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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武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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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2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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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遥远的殷家湾

在美丽富饶的黄梅下乡,姐姐嫁给表兄,生活安定,后来由于表兄爆发,最后婚姻解体,给家族留下一道永远不能消去的疤痕。

从县城出发,沿105国道南下,过孔垄镇约二三公里右侧,排列着一大村庄殷家湾,它是我母亲的祖居地。

我们王家和殷府三代开亲。姑奶首先嫁到殷湾,后来她就把自己的侄女我的母亲介绍给父亲,再后来,我的大姐嫁给表兄。前两代开亲成功,到第三代以失败告终,此是后话不提。

殷湾和我老屋相隔近一百华里。姑奶怎么就嫁给姑爷,我不得而知,但我知道,姑奶是坐轿嫁过去的,时间大约在上个世纪四十年代,抗日战争末期。这在当时农村大多是童养媳的时代,是一件很风光的事,我奶奶就是望门媳妇,一生没坐过轿。爷爷、小爷和姑奶姊妹三人,在老祖老奶辛勤操持下,生活较富裕,他们既为姑奶选定不错的归属,又给了她值得一辈子回味和炫耀的荣光。姑奶晚年来我家,笑着地对我说:“你家不错,解放前在村里有个中等,现在又有个中等!”声音清脆洪亮,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我心里虽对这个评价不很满意,但也知改变不易,只得默认。

对姑奶首次有记忆,应该是改革开放后,八十年代初期,她当时近六十岁。姑奶一脸福相,圆圆的脸,明亮的眼睛炯炯有神,身材微胖,不高,年轻时定是个可爱的胖姑娘。嗓音清亮悦耳,若开口唱歌,一定很动听,可惜我没听到姑奶唱一次歌,哪怕黄梅人常哼唱的采子调也没有听过。

姑爷兄弟四人,他是长兄,我外公是他的二弟。四位老人我都见过,身材不高不矮,瘦而不飘,一副精干人样,性格和善,说话不急不躁。殷家人基因很好,在那贫穷艰难的年代,每位姥爷都活过七十岁,四姥爷享年近九十岁。外公成年后到白湖渡招亲,做了张家的上门女婿,其他三位老人都一直定居殷湾。

姑爷姑奶都是极玲珑的人,却生了一个弱智的表叔。傻表叔一辈子都没来我们王家。我们去殷湾,他总是穿着黑衣服,闯着襟口,拿着一个粪铲子和竹兜,好像刚在村里拾猪粪回来,他可能也只会干这类活。见到我们,傻表叔脸上漾着笑,站在那儿不动,紧盯着看。旁人便逗他,“他们是哪里的,你知道不?”“呵呵,高上的哒。”我们便跟着笑。殷湾是平原,在过去是湖区,我们老家属于丘陵地带,两地一南一北,一低一高,他们下乡人都称我们那里及以北的地区为“高上”,意即“又高又远的地方”。

看着善良的傻表叔,我心里总浮现这样的画面:姑奶牵着聪明帅气的小表叔到娘家去,傻表叔只能看着他们去,却不能跟着去,眼睛里噙着泪水……也许他不知道要去,他没尝过做客人的好,因为他根本没出门做过客人。也许是姑奶偷偷地走,没让他知道。但在心里,我更希望是前者。

傻表叔是姑奶心中永远的痛和牵挂,她极好面子,故而没带傻儿子来娘家一次,她也知道,傻儿子很想到“高上”来。姑奶晚年在我家和母亲聊天时,有时也谈傻儿子,“我希望他走在我前面,我走了,谁管他呢……”果然在姑爷过世后没几年,傻表叔也去世。傻表叔离世,没有通知我们。一个傻子去世如同一片落叶归于大地,很少有人关心,其实人去世的本质都一样,只在操办的不同。我虽然没到现场,却分明听到在那极其简单的葬礼上姑奶凄厉的哭声。

女人百岁也要娘家,步入晚年的姑奶很喜欢走娘家,而且特喜欢住我家。在1980年到1990年这十年间,姑奶基本上一年来一次,都是在暑假时来,每次都带孙儿来,先是带大孙子益民,后来带小孙子益友。益民大我一岁,益友小我两岁,益民偏瘦,益友偏胖。益民和我不打架,益友和我老打架,没人时,我就轻声轰他:“走!回你地里去,不要你到我家来。”他就是不回去,不过也不告状,厚皮。益友会唱歌,变声后声音浑厚,歌声婉转,一曲《小白杨》珠圆玉润,不亚于郁钧剑,让我羡慕不已。听说有一次黄梅戏剧院下来选苗子,差一点带走他,可惜因身高不够留下遗憾。

姑奶每次来都是父亲去接。孔垄那么远,父亲天蒙蒙亮就起床,推着独轮车,两边还带着土豆等上乡多下乡少的物产。推独轮车是技术活,既要力气,还需要掌控平衡。父亲那时正处盛年,精力充沛,他大早出发,上午到殷湾,吃过午饭,下午就把姑奶接上,一般是天快黑到家。我们那时小,家里来客人,很兴奋,走路蹦蹦跳跳。估算父亲差不多该回来,母亲便安排我们去迎接。如果猜想父亲从东边回,我们便到村前那条路上去看。如果猜想父亲从西边回,我们便到村后路上去看。大多是,我们东看看西看看,都没接着人,回来向母亲报信时,父亲便气喘吁吁地推着姑奶到家门口。

姑奶来,长住我家,母亲是她的侄媳妇,又是她的侄女儿,她和母亲合得来。奶奶在世时,她就和奶奶睡一床,奶奶过世后,她就和母亲睡一床。吃也在我家多,小爷家的两位叔叔已经分家,姑奶来,他们两家就礼节性地接过去吃一顿。

姑奶来一次,最长住半个月,多是在“双抢”结束后。母亲喊姑奶“大妈”,没庄稼活时,母亲就和姑奶在家里带着姐姐习做女红,用碎布料黏贴鞋样,纳鞋垫和鞋底。两人有说不完的话,我有时也在旁边静静地听。不管是哪老表来,我们都带到外面去玩。小表叔是文革前的师范生,表婶是学校的工友,都是国家公职人员,家庭条件优越。1989年,我和堂弟师范毕业到殷湾去玩,他们家那时就有从日本进口的“日立”牌彩色电视机。益友拿着遥控器放给我们看,我惊讶不已,羡慕他们家电视的高级和生活的现代化,我们家那时还是调频的黑白电视机,还老是放不出来。自然益民或益友来我们家,就像迅哥儿到乡下,总要受到优待。他对下乡稀缺的山树新鲜好奇,玩得很开心。我们经常带他到野外钓鱼摸虾,放牛游泳,不过每次外出,姑奶都要叮嘱我们,不能让老表玩水,所以我们戏水时,他就在岸上远远地看,傻傻地笑。

八月正是蔬菜成熟的季节,父亲勤快,豇豆、茄子、丝瓜等时令蔬菜多得很,有的吃不赢,就用开水汆一下,然后晒干冬天吃。平日里,家里都是奶奶掌勺,姑奶来,母亲觉得是娘家人来,上客来,亲自下厨。母亲的厨艺很好,但不多献给自家人,她说做太好吃,耗粮费油。比如豆豉,她可以做到汤汁油亮,味道鲜美。做得好,一端上桌子,我们便一勺一勺地舀,一碗豆豉没几下就舀完。所以在平时,母亲做豆豉,故意放很多盐,味道特别咸,我们只能一点一点蘸着吃,她说这叫“细菜少吃”。姑奶来,我们可以吃上很多平时餐桌少有的美味佳肴。每餐腥物是少不了的,我和二哥都是捕捉鳝鱼泥鳅的好手。

不记得是哪一年,姑奶在我家摔了一跤。我家那时人多,没有专门的厨房,灶台就在堂屋后面。我家养猪也没有猪圈,白天把猪系在后门口,晚上就牵回来,第二天又牵出去。一天早上,姑奶起来如厕,惊动肥猪,那畜生猛地一冲,把姑奶绊倒。老年人的骨头钙质少,松脆,当时就摔坏。那时通信不便,父亲也不好意思通知表叔,就把姑奶留在家里,请郎中上门诊治,效果怎样我不知道,只记得每次诊治时姑奶疼得大叫。大约是姑奶在我家时间过长,在约定的时间还没有回去,小表叔便派二表姐来看看。二表姐当时正和男朋友谈恋爱,他俩到我家一看,才知道奶奶病了,立刻要回去。那一天,家里其他人不知哪里去了,就我一人在家。我们便用板车推姑奶到濯港,在五连车站再换乘汽车回去。我推着板车返回时,姑奶执意塞给我十五元钱。

大约是那次后,姑奶就再没到娘家。姑母疼侄儿是真疼,姑奶对我父亲尤甚,父亲也很爱他姑母。我们王家人丁一直不兴旺,祖母怀十三胎,只留下大姑和父亲。小爷家也只有两位叔叔和一位姑姑。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爷爷去世,大姑出嫁,家里只有奶奶和父亲相依为命,孤苦伶仃。姑奶放心不下她的这苦命的侄儿,便出面保媒,让母亲嫁了过来。母亲嫁过来后,我们家人丁慢慢兴旺起来,差点成了村里人口最多的家庭。姑奶在我家时,看着我们一个大,一个小,出出进进,很是高兴,有时自言自语道:“我娥佬有福,载福,给我大母舅家生出许多人来。”我听出姑奶的得意,她觉得自己为娘家做了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

在姑奶不来王家的日子里,我们便去殷湾看她,一年一次是少不了的。我们去时,她极为高兴,拉着我的手,问这问那的,“爹还是咳嗽吗?”“是的。”“你爷爷原来也总是咳,有时到殷湾来,很远就咳起,姑爷听到咳声,就出门去接,我家大母舅来了。”

1993年,我短命的父亲去世,王家再也没人去接姑奶。旧时的女人“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老来从子”,小表叔也不会主动送其母来“高上”。姑奶坐在门口,遥望北方,目光浑浊,无奈断止这条通向娘家的绵绵长路,把对娘家的思念深深地埋在心里……

姑奶晚年,家门不幸。先是小孙女出嫁曹门,在长江上失踪。后是孙媳妇益友的爱人患病去世。农村人迷信,家里不顺遂怪高寿老人占后人的福禄,慢慢嫌弃她,说姑奶老来变傻,在饭桌上和曾孙子抢菜吃。我们听了,只能一笑了之。

姑奶八十多岁后,我们去看她,她已没有往日的鲜活,低头落眼,唉声叹气,口里常说,“希望自己早点去”。这样好的社会,哪位老人不想多活几年?我虽听出她的画外音,也只能无助地看着她。

2003年,我可敬的姑奶驾鹤西去,享年八十有六。一年之后,我们和遥远的殷家湾中断来往。然而,直到现在,我每次南下,路过孔垄,总要侧首向右一望,看到立在路边写有“殷湾”二字的绿色标志牌,我心里就默念一下,这是我母亲的祖籍,我老姑奶曾是这村里的人。

白湖是个好地方。北部四山的水呼啦一声冲下,流到白湖就缓了下来。高处为田,低处成湖,田有水伴,方圆几十里自成“鱼米之乡”,“水旱从人,不知饥馑”。

孔垄地势略高,一马平川,水不能至,只能做旱地用。父亲说,种地苦,割了油菜种小麦,收了小麦种棉花,摘完棉花又种油菜,周而复始,一年四季,忙的没歇。种田好,“半年辛苦半年闲”。

1933年,殷二爷(外公)从殷湾来到杨垏,做了张府的上门女婿,从地域看,外公算是从粥碗跳到饭碗。确实,你看杨垏四周一望无际的良田,青秧似锦,乌泥深深。农忙季节,农人拄着木棍在田里薅草,轻轻挪动几脚,一条粗长的鳝鱼就冲出乌泥,在浑浊的水面划开一道波浪,胆小的女人惊叫,有力且不怕腥的捕鳝人飞快上前,伸开爪钩,一把卡住黄鳝,在田埂将腥物摔至半死,又扯断一根灌木,从腮而穿,插于软泥糊就的田岸。若果不懒,绕田埂转几圈,短肥的泥鳅唾手可得,一袋烟的功夫即可捕得一长串。收工之时带回家,用剪刀横隔喉部,直刨长腹,剔除内脏,一勺猪油,半勺辣酱,于煮饭锅边蒸之,仅那原汁的鲜味足以让大力后生吃饭三碗,甭提那鲜嫩的肉肉。夏季晚上,男人们趁凉挑谷把,一不小心,还会踩着一只正在喝露水的团鱼。

