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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武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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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2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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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祖圩的大龄青年

公元609年,秋阳高照,一望无际的黄梅下乡稀树平原上麦穗一半倒伏,一半直立,农人忙着收割。一位身材瘦削,衣襟褴褛的少年手执饭钵随母一路乞讨,在蓝天碧水的长江之滨今黄梅县新开镇,母子俩停了下来。看着金灿灿的麦穗,饥肠辘辘的母亲决定不再南下,在此拾麦度荒。就在这一天,这个地方,在这个空旷的田野间,已经七岁的少年开口说了人生中的第一句话。这少年就是禅宗祖师五祖弘忍,后人为了纪念这位大师,定此地名为新开口。

麦季结束,母子俩转身北上。此时一场大雨刚过,大源湖和太白湖之间一处荒滩上一片泥泞。在两大湖泊脚下,不少农民在围湖造田。偏东的一处黄色浅凼却无人问津。五祖问其故,答曰:“丰水时淹,枯水时干。”五祖摇头不语,把手中的竹杖插入水中,不一会儿,手杖竟长出青叶。“枯竹吐青叶,地肥人不缺。”五祖语毕,随母径去。闻者竞相迁居安家至此,去水造田,后果成鱼米之乡,人丁兴旺。人们感恩五祖老人指点,称此地为“五祖圩”。

五祖圩为古黄连镇腹地,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人烟稠密。圩内三村庄全为水畔高地,因其形状得名南瓜埒、东瓜埒、丝瓜埒。南瓜埒正南,东瓜埒偏东,丝瓜埒西南,三村如三星拱照,互相策应。

星移斗换,沧海桑田,圩内三村在历史长河的发展中形成各自特色。冬瓜埓人会读书,人才辈出,在外为官的多。南瓜埓人善经商,吃苦耐劳,在外发财的多。丝瓜埓人好赌博,贪吃懒做,穷人光棍多。

丝瓜埓人贪玩,与细爷有关。细爷相貌堂堂,一生好命,从小玩到老。日本佬进攻中国时,他学会抹牌赌博,从此与牌结缘,未曾分开。新中国成立他成家,在大集体细爷“托日头过岭,望日头落山”,天天混工分。分田单干,懒下身的他做事磨磨蹭蹭,“我晓得,事做不了,挨的了”,他大言不惭。细奶急性子,细爷不做她就唠叨,唠叨无效自己做。细爷皮厚,只要有的玩,随你怎么咵,他不做事,也不做声,于是屋里屋外,全是细奶的事。人如灯,不停燃烧,终将熄灭。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积劳成疾的细奶不幸去世,殁年刚刚五十岁过一点。

细奶去世时小叔只有十几多岁,是全村五个六零后光棍中年龄最小的一个。细爷游戏人生,不仅自己玩,带着幺儿玩,带着全村光混玩,还把外村光棍吸引过来玩。细奶在世,他还有所忌惮,细奶去世,他就成“天不收”,不管农闲农忙,家里人出人进,热闹非凡。

细叔把细爷的班接的好,细爷年长玩不动,他带人玩。“赢钱如粗糠,输钱如白米”,赢钱“天上人间”,输钱“人间炼狱”,日子过的惊心动魄,扣人心弦。派出所下乡抓赌,到他家一抓一个准。每年春节后,细叔总要到拘留所劳教一段时间,为拘留所的发展做不少贡献。亲戚朋友去拘留所慰问他,他心境坦然,“以后莫来,我年年要来这走一遭。”

在五祖圩这“水旱从人”的鱼米之乡,人只要勤快做,饭有得吃,日子有得过,老婆也有得讨。然而像细叔这样的五根光棍的出现有家庭原因,也有个人原因。女人是高级动物之花,她们都希望自己的基因能得到好的传承,自己的后代能有较优越的生活条件,所以对于配偶,她们精心选择。爹勤娘贤的男伢儿是不担心讨不到老婆的,有娘无爹的男伢个人问题也较容易解决,女人觉得起码结婚后生下小孩有人带。最怕的是无娘无爹,或有爹无娘,而且爹懒伢惰,女人看不到希望。细叔就属这一类。细爷白做长辈,细叔没成家,他不以为耻,还心安理得,“细伢,就这样很好,女人爱管人,接个女人进门,我俩没好日子过。”摊上这样的爹,细叔不单身才怪。

圩内三村,冬瓜埓和南瓜埓亲处礼到,互通婚姻,他们都不和丝瓜埓往来。原因不说自明。冬瓜埓人有权,南瓜埓人有钱,丝瓜埓人啥也没有,有的只是几个懒人。“圈里无食猪咬猪”,丝瓜埓人爱吵架出名,村风不正,走出乡村的人少,新生人口不断增加,为了地基,为了责任田面积的多少、水源灌溉,村民之间经常争得面红耳赤,有时还大打出手。“有女莫嫁丝瓜埓,苕吃苕困苕搁业”。

光棍有一时光棍和终身光棍之分,细叔属于后者,小卫属于前者。小卫在丝瓜埓五大光棍中年龄排在中间,他是第一个走出光棍阵营的人。其实他长的不是很好看,就是有一张水嘴。水嘴是黄梅方言,用北方话说,就是嘴皮子比较溜,他能死的说活,活的说死,而且心不跳脸不红。他是一棵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十七八岁时,差一点把一个武汉上学的女技校生骗到手。他把自己在工地打工挣的辛苦钱请女伢儿吃饭,溜冰,看电影,尽力投资。他还告诉女伢,自己的家乡天蓝水清,春天有天鹅光临,夏天可钓鱼摸虾,秋天“一阵大雁往南飞去”,冬天可以堆雪人、打雪仗。这话不假,可这景致在大中国随处可见,不足为奇。但是小卫绘声绘色的描述对于一个整天坐在教室,只看见学校四角天空的城里女孩来说,极具诱惑力,那是天堂。她跟着来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她要出去走走,寻找诗和远方。女孩来五祖圩的那一天恰好学校放寒假,黄梅下大雪,几十年一遇的大雪,女孩子的脸兴奋得通红通红,小卫和女孩搂着一起,在雪地里滚啊滚,空旷的田野间回荡着他们青春的孟浪的笑声。

小卫的父亲早逝,多病的娘脏兮兮的。看着睡在木板拼成的床上的两个年轻人,小卫娘以为生米煮成熟饭,脸上漾着笑,心里乐滋滋的,暗夸自己儿子本事大。然而好梦不长,武汉距离黄梅不远,女孩家长寻找来了。他笑着带走女儿,也邀请小卫去武汉。在省城,小卫被武汉佬“皮带烤肉”,差点送进班房,说他“拐骗未成年人”,直到小卫写保证书,答应不再纠缠女孩,对方才放他回来。

