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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红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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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2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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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网参赛作品《又见炊烟》

我不记得哪一天离开的故乡,我只记得那天的夕阳又大又红,温和圆润地悬坠在西山岭上。一辆接送新兵的卡车,从弯弯曲曲的山区公路开过来,它将带我离开这里,并将送我到遥远的东海岸边,为守卫祖国海疆放哨站岗。

离开时,我和几个同学拥抱告别。站在拱卫故乡的那道山梁上,回望夕阳下金碧辉煌的那个小山村,它被重重山影包围着,那粉墙黛瓦的农家院落,在穹窿下显得那么地和谐宁静,似乎山村、土地和人物统统与大自然融为一体。而最让我忘不了的,是那一户户屋顶烟囱上袅袅升起的炊烟,它们带着故乡经久不散的烟火气,带着父母和亲人深深的问候,带着游子远走他乡时的无比眷恋,至今仍时时闯入我的梦乡。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我身着崭新的绿军装,在众多亲友、同学的注目下登上军车,内心既热切向往着军旅生涯的开始,同时也担心自己的小身板能不能经受得住严格的军事训练,对于离家倒是没有一丝的不舍。车子发动后,我听见母亲的抽泣声,那压抑的难舍难分的哭声,一直紧跟在开得并不算快的车子后面;我看见身材高大的父亲朝我招手,好像又在叮嘱什么。军车后面跟着很多人,都是各家送子参军的亲友。当他们的身影显得越来越小,山岭显得越来越远时,夕阳落山了,田间劳作的人们开始回家。汽车开出很远,我仍能看见那逶迤起伏的山脚下,有一片粉墙黛瓦的村庄,村庄上空袅袅升起一道道青色或灰色的炊烟,被晚风轻轻一吹很快就飘散开去,它们一动一静,像极了一幅绝美的山水彩绘。彼时,我看见家乡离远了,才觉得心脏像被针狠狠地戳了一下,——生疼!

从那以后,我好像再也没有真正回到过故乡。复员工作后,曾有两次回去小住,但好像心却落在了外面,离开时未曾有过太多留恋,或许当时还年轻吧。后来父亲退休搬到城里,我又多次调动工作,家乡变故乡,而且离她越来越远,那片曾养育过我的土地,我竟然把她给忘记了。还是邂逅遇见来城里打工的发小,聚在一起闲聊,问起故乡的情况,他说这些年村子里的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条件好的人家也都进城买了房,如今只有一些五六十岁往上的老年人,他们仍固执地守着祖宗留下田产和宗祠而不愿搬离。

我不胜唏嘘。于是,我们聊起儿时村庄里的好光景:孩子们成群结队地疯玩。男孩子们下河摸鱼、上房掏鸟,打弹子、滚铁圈,个个像只泥猴子;女孩子踢毽子、翻绳和跳方格,聚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腊月里,家家户户开始杀肥猪、腌腊肉、扯挂面,即使再穷的人家也要磨盘豆腐准备待客。正月里,乡里和村里常组织舞龙狮、玩花灯、唱大戏,那时那个年味啊,跟现在春节没法比。要是赶上电影队来放电影,村头广场上的银幕还没挂好,一群孩子们早早地扛着椅子凳子前来霸场子;而得到消息的村民赶紧让女人们回家做饭,很快家家户户屋顶便升起一道道灰色和白色的炊烟。

为什么我对少时的往事记忆犹新,那是因为曾经的铅华少年已然鬓发染霜,留在记忆深处的东西,现在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珍贵起来。

前些日子,听发小说他已回到我们曾一起长大的村庄,我起先诧异,继而对他说的原因感到释怀和理解。他说他和老伴年龄都大了,在城里再找工作比较困难,而老家的田地山场都撂荒好几年,思来想去还是搬回去住。他考虑将带院子的老宅稍加修缮一下,再将屋前的池塘挖掘修整出来,今后住着不比城里的别墅差。他热心地邀我回去看看,并介绍说现在新农村建设搞得很好,村里建有广场、养老院、卫生室和活动中心等,每个乡镇都开通了公交车,来往很是方便。他在电话里越说越来劲,甚至把自己的设想都跟告诉了我:过去真不知道家乡有这么好风景,现在看到每天都有自驾游和背包客来玩,他萌生了开一家民宿的想法。我极力赞成,并说挂牌时去当他的第一批客人,带妻子来个自驾游,也好圆了回故乡看看的念想。

四月的一天,得知他的民宿正式开业,我特地驾车从外地赶回来。离开久了,见到村子里的人我都不认识,还是他细心,喊来两个据说认得我的人,可我对他们实在没有什么印象。已是物是人非,何必要去计较。傍晚,发小说带我出去转转,我们出来时,已是夕阳西下,此时村庄正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下,像极了安徒生童年里的世界,而护卫村庄的巍峨群山,因为夕照原因一半在明处,一半在暗处。村子的北边地势较低,土地肥沃,种植了大片金色夺目的油菜花;村子东南西三面地势较高,峰峦起伏,是村里的茶场和山林,那状如梯田的层层茶园,正生长着碧绿如染的茶叶,我还看到村子附近种植了蘑菇、草莓和花卉的塑料大棚。这些土地过去都是肥沃的农田,现在全改种经济作物了。故乡的面貌已彻底改变,旧地重游,却很难再找到刻在记忆深处的旧时模样了。

发小陪我爬上村东边的山岗上,此时夕阳已隐入群山。蓦回首,我又看见村庄上袅袅升起的或青灰或乳白色的炊烟,它们在大地上轻盈地舞蹈,抑或是缥缈的精灵们合着欢快的音符,当晚风轻轻一吹,随即化为无形。我忽地想起三十多年前离开的那个傍晚,又仿佛看见那群敲锣打鼓送子参军的乡亲,耳旁听见跟在军车后面的母亲哭泣声,还有父亲依依不舍地叮嘱……

我久久凝视这片养育过我的土地,还有户户烟囱升起的袅袅炊烟,我觉得那是一只只向我召唤的手臂。我突然明白了,离开故乡这么多年,为什么她在我心中的位置越来越重要,那是因为她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我,而我的血液中早已浸染了她留下的灵符。如今我回来了,终于能将内心沉重的包袱给卸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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