鱼是最寻常的。夏季暴风雨间隙,一条通向池塘的村边长沟,你只要用脚在水里一摆,一阵大板鲫立即雀跃起来,在水面泛起一朵朵水花,那是池塘里的鱼闷热难耐逆流上来的。于是全村男女老少,拿来竹篼,簸箕,一人一段,互不干扰。两头拦住,用搪瓷缸去水,竭沟而渔,大鱼拿走,小鱼留下,家家闻鱼腥,桌桌有鲜汤。

小村杨垏是母亲的出生地。在这福地,外公辛勤劳作,开枝散叶,养活八儿女。在殷湾,幼时的外公也曾读过几年私塾,能识文断字,懂得道理,“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1934年,大舅出生,外公就把他当读书人培养。从六岁破蒙,到16岁工作,大舅在学堂里待了整整十年,也算是个知识分子。

刚走出学堂,大舅是到陶河的一所学校当老师。那时人们上班多是步行,大舅年幼胆小,步行回家时,常常被必经的张福兴、黄福禄大村庄的顽劣子弟围住,遭受不少的戏弄、恐吓,教了半年后,就哭着不愿去。外公无法,恰好村里需要干部,于是就让他到村里做了一名会计,干了三十多年,算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村干。如若大舅克服几年,在那知识分子稀缺的年代,恐怕早就是国家干部,和他同学的五沙村杨志强先生后来成长为濯港镇教育总支书记。

大舅幼时,家里也给他抱养一位童养媳。这位舅娘姓洪,来自吴咀村洪家墩。可惜在十岁左右,和大姨妈坐在牛背上玩,突然牛发疯,冲进村后大池塘,等人们赶到,两位小姑娘早已没了呼吸。大舅没忘记这位舅娘。我在师范读书期间,暑期在他家住,偶遇中元节大舅写亡人包袱,其中就有烧给洪大娘子的“钱”。我早在母亲那里听说过此典故,故意逗他:“这洪大娘子是谁?”大舅带着深度老花眼镜,一本正经,“细伢莫问许多事。”恰好大舅妈从身边经过,笑着大声答道:“洪大娘子就是你外婆为大舅抱的童养媳,要是没死,她就是你大舅妈。”我听了,脸上笑笑,心里道:她要是做我舅妈才好呢,不似你这“段塘八虎”家的狠毒女人!

童养媳在小丈夫心里是如何的存在,新时代的我没得感受。细细推之,洪大娘子应是大舅儿时友好的玩伴,说青梅竹马亦不为过,只可惜没福分长成人。

1954年天降暴雨,长江黄梅段破坝,整个黄梅下乡一片泽国。听村中老人说,大水淹到老屋大池塘岸边。连我丘陵地带的老屋都差点淹没,平原地带的孔垄、白湖自然在泽国之中。姑爷姑奶不用说投奔我们王家,可怜的外公只得带着一家老小在闷热的芭茅山搭棚躲雨。

在这灾年,外公家却有一些可喜的变化。首先添人进口,外公在搭棚时,三舅出生,外公不假思索,“建棚,建鹏,以后就叫建鹏。”其实给孩子起名字,外公喜欢动心思,大舅庆澜、二舅桢如,响亮而文雅,到三舅这里,可怕的灾情使外公心情烦躁,懒得思索。

被随便起个名字的三舅读书也随便,他自幼不喜欢读书。八十年代初期,外公的老屋还没拆,屋前窗户边挂一蓑衣。小姨比三舅大,知道掌故多,有一天,她指着那蓑衣笑着说:“你三舅小时讨厌上学,有一回下雨上学,他没去,跑到蓑衣里躲一上午,家人吃饭才发现。”我当时喷饭。

也是在这一年,母亲和父亲的终身大事得到确认。在水患频发的年代,下乡的人们总想在上乡认一门儿女亲事,以防灾年有地可去。于是在1958年下年大舅迎娶蔡山镇段塘东门村的大舅娘后一年,母亲出嫁到我们王家。1960年,外公家三喜临门,四十多岁的外婆生下断肠儿小舅,大舅娘在第一次怀孕失败后再次怀孕,生下表兄,大舅喜不自禁,取了个极有意义的名字——宏发。我的大姐也在这一年赶伴儿降临人家。童年时的三小孩逢时过节常在一起玩耍,无忧无虑,“华华,你长大就给宏发哥做媳妇,可以不?”“要得!”不知是谁开起这样的玩笑,谁知后来玩笑成真,开启大姐梦魇般的一生。

六十年代末期,二姨十七八,如花似朵,有一位姓李的青年干部相中她,有事没事都往外公家跑,如影随形,常跟在她后面。二姨在塘边洗衣服,他就蹲在她身后,喋喋不休。年轻的二姨懵懂,对李干部爱理不理,后来受大舅娘撺掇,嫁到她的娘家,姨父是一位在部队做卫生员的退伍军人。七十年代中期,小姨也嫁到东门村,小姨父也是一位退伍军人。二十年过去,李干部成长为白湖乡党委书记,再后来,做了黄梅县土地局长。二姨闻之,笑曰:“当年总是跟在我屁股后头,油嘴滑舌的,我烦死了,哪晓得后来还做了一个大干部。”婚姻五百年前就已确定。能干的二姨嫁给二姨父后,二姨父一切唯二姨马首是瞻,生活幸福美满,若做得局长夫人,自是另外一番光景。

1969年,操劳一生的外婆瘫痪。那时我小,既不知外婆害的是什么病,也不知有没有治疗,治疗效果如何。长大后才反思,难道外婆害的是不治之症?竟让她卧榻八年!1977年六月,母亲带着我和尚在襁褓的小妹一起去看外婆。外婆躺在竹床上,头向外,脚在里,外公家后门口凉风徐徐。“这是老五吗?”“是的,是五伢。”母亲答道,外婆有气无力,这是我记得的外婆唯一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

傍晚时分,母亲给外婆擦洗身子,外公在厨房做饭。突然母亲惊叫起来,“爹!快来,妈妈不行了!”外公一边洗手,一边喊道:“快把衣服给穿上!”不一会儿,隔壁的二舅、二舅妈赶过来。再后来,不断有亲人围来。我抱着小妹被挤到外围,在众多儿女的注视下,哭声中,外婆永远地闭上双眼。

母亲有很重的娘家情节,对脚下的弟妹尽力照顾,物质不一定到,心情必到。二舅成家后,生活不很顺利,二舅娘的身体一直不够好,最大的打击是,长我一点的表姐在放学途中,因爬拖拉机,被后退的拖拉机碾压致死。这件事使本就羸弱的二舅娘身体雪上加霜,母亲时常关心,念念不忘。

1980年,我十岁,放学回家,母亲坐在椅子上,大放悲声。我惊骇不已,以为家中发生很大变故,不敢出声。二哥毕竟长我一点,轻声问道:“妈妈,家里出了什么事吗?”“二舅家的猪娘死了!”哎呀!我的老娘,你差点吓死我了,多大的事,犯得着闹这么大的动静。后来,想起这事我就笑,再往后,我不笑,因为母亲姊妹情深。

梅济港一线穿珠,它和东西两头的大源湖、太白湖连在一起,如一柄巨大的玉如意,镶嵌在湖乡大地,滋养、保护着两岸人民。如果不惧骄阳,在湖凼深处,田田荷叶间,还能闻听悠扬的太白渔歌,欣赏青春靓丽的采菱女。

我年幼时,老白湖渡的渡口还在,当年日本侵略者留下的半截碉堡,坍塌在梅济港北,附近砖头散落一地,如今全都不见。在民间,至今流传着龙坪山人洪钟率部奇袭白湖渡日军的英雄壮举。

啊,白湖,美丽富饶的白湖!

1990年春节,大年初二,春寒料峭,105国道旁的小村杨垏沉浸在一片迷雾之中,安静而祥和。黎明前的小村,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炮竹的硫磺味儿,似乎在提醒人们,此时还是中国人民最喜欢、最热闹、最隆重的春节。

一排房子, 一位男人披着衣服,蹑手蹑脚地从西厢房来到东厢房,他的女人睡在那儿。“你来干嘛?”女人虎着脸,恶声恶气。男人嬉皮笑脸,“和你睡一会儿。”“滚!”“莫要这样,今天还是过年,我们已经有一年不在一起了……”

按春节的传统习俗,初二要出门给亲戚拜年。我的主要亲戚都在下乡,于是我早早地来到舅舅所居住的杨垏。姐姐嫁给大舅的大儿子后,我一般都是先到姐姐家报到。

大姐的家是三间楼房,大表兄居东,二表兄居西,楼上睡着六老表。我一进门,大舅惊恐万状,连忙躲到我的身后,大舅妈咬着牙,上来就是一爪。我陪着笑脸,张开手拦着她。怒气冲冲的大舅妈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依旧往上扑。大姐和二表嫂听到动静慢慢出来,“过年怎么打架起来?”她们吃惊地问,没人回答。

楼上的瘟神醒了,他迅速地跑下来,对着空气愤怒地吼道:“哪就不怕丑,大年初二就演戏给人看!”大舅妈这才收住手,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了。

大舅妈什么人都不怕,就怕儿子,“宁受儿责,不愿责儿”。她本是一只母老虎,娘家在蔡山镇段塘管理区东门村,是“段塘八虎”的后人。听老人讲,“段塘八虎”是解放前横行段塘一带的王氏八兄弟,在旧社会很有名。也就是说,大舅妈来自一强势的大家族。而我舅家虽然人丁也很兴旺,但不骄横,特别是大舅,书生出身,胆小忠厚。他解放前读私塾,解放后读新式学校,满腹经纶,诗词书画行行在手,外公生四个儿子,就是把他当读书人来培养。大舅少年时和后来做港湖地区教育负责人的杨志强同学,16岁出学堂,“放下书包拿起粉笔”做了一名小学教师。可惜他参加工作时太年轻,怕学生,他那时上班经常步行,有时下班回家,一群顽劣学生围住他,嘲笑他,恐吓他,吓得他教了半年书就不愿去。外公没法,就让他去大队做一名大队干部。大舅为人忠诚,做大队会计三十多年,一直做到退休。大队书记换一个又一个,他岿然不动,可见他的人品和能力。

年轻时大舅妈也是一枝花,她嫁给大舅,性格上按理说正好互补,但大舅生活不幸福。大舅妈太强势。她一生怀八胎,全是男娃,差一点生了个“白湖八虎”,结果斩头去尾,留下中间六儿。我说她强势有依据。大舅还没五十岁时,就被逼着和她分床睡,她不需要男人,不管你男人需不需要女人,“给我滚一边去”。我八十年代去舅家,晚上若不回来,就是和大舅睡一起。大舅妈睡东厢房,大舅睡西厢房。不过,大舅房间有很多藏书,有时大舅看书,我也跟着看。

大舅妈不仅不要大舅和她睡,生气了还不给洗衣服,不给做饭。后来儿媳妇先后进门,她还不带孙辈,理由是:这么多,我带不过来,一个都不带。儿媳妇和她儿子吵架,要是也不给她儿子洗衣服做饭,她话就来了,“你靠我儿养,我不靠你公公养”。诚然,大舅妈在家里大权独揽,所有收入她都收归囊中,貔貅一只,只进不出,家里所有开支又要大舅负责。改革开放后,她还在村里开个小店,有时自家种的蔬菜带到白湖街去卖,总有钱花。

在农村抽烟的女人很少,女人抽烟是身份不一般的标志。大舅妈抽烟,有事没事,香烟叼嘴角。打我记事时起,我就发觉,舅家所有大事小情,最终必须由大舅妈定论拍板,没有任何人敢反对。她有一句口头禅:我一生只想做人家老子,不想做人家小子,与魏武侯孟德公的名言“宁教天下人负我,休叫我负天下人”有异曲同工之妙。她一生也真做到这一点,起码在白湖这小地方,没有谁敢不胆唬她,表面上不尊重她。

强势人也有强势的资本,大舅妈能说会道,口才一流,说话语速极快,像打机关枪,两人论战,只有她说话的份。恶男人提着拳头横行天下,大舅妈拿着唇枪舌剑行游乡里,谁惹就刺谁。她骂人不用打草稿,而且极其刻薄。她要的东西,你不给,“捏饭粑儿捏这紧”;她的东西,没经她同意拿走,“你拿去垫腰”,句句咒你死,一下骂到位,而且不讲情面,翻脸比翻书还快。小妹在姐姐家,不小心把一个瓷杯摔碎,她当即骂道:“你病软手啊!”小妹当时只有七八岁,委屈得直哭。不说这女娃儿是你大孙子的小姨,起码还是你外甥女,一点道理不讲。后来姐姐为此和她吵架,她还是寸不让分,我妈是不敢和她大嫂吵架的。