这次交友失败,让小卫受到打击,也让他积累经验。他感受到城里的女伢不能骗,骗了要驮打,最终丢鸡又丢鸭,上当又上相,赔了夫人又折兵。他来到广州,一位涉世不深,刚出来打工的广西女孩被他轻易带回来。女孩要富养是有道理的,有时,缺少关爱的穷人家女伢一碗方便面就跟着走了。

广西到湖北,一片新天地,不同的风情让南方女伢新鲜感十足,每天乐呵呵。然而,一位同村新娘的嫁到,让她挫败感倍增。那个新娘进村进门,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前呼后拥,热热闹闹,风风光光,相比自己冷冷清清,她感觉自己被冷淡,被忽视,被敷衍,从此不开心。两个新人差不同时怀孕,儿子出生,让广西女人又遭受一次打击。

小卫在儿子出生后开始带女人外出,第一年因为思念儿子,女人常回来,第二年女人很少回来,第三年女人没回来。家庭底子薄,小卫挣钱不多开销大,总是在温饱线上挣扎,女人受不了,另找一家,光溜的小卫又重归光棍行列。

汉林是光棍阵营中的大哥。他还没成年,父母双亡,哥哥姐姐都忙于自己的生活,无暇顾及他。他也乐得优闲,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有钱就到细叔家和人们打打麻将,吹吹牛,没钱就在旁边做观众。可惜的是,他这个观众不讨人喜欢,说一句话人家把他撑到墙壁上,使他不敢轻易开口。不知是哪一年,汉林出外打工,竟一去不复返,十几多年,音讯全无,他亲人不问,村人更不知道,人们以为他不会在世上。

女人是一个家庭的风水,好女人旺三代。再发的娘算不得好母亲,两个多大的儿没有成家,她一点不急,“就这样也好,他俩做,我在家做饭他们吃。”开发兄弟四人,父亲本是县两泵厂的工人,在世时家里生活可以,大哥二哥都成家。母亲依赖惯父亲,老实本分,吃不得苦,父亲去世后,她对后面两儿的婚事不闻不问,一心过自己有吃有喝的舒服生活。

开发读高中时成绩不错,父亲去世那年,母亲整日哭哭啼啼,到上学时一副残像,开发看不过去,主动退学外出打工,农忙时就回来帮忙,和弟弟一起把自己家的责任田种好,又外出干活。

再发书读的不多,他知足常乐,安居乐业,用现在的话说,躺平。有事就做事,没事就和村里爷爷奶奶坐在家门口晒太阳。他不说话,静静地听,也不打牌,连看牌都少,三十多岁时,不显老。

婚姻需要缘分,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圩外有一户人家,三个女儿均生的如花似玉,可惜小女儿不知是小时候受到惊吓,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出嫁后婆家说女有神经病,给退了回来。农村女人可怜,离婚没地可去,有病的女人更不是东西,外人轻视,娘家人也嫌弃,只是自己家里人不好说出口。女人离婚那年,父母四处找下家,生怕春节搁在家里。丝瓜埓是有名光棍村,一打听,再发合适,就迫不及待让再发过来把女领走。

女人相貌端正,在漂亮一列,多年独居的再发如获至宝,他大女人十几多岁,老牛吃嫩草,天天啃不歇。其实女人没有病,只是性格内向胆小,充其量有轻微抑郁。如果遇到疼爱她的男人,尊重她,关心她,呵护她,她的病会慢慢好起来。初来新家,女人享受温暖,情绪好很多。你说怪不怪?女人在前夫家上年没怀孕,在再发家里,一个月后就怀上,十个月后生一个大胖小子。儿子出世那天,这个传说有病的女人放声大哭。

再发娘不载福。人家这么大年纪的儿子娶个媳妇,视如珍宝,她无所谓。送上门的便宜货,不是好货。再发腋窝里钻出人来,天天外面挣钱,把媳妇儿子留在家,托娘照管。哪知娘和媳妇总是在家吵嘴。做娘的自以为生儿养女好几个,经验丰富,侍弄孙子全由她说了算,不要媳妇沾边,对媳妇颐指气使,媳妇要是不听话,开口闭口“神经”,连奶都不要媳妇喂,说媳妇奶“有毒”,孙儿吃了脸上长痘痘。这个媳妇不同一般媳妇,她需要关爱,打击不得,好不容易做一回大人,本想母凭子贵,出人头地,哪想遭遇还是和以前一样,婆婆不拿她当正常人看,有时还动手打她。一个思想不开阔的人,再次陷入郁闷之中,她不懂得如何释放心中的苦闷,也不敢向人倾诉,也没人听她倾诉,久而久之,这本没病的可怜的女人真的病了,而且越来越严重,只要再发不在家,她就不高兴,整天愁眉苦脸,郁郁寡欢。在孩子三四岁时,这每天都生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不幸女人,痛苦不堪,选择解脱自己,在村后一片柳树林里,上吊自尽。

好不容易成个家的再发又归于光棍行列。开发知道娘的短处,不敢奢望她给自己找个媳妇,常年在外打工,有时春节也不回来。

五祖圩内,最该单身的应是南瓜埒的徐老八。

徐老八姊妹八个,他是老幺,出生时,父母都已四五十岁。那时还是大集体时期,生活贫苦,缺吃少穿,徐老八对穿不讲究,很大还穿开裆裤,前后走光。嘴特贪吃,上学路上,夏天,黄瓜成熟就到菜园摘黄瓜,秋天红薯成熟就在红薯地里扒红薯吃,高粱杆、玉米杆带一点甜味,就奈他不何,来一根,去一根,吃完自家就吃人家的,就像小猴子一样,嘴总是不停地吧唧,嚼的嘴角浑水直滴。

为了吃,这狗不嚼的还做一件特大胆,特好笑的事。有一回,舅舅来他家。舅舅一年难得来一趟,母亲喜不自禁,到大队部买一斤猪肉,用砂罐装好,放在灶火里煨。老八放学回家,闻到肉香,恰好母亲到池塘边洗菜去了,他和在房间里聊天的舅舅父亲打过招呼,就直奔香气而去。好吃的人贼精!他小心翼翼地掏出灶堂里的砂罐,拿着碗筷,用抹布包着,低着头,不声不响地跑到村外,坐在一棵大树下,乘着凉风,吹三下,吃一下,“哧溜”一声下肚,吃的那叫一个欢!

