东坡对无拘无束自由生活的羡慕之情,对波云诡异的宦海的倦怠之念,也一览无余。

徐州是古城,“父母官”走马灯一样,不知轮换了多少茬。为什么苏轼只待了两年,却一直、还在影响着这个城近千年?除了州官与平民成为知己,城乡齐颂,传为佳话外;还因为他在任上,政绩卓著。他上任的第二年,徐州遭受洪涝灾害,黄河决口,他冒雨深入抗洪第一线,现场指挥,带领子民筑大堤,护城池,保百姓。为了解决城里居民的烧柴做饭问题,他差人四处找煤炭。当终于在西南的白土镇(今安徽萧县)找到煤矿时,他情不自禁地写下了《石炭》诗……应该说,是苏东坡的人格魅力,让见过世面的彭城百姓刮目相看,膜拜得五体投地。

徐州人义气。苏东坡心里装着百姓,百姓也把苏东坡当神一样敬奉。凡是与苏东坡有关联的,诸如黄楼、苏堤、黄茅岗、石床……都被老百姓当眼睛一样保护下来;他在徐时写下的《登云龙山》、《送蜀人张师厚赴殿试》等两百多首诗文,更被徐州人民一代一代传扬。

故事还没有完。

虽然,云龙山古已有之,名气也不浅,但确实是在苏东坡之后,名声大噪。之后,数不清的文人墨客,步苏轼后尘,亲临云龙山,或吟咏,或撰文,或泼墨,或摩崖,总会给云龙山留下些什么。比如:“空有黄河如带,乱山回合云龙”(元·萨都剌《木兰花慢·彭城怀古》);“彭城驻辇廑河防,咫尺云龙戏马旁”(清·弘历《游云龙山作》)……久而久之,把这座海拔仅142米的并不高的山,打造成了徐州的文化坐标。

二十年前,一位土生土长的散文作家,登上云龙山。他在这个城生活了半辈子,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爬山,他深爱脚下的土地,抚今追昔,凭吊怀古,亭、泉、碑,石床、石刻,一景景,一幕幕,次第涌入眼帘。饶有兴味的是,此时,这个城在民间甄选的“城市精神”,历经上下几个回合,刚刚出炉,“有情有义”四个大字赫然在列。如飞来神笔,一副联子脱口而出——

鹤该几时饮水问张山人

泉从何处飞来答苏东坡

这位作家就是我的恩师邓星雨先生。其实,恩师的本职身份是大学教授,研究当代散文的学者、评论家。恩师于2022年5月13日仙逝,特以此文追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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