大舅妈也有优点,十分能干,这也是她能服众的地方。她厨艺精湛,家族中红白喜事,都是她掌厨。闲时做米粑,一块块的,白花花,一口下去,香甜软糯,不提前提醒自己节制,一般人吃的舍不得停筷。年边制作炒货,原材料一样,她弄的就是比别人弄的好吃,麻糖比街上卖的口感还要好。田间地头的农活,她都会干,万事不求人,大集体时代,年年得先进。

大舅妈待客和我妈有云泥之别,我妈好东西做给客人吃,大舅妈好东西留给自己和儿子吃,老公都不给,大舅是托儿子们福跟着吃一点。父亲是农民,是种田的好手。有一次到白湖来,看大舅家的田未耕,大舅一生当干部,做农业不及父亲。父亲就主动把那一亩责任田给耕了,父亲辛辛苦苦耕一上午,回到大舅家,大舅妈也留他吃饭,但桌子上就只有一碗腐乳和一碟豆豉。我幼年时,也和母亲在大舅家吃过晚餐,清汤寡面,我当时直话直说,“一点都不好吃”,母亲拿眼神使劲瞄我。我有时心想:总说大舅妈能干,做的饭菜好吃,为什么我单独在她家从没吃过好东西。现在想来,人家压根儿没把我们当客人看。

疼爱儿子也可以说是大舅妈的一大优点,她尽到做母亲的职责。她的儿子任何人不能打,包括大舅。强人教育儿女的方式和弱人的教育方式不一样。大舅妈对别人恶声恶气,很少好脸色,但对自己儿子又是另一番态度,她那么多儿子,我没见她骂过打过儿子一次。大舅是读书人,总想在众多儿子中培养出一两个读书人,所以对儿子们要求很严格,但遭到大舅妈的阻拦。大舅若为读书打骂儿子,大舅妈必定护犊,所以她六个儿子没一个读出书来。大老表高中毕业,老二、老三、老四初中毕业,老五小学还没毕业,六老表小学读到同龄人初中毕业就算了。她用她特有的方式教育关心儿子。大老表当年在濯港高中读书,怕他受饿,大舅妈用开水瓶装泡米带到学校晚上吃,上个世纪六十时代的人多多少少都挨过饿,我却没听大表哥说过。五老表少年轻狂,曾被派出所拘留过,刑满释放时恰好是暑假,我正好在杨垏,听说他回来,就过去看他。十八九岁的懵懂人坐在家门口像凯旋的将军,翘着二郎腿,大谈特谈狱中趣事,英雄壮举,聊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大舅在一旁气得手快碾出血来,眼睛瞄破,恨不得冲上来就是几耳光,口里轻声骂道:“自丑不觉!老殷家的脸让他丢尽了,坐牢回来像在哪做官回来一样。”大舅妈不打不骂,笑盈盈接待,一大碗肉丝面带鸡蛋,亲自端到儿子手上,五老表立马狼吞虎咽。老表们对大舅妈特孝顺,他们的母亲错了也是对的。

在大舅妈这只雌虎的教育下,六个儿子人人如狼似虎,没有一只绵羊,如同北方少数民族给中华民族植入雄健的基因,大舅妈的到来,也给原本忠厚的殷家注入强悍的血液。

没有姑娘不疼爱侄儿,没有舅舅不疼爱外甥。在我们能基本自立,只要给点吃就行的年纪,每年春节到舅家拜年,父亲就把我和二哥带过去,他自己拜完年就走,把我俩留下,一直住到快开学才回来。那时三舅小舅还没成家,我们多在外公家吃,只要大舅二舅家来客人,务必喊我们过去,因为那顿饭特别丰盛,他们担心我们没吃上。我们在大舅家吃的也比较多,因为他家的四老表、五老表、六老表和我们年纪相仿,大家在一起玩的来,玩着玩着,往往就自己留自己留下来。

一个大年初四的上午,老表们都到外面去拜年,村里只有我一人,不过他们下午都要回来,所以我也无所谓。那一天,大舅娘的姨侄儿恰好来杨垏拜年,我俩就在一快玩,他比我大。吃完午饭,他主动说把我带到二姨妈家去,他家和我二姨妈家相隔不远,他又是东门村的外甥,对二姨妈家很熟悉。我虽然年纪小,也知道亲戚家没父母许可不能随便去,因为我们这里有小孩第一次到至亲家里,亲戚得给小孩一段布料的礼节,相当于现在的见面礼。那时人们都困难,小孩贸然过去,有时会为难人。我年纪小,不懂得拒绝,老表们又都没回来,就稀里糊涂地跟着去了。

到东门村里,结果大姐代表我们家在那里拜两姨家的年,她对我的突然出现,很是光火,大声呵斥:“谁叫你来?”我像犯了大错误,吓得一直低着头,连晚上吃饭都不敢抬头。二姨看着过意不去,责怪姐姐:“这女有点傻吧,把老弟弄得可怜兮兮的,到姨妈家来碍么事,迟早要来。”回来时,虽然两位姨妈都给我一段布料,但我还是不开心。

后来我思想,一定是大舅妈在背后指使她姨侄儿带走我,他不喜欢我。再后来,我心里也责怪父亲,不该这样处置我们,自己家的孩子自己爱,何况也不符合做客之道,日久难为人嘛。

青蛙叫咚咚,

我是家婆种,

家婆留我歇,

舅娘往外怂。

这里的“怂”是黄梅方言的读音,推的意思。这首顺口溜用黄梅方言念,更有意味。

大舅家的六位老表没一人是孬种。

老表们从身材上来说,都不高,只有老六过一米七,其他都一米六五左右,不过每人相貌都非常端正,皮肤白皙,头脑灵活,反应敏捷,伶牙俐齿,书没读好,那是因为没用功,如果用起功来,出三两个大中专生不在话下。情商就更不用说,个个都在优秀之列,老表们擅长微笑着说不平稳话,让你急不起来。内心本来特高兴,但面上非常平静;本是大赚,脸上却是为难之色,好像吃极大的亏,你看不清他们的内心世界。得大舅妈真传,每人都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角分必争,入世笑面虎,出世变色龙,适宜商海遨游。后来他们果真大多从商,也确实混得风生水起。

大老表出生于1960年,六老表是1972年的,到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最小的老表也有十八岁,他们一股脑儿长大,活成一股风,一束光,可惜风光自己,伤害别人。

一个家族大哥很重要,他对家风的形成起决定作用。大老表虽然是高中毕业,应该也算是知识分子,但他表面上书生做派,实质绿林心肠,类似梁山王伦。

1982年,黄梅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一两年,大老表是待业青年。那时候,105国道还没有改道,从梅济港的梅济闸上经过。到过梅济闸的同志知道,没到过的同志也想象得到,梅济闸两边的坝比两边大路高两三米。那时又都是土路,一到下雨天闸坝两边泥泞不堪,光滑难过,过往司机谈闸色变,一到梅济闸就提心吊胆,减速慢行。大老表和当地一些社会青年得此信息,以为是天赐发财良机,遂组成一支新的“铁道游击队”,在晚上利用夜色的掩护,趁着长途司机因疲劳胆怯而缓行的时间空隙,飞快爬上货车,把车上的大豆、棉花、稻谷、化肥等紧俏物资一麻袋一麻袋地往下掀。“贼做三次自犯”,不久被司机发觉,司机们当晚都不敢下车,过后才报警。大老表被警察逮住,第一次从宽处理,没有劳教,罚款200元。这是大老表在社会上第一次亮相,足见其人品和胆量。

其实老表中算大老表身材最瘦小,用农村人刻薄的话形容,一根锄头棍可以挑好几个,他不是打架的料,所以他多是嘴上功夫,幕后策划。他们兄弟中最出彩的是六老表,浓密大眼,一表人才,自然生长,从没受到什么伤害。八岁上小学,15岁人家初中毕业他小学毕业。分田单干时,他最小,大舅和大舅妈下田干活,他不去,就在家做饭,练就一手出色刀功。我在县师范读书时,暑假去他家玩,六老表切的土豆丝细如发丝,整齐美观,不亚于专业厨师,我看了很是佩服。农忙过去,小六就在家吃了玩,玩了睡,睡了吃,无忧无虑,他在他大哥的楼上住,房梁上掉个沙袋,天天练习打沙袋,举板车轮,锻炼出一副好身板。后来大老表在武汉经商,六老表跟随左右,他是他大哥的保镖。

大老表作为大哥,弟弟们在外寻衅滋事,打架斗殴,做违法乱纪的事,他从不批评制止。五老表年轻时不学好,在外飘荡多年,没有什么正式职业,主要以赌博为生。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农村赌博之风盛行,年前年后总要玩一两月。这时节就是五老表“收割”的黄金时节,赌博按规则玩,有输有赢,要想常赢,就只能作弊。有一次在“猜单双”时,五老表利用下半夜灯色昏暗,人们不注意之机,偷偷地用自己的鼻涕壳儿粘住色子,使其不能翻动变化,此一夜,最终自然是五老表大获全胜,满载而归。他大哥知道他获胜的缘由后,不但没批评他,反而对他大加赞赏,“五苕有此心智,以后困在青石板上饿不死!”

大老表高中毕业曾学做电焊,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期,邢久明创办三元复合肥厂。邢厂长和大舅过去在村部同事,得知大老表没有稳定工作,就把他招致麾下,做一名肥料推销员。这时期正是乡镇企业发展的黄金时期,大老表进肥厂如鱼得水,凭三寸不烂之舌,混的生活蒸蒸日上。他假期回家,如古时官绅荣归故里,前呼后拥。

一天,他带一朋友回村,兄弟几人连忙过来陪客人打麻将。那时打麻将还是手搓,四人上座,旁边围一圈人,我也在旁边观看。一落座,三老表就成双成对地洗牌,取牌时旁边一只大手突然拄在桌上,挡住对方视线,三老表迅速去掉散牌,换上对牌。坐在上首的大老表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甜甜地笑着,不时地与低头码牌的客人搭话。我看不下去,转几圈就走了。

殷家外公一支和段塘东门村有不少关联,大舅妈和三舅妈是东门村姑娘,二姨妈和小姨妈又是东门村媳妇,杨垏殷家和东门村来往密切。东门村面积较大,且都姓王,改革开放后有两人在武汉做鳝鱼生意,都小有成就,其中一人就是小姨的亲侄儿,另一位是四老表的岳父。小王老板寒门出身,成年后父母双亡,他的父亲是小姨父的大哥,他喊我小姨为“小妈”。这位仁兄底层起步,吃苦耐劳,在武汉摸爬滚打几年取得第一桶金后,即搬出东门村,在孔垄街买房置业,安家落户。四老表在武汉做鳝鱼生意,自然是投靠岳父。大老表初到武汉做生意和小王老板常有往来,他们之间平时都以老表相称。

同行是冤家,商场即战场。大老表在和王老板相处的过程中,日久生隙,且愈演愈烈,渐至水火不容。王老板为人和能力如何,我虽不知晓,但他肯定不是大老表的对手。在武汉,王老板兄弟三人,大老表、四老表和六老表也有三人,过起招来,做算旗鼓相当。但殷家人多势大,后备力量雄厚,若是处于下风,一个电话打回黄梅,二老表、三老表、五老表立马飞速驰援,王氏兄弟秒败。

1994年春节,在殷王争斗中受尽屈辱的王氏兄弟回到孔垄,春风得意的殷氏兄弟回到杨垏。王老板把自己在武汉受到的欺凌苦难史告诉在孔垄的亲戚朋友,朋友们“义愤填膺”,纷纷鼓动王老板报仇雪恨。王老板头脑一热,组织三三轮车人马,浩浩荡荡,杀奔杨垏而来。

组织大规模的乡村斗殴充满风险,上有国法不容,下有对方强大阻力。杨垏自然村虽小而杂,但外人入侵,全村人必同仇敌忾。六位老表首先避其锋芒,躲藏起来,四位舅舅挺身而出,英勇面对,“有理说理,带人到村里来打架就不对!”“我们殷家也是大家大姓,我们不怕人!孔垄殷湾是我们的根,你去打听打听,我们也是一大家族人!”王老板认识三舅,三舅岳父家和他家相隔不远,他一把拉住三舅的手,声泪俱下:“姑爹呀,你不晓得,你家侄儿初到武汉立足,我看到小妈的面子上,帮他不少忙,他忘恩负义,到最后总是拆我的台,抢我的生意,还想把我挤走,禽兽不如,我在武汉总受他欺……”舅舅们不疼不痒应对。