且说家里,饭菜基本上桌,准备吃饭,母亲笑着说等一下,还有一个狠菜没上桌。她到灶堂用掏棍一扒,傻眼了!啥也没有。问做爹的,“细伢回来没?”“回来了,打声招呼就跑没见了。”定是那贪吃的绊筋偷吃了!母亲尴尬地向舅舅解释,舅舅哈哈大笑。徐老八吃完香喷喷的猪肉,回到村里,轻手轻脚地把碗筷放在后门口,拿着书包像风一般溜走。母亲听到动静,拿着一根竹竿,追到学校门口才停下……

这是有关老八贪吃最精彩的故事,人们流传多年。有人说这娃长大有出息,敢作敢为,看准就下手,有闯劲。

好吃有时也是一种动力。老八虽好吃,但不懒做,还十分勤快。暑假,就背个木箱,里面塞些棉絮,到各村贩卖冰棍。西瓜成熟,就贩卖西瓜,力气小时,用竹篼挑,力气长大,就用板车拖。商机过去,就捉黄鳝泥鳅,总不闲着。精力充沛,中午也不休息,有时外出草帽都不带,整个人晒得像黑菩萨。暑假结束,老八挣的钱交学费还有余。

秋天,徐老八还到大路边捡桐子,摘木梓到管理区供销社卖钱,周末就捡废铜烂铁和尼龙纸卖。那时大多数孩子要钱找父母要,他有,都是自己挣的,不多,够买练习本等学习用品,有时还可以买几颗硬糖,羡慕死同龄人。

毛爷爷在世时,学制短,小学五年,初中高中两年,一般不考试,老师和学生对读书都不重视。父母在世时,老八的成绩还行,在老八刚上初中那一年,父母相继离世,老八没心思学习,成绩开始下降,在哥嫂、姐姐姐夫的监管下,他总算完成高中学业。1977年,邓爷爷上台,国家恢复中断多年的高考,老八也去考场试了一下,无功而返。在姐夫的介绍下,16岁的老八跟着一位姓吴的师傅学做泥工。

在大集体时代,一般人缺吃少穿,身材瘦削。老八虽然也瘦,但很精干,不似其他幺儿,又矮又瘦。此时已是人民公社末期,监管松动,部分村组有自留地。老八人机灵,在师傅家里,就像在自家一样,察言观色,水缸空了挑水,厕所满了担粪,师傅家的菜园、自留地的位置比师傅的孩子还熟悉。人勤快,师傅一家都喜欢。老八孤身一人,回去就是人对灯,灯对人,寂静无声。师娘心疼他,有时留徒儿在家住,有时让小老八几岁的毛弟去他家陪他睡。没有爹娘的老八在师傅家感受到家的温暖。

毛弟上面有一个姐姐名叫求弟,男孩性格,胆大爱笑,笑起来很好看,露着一糯米牙。老八初到师傅家,虽然也有十七八岁,但还是比较腼腆,后来时间长了,才放开一些。求弟那时十五岁,娘让她喊老八“八哥”,她一声“黑皮佬”,扭头就跑。

也不知什么原因,老八在师傅家,除了求弟,和谁都合得来,不论是长他的哥姐,还是小他的弟妹。尽管老八努力表现,求弟对他还很凶,一般不给他好脸色,不过有时会扭过头去偷笑。

那时学手艺规矩很多,要行拜师礼,办请师酒,学徒一般三年,一年送三节(春节、端阳节、中秋节),出师也要办出师酒。老八学徒,有姐夫出面办请师酒,第一年过年,送了个简单年节,此后师傅家就全免,老八心里很感激师父师娘。

三年中,老八在师傅家自留地干活,春季种芝麻,插红薯藤,秧黄豆,秋季挖红薯,种油菜和土豆,一般是师父师娘或哥哥姐姐带着做,很多事老八也是学做的,简单的农活由毛弟陪着去。反正求弟从不单独和他在一起。

三年一晃而过,徐老八出师。这时,人民公社解散,代之以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老八单门独户,分的责任田由大哥大嫂负责种,他自己已经能独立挣钱,凭他的体力和勤劳,养活自己绰绰有余。师傅家大口阔,责任田也多,老八感念师傅师娘多年教导和照顾,农忙时常去他们家帮忙,特别是“双抢”时节,一直帮到师傅家二季稻插完才离开。

这一年,求弟18岁,生得越发好看,身材高挑,肌肉紧致,皮肤麦黄色。她见老八不再恶声恶气,一般以“他”称呼,有时也轻声喊他“八哥”。

前门的黄奶有空常来吴师傅家串门。“说这孩子要得,这娃勤快,饭有的吃。”说在这里应读“税”音,黄梅方言,嫁的意思。师娘笑笑,“现在的孩子,我们做大人的做不了主!那得我家细丫头同意。”

1980年“双抢”的一天,天气分外闷热,上午还是艳阳高照,吃午饭时突然乌云密布,风暴雨来了!先前割的稻谷必须捆起来上堆,不然就会生芽、发霉,到手的粮食糟蹋了,农民是万万不答应!师傅全家出动,收的收,摞的摞,捆的捆,挑的挑,动作麻利,成效显著。

那天徐老八恰好也在场。他有的是力气,负责挑,他挑着谷把走路,似小跑,比一般人快多了。然而天公不作美,下午三点钟,风住雨来,尽管吴师傅一家人拼命抢收,谷堆堆起来,还剩三担谷把可怜巴巴呆在田埂上,任凭暴风雨的蹂躏。

在暴雨来临前,老八随着师傅全家安全撤退。屋外,倾盆大雨铺天盖地,瞬间,地表上水汇聚一块,由高向低冲去,沟渠、池塘的水不断抬高。屋内,孩子们擦洗手脸,忙着换衣服。吴师傅坐在门旁,望着瓢泼大雨,手里摇动草帽,口里骂着天:“气死人,灭人的不做人,迟下半个小时,我家事就全做好,这搞的人安心不安。”老八知道师傅担心的是没有堆起来的三担谷把。“等雨住了,我们就去把谷把挑回来,三担把,全家许多人,用簾子板、棒槌一打,一会儿谷粒就脱落。”他敞开上衣,露出结实的胸大肌,声音洪亮,气力实足。

师娘心里虽说好,口里说道:“要去就让哥姐去,你好生歇一会儿,今天把你累坏了。”“我不累。等雨住,我和哥哥一起去。”

约莫半个小时过去,雨果然停了,老八拿着冲拐,高声邀请哥,“我们去把三担把挑回来。”老八性急,步幅大,走路快,第一担把一会儿就挑回家,剩下最后一担自然属于他。

可惜,当哥哥进门时,雨又下起来,而且越下越大,和开始那场雨差不多。师娘连忙拿着一把伞和一件雨衣给求弟,“你快去接接八哥,六月的雨淋不得!”若是平时,求弟还会推一下,这时容不得她矫情。求弟撑开雨伞,转眼消失在雨雾里。

雨真大!坐在家里感受不到,出门才知,对面都看不清人的脸。求弟猜想,八哥这会不可能去挑把,应该在打谷场避雨。她摸索着向打谷场走去。果然,一座谷堆下,老八背向着,双手紧扯上衣包着身子,蹲在那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求弟不声不响,伸过伞,罩住老八,老八头上的雨顿时停下,他抬起头一看,求弟笑着站在他的身旁。

“你怎么来?”