农村人久居同族,六位老表作为一股新生的政治力量,将来势必统治杨垏,乡邻们都想在这紧要时刻表达对老表们的支持,他们团聚在四位舅舅周围,越集越多,声音越来越大,逐渐形成一股强大的排外力量。王老板带来的人除至亲外都是乌合之众,多数是来看热闹,混包烟抽,混餐饭吃。这些人站在路边,眼看形势不对劲,慢慢松懈,有的人开始撤退。老表们在暗处看出形势发展对自己越来越有利,于是六兄弟各拿扁担、冲拐、洋叉等工具呼啸着冲了出来,见来人就打,瞬间就把王氏兄弟打翻在地。在他们带动下,全杨垏人都行动起来,男女老少拿着工具也见人就打,孔垄来的人见势不妙,纷纷四下逃窜。有一个大胖子慌不择路,逃到田野沼泽中,被老表们围住,他连忙举起双手,颤抖着说:“我是孔垄的周国斌,我是孔垄的周国斌,我是来……”六老表年轻气盛,大吼一声,“管你是周么卵!你今天就是周文王周武王,老子也要打你一顿!”一冲拐下去,老周瘫坐在泥田里。

此一役,殷氏完胜,王氏完败。老表们都是通达之人,他们知道,只要打出气势,打出威风,打出码头就行,见好就收,除王氏兄弟受点轻伤外,其余的都没问题。后来警方介入,王氏主责,寂寞疗伤,殷氏则受到批评教育。

此后白湖殷氏六兄弟名声大震。白湖人出进多在孔垄,为减少麻烦,大老表在白湖街宴请周国斌,一笑泯恩仇,对结下冤仇的孔垄王氏横眉冷对,肆意欺压,实力不济的王氏兄弟无奈忍气吞声,后退一步,换来风平浪静。

二老表身高仅次于老六,长相和大舅极相似,总是露着和善的笑。我小时候在白湖玩,附近的中湾村有一座大礼堂,要是晚上放电影,他就穿着大衣,把瘦小的我包在里面,利用人群的拥挤把我带进电影院。小时候的我很欣赏他,加上他和大老表住在一起,所以我们经常见面。

某年暑假的一天中午,六老表在楼上午睡,我和二老表在家里低声闲聊。一位孔垄的师傅到门口菜籽换油,二老表就想把家里菜籽拿去换油,免去到榨油厂榨油的麻烦。这位换油郎当时正处盛年,虽是种田人,却英俊潇洒,身材修长,肌肉紧致,一看就是铁骨人。屋外艳阳高照,二人在堂屋你一言我一语讨价还价,声音忽高忽低,生意已经谈成,换油郎也许是心里高兴,大笑起来。正在这时,楼上的六老表快速地从梯子上下来,一声不吭,径直走到换油郎面前,照着他的脸,使劲甩了一耳光,大声骂道:“吵得好死!老子睡个觉都不得安宁!”转身离去。换油郎顿时面部僵硬,愣在那里有好几分钟没说话。二老表又露出他那标志性的和善的笑,且笑得口水直滴,还一个劲地责怪换油郎:“谁叫你笑得这么大声,把他吵醒了吧……”我在旁边看着,也是惊呆。

三老表初中毕业学做泥瓦匠,卖力为生,早期的他很正派,至少不生事。五老表年轻时顽皮,整天在外游手好闲,无事生非,大舅和大舅妈为他操碎心。一天,大舅妈评论老五:“好吃懒做可以,莫偷莫抢。”三老表接道:“好吃懒做哪来钱花,没钱花他不偷不抢?”从这句话看出,此时的三老表三观还是端正。但随着家族势力的不断增强,他也随之发生变化。杨垏张氏是外婆的娘家人,在这个复杂的多姓村,力量薄弱的他们自然投靠日益强大的殷氏门下,两大家族红白喜事常有往来。其中有一勤快人,身材矮小,皮肤黝黑,和我们同辈,平时以老表相称。张老表比我们年长近二十岁,在二十一世纪初期,他的老婆不幸因病去世。出殡那天,亲戚朋友都到场,张家的姑父和外甥父子俩也一起过来。

农村人喜欢热闹,张家和殷家又是亲戚,三老表作为殷家代表带着在家的表嫂都去。在灵堂祭拜时,二表嫂、三表嫂、五表嫂和六表嫂围在一起,有说有笑,叽叽喳喳,她们发现张家外甥站在一旁,没有行跪拜礼,立即起哄起来。舅娘去世,外甥跪拜,理当如此,外甥也不错,笑着跪下去,但表嫂们不依不饶,责怪做姑爹的没有教育好儿子,也要姑爹下跪。姑爹和嫂嫂同辈,要姑爹向亡嫂下跪,不合礼仪,姑爹不跪。开始的风向很正常,为热闹好玩,活跃气氛,接下来要姑爹下跪,把气氛弄紧张。在杨垏,老表们有势,表嫂们也好强,吵闹着非要姑爹下跪不可!

三老表开始也是跟着笑闹,见姑爹不跪,就跑过来拉,姑爹再不跪,他就往下压。这位姑爹也是种田人,牛高马大,在自家村庄也是逞强之人,儿子也成人,人长树大。平时虽也听说殷家人不好惹,没想到这般难缠,他恼羞成怒,用手把三老表推了一下。前文已叙,老表们都不高大,一对一,落下风多,三老表当时就被做姑爹的推倒在地。这下捅了马蜂窝,在杨垏,还没有人敢对殷家人动手!三老表迅速站起,用力打了姑爹一拳,随即二人在灵堂对打起来,表嫂们见状,一边助战,一边呼叫援兵。东家屋前一时间乱作一团,外甥怕父亲吃亏,也参入进来,用板凳把三老表打翻在地。

那天二老表、五老表、六老表其实都在家,只是没有来参加宴席。他们在和朋友打牌,接到信息,立马赶来。一到现场,六老表解下皮带,大吼着对外甥尽力一甩,顿时打得他头破血出,四处飞溅。可怜忠厚的张老表一会儿拉这个,一会儿劝那个,像和尚跑楼。好在姑爹父子机灵,见势不妙,逮个空儿从后门逃走,据说三老表事后还住院治疗。

年轻时的五老表是个浪子。

很早就接触“浪子”这词,但浪子到底是什么人我却没有具体的印象。接触五老表久,我认定他懵懂时即是浪子一枚。

小时候的五老表特顽皮,我们在一起玩耍,他一刻也不消停,按现在的话说,就像有多动症。好动的孩子身体壮,结实,他不挑食,啥都吃,吃完就动,“没皮的树都要爬”。他要是不动,就是“龙体欠安”。但他有恙不需治,大舅妈做一碗好吃的,美美地睡一觉,第二天就活蹦乱跳。许多年来,我只见过他病一次,而且在那仅有的一次,听说我们来,虽然烧没退,他还要从床上爬起来和我们玩,至于吃药打针,一次都没看到。

这样的孩子教室坐的住么?他生于1969年,1977年破蒙,按理说1982年小学毕业就要读初中。结果他小学毕业就走上社会,至于参加没参加小学毕业考,有没有小学毕业证,都是未知数。

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黄梅已实行家庭联产责任制,也不知是五老表不愿学手艺,还是大舅没送他去学,反正他啥事也不干,就这么在社会上浪着。村里人谈起他,“十天半月回来一次,有钱就在外面混,没钱就回来住几天,手里有钱又出去。”

其实在这阶段,五老表已学坏。他在外的生活开支主要靠扒窃和盗窃。有一次,他来我家,在堂屋,他手臂上搭件衣服,脸带微笑,逗引着并和我搭话,手却伸向我的上衣口袋。他在向我炫耀他的扒技,我算是服了他。

如果说移动的客车是五老表扒窃的主要阵地,那么静默的供销社是他盗窃的主要场所。有一次他带二哥到一家供销社社活动,他让二哥假装购物吸引营业员,自己在另一头轻而易举撬开供销社的柜台,盗取东西就走。在十五六岁时,五老表已熟练掌握溜锁撬门的技巧,父亲得知这些情况后,不要二哥和他一起玩。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做违法犯罪的事迟早要受到惩罚。五老表坐过几次牢,具体次数不清楚,至少有两次。未成年时一次,成年后一次。未成年时劳教时间比较短,只有几个月时间,由于黄梅县的拘留拘役所在我家附近,母亲又爱面子,只能让二哥偷偷地去看望。

成年后那一次,我印象深刻,因为差点儿把我带进去。那是1988年,五老表已十八九岁,我还在县师范读书。暑假期间,我在白湖捉鳝鱼,住在舅家。一天傍晚,我和徐成富(改革开放后杨垏考取的第一个大学生)在一起闲聊,二老表提着保温桶和一盘蚊香要到白湖派出所去,我们也要跟着去,他没阻拦。

到白湖派出所一看,在车库里,五老表一只手铐在车库铁门上,另一只手闲着,整个人坐在一张宽大的洗衣凳上。今晚他将在这里过夜,二老表手里的蚊香就是给他晚上睡觉驱蚊的。虽然家近在咫尺,就是不能回去,这就是违法的代价。由于派出所就在白湖村辖地里,且大舅在村里有一定声望,他还是受到不少优待,没进号子,能吃上好饭,睡上好觉。

在紧挨着的号子里,关着五老表的同伙。这小子就没那幸运,一块只能看到半张脸的方孔是号子的窗户,没人问他是否吃饭,没人关心他晚上睡觉是否有蚊虫叮咬。他听见有人来,便起身通过窗户小声地和我们说话,他说什么我已记不清,当时只感觉那小子特帅气,以致多年后我心里一直没有释怀:这些不学好的人怎么外表都那么好看呢?以前在我心里坏人都是青面獠牙的怪兽形状,看来都是书的误导。这是我第一次进派出所,这里的一切让我感到很新奇。

五老表吃完饭,我们三人又回来,一夜无话。第二天早饭刚吃过,白湖村喇叭高声广播,要二老表带我和徐成富到派出所去,不得有误!徐家大舅(因为我是杨垏的外甥)成富的父亲紧张地埋怨道:“昨晚叫你们不要去,偏要去,出事了吧!”

我们糊里糊涂地跟着二老表去了。原来昨晚下半夜,手段高强的五精兽仅用一只没有上铐的手,拿着地下一段废铁丝弄开手铐,然后不费吹灰之力地打开号子,和同伙一起跑了!警察怀疑他们的出逃和我们有关联。好在这一对飞天大盗逃出派出所后,在一个朋友家睡觉,天亮警方发现情况不妙迅速出击,不一会儿把他们又逮回来,不然我们难以辩白。我们去的时候,他俩正在楼上受审。

第一次面对警察的审问,我心里很害怕,小声地说:“所长,我是县师范学生,小徐还是初中生,我们昨晚只是过来看看,没做坏事……”疲惫且不失威仪的所长看着嫩竹似的我们,和气地说:“没事,回去吧,以后不要来。”二老表过来带我们回去,楼上传来像又不像五老表的哭声,一个赤裸着上身的年轻男子拿着扁担盛气凌人地从审讯室里走出,二老表回望一眼,不无心疼地说:“今天必定会被痛打一顿!”

事后不久我们得知,这两位“鼓上蚤”好几个月前盗窃蔡山供销社,东窗事发后被逮住。如果他们积极赔偿,承认错误,求得谅解,可以轻判,现在他们不但不承认错误,还越狱逃跑,问题严重。最终五老表为此劳教二年。

对这个顽皮的浪子,大舅妈始终没有放弃。五老表犯错误后,大舅妈积极求人宽恕。大舅极讨厌这个逆子,恨不得他“把牢底坐穿”,大舅妈不许,强拉着大舅四处求人,回来哀叹:“我这个五儿将不知什么时候改邪归正,今天拿一袋糯米到县里去找法官,那个法官看都不看一眼。”为这小“时迁”,大舅和大舅妈确实操碎心。

两年后,五老表刑满释放。他回家那天我恰好在杨垏,便过去看他,他好似将军荣归故里,坐在家门口翘着二郎腿高谈阔论,大谈狱中见闻。大舅妈自然是热情接待,大舅站在一旁,恼他作鸡屎臭。他也知他爸不喜欢他,吃完饭便到大哥家去坐。

在姐姐家里,五老表坐在沙发上,依旧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大舅悄悄走到他身旁,趁他不备,照着他的嘴就是一巴掌,打完就跑,口中骂道:“自丑不觉,坐牢回来像在哪当官回来一样,嘴里咵个不停……”五老表迅速起身,追上大舅,对着他爸屁股猛地一脚。我连忙上前扯住他,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儿子打老子,心里惊讶不已。

后来我参加工作,去白湖的时间渐渐少了。在这期间,五老表好像改变不少,至少不再漂泊。1993年,五老表成家,表嫂是个理发师。做手艺的人能说会道,八面玲珑,见人一脸笑,大舅家六个儿媳妇,就算她最漂亮。这你能想到?

过三四年,五老表膝下添一儿一女。腋窝钻出人来,他不敢怠慢,逐渐知道锅是铁做的,他开始懂得要生活。多年的流浪生活,养成他自由散漫的性格,他不再学手艺,也没有手艺,赌博就是他的手艺,年头年尾搞两把,一分田都没做,竟养活一家人。

文学作品中的好人完美无缺,坏人外表狰狞,内心丑陋,一无是处。现实中的好人有缺点,坏人有优点。未成年时的五老表是个人见人厌的坏孩子,到中年后因过去的“辉煌历史”让熟悉他的人人见人怕,不敢招惹他,其实在家乡,在附近,他还是讲道理的。回头的浪子金不换。到晚年,大舅和大舅妈彻底分开,大舅妈住在六老表家里,大舅就住在这个曾经打骂过他的儿子家里,这讨厌的逆子还给他养老送终。

为了生活,主要以赌博为生的五老表,曾和老婆一起开过美容院,他总是和法律打着“擦边球”,说违法吧,社会危害性又不是很大;说没违法,明明违反法律的条文。在国家政治浑浊年代,他还被任命为村治安主任,乡镇干部,派出所的干警都成为他的座上宾。穿着警服的五老表嘴角叼着香烟,手插裤兜,一本正经地对我说:“要听党的话,跟党做对没好处。”哇塞!“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进入二十一世纪,国家开始大治,取消农业税,像五老表这样的恶人慢慢失去利用价值,“官复原职”,又做回普通农民。从那时到现在,他以什么为生,干什么,我都不知道,只知道他的儿女还没有成家,他的人生还没有圆满,他还需要奋斗,然而这个昔日闻名乡里的浪子已“如日西斜”,属于他的时代悄然结束。

大姐1981和大老表定亲,1984年结婚,中间走动三年。60后70后清楚,那个时代没有闪婚。

明眼人一下就看出来,你大姐和老表开亲不是近亲结婚吗?是的,他们也许是黄梅最后一对近亲结婚的夫妇。大姐和大老表都生于1960年,他比大姐大几个月。他们的联姻到底是谁起的头我至今不知道。也许有人说,就是你父母提出来的。我相信有可能是我父亲提出的,因为单人独马的父亲自幼尝够人丁稀缺的苦,非常羡慕舅家人丁兴旺,期翼把女儿嫁入望族免受外人欺负。我也知道二姨父这个媒人是临时指定,但我要说,我父母都是文盲,大舅作为旧时代过来的读书人,大老表作为新时代的知识分子,高中毕业生,完全懂得国家政策,近亲不能结婚,如果要追责,他们才难辞其咎。现在追究这事毫无意义,打住不说。我只想说,如果没有开头,凭着大姐的勤劳和智慧,找一个爱她的人,她的一生一定不会这么凄苦。可惜没有如果。

大姐没进一天学堂,虽然在她所处的时代,这样的女孩很多,但我总认为这是她悲剧人生的根源,这也是我心里总有一点怨怪父亲的原因。如果她稍微读一点书,有自己的主见,有更多的谋生技能,就不用吊死在一棵树上,就可以更大胆地追求自己的幸福。这是后话不提。我素来不喜欢自夸,我们家族的人读书还真不笨。大姐若是上学,一定不差。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濯港公社办“五七”农校,姐姐就在那上几个月的扫盲班,凭这几个月打下的根底,她后来开店记账,进出清楚,从不与人起争执。

我们兄弟几人读书都读到自然止,这是大姐的恩德之一,她为家族发展做出牺牲,我们应当铭记。大集体时期,姐姐没上学,自然在家挣工分。改革开放后,大哥、二哥和我都在学校读书,后面的两个弟妹嗷嗷待哺,祖母尚健在,家中九口人生活,家大口阔,正是家中最艰难的时候。就在这发展的瓶颈时期,又是大姐挺身而出,和父亲一起挑起家中生活的重担。那时期很多农村姑娘水田的活干完,就做地里的活,地里的活干完就在家做针线活,或者闲坐。姐姐把庄稼活干完就外出做生意,贩跌贩卖,赚中间差价。也不知她从哪里找来的生财之道,每天傍晚到城关进货,第二天一大早就用箩筐挑到附近各村去卖,去的最多的就是关山工业园,那里有很多乡镇企业,工人多。我放假有时也和大姐一道拖着板车到那里去,站在路边吆喝。

大姐非常节约,要说每天也挣些钱,她从不乱用一分。早餐自家吃,中餐有时自带,有时我们送餐,有时卖到家附近自己回来吃,晚餐一律回家吃。渴了喝自己带的水,没带或喝完,就到路边清水塘捧水喝。姐姐为娘家发展吃不少苦。

生意好时,当天下午姐姐就到城关进货,父母怕她一个姑娘家不安全,就让我们哥仨去接。从老家到十里铺有将近十里的山路,蜿蜒曲折,有的路两边树木茂密,阴森可怖,偶尔还有几声鸟叫,更增加夜的惊悚,姐姐一人走肯定害怕。我们兄弟边走边聊,走到105国道,皓月当空,大地如银。若是远远望见好像大姐的身影,我们便一路小跑,果然是大姐!她分外高兴,一把放下担子,大口地喘气,脸上笑颜如花。大哥和二哥便轮流挑担,我拿些水壶、饭碗等小东西跟在后面,大姐拿着钱包开心地走,健步如飞,兴奋地讲述自己一天的主要经过和精彩瞬间。

吃完饭大姐就开始盘点,赚的钱大部分交给母亲,留一点散钱第二天做生意用,就这样周而复始。这时期,不是大姐如此吃苦耐劳,精明能干,我们兄弟是不能顺利接受教育的。

大姐不仅勤劳能干,而且性格开朗,得到很多善良人喜欢。她在企业那一块做生意时,有一位叔叔是一家肥厂的财务主管,经常照顾她的生意。有一天上午,姐姐周围站着一圈人,叔叔过来笑着说:“今天要是小王叫我一声亲牙(黄梅方言:父亲的好朋友,干亲家),我就来做一笔大生意。”周围的人们都跟着起哄,姐姐莞尔一笑,大大方方地说:“亲牙,你要什么,你就买哒。”人们一阵哄笑,叔叔又笑着说:“这没办法,不买也得买。”这其实是这位叔叔换个方式扶助姐姐。那个时代,善良人很多。

自己的姐姐生的咋样,自家人长期在一起没感觉。我只告诉大家一件事:当大姐和大老表婚姻破裂时,她走在白湖街上,一位知情的老人见了说:“未必商桂珍年长色衰后,就一定比这个女人强?翻么事。”这是这位老者的原话,我没有添油加醋。大姐和大老表从外貌上来说是相配的,要不当初订婚时,大老表怎会一声不吭呢?大老表是典型的小白脸,奶油小生,身高不过一米六五,体重不过一百二,嘴皮子比较溜。大姐和大老表比较大的差距是:大老表是高中生,姐姐是文盲。胡适和江东秀的故事大家想必清楚,大老表和胡适相比何如?所以说,婚姻是始于颜值,终于人品。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有啥说啥,大老表和姐姐的婚姻基础是不牢固的,我善良的父母太优柔寡断。在他们定亲后,相互走动的三年时间里,随着大老表进入企业,慢慢混出人样后,就开始出现裂痕。那时姐姐整天在外做生意,风吹日晒,气色肯定没商桂珍好看,商桂珍生于1964年,比姐姐也小四岁。1993年我调到白湖乡工作,一位白湖村的和大老表是同龄人的同事告诉我,“那个草帽厂办的很坏事,拆散两个家庭。”原来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白湖村在改革开放后,办了一个村办企业,和姐姐已订婚的大老表就在那里认识小他四岁的商桂珍,就开始传出绯闻。我现在也是过来人,人在未婚时这山望着那山高,无可厚非。大老表缺德就缺在婚前不散婚后散。现在回想起来,如果那时姐姐和大老表就此打住,该多美好!

1983年,姐姐在企业做生意。一个白湖村的名叫齐耀(音)男青年当着许多人的面对我姐说:“你老表不喜欢你,你老表不要你。”姐姐当时大窘,立马停下生意,回到家里,扑在桌上大哭。待我父母弄清缘由后,立即传话舅家,质问缘由。舅家说,哪有这样的事,都是年轻人之间的戏言。大舅当时还是村里的老干部,深得人们敬重,齐耀的父亲还特地就此事从遥远的白湖骑自行车来到我家,向我父母赔不是,说这是年轻人说的好玩,姑爹姑妈不要当真。那一天我恰好在场,往事历历在目,母亲向来好客,执意留他吃饭,他不肯,在家门口拉拉扯扯好几分钟。

当年腊月,大老表来接送年节。他一般很少在我家留宿,当晚母亲有意不让他回去。晚上,他和大哥哥睡一床。他脱衣裳上床,还没有入睡,姐姐便腼腆地过来,坐在床头,笑着问他:“宏发哥,我们现在这么大,新社会婚姻自由,你要是看不上我,没事,你买来的东西我也没用,我都退给你,你要是不要,我就折钱算给你也行。”大老表眼睛微闭,用手臂遮着半张脸,说话虎声虎气,“我哪说什么啦?你听到我说什么?人家说的总当是我说的。”姐姐见他如此,只好悻悻地退出房间。我当时在旁边,耳闻目睹,静静地听。

不会有空穴来风,大老表狡辩只能说那时他的实力还不够,或者说大舅那时还能劝住他。其实那时要是就这样散了,是姐姐的福分,我们到现在也不会那么气恨他。可惜没有如果。1984年冬,二十四的姐姐嫁到殷家。结婚那天,四位外公悉数到场,他们微笑着坐在门口一条长凳上,不言自威。爷爷辈上门迎接孙媳妇,许多年来我是第一次看见,空前绝后。外公们的到来,给我们王家莫大的荣耀,也是他们对殷王两家第三代开亲的看重,我父母自然是非常高兴。那时家里虽然很贫穷,双亲还是竭尽全力给姐姐置办一房可观的嫁妆。

我那时小,对很多事看不透。1986年,大姐出嫁两年后才生下大外甥,我记得外甥出生时正是暑假,恰好我考取县师范的通知也到家。外甥出生的喜讯传来,母亲喜出望外,命我送一些鸡蛋过去看看姐姐。我一到姐家,几位舅妈都在那里,她们笑着说姐家今年是双喜临门。我第一次看到新生儿,真正的“赤子”,浑身红红的。后来我做父亲,儿子出生身上不那么红,我才知道,“赤子”说明外甥在姐姐肚子来还没有发育好,姐姐怀孕时,营养没跟上来,不过那时人们生活多不富裕,新生儿大多这样。外甥出生,第一次做外公的父亲不用说内心是极为喜悦,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轻轻地对我说:“我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地。”我那时不懂,父亲怎么说这话?他担心什么呢?现在我懂了,父亲是从外甥出生,判断姐姐和大老表的感情,他认为,现在孩子都有,女儿女婿的关系应该稳固。我可怜的父亲,在姐姐出嫁后没有怀孕的那段时间里,他的内心是在经历着怎样的煎熬!

外甥出生后,母亲没有父亲内敛,整天喜形于色,乐呵呵的。大老表坐着一辆三轮车来接她去做外婆,她笑得合不拢嘴。路上,司机开车比较快,大老表伶牙俐齿:“你开慢点,小心把我家婆摔着。”这一声“家婆”竟又让母亲大喜一回,回来后她笑着对我说:“宏发哥那个做过(黄梅方言:有过错,犯过错的意思)的,也晓得叫我家婆。”母亲非常疼爱她这个侄儿,即使到现在对这个伤透她心的侄儿,她也没有破口大骂过,最厉害的骂法不过就是骂他“做过的”。

大老表和姐姐从定亲到结婚,一直没改口,喊我父母还是喊“姑爹大姑”。他们心里虽略有微词,但都没有表现出来。所以当大老表喊母亲“家婆”时,母亲自然情不自禁。年轻时的我不懂母亲心境,总以为喊“大姑”和喊“家婆”没什么区别,现在我明白:一声家婆,在母亲心里,是女婿对她女儿的认可。哎!我可怜的双亲!