“我妈让我来接你,怕你淋着。”

“师娘真好!”

“我妈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我不知道……”

“……”

此时已换上雨衣的老八站在求弟面前,任凭大雨的冲洗。求弟背靠着谷堆,举着伞,两人之间的距离已不能再近。他替她挡着风雨。

求弟伸手替老八整合一下衣襟,大胆的望着他笑。老八抬头看了求弟一眼,“你笑起来真好看!”

此时的世界笼罩在一片雨雾之中,野外看不见人影,天籁中只有风雨声。伞下的两人听得见彼此的呼吸,雨水打在伞上,有时“滴滴”,有时“哗啦”。求弟的上衣已经淋湿,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凹凸不平的曼妙身姿。老八使劲呼吸一下,眼睛向伞外望去,他不敢看求弟,他在努力控制自己……

不一会儿,雨又逐渐着停,由大到小,由强到弱,由有到无,天地一片澄明。远山含黛,西边的天空,出现一道彩虹。

徐老八挑着最后的一担谷把慢慢向师傅家走去。尽管浸透雨水的谷把分外沉重,沐浴在夕阳中的此时的他,还是感觉很轻很轻。

村外,勤快的农人不约而同吆喝着牛在泥田里忙活起来,泛着光亮的水田在妇女的移动中渐渐绿起来,几声蛙鸣分外清亮。

池塘里的水满了,村口人来人往,牛出牛进。村里,“鸡鸣桑树颠,犬吠深巷中”。

求弟低着头,手里拿着雨伞,跟在老八后面,和着羞,慢慢移动。

碧空如洗,天地如画。

在冬瓜埒,也有一户人家处境艰难,娃儿名叫蔡翔军,村里人称他翔伢儿。翔伢儿比徐老八命运好一点,有娘无爷,还有一个大不同,徐老八出身寒门,翔伢儿出生书香门第,解放前他家在当地是名门望族,蔡家是阶级斗争的牺牲品。

翔伢儿祖父过去是五祖圩一带的保长,身材高大,机智灵活,见人接人,见鬼接鬼,在社会上极有名望。1938年日本鬼子打到黄梅,来到五祖圩一带,都是蔡保长接应。那时新四军,国民党的部队,还有地方土匪卢自朝的武装都向保长要给养,保长应付不过来,最终得罪国民党方面,被驻守黄梅的桂系部队以“汉奸”罪名处决。地主家人生存能力就是强大!翔伢儿的祖母临危不惧,埋葬丈夫,擦干眼泪,连夜就把大儿子转移到娘家,让娘家人帮忙养大,自己带着襁褓中小儿子四处乞讨,解放后落户在源感湖。

翔伢儿爹就是保长的小儿子。可怜大户人家的落难公子,有难不能叫,有苦无处诉,在边远的湖区上无片瓦,下无寸土,后来在一户宗亲的帮助下,在他家废弃的牛栏落下脚,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母子俩几度差点饿死。由于多年四处飘荡,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翔伢儿爹发育不良,长的身材矮小,形容猥琐,文化大革命爆发时已三十岁,还没成家。祖母心急如焚,托人在宿松县寻到一穷苦人家的女孩,1968年两个苦命人走到一起,次年生下蔡翔东。

翔伢儿大爸在舅舅家里不用东躲西藏,由于基因好,像祖父一样,生得相貌威武,嫁接到贫下中农后,受阶级斗争影响有限,还读到书。翔伢儿大爸又会读书,成了解放后文革前村里首位大学生。1976年文革结束,阶级斗争逐渐缓和,保长家的资产虽然大多被瓜分,但房屋还在。在武汉工作的老大有意让老弟回来,继承祖业,费一番周折,村里总算同意,翔伢儿一家当年正式返回原籍。

翔伢儿回到冬瓜埒,生活逐渐走上正轨,能吃饱饭。1980年分田单干,身材瘦小的保长小儿子本来身体就不好,加上日夜操劳,劳动强度大,没几年就积劳成疾去世,紧接着,祖母因伤心过度也去世。翔伢儿娘宿松女人不是铁姑娘,女汉子,只比林黛玉这些富家小姐强一点,扛晒,种田也不是好手,家里生活可想而知。当时村里还有一部分人,残留阶级斗争思想,说翔伢儿是“反动派”后代,欺负他们孤儿寡母,在灌溉、使用畜力等方面常常为难他们。在“双抢”这重要的农时,一般人家的秧苗早就插下去,他们家总要过秋几天才插完,二季稻的收成自然不如人家。

好在翔伢儿会读书,这是母亲的唯一慰藉。冬瓜埒人崇尚读书,每一代人都以学习优秀为荣。此时的队长九荣叔正是持这种强烈观念的人,他多次上门鼓励翔伢儿用心读书,不要因贫自卑,自暴自弃,并利用续谱之机,在宗亲会上,为翔伢儿募得一笔资金。

翔伢儿读书实在艰辛。他那一届学生恰逢教育大变革,区办高中停办,高中生全部到县立高中就读,原区办高中学校改成区重点初中学校。要是没有这次改革,翔伢儿可以就在家附近乡中学就读,一来少跑路,二来学校离家近,母亲想关照也方便些,现在到离家十里开外的区中读书,困难多多。

那时上区中不容易,重点初中是择优录取,不是想去就去。翔伢儿以高分进校,他知道要想在这些天资聪慧,学习用功的同学中崭露头角,必须比他们更刻苦,更勤奋,更努力。

三年来,翔伢儿每周都自带米和伙食费到学校。别人有父母、哥姐送,他没有,全靠自己肩扛背驮。他自己只有五十多斤,一周的粮食七八斤,十几多里的上学路,越走越累,肩上的米越走越重,右肩压的疼就移到左肩,左肩疼又移到右肩,双肩都疼就用头顶。每周带两罐菜,一罐新鲜,一罐咸菜。新鲜菜一般吃一天,要是遇上热天气温高,还吃不上一天,变馊。然后天天吃咸菜,这菜没营养,吃多,经常性地口腔溃疡。这些苦,翔伢儿回家不敢说,怕母亲担心。

初中是青少年生长发育的关键时期。翔伢儿家贫,菜里油水少,“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正是最能吃的时候,不要菜,一餐也能吃三大碗白米饭。可是他每餐不管有菜无菜,只有一碗饭。如照饭量计算,一周二十斤米他也吃的完。可是他家拿不出那么多米,他也驮不动那么多,只有忍饥挨饿。如果你问翔伢儿初中三年最深刻的印象是什么?他会毫不犹豫告诉你,饿!