大老表能力出众,在企业越混越好,在那时是不多见的暴发户。可惜的是,他混的越好,在家的时间就越短。他基本常年在外,姐姐是控制他不了的,那时通讯又不发达,他人在何处都不知道,回来就回来,没回来姐姐啥也不知道。姐姐没有种田,就是在家带孩子。生活必需品都由大老表办好,然后算计着给一些生活费。在外人看来,她是幸福的。老家前排的黄奶,对我母亲说:“娥佬喂,你有眼光,帮女找个多有能力的伢!”我母亲内心又是一阵窃喜。其实我略微感知一些,姐姐生活并不幸福。强势的大老表自恃能力强,会挣钱,在家对姐姐颐指气使,在姐姐和大舅娘争吵时,曾粗暴地动手打过姐姐。大老表虽然较富有,但特别精明吝啬,害怕姐姐补贴娘家,给的生活费常常不够用,姐姐有时早晨刷牙没牙膏,到月末钱用完,大老表又没回家时,总要把家里的米拿到白湖街上去卖,补贴家用。

他们虽然聚少离多,但姐姐是易孕体质,一年生一个,从1986年大外甥出世,到1987年外甥女出生,1988年小外甥降临人间,三年三个孩子。姐姐一人带三个孩子,其辛苦过来人不说自明。大老表一年到头,难得回来几次。我从未见他扫过地,下过厨房,连孩子都很少抱。

任何男人都希望自己的基因得到好的传承。有人可能会问,近亲结婚生的孩子不是有问题吗?他们很幸运,三个孩子都非常正常。即使这样,也挽留不住大老表那颗“驿动的心”,阻止不了他“前进”的步伐。如果孩子有问题,大老表因此做这“横心事”,我们完全可以理解。他真是当“帝王”的料,六亲不认!现在大外甥女出嫁,小外甥结婚,都生孩子,第三代也非常健康。

1984年大老表结婚后,二十岁的商桂珍也已出嫁。不过,随着大老表不断崛起,商桂珍婚后怀孕,不久堕胎离婚,他们之间究竟怎样的藕断丝连,我们王家概不知晓。当时计划生育国策虽然十分紧,但对资产阶级来说,基本形同虚设。按国家政策,1987年外甥女出生时姐姐就应该结扎,大老表没有同意。1988年,小外甥出生时,更应该结扎,他还是不同意,计生同志只好给姐姐上节育环。一般人不理解,表面上他是在给姐姐留后路,实质上,也是在给自己留后路。他一直在朝着自己既定的目标前进。

每个时代的暴发户都喜欢在老家大兴土木,盖漂亮的房子来彰显自己的实力。大老表没有,他到底有怎样的资产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结婚后一直居住在大舅给他盖的一间半的假楼房里,五口人挤在一张床上,他没给家里添置一点像样的家俱或电器,连他自己最想要的电视都没有买。大概是在1990年,他买了一些红砖,置办一些木制的门窗,连屋基都浇筑完毕。人们以为他将要盖房子,回家长住,结果计划戛然而止,房子不盖,没人知道为什么。

商桂珍大概是在八十年代末离婚后,离婚后一直在湖北蒲圻县打工,也不知是谁安排。大老表和她联系上后,开始不着家,愈来愈开不惯姐姐,嫌家里脏,嫌姐姐做的菜不好吃。家是讲爱的地方,不是讲理的地方。丈夫若果爱妻子,妻子的缺点也是优点;丈夫若果不爱妻子,妻子的优点也是缺点。我现在也是过来人,一个男人的爱是有限的,他心里装下一个女人,就装不下另外的女人,哪怕是自己的糟糠之妻。濯港镇企业发展红火时,在武汉设立办事处,大老表被肥厂领导安排去汉办工作。他此一去,如放甲鱼喝水,渐入深水不归。

可以这么说,大老表不要姐姐结扎,不打算在老家盖房子,都表明他的心已不在姐姐身上。实质上,在1989年——1991年这段时期内,他和商桂珍由保持联系已走向同居。在汉办,大老表家外有家,已是不争的事实,他身边的同事朋友都知道,只是我们不清楚。

我们虽不知道,但作为女人,作为妻子的姐姐是感受得到的。她心中有话,无处可说,不敢和父母讲,怕他们担心伤心,只好给我这个读书的弟弟讲。“老五,宏发哥总说要跑。他和我吵架,总是说:我要是和你过一生,就是你福禄寿全。”我那时二十岁多一点,也不知怎么处理,只得劝她:“你就让他一点,不要和他吵。”说实话,大老表也是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此时他去意已定,他是在向姐姐打预防针。他在等待时机。

从1988年小外甥出生以来,姐姐时常担心大老表不回来过年。只要每年春节他回家住,她内心就一阵高兴。1991年腊月,大老表像往常一样,置办一些年货,安排一些家事,然后在妻子儿女的注视下,微笑着登上北去的汽车,一去不复返。

1992年春节,天寒地冻。在除夕的前几天,大老表不辞而别,把姐姐和三儿女丢入“冷宫”,让他们在孤独寂寞中度过史上最冷清、最悲凉的春节。

我们全家人的心比这寒冷的天气还糟糕。大老表终于撕下挂了七年多的遮羞布,让他和姐姐不和的消息大白于天下,他不再到我们家向我的父母拜年。除夕之夜,我们一家也过得极为沉闷,没有欢笑,父母亲更担心几十里之外没有丈夫的姐姐除夕之夜将怎么过,唉声叹气。大年初一,我们出门向乡亲拜年,我的双亲一天没出门,只在有人上门时,才强装欢颜接待。

在这期间,虽然没听见谁说什么,但我感觉什么人都在议论我家的事,背地里嘲笑我们。这件事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全家人的心头,令我们抬不起头,直不起腰,透不过气。以前,大老表是我们家的骄傲,他是村里数一数二有能力的女婿,就是这个有出息的女婿反戈一击,令老丈人家,也是他姑父家猝不及防,成为全村人的笑点。姐姐如若真的要离婚,那将是自解放以来村里发生的第一桩离婚案。

正月初十,晚饭过后,父亲请来二叔父、堂兄和另一位远房堂兄来家中商议如何处理此事。三位都是读书人,都是人民教师,加上我这位初出茅庐的教师,一共是四位书生,大家不自然地坐在一起,对视无言。

父亲尴尬地开头,说出每个人都知道的“秘密”。这件事对我们家来说是头一次遇到,对其他三人也是第一次遇到。它不同于一般的离婚案,双方当事人都可以见到,而我们这里的男方是根本看不到人,现在他身在何方?有什么想法?我们一概不知。

堂兄和大老表年纪相仿,他们曾在一起念过书,深知他的为人,此时堂兄表现最为激进,“不要怕他,到法院门口躺着,要法院出来处理!”我当时听了,觉得这种处理方法超出我们家人的能力,我们家人都忠诚老实,要我们做“皮赖”做不出来。五人商讨到深夜十二点,还是没拿出具体可行的方案,最终似乎只有堂兄的方案可行。可是第二天天亮,我们家人谁也没有那样做。

慢慢地,杨垏人和杨辛人都知道大老表已离家出走要和大姐离婚这事,许多人认为姐姐那么年轻,只有三十多岁,还有生育能力,还会再婚。姐姐在气愤时也会说:“我也把三个孩子全丢下,我也不管!我也走!”然而话是这么说,看着哭哭啼啼的儿女,心软的大姐没有离开杨垏半步。

全家人的生活重心逐渐转移到姐姐身上,她需要关照。母亲有空就过来陪她女儿,也给舅家施压,逼迫他们去找自己的儿子。大老表留下的生活物质慢慢告罄,他有意留下几百元的债权需要人去讨取。那时的我年轻有力气,周末有空就到姐家,带她外出讨债。我骑着自行车,载着姐姐,一家一户地讨。斯时的道路土路多,坑坑洼洼,丘陵地带更是崎岖不平,蜿蜒难行。我家一辆大桥牌自行车最终不堪“劳累”报废,大老表留下的永久牌自行车又担起重任,载着我们继续驱驰。当时的人们都非常善良,知道姐姐的境况,只要一到他们家,就毫不犹豫,迅速归还。

几百元钱对于三个孩子的家庭来说是杯水车薪。为了生活,有六七年没有种田的姐姐开始独自种田。当然,这期间大舅对外甥女还是多有关照。

好心人开始关心姐姐的感情生活。姐姐在艰难时,也略有心动。她非常信任我这个读书的弟弟,如果觉得可行,就带男人来见我,其实她也就带一位男人来。该男人是濯港镇桂墩人,我印象深刻,身材匀称,相貌端正,其前妻因不能生育,经不起乡间的流言蜚语服毒自杀。从眼缘上说,他们互相接受,我也一眼看中。但矛盾的焦点在于:姐姐希望他来杨垏,男人希望姐姐到桂墩。矛盾不可调和,最终不出半年,这位优质男娶妻成家,姐姐依旧单亲。

如果姐姐自私、狠心,不瞻前顾后,凭自身条件,往前走一步不是难事。她丢不下她的儿女,带过去又怕受欺受气。至于让男人上门,哪个优质男愿入这虎狼之地?

我素有家族观念,虽是一介书生,能力有限,也以保护姊妹合法权益不受非法侵犯为己任。在姐姐伤心之时,我积极地给她支持帮助,希望以此给她信心和力量,不至于倒下。但由于当时年轻,做出许多现在想来幼稚、可笑、可怕的事情。

那年上学期,我在柳埂小学工作,单位有一年轻同事,和我年纪相仿,他有一件蓝色的带有肩章纽扣的外套,穿在身上很像警察。我就请求他陪我一起去白湖,冒充警察,吓唬吓唬“小三”家人,他爽快地答应。

三月的一天上午,我俩骑着自行车,边走边问,大约一个小时问到商桂珍娘家。商家处于白湖村李个赵(音)。他们本是蔡山镇段塘管理区一个名叫何咀自然墩的人,解放后因家里成分高,被赶到李个赵居住,在村里不受李姓村民待见,商姓在李个赵只有兄弟两户房烟。

我们到时商父不在家,商母在家,她听说是派出所民警上门,急忙找来自己的兄弟应对。我们进来简单做了自我介绍,告诉他们,你们的女儿破坏人家家庭是不对的,应该主动回来处理。商老细一问三不知,商桂珍的母亲也矢口否认,女儿没做这事,现在哪里也不知道。大约询问半小时,我们也没问出什么。这次跑路,有一点收获:知道商桂珍家的具体地址。

大老表在这半年一直音信全无,他对我们避而不见,原因有二:一是无颜见我的父母;二是害怕坐牢。他认为自己和商桂珍走在一起,属于重婚,触犯刑法。他不给我们逮住他的机会。

他越是这样,我们越是希望他出来面对。下半年秋季开学,我又邀约四位年轻同事,和二哥一起再次来到商家。这次是晚上去,商父在家,我们见到商桂珍的妹妹,没有见到她弟弟。这次来,说实话,我是想把动静整大一点,给点颜色他们瞧瞧。不说打人,起码要打砸一些东西,表达我们的愤怒。然而商父斗争经验丰富,在我们还没动手之时,就按住身材不高的二哥,大声吼叫起来。

他这一吼,惊动周围的邻居,李个赵的村民先后出来。虽然商家不受人们喜欢,但我们的行为打狗欺主,人们慢慢越聚越多,并开始指责我们。形势对我们越来越不利,我们中的一位大龄朋友,比我成熟,他告诉我们赶快撤,免得夜长梦多!我想此时商老细也必定报警,就撇下二哥,带着众人从村后退出李个赵。

当我们到姐姐家时,姐姐大吃一惊,母亲也在那里。她们对我们的行为情感复杂,既感激又害怕,既支持又担心,连忙做饭款待。得知二哥还在商家未归,姐姐连忙去求助四位舅舅。

果然商老细去报警。警察到时,我的四位舅舅也到。我们的行为虽涉嫌违法,但没给对方造成多大的伤害,商家女儿破坏人家家庭,也是有错在先。警察秉公处理,当晚批评教育并释放二哥,罚款三百元。