那年代周末没有双休,周六下午学校放假,周日下午又上学。别人家的孩子回家,可以好好休息一下,父母做的好吃补充营养。翔伢儿家没有,他周末要帮母亲做田地里的活,担粪喂猪,吃的当然比学校好一点,有新鲜时令蔬菜,母亲疼他,鸡蛋总准备几个,肉是奢望。这些困难没有打倒坚强的蔡翔军,反而磨砺他的性格,使他更顽强坚韧。每到周日下午,他就换上干净朴素的衣服,不管天晴下雨,风霜冰雪,乐呵呵的去上学。

“心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翔伢儿在学习上确实达到这境界。在家里周六晚上,他就像在学校一样,大声背书,记英语单词,数理化公式,有时夜深人静,他还在背,冬瓜埓半个墩的人都听得到他在学习。到学校,他更是丝毫不敢懈怠,夜以继日,伏案攻读,和同学们在求学路上拼命地飞奔。

1985年,16岁的蔡翔东果然不负众望,以全区第一名的成绩考取黄冈高中,三年后又以全省第二名的成绩考取中国科技大学。

此时在武汉的蔡老大已担任沿海一带某省的财政厅厅长,后人也已成长起来,他们乘着改革开放的东风迅速发展强大,实力与日俱增。聪慧而又勤奋的翔伢儿在他们的指点提携下,也很快走上发展的快车道。

1999年,三十岁的蔡翔东回到村里,接走自己的老娘。他已在武汉安家,那位以前整天愁眉苦脸,哭哭啼啼,吃尽苦头的宿松女人终于守来云开日出。乡亲人们到家恭贺,她眉开眼笑,忙前忙后,指挥翔伢儿递烟倒茶,宿松佬腔几十年没改,哇啦哇啦的,声音洪亮,引得众人哈哈大笑。离村之时,翔伢儿特地看望年近古稀的九荣叔,感谢他当年的资助之恩,并表示,自己不忘乡亲们的恩德,等自己事业发达之时,一定会反哺冬瓜埒,为家乡发展尽绵薄之力。

翔伢儿那时还没有成家,乡亲也不好意思问,他当时是村里最大的未婚青年。他在外面干什么大事业,人们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他大学毕业后在大爸的帮助下,先在一家事业单位上班,过几年后下海经商,目前经营着一家外贸公司,事业比较红火。

翔伢儿的豪华汽车停在村口。看着他笑容满面地在乡亲们的簇拥、注视下缓缓走出破败的老屋,许多老人一阵感慨,“书没错读!振家声还是读书!当年保长红火,现在他孙儿又红火。地主家根本就是好。”

翔伢儿把母亲扶上汽车,散了一些烟糖,他眼里闪着泪光,向乡亲们拱手作别,“我走到天涯海角,也不会忘记冬瓜埒!这里是我的根!这里有我的乡亲,当年我的乡亲资助我读书,这个恩情我一定要还!我还会再回来的!”送行的人们报以热烈的掌声。

十年时间一晃而过,冬瓜埒发生很大变化。许多家庭都盖上漂亮的别墅,解放前青砖上顶荣极一时的保长家的三间大瓦房在村中明显落后,黑不溜秋。2009年清明节,翔伢儿回来。以前他也回来过,只是动静不大,很多乡亲不知道。这次回来,他带上还是宿松佬腔的老娘,身边多了一位穿着时髦,气质高雅端庄的女士,女士手上抱着一位洋娃娃似的小姑娘,不用说那是他的爱人和孩子。翔伢儿表现比以前更成熟,这次回来,他决定重新翻盖老屋,并为村里修一条环形大路。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只要书读得好,真的不用担心找不着对象。三十岁的翔伢儿找的老婆是刚出校门的女大学生,漂亮能干,是他事业上的得力助手。这次回乡,乡亲们才知道,翔伢儿目前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总,资产过亿。他给村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每人送去一万元,还给村里考上名牌大学且家里困难的子侄辈发放不少奖学金。他的这些爱心举动,引起县里领导的高度关注,县电视台全程做了跟踪报道,表扬他吃水不忘挖井人的感恩思想和热爱家乡、反哺桑梓的动人情怀。

翔伢儿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瘦瘦的乡下少年,而是一家上市公司堂堂老总,身材圆润,满脸红光,人们都称呼他“蔡总”。虽然他一再红着脸说,还是听乡亲们喊他“翔伢儿”亲切,人们觉得称呼蔡总显得更尊重他。

不用说蔡总此次回来是祭祖。他不仅到自己父亲坟头焚香跪拜,还去了已作古的九荣叔坟地。他的行为,又引来人们一片赞许。

蔡总说以后他会回来更勤,母亲年事已高,表示要叶落归根。县政府也希望他回来投资。他这次回来将对投资环境做一个全方位的考查,回去后再做决定。有一个决定不用考察,那就是对五祖圩小学进行升级改造。

五祖圩内三个自然墩,经过几百年的发展,现居住有一千多人,在读小学的适龄儿童有三四百人。随着未来经济的发展,城镇化步伐会更快,教育的布局调整势在必行,没有相当硬件设施的学校招生数肯定会逐渐减少,不久就会面临取缔的风险。如果五祖圩小学被调整出局,那么圩内的小学生上学就需要外出,这就大大增加乡亲的麻烦和经济负担。在圩内建一所标准化的一贯制小学,圩内子弟不仅可以就近入学,还可以照顾圩外周边村庄,他们的孩子也可以就近入学。

村委领导听说,立即陪同蔡总到原学校考察,初步估算需要的资金。书记是丝瓜埓人,他代表五祖圩人民感谢蔡总的一片爱心,表示一定配合公司,做好前期准备工作,争取以较快的速度,保质保量,建好学校,造福子孙后代。

蔡总做事雷厉风行,回到武汉就召开董事会,规范操作,按程序拨款五祖圩村。有钱好办事,村部收到建设资金,当年就把这所标准化的农村示范学校盖起来。新学校名为“五祖圩村思源小学”。

解放前,丝瓜埒和冬瓜埒是死对头,丝瓜埒人跟共产党闹革命,是红色根据地;冬瓜埒人跟国民党走,在民国时期处于统治地位。

为争夺五祖圩统治权,丝瓜埒和冬瓜埒之间的斗争由来已久。民国16年(1927年)冬瓜埒人蔡光祖成为五祖圩第二任保长(第一任保长是南瓜埒人,蔡保长为蔡翔军的曾祖),为树立威权,他配合当时的国民党县政府,举报、抓捕丝瓜埒七名共产党的赤卫队员。这些赤卫队员于同一天在县城北邙山光荣就义,至今丝瓜埒村后还建有一座烈士纪念碑。

两村由此接下芥蒂,此后为土地、灌溉时常发生斗殴。民国35年大旱,为争夺水源,丝瓜埒和冬瓜埒发生一次大规模械斗,还打死人。丝瓜埒人穷不怕死,打架齐心,八人打一人,八把长枪深深刺进对方一个彪形大汉的躯体。这些往事都是老人们口耳相诵传说下来,他们当时都很小,很多是道听途说,不排除添油加醋,但这故事让和平年代的人们听感觉很新奇,有时心有余悸。建国后,在共产党领导和教育下,五祖圩人们逐步走向团结,和睦相处,没有大的伤害性群体事件发生。

一场社会运动,可以摧垮一些声名显赫的旧家族,也可以诞生一些权势盛大的新家族。丝瓜埒虽然相对贫穷,但该墩也有一户富裕人家,他们的祖父就是七烈士之一,父亲老塔是遗腹子。在奶奶精心养育和党组织保护、培养下,老塔茁壮成长,抗日战争时期他参加革命,担任儿童团团长,为新四军打击日本侵略者望风放哨。1949年新中国成立,老塔已成长为五祖圩一带名声响亮、前程远大的青年干部。果然,四十年后,根正苗红的老塔不负众望,从基层干部干起,一步步高升,到改革开放初期,老塔做到地级干部,不久光荣退休,回到老家五祖圩,颐养天年。

老塔自己识字不多 ,却娶了个识文断字的女学生。女神比老塔小十几多岁,人不仅生的水灵,还特能生养。和老塔结婚后,一口气生五男二女,他们在能干母亲的扶养和调教下,个个长得高大好看。儿女们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虽然文化知识受文革影响有所欠缺,但由于烈士后代光环的照耀和土改老干部人脉资源的丰厚,每位子女都安居乐业。他们有的被推荐上大学,有的被推荐上中专,有的直接被招工进工矿企业,还有的接班,除了幺儿老五在村里担任村支书,其余都走出农村,而且在政法、银行、税务等好单位工作。干部家的女儿基因好,后天受到风吹雨淋少,虽生活中农村,却和城里姑娘一样,时髦外向,自然钓得金龟婿。如果说蔡保长家是被新生政权打压下去的旧时强势家族,那么老塔家就是新社会崛起的望族,自然在村里追随者众,只要老塔儿女回乡,屋里屋外围滿人。

老塔的五儿是五祖圩的五爷,本身辈分高,加上地位又高,年轻时人们称呼他“五爷”,慢慢地,五爷叫出名,妇幼皆知。就是这么奇怪,别人当五祖圩的书记总不平复,他当书记风平浪静。

五爷年轻时也是个“癞痢头”(并不真是癞痢头,而是指在婚姻方面爱挑剔),贪玩,不想过早地受婚姻羁绊,很多好姑娘都真心想嫁给他,二人在一起很久,就是进不了婚姻的殿堂。久而久之,好姑娘对他敬而远之。

五爷快三十岁时就进村委当干部。那时老塔还在,“伢儿喂,将不能玩,将要成家,干部是指导人的人,一个老婆都讨不到的人,哪有资格教育人?”这回他听从老父亲的话,结婚了。五爷只要想接就接,他就有这么牛。

女方是圩外的黄家女,其父和老塔过去是上下级关系,也算是门当户对。五爷的女人是“王的女人”,外貌自不必说,还知书达礼。刚进门两三年,夫妻恩爱,先后生下一对可爱的儿女。

1990年,五爷当选村书记,而且是那一届最年轻的书记,他很风光,很满足,很开心。这年春节,恰逢安徽黄梅戏剧院到黄梅演出,有人提议去看看。书记年轻,头脑一热,几人一合计,来一场说走就走的出行。当晚五爷就组织三位小组长,加上村委几人,坐着三轮车,浩浩荡荡,兴高采烈奔县城而去。

戏很好看,大家玩的很开心,可惜乐极生悲。在回程路上,那时路况不好,车况也不好,深夜回家模模糊糊,司机喝点小酒,忘乎所以,平时艺高胆大,酒劲一上来,开车变成开飞机。在进五祖圩村口,一个急转弯,司机把持不住,“哐当”一声,车翻了!车内的人撒一地,许多人躺在地上,呻吟不已。

五爷身体基础好,没摔着,只是一点皮外伤。他吓坏了,爬起来,迅速清点人数,人都在,全受伤,一位南瓜埓的小组长,年纪较大,摔断肋骨,肋骨又刺破肺部,当晚送到九江抢救,可惜没救及,去世了!

出大事!公款吃喝、消费,擅离职守,还闹出人命,五爷罪责难逃。哥哥姐姐听说,积极出面,指导善后,安抚家属,赔偿损失,做好群众工作,不上报,努力争取就地解决。老塔的面子大、群众基础好,这件事真的就这么按捺住,慢慢无人提起,有惊无险地过去。经过这场惊吓的五爷感受家族力量的强大,胆子比以前更大。

上个世纪末期,是共和国历史上比较艰难的时期,社会风气不正,105国道沿线,失足妇女开办的美容厅,洗脚城,发廊,比比皆是。他们挂羊头,卖狗肉,生意兴隆。

处于盛年的五爷荷尔蒙旺盛,此时的他志得意满,又无人监督,他觉得不能辜负美好时代,经常和一帮朋友出入其中,扶贫资助那些妖艳的女人。

其中有一位外地女人,姿色平平,不知她使用什么法术,把阅人无数的五爷迷的神魂颠倒,每次去都翻她牌。久而久之,二人玩出感情,竟然不离不弃,难舍难分。

此时的五爷三十多岁的人,十七八岁的心脏,玩心大大。他有一句名言:“在外面玩的时候,以为自己还是小孩,回到家,有两个小孩围着喊爸,才知自己是大人。”可见他在外面有多疯狂。

如果爱人小黄是糯米粉做的人,逆来顺受,任其嚣张,五爷的家可能还很和平。偏偏小黄钢筋铁骨,封建士大夫做派,“士可杀不可辱”,她给五爷两条路:要么我们离婚,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要么和小三断绝来往,回归家庭。