任何违法犯罪行为都需要付出代价。我们家那时生存环境很不好,付不起那成本。当时有人指点我们去逮住商桂珍弟弟(我觉得这也是商家不让唯一儿子出现的原因),甚至告诉我们商桂珍弟弟的姓名,所在学校的班级,但我们没有这样去做。以暴制暴是糊涂人所为,只会得不偿失。但人在那时节真的活得憋屈,我有时也想走极端。在当时,大哥二哥都成家,我没有。试想一下,如果我不是读书人,我没有稳定职业,我是无业游民,我生活艰难,我是烂命一条,我会怎么样做?所以后来当类似张扣扣替母报仇这样极端事件多次出现后,我感触很深,法律制裁违法者我无话可说,但在道德情感上,我对他们是理解并同情的。

多年以后,我想起两到李个赵,特别是第二次,总有一丝后怕。我个人怎样咎由自取,而我的朋友多是民办教师,如果因我家私事连累他们转正或人生成长,那将是我一生背负不起的人情债。真感激年轻的我们当时没有冲动,没使事态扩大化、严重化。其实那时商桂珍和大老表在武汉不仅同居且已怀孕,他们已紧紧地抱在一起,我们的行为于事无补,只会使他们抱的更紧。

这年十月我敬爱的外公去世。其实在姐姐成家七八年的时间里,一起上门来迎接她到殷家做媳妇的四位外公已去世两位(大外公即我的姑爷爷和三外公),如今亲外公去世,只剩下小外公。外公去世,我父母自然是要到场的,为了不见我父母,作为族中长孙大老表还是躲在武汉不归。处理完外公丧事,在这次家族聚会上,母亲为了女儿的未来据理力争,声泪俱下。“我要把你们殷家的祖宗牌给砸了!做出这种事来!”“你敢!”小外公一声断喝,母亲偃旗息鼓。祖宗牌不砸,母亲砸自己,绝食!“宏发再不回来处理,我就死在殷家”!大舅终于答应,秋后处理,一定给姐姐一个交代。

古历冬月的一天,身体羸弱的父亲带着我和堂兄来到多年未至的殷湾。大舅、二舅、三舅和大老表、二老表比我们早到,殷家人喜欢展现他强大的人才优势。在这一天,谨慎的殷家人让大老表一直躲在人烟稠密的殷湾,这是他的祖籍,他随处可躲。他害怕我们带警察上门逮他,至始至终没有出现。

议事厅设在大外公家,那时姑奶还在,不过伊已年迈,不再管事。在处理会还没开始前,三外公的大儿子走进堂屋高声说道:“这事应该是我们到王府上去处理!”这位舅舅是一位公务员,他的境界比一般人高,他用他的发言表达对我们的声援。

会议由大外公的儿子殷老师主持,这位舅舅是文革前的师范生,一直在孔垄镇教育界工作。他本是我们的表叔,为显示我们两家关系的不一般,母亲指导我们喊他舅舅。说实话,这位殷老师我瞧不起,作为一名教师,他家中五个孩子,没有一人读好书,考好学。在这次议事会上,我父亲多年来接他母亲回娘家省亲的感情,他全忽略不计,不顾自己身上还流着王氏的血液,完全倒向殷氏一边。他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大老表答应事后带他大儿子到武汉去学做生意。

经过一上午的讨论,会议达成以下意向:大老表和姐姐感情破裂,已无回旋余地,现协议离婚。姐姐离婚不离家,可在杨垏居住。三个孩子,前面两个孩子归大老表抚养,小儿子姐姐抚养。争论最激烈的就是关于小儿子抚养费和支付多少钱给姐姐的问题。在讨论这个问题时,我方完全处在下风,因为姐姐在殷家等同一个“下人”,她对大老表到底有多少收入一点也不知情。大老表在三元复合肥厂当多年推销员,七八上十万元应该有吧,可我们没有证据。人们都说他有钱,他说没有。姐姐和他一起生活七年多,生三孩子,该弥补多少,我们也是一头雾水,只是凭感觉谈,怎会向他多要?我们从一万五开始谈,没有。一万,没有。八千,没有。最后六千,才谈妥。协议书由殷老师书写,一式两份,双方签字画押,择日上交法院,由法院最终裁决。

协商完毕,中餐时间也到。我们两大家族几十号人就在姑爷爷家用餐。在饭桌上,大家都默不作声,低头吃饭,突然父亲老泪纵横,声音哽咽,端着饭碗的手不住地颤抖,吃不下去,“如此害我女,我也要休妻……”父亲从小吃苦长大,格外坚强,在这之前,我从未见他流过泪,祖母去世他都没流泪。原本指望女儿找一个好人家,却出这样结果,实在伤透他心。然而父亲这样的气话,引来大舅的不满,“哲贤,儿女的事,我们能做主么?我也不想这样啊……”大舅说的是本心话。

午餐刚吃完,二舅拉着三舅急着离去,我挽留他们,因为我觉得事情还没有最终处理好,二舅怒气冲冲地转身对我高声说道:“你是读书人,读书人讲理,你说这事和二舅三舅相干不?”很显然,刚才父亲说的气话也惹怒他们。多年后,我回想起此场景,极为同情父亲,势单力薄的父亲在那种场合下,连一句宣泄情绪的话都没人接受。殷家没有善良人。

堂兄在二老表的带领下,去见大老表,然而十几分钟后空手而归。六千元钱没有,以后再说。大老表还发明一词,“十亲不能九顾”。照他的意思,让姐不离开杨垏,有屋可栖,是他对姐最大的恩赐,不然逐出殷家,彻底断开。他就不想想,拿着姐姐那一份共同财产,到武汉置业定居,到底是谁照顾谁?人在做,天在看,不要以为别人不知道的,就都是你的。你只是幸运,在那个法制不健全的时代离婚,现在试试,看你瞒的住不?

结婚自由,离婚自由,我对大老表要和姐姐离婚真的不很生气。我生气在该散时不散,不该散时散,以及离婚后那种无赖的态度,没有一点人情味,没有一点情义,禽兽不如!男人养小三多受人诟病,《蜗居》中的宋思明为什么受到很多人们喜欢?因为他有情有义。他既安顿好前妻,又对“小三”负责,一个人如果没这样的能力,就要安分守己。表兄啊,且不说姐姐是你表妹,是你糟糠之妻,即使是一般关系的女人,你也应该公事公办,妥善处置。你不但不帮扶,还黑占姐姐应得部分,和小三过幸福的生活,还自认为对前妻不错,真是皮厚心黑,十足的渣男!

我在我的文章《混账》中记述一位同事讲的真实故事: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一对年轻人也是姑舅老表开亲。那时黄梅冬季总要外出进行较长时间的水利建设。某天晚上女孩在出差的工地上,被同村的一个狗嚼的“刺”了,年轻人干柴烈火,你情我愿,无可厚非,麻烦就在仅这一次,女孩“中奖”。男女双方家长听说,果断地让男孩把女孩接过去。理由:“除了劈材,没有好火;除了郎舅,没有好亲”,这羞姊妹户不遮谁来遮?亲戚之间就要互相补台。我家亲戚互相拆台,相比之下,人品高下立见。

我要感谢大老表,他给我上了生动的一课。人可以为一己私利,六亲不认。就在二舅三舅走后不久,大老表也主动撤退,所形成的协议成一张废纸,大人们一天的时间白费。

“弃人女儿好得意,女儿弃人意若何”?我在文章《儿女情仇》中讲述的表叔小女儿在长江上失踪,他到女婿家大打出手的故事,也是一个真实的故事。表叔就是殷老师,自家心爱的女儿被婆家欺负他那么生气,表兄的女儿被侄儿抛弃他没一点同情心,还助纣为虐!我只能说天道有轮回。如今,殷宏发也有女儿,我祝她未来生活幸福。

现在只要看到新人出嫁,我就不由自主流眼泪。姐姐当年也是这样热热闹闹嫁出去的,可惜现在孤身一人。我衷心祝愿天下所有女孩遇皆良人。

冬季转眼来到,1993年的春节依旧十分寒冷。

1992年秋季的那次协议会,虽然没能完全处理好姐姐和表兄的离婚事宜,但他们儿女的抚养基本按协议执行,大外甥和外甥女由大老表出钱,大舅和大舅妈抚养,小外甥由姐姐抚养。由于在同一个村子里,两个大孩子基本在他妈家多,在寒暑假时期,他们也会去武汉他们爸爸的家。

1993年6月,体弱多病的父亲突然病逝。父亲的早逝既有时代原因,也有家族原因。他害的是肺结核,这种病在当时治疗技术上已经攻克,只要长期治疗,坚持服药,是可以控制的。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是中国农民生活的又一个艰难时期,各种费税又多又重,民不聊生。父亲是1990年夏季在一次被大雨淋湿后高烧不退,最终确诊为肺结核的。起病之初,父亲还是非常乐观,对战胜疾病充满信心,每天坚持服药,遵从医嘱,戒掉吸食多年的香烟,当年就控制住病情。听说那时比尔▪盖茨援助中国,肺结核病人可以免费领取核心治疗药,可惜政府没有执行到位,底层农民服药仍然需要自己掏钱。我记得父亲那时一年为治疗这病得花费一千多元,靠他种田的收入根本负担不起。我们做儿女的一个接一个地长大,需要成家立业,父亲一心想着完成他的人生任务,他的能力有限,在儿女和自己之间只能选择成全儿女,抛弃自己,慢慢地他放弃治疗。我们那时都年轻,不知道这种“站着病”的厉害,看着父亲每天坚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似乎好好的,都没把他的病放在心上。

如果说生活的艰难和疾病的折磨已经掏空父亲的身体,那么姐姐婚姻的失败无异于一记闷棍,将他击倒在地。他看不到生的希望,享受不到生的快乐,整天面对的是无法排遣的烦恼和无尽的疾病折磨,父亲低下高贵的头颅,放弃挣扎,静待死神来临。这些我们都不知情,大哥和二哥刚刚成家,都忙于生计,我的工资微薄,父亲也不愿意拖累我,他从没向我开口要钱治病。六月的一天傍晚,父亲像往常一样从地里除草回来,半夜突然口吐鲜血,永远地闭上双眼。

勤劳善良的父亲去世并没有带走所有的厄运,姐姐的问题还没有最终解决,失去男人庇护的她在多年没事稼穑之后,开始独立耕田种地,顽强生活。虽然姐姐这般努力,也只能勉强解决温饱。

1993年9月,我调到陶河中学,由一名小学教师成长为一名中学老师,1994年上年结识爱人,当年十月我们便走在一起。

1995年我又调到白湖中学,这学校离姐姐家很近,只有两三百米的距离,课后有事没事我就到她家看看。小外甥那时还很小,营养没到位,抵抗力差,老是生病。有时去姐家,遇上小外甥生病,我就带他去看病,去得多了,白湖村的“赤脚医生”也认识我。有一次,小外甥又生病,我抱着他去看病,大舅得知后,也跟着来。村医姓王,灵通人士,见大舅来,结账时就说:“这次让他爷爷付。”

这一年冬月,发生一件改变姐姐命运的大事——105国道扩建改造。当时的县委县政府组织全县民工十几万人,奋战在105国道沿线。姐姐的家就在国道边,她不用出工,做过生意的姐姐灵机一动,抓住这难得的商机,用一张竹床,上面摆些香烟、瓜子、汽水等小商品,做起买卖。不要小瞧这生意,由于当时大路边做这生意的少,人流量大,国道改造工程完成时,仅一个多月的时间,姐姐净赚一千多元,那时我的月工资只有两百元。人们走后,姐姐就用这一千元做本,在村里开第一家代销店。这店现在还开着,店名“登华代销店”。

精明的姐姐再一次走上经商这条路。由于店面太小,朝向也不好,大路在东,店面朝南,起初基本做杨垏这个小村的生意,只能维持姐姐和小外甥的日常生活开支。但这是一个大进步,让姐姐彻底脱离农业生产,而且生意在向好发展。为了赚马路上流动人员的钱,天晴,姐姐就把家里的小商品拿到路边摆放,傍晚收回去。在夏季,姐姐还拉起一个大凉棚,摆放西瓜水果,后来生意好,挣的钱多,又添置冰柜,卖冰棍冷饮。虽然挣的钱不多,很辛苦,但比种田强,不用老是求人。

我姊妹情深,而且有保护家族人的思想,所以考虑家族的事多,考虑自家的事少。爱人那时不理解,为此我们经常口角。姐姐得知,很是惭愧,劝爱人,“都是姐姐不好,你们千万不要为我的事吵架。”能做到么?