这问题难不倒心不在家的人。男人绝情很可怕,他会不顾一切,选择你最难过的路走!五爷既不离婚,也不和小三离开,就这么耗着。原配无法,哭闹打架,喝药动刀都试过,无济于事。她只得回到娘家,找父母哭诉,要求离婚,寻求支持。老塔家族是五祖圩的红旗家族,男以做他家婿为荣,女以做他家媳为幸!你要离婚,老父亲的脸往哪搁?老黄也知爱女受不少委屈,还是劝她戒急用忍,男人的青春只有一暂,精力有限,过了四十岁自然会收敛。性情刚烈的小黄四天都受不了,还要等到四十岁后!她擦干眼泪,起身回去。

五书记还像往常一样,白天上班,夜不归宿,回来也不和妻子同房。他在挑战这个他已经不爱的爱人的底线。一天晚上,他牵着小三的手,轻手轻脚回到家里,恰好被穿着睡衣的妻子撞见。

五爷铁青着脸,等着曾经的爱人大哭大闹,结果小黄一声不吭,视而不见,一心做自己的事,做好后关门休息。五爷微笑着和三进客房,关好门,里面迅速传来二人放肆的笑声。

第二天上午,正在村部开会的五爷接到村里人报信:小黄和一双儿女在村前大池塘淹死了!

没人知道小黄是什么时候投塘,怎么死的,人们只看到结果。正上午时分,一位村妇到池塘边洗菜,突然水里“砰隆”一声,浮起一个庞然大物,她惊叫一声,连忙上岸,呼喊来人。人们用竹竿扒拉到岸边一看,才知是小黄和她的一双儿女。可怜的女人,死时手里紧紧地搂着她的两个宝宝。

出殡那天,天青色烟雨。七十多岁的黄父拄着拐杖像受伤的雄狮一样悲鸣,他一边走,一边哀嚎:“我要是早知今日,我就同意我女儿离婚,那起码还有人在,……”

其时老塔夫妻已去世,家中兄嫂、姐姐姐夫闻之匆匆赶来,对弟弟进行严厉批评。五爷背对着门口大小不一的三口漆黑的棺材,一言不发。岳父颤巍巍地走到他跟前,狠狠地甩了几棍,“我替我老领导教育你!天要你灭亡,先让你疯狂,不要自以为了不起,你将来讨不到好死!”

其实蔡翔军、徐老八和五爷都是同班同学,那时的同学年龄参差不齐,最大的是徐老八,最小的是蔡翔军。读书成绩最好的是蔡翔军,最差的是五爷。在“不怕成绩差,

只要好爸爸”的时代,五爷虽差犹荣,犹牛。

前文写到徐老八师从泥瓦匠吴师傅,由于机灵勤快,得吴师傅一家喜欢,有意将小女许配他。在那场大雨之后,俩年轻人的感情迅速升温,自求弟首肯,二人很快进入谈婚论嫁状态。

天气晴好,阳光明媚,老八带求弟回来看房子。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回家,一路上,两人有时前后走,有时并排走,鸟儿从天上飞过,看到他们,调皮地鸣叫一声,然后轻轻扇动翅膀悄悄飞走。老八几次欲牵求弟的手,看到人来,连忙转上头顶假装摸头,嗅着散发甜味的空气,看着活泼可爱的师妹,老八早已心猿意马,恨自己“身无彩凤双飞翼”不能快点到家。

房子已有,只是老旧。看到空无一人的老房子,求弟一脸兴奋,脸上漾着笑,红扑扑的,“比董永强,上有片瓦,下有寸土。”她坐在老八平时睡的床沿,拍打着灰尘,“你在家就睡这?”床单不新,但比较整洁。老八的心不在房子上,在求弟身上,他转过身,坐在求弟的腿上,捧着她的脸,注视着她的眼,深情款款:“在我心里,你比七仙女还美!”顺势把求弟推倒在床上……

1981年正月,在兄嫂、姐姐姐夫的张罗下,老八的老房子装饰一新,漂亮的新娘子吴求弟带着对未来美好的憧憬,风风光光嫁到徐家。新婚之夜,求弟躺在床上,用手轻轻地摆弄着老八的衣襟,声音柔美:“今晚我就嫁给你了,穷我不怕,我就怕你对我不好!”老八伏在她的身上,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一定要让你幸福!”求弟使劲抱紧八哥,在床上滚起来……

求弟娘家和婆家很近,由于没有公婆,满月之后,求弟白天多在娘家,晚上才回自己的家。徐老八已经出师,他不想在黄梅发展,想到大城市闯荡。由于没孩子牵挂,新婚第一年,老八带着爱人到省城武汉开始自己的寻梦之旅。

大城市人山人海,国家建设方兴未艾。资源有限,建设无穷,淘金的机会多多。开始第一年,徐老八给别人打工,小打小闹,挣的工钱刚好够两人花销。不久求弟怀孕,便回到黄梅,十月之后,女儿出生,尽管老八身强力壮,吃苦耐劳,挣的工资也只是刚刚够花。为了方便照顾家庭,老八有时也在老家农村承接一些私房建筑。尽管此时家中经济不宽裕,但小夫妻的生活甜蜜、快乐,随着儿子的出生,老八觉得生活更有奔头,浑身充满力量。

经过几年的历练,徐老八完成从一名回乡知青到技艺精湛的建筑师傅的转变。受过高中教育的泥瓦匠就是不一般。在农村虽然也总有民房建筑活承接,但老八不满足这些。1983年,他带着20多号人,打着黄梅县建筑队的旗号,再次来到大武汉闯天下。求弟则带着孩子待在娘家,夫妻俩聚少离多,生活甜甜盐盐。

在大武汉,老八依然从承接民房做起,凭着过硬的手艺,良好的信誉,高尚的人品,他赢得不少的私单和口碑,没过一年,就在武汉建筑市场站稳脚跟。慢慢地,他开始承接大型建筑工程。武汉大学、湖北农行学校等单位都有他奋斗的足迹。场面打开,声誉远播,有人没活干,精明的徐老板手上活儿干不完。于是他不断招兵买马,以武汉为基地,辐射周边县市。武穴元件厂、龙感湖砖瓦厂、江西瑞昌政府办公楼等一批精品工程在他的指挥下,顺利完成。这些工程虽然没给他带来多大财富,但使老八积累不少工地管理经验。

流光缱绻,岁月生香。1984年,武汉三角路旁的武汉市河运专科学校新建项目被徐总成功承包。这是当时徐总在武汉承接的最大一笔工程。这项工程的出色完成,又一次提升徐老八大型建筑工地的管理经验,也为他攫取闯荡武汉以来的第一桶金。从此,徐老八在武汉的建筑事业登上一个新台阶。