姐姐和大老表的离婚事没有完全解决,也不利于他和商桂珍成立新家。大约是在1996年,大老表主动提出离婚,诉状送到姐姐家,我打开诉状一看,状词写的是“解除非法同居关系”。我当即生气,让姐姐不要理他,结婚七八年,孩子生三个,竟然还是“非法同居关系”!我书生意气,要离也是我姐提出离婚,你没资格。于是我开始自学有关婚姻法的知识,翻看不少法律资料,也咨询不少法律人士。堂兄也曾带我去找过他的一位做律师的学生家长,可惜“寻隐者不遇”。通过一番周折,我懂得,姐姐和表兄是近亲结婚,那时又没有结婚证,确实属于“非法同居关系”,不过子女和财产都可以按“事实婚姻”来进行处理。好像最高法院为此还有个司法解释,设定时间界限,比如以1984年为界,1984年某月某日以前诸如没有结婚证的,近亲结婚的民间约定俗成的婚姻统一视为有效婚姻,1984年某月某日以后视为无效婚姻,但财产和子女按事实婚姻处理。1994以后凡是没有结婚证的近亲结婚都视为非法同居,不受法律保护。具体怎样以法律条文为准,我记得不是很清楚。

说实话,我原打算是追究表兄重婚罪的,当这一点不能成立,只得解除他们的婚姻关系。1998年我草拟离婚诉状,定于该年解决表兄和大姐离婚问题。在濯港法庭我和大老表见面,这是1992年以来,我们第一次见面,他一副成功人士派头,上身缎质高级衬衫,手戴发亮腕表,意气风发,六老表像保镖一样,如影随形跟在他的身后。他这时已在武汉做水产生意五六年,财源滚滚,不改先前的高调性格,“我可以决定武汉鳝鱼市场价格的沉浮。”就是这样一位洋洋得意的“有钱人”,只给和他一起生活八年,生育三个孩子的表妹区区一万元。

没有正式离婚的时候,姐姐还是很坚强,屋里屋外很少表现忧郁。当解除他们婚姻关系的通知书正式下达到家时,大姐在床上睡着,脸朝里,身边没一个亲人,我知道她心里非常难过,却不知怎么劝她。我还要上班,我把法庭判决书放在姐的枕头旁,匆匆回到学校,那天中午大姐肯定没吃饭。她悲伤的样子,永远定格在我的心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单亲妈妈的生活很艰难,心里不愉快难上加难。姐姐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开心得起来么?农村人淳朴,不是人人都淳朴。农村人善良,不是人人都善良。“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失去依靠的姐姐在他们眼里就是“更弱者”,惹恼他们,他们专捡“痛处”打,开口闭口姐姐是“没人要的女人”。好在姐姐十分顽强,坚决予以还击,她不像母亲,我母亲太善良,我母亲总是劝她忍让,“你要是让她,她越觉得你善良好欺负,天天欺负你!”不过,老表们有时也给予有力的帮助。

时常处在焦躁中不利于身体健康。斯时姐姐的生存状态很不好,我有时也想她不用守妇道,她人是自由的,想怎么来就怎么来。然而执拗的姐姐遵从她内心的教养,做上门人可以,不想上门免谈,从不轻易与单身男人有瓜葛,带着小外甥,寂寞地生活着。终于有一天,坚强的姐姐病倒了。

岳父是一名资深外科医生,姐姐生病后,我经常带她到濯港医院看病。姐姐的病和肝炎很相似,面色蜡黄,四肢无力。她从白湖坐车到娘家,有一段土路要走。以前这段路她只要二三十分钟就能走完,生病后要走上个小时,走走歇歇,脚没劲。岳父和他的同事也都是当肝炎给姐姐检查、开药,刚开始可能是心理作用,服药一两次吃饭睡眠似乎好一些,精神也可以,过一两天又是原样,没疗效。姐姐这病,费了我不少精力。

我偶尔打听到当时黄梅名医孙大夫的住处,我决定带姐姐去他那看看。孙大夫住在西门口,白天我要上课,在一个没自习的晚上,我骑摩托车带姐姐过去。姐姐治病的过程我在我的文章《名医》中有详细记述。

姐姐的病是甲状腺功能减退,俗称“甲减”,内分泌失调症,与情志有关,需要终身服药控制。其实药不贵,孙医生卖的贵。为了不让我们去别地买,孙夫人把药瓶上的药名給撕了。本来只要几元钱一瓶的药,她买100多元一瓶,姐姐给她五十元,孙夫人就给几十粒,也不数,随手给,吃不了多长时间又要去买。几个月下来,姐姐直呼“治不起”。在这里我申明一下:我这样写,并不是说孙夫人有多坏,人都是自私的,都是为了生活,那时医生日子也不好过。我只是据实描述,突出底层人的内卷和不易。

二哥那时在武汉,就让姐姐过去,首先确诊疾病,然后弄清楚药名。两件事很快完成,孙大夫判断准确,药名“甲状腺片”,剂量小一点2元一瓶,高一点4元一瓶,长年服药也不过几十元。经过一段治疗,姐姐的病得到控制后,生活慢慢恢复正常。

此后一两年,我有空常到姐姐家,一到就有事,最多的是给她进货,用摩托车去白湖街给她进卖完的货。不过,大姐待我也不错,我帮她做事,她不要我吃亏。她喜欢养鸡,也善于养鸡,雏鸡长大,还没开音,她就说“这鸡大补”,让我捉一只回去吃,有时春上,一周一只,同事羡慕不已。

2020年,我调到新学校,离大姐远了很多,去她家当然没以前勤。不过只要说大姐家有要紧事,我一定过去。她药吃完,我就去买好,送到她家。这事只能我来做,大姐没读书,也不知到哪里买。大姐为此很感激我,总是说“人家是大的照顾小的,我家是小的照顾大的”。2012年,姐姐的儿女都长大,我决定“让贤”,五舅不能一辈子帮你们的妈妈买药。儿女照顾父母天经地义,让他们去买药,也能增强他们的责任感。外甥们果然比我会办事,他们在网上买,买好寄给他们的母亲。

在我离开白湖的十几多年时间里,姐姐家发生很大变化。勤俭节约的姐姐把以前二老表的一间半屋基买下来,翻盖三间漂亮的大楼房。“造屋打船,日夜不眠”,在农村盖房子是人生的一件大事。姐姐一个女流之辈,又是拆,又是盖,日夜操劳,用将近一年的时间,在一片废墟之上,盖出完全属于自己的别墅。她还在房子的东边盖了一间平房,作为门面房,店门朝向105国道。勤劳的姐姐再也不用辛苦地把货物搬来搬去,生意也比以前好多。

在这栋新楼房里,先大外甥女出嫁,后小外甥接婚,姐姐完成她的人生大事。小外甥特别争气,在他小姨父和小舅的牵引下,在南方混的有模有样。他身材不高,相貌也特像大老表,情商高,伶牙俐齿,现在做到一家装修公司的高管。目前他生育俩男孩,在东莞、惠州各买一套房。姐姐非常疼爱俩孙子,儿子买房,倾囊而出,有一套房的首付就是姐姐出的。

有人可能会问,你姐怎么这么多钱?不断开源节流是姐姐挣钱的不二法宝。首先小店有稳定的收入,其次她家在马路边,附近有人在工地做事,看她家宽敞,人员简单,就到她家租房住。还有一点,身体好的姐姐总是到附近打零工。直到现在,她还到白湖街一家服装店给人家做中餐。现在的姐姐说话声音洪亮,“以前跟他过日子,钱由他发,没一点尊严,现在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姐姐节约附近有名,为自己她从不买肉,除非家里来客。她家是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蔬菜园子里有,要加强营养,就吃鸡蛋,或杀鸡。我知道她特节约,担心她身体吃不消,有时去她家就买一点肉去,结果没吃完的肉姐姐非要我带回去不可。衣服她更是不会买,儿女成家后,由儿媳和女儿买。

小外甥在外买房后,孩子们也到南方去了,姐姐一人在家多。母亲晚年身体不是很好,不能自理,就到姐姐家,一来给她女儿作伴,二来方便姐姐照顾她。我们也不要姐姐吃亏,一年给一两万元的辛苦费。

在姐姐生活蒸蒸日上的时候,自以为了不起的大老表并没有持续走向辉煌。问题家庭难出好孩子,殷家家风本来不正。我离开白湖中学不久,大外甥来白湖中学上学,学校老师知道殷家人不好惹,懒得管教,大外甥正好胡作非为,打架斗殴,欺凌同学时有发生,初中还没读毕业,就到武汉混社会。他爸正需要免费劳动力,就让他到水产市场打下手。

这个孩子不讨大老表喜欢,后母商桂珍更是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见不得他。他们两人的“优质基因”其时也正在读初中,大老表把他们送回黄梅,就读私立晋梅中学,把大外甥安排在大市场,同一个老年光棍居住在一起。

有一次,五老表到武汉他大哥那里去玩,一家子人在大市场碰面。商桂珍见叔叔来,故意指责大外甥,有意挑起事端,“现在养大,见不得我这做娘的。”说实话,大外甥本不喜欢商桂珍,处在叛逆期的他表现更是激烈,从没喊她一声妈,总是直呼其名。“商桂珍,你咕,咕个什么!”大外甥也不示弱,两人争起来。五老表一生提拳头走路,打人打惯手,为了在嫂嫂面前好好表现,顺势拉住侄儿,在他头上敲了两板栗,甩了两巴掌。大外甥这时火正旺,有气无处出,顺手拿起鱼箱上一把尖刀,刺向他五爸的腹部。

六老表其时也在傍边,见侄儿动刀杀兄弟,这“恶菩萨”咬着牙,大吼一声,操起一根钢管,照大外甥头就打。十五六岁的伢儿,像嫩竹一样,如何受得这毒手?当即卧地,四肢不停颤抖。六神经还要打,大老表适时喝止。在场人向我谈起这事,仍心有余悸,“那娃当时像青蛙一样,不停颤抖,我以为这娃打死了!”后来我三舅也听说这事,惊讶不已,对他大侄儿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宏发,虎毒不食子!”

殷家人非常阴险,他们把五老表送到医院救治,大外甥不管,给一点钱,让他外逃,“你不走,公安局就要抓你!”小孩经他们这一吓就真的走了。这下遂了商桂珍心愿,终于将讨厌的养子逐出家门。大外甥从此浪迹江湖,至今三十多岁,还没成家。

大外甥我一般看不到他,只在过年时偶尔见一两次。他回黄梅就到他妈家落脚,饥瘦饥瘦的,说话语无伦次。听人讲,一到下雨变天,他头上的伤疤就像鸡啄米,一阵一阵地痛。这娃算是废了。

大老表精心培养着他和商桂珍生的一对儿女。不过,凡事不由他设想。听人说,为培养这俩娃,大老表花不少钱,武汉黄梅两头跑,也很辛苦,结果这俩娃中考连普高都没考取。

大老表在武汉摸爬滚打近三十年,现在应该功成名就,成一个大老板,他早年就说过,自己“能决定武汉鳝鱼市场价格的沉浮”。不过,他即使做了大老板,我也不佩服他。我欣赏许记坤、齐耀宏、胡电铃、张明强这些武汉黄梅商会的大老板,他们致富不忘扶危济困,造福桑梓,在家乡修路架桥,规划学校,为“美丽乡村”建设出钱出力,献计献策。特别是许记坤,富可敌国,身价过亿,依然同结发妻子恩爱如初。大老表要是有他这么能干,估计商桂珍早就也成了前任。在武汉的同志帮忙打听一下,武汉黄梅商会,可有殷宏发这位同志。

1992年大老表过河拆桥,我们老家并没有立即中断来往,去舅家送节拜年我们一年都没落下。我有一女同事得知这情况气愤地说:“你家人哪就不晓得受气?你姐都这样,还到你舅家送节。送另外三位舅舅年节还说的过去,送你大舅节,我怕你大舅大舅娘吃的好死哦!”她说的有道理,人有时确实要有骨气。你一味迁就他,他就以为你软弱好欺。农村人礼数多,亲戚之间生病住院要去看望,且礼尚往来。这些年,舅家但凡发生一点小事,姐姐务必通知我们。没办法,看在姐姐面子上,我们去尽礼数。若是我家发生什么事,我姐不说,舅家人就当不知道,姐姐不好意思开口,更担心说了也没人理会。我家兄弟四人,一年一家轮流到舅家拜年。我母亲六七十岁的时候,也不知从那一年起,大舅家在黄梅四五个孩子,过春节竟没人去拜他大姑母的年。2008年大舅去世。我们毅然中断同大舅家的来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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