在武汉发展的前几年,徐老八做了几件不同凡响之事,显示其具有大老板的潜质。一是向国企学习,树立 “质量就是生命”的理念,为日后成立大公司奠定良好基础。建筑队曾与中建三局合作开发武汉市场,在合作的过程中,徐老八经常告诫身边的工作人员,一定要虚心学习国企先进的管理方法,一丝不苟地做好每一项工程。二是本人带头学习,不做“土老板”。1984年,徐老八报考华中科技大学城建学院土木工程专业,并顺利获得本科文凭。他在毕业恳谈会上,用真挚的语言道出自己的心声:“知识是通往成功殿堂的致胜法宝,只有不断学习,与时俱进,方能取得更大的成功。”三是随着事业的发展,以前的黄梅县建筑队的旗号已不能适应武汉市建筑市场发展的需要,徐老八与武汉河运学校领导商量,租用他们服务公司旗下的闲置未用建筑公司牌号,正式成立自己的恒鑫建筑公司,进而为自己在武汉市内开展业务打开方便之门。就这样,不到几年时间,由于重信誉,讲道义,企业运行风生水起,事业越做越大。1988年,徐老八在武汉买房一套,不久就把求弟和儿女接到武汉,在偌大的省城,勤奋的老八终于有了自己温馨的家。

1990年至2000年十年间,徐老板领导下的恒鑫建筑主要在三大部门承接大宗建筑工程。

一是在电力部门。他们首先承接汉川火力发电厂相关工程,由于工程完成质量好,得到省电力厅、武汉市电力局领导的高度信任,之后黄石电厂、丹江口电厂、荆门电厂、关山电厂等工程都交给他施工。

二是在教育部门。老八先后投资1.5亿元与湖北大学、湖北轻工职业学院合作,开发建设可供一万名学生同时入住的“宏展学生公寓”,开创湖北高校后勤社会化改革先河。原国家教育部副部长张宝庆在全国高校调研时高度称赞湖北经验,并亲笔题词“好经验,新创造”,随后向全国推广。

三是在公安部门。恒鑫建筑公司先后完成省交管局办公大楼、公安交警宿舍大楼等建筑工程。这些工程高标准完成后,又为他争来不少订单,雄心勃勃的徐总事业很快进入难得的良性循环。

徐总的公司在这三部门的工程优良率全都达到百分之九十九,正是由于每项工程完成质量高,事故率又低,所以经济效益超好。徐总在成家立业的第二个十年,顺利走上人生发展的快车道,他用自己的智慧和汗水,实现最初的承诺,让勤劳忠诚的发妻过上幸福生活。

随着业务的不断发展,老八的财富如滚雪球似增长。为了寻求更大的发展,实现现有资金利益最大化,精明的徐老板在1994年决定投资土地。他先是购买一些破产的厂房,接着又在长江二桥下面的和平村等处低价购买当时认为是郊区没有发展前景的土地,累计掌握土地资源百余亩。实践证明,他当时的决策十分英明,所购土地不到十年升值几十倍,利润空前增加,财富迅速膨胀。

2004年,富可敌国的徐老板高瞻远瞩,决定成立恒鑫集团公司。在恒鑫建筑公司的旗下又相继成立恒鑫工贸发展有限公司,恒鑫房地产有限公司,武汉市洪山区小额贷款有限责任公司,恒鑫假日酒店管理有限公司,武汉恒鑫置业有限公司,还创办预制购件厂、塑钢厂和栅栏厂。恒鑫集团公司在徐董事长的领导下,高歌猛进,蒸蒸日上。由于他对武汉市发展所作出的积极贡献,2007年徐老板被评选为武汉市人大代表,他的集团公司也获得了“品牌企业”等荣誉称号。

孟子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发达的徐总心中时刻装有还在奋斗的农民工兄弟。早年国家法制建设还不够完善,拖欠农民工工资的事件时有发生。但在徐老板手下打工,人们从不用担心老板跑路,工资没有。相反,如果有人遇到困难找他帮忙,徐总慷慨解囊,或安排工作。所以黑心老板工地找不到工人做,他的工地总是热火朝天。

有博爱之心的人也是慈善之人,善良的徐总近几年来先后向地震灾区、洪涝灾区、五祖圩村级公路,五祖圩小学等公益事业建设捐资达2000多万元。每次回五祖圩,如果有人在建房、子女升学、结婚、大病医疗等方面遇到困难,他知道一定予以帮助,从不吝啬。

如今,徐总财富自由,人生赢家,儿女在国外学成归来,现在都已成家立业。求弟不是“乡下大妈”,而是资深阔太,每当发小和闺蜜来访,她热情接待,声音豪放,“我家财富都是我带来的,你们看!我一脸的旺夫相!”

徐老八、蔡翔军和五爷虽然都在一个圩内长大,小学同学,但成长环境不一样,长大后各人所走道路悬殊,彼此之间面和意不和,互相瞧不起,特别是自强不息的徐老八和蔡翔军十分鄙视五爷,“靠烈士爷爷吃饭”,在五爷掌权后胡作非为时,他们更是认为五爷德不配位,带坏圩内后生,辱没先祖门风。

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他们之间还发生一件明争暗斗的纠葛。

五祖圩处在105国道(国道南北走向)东边,一条东西走向的大道横穿全圩,连接国道。它是圩内及圩东乡亲出行的必经之路。上篇讲过,丝瓜埒的一些大龄青年在细爷的带动下,整天游手好闲,吃喝玩乐,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玩烦还打架斗殴,无事生非,制造事端。出事后就到上面去找五爷的兄弟,哥哥们奈乡亲面子不何,总是帮他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这样,这些小混混胆儿练肥,名声练响,做事无底线。

那年代农户还饲养母猪,一年总要买两三窝猪仔为背书包的交学费,补贴家用。当时丝瓜埒的细嘴、黑皮、卫包等几人听说市场上猪仔畅销赚钱,几人一合计,决定在出丝瓜埒的五祖圩路口设卡,强迫买猪仔的农民低价卖给他们,再高价卖给市场。

这是典型的欺行霸市。五祖圩的书记是五爷,五爷是丝瓜埒的人。在五祖圩内,丝瓜埒的人只怕五爷,只听五爷的。他们做事,只要五爷不说,没人敢说。

细嘴几个人说干就干。他们在最西头的一间空屋里,放一张大桌子,一台磅秤,一两人端着凳子在路口守着,有生意就做生意,没生意就打麻将,歇人不歇牌。

养猪仔不易,除了剩饭剩菜,一日三餐,还要割青草青菜,买饲料喂养,如果价格不公道,就要折本。细嘴他们是为了赚钱,哪有好价钱给。强盗很狡猾,依人定价。那人善良,价低还扣称,“扣菩萨眼睛,脱死人裤子”的事,他们都做的出来。要是那人比较狠,或者有背景,给个比市场低一点价。中国农民很善良,很多养猪户拖着装有猪笼的板车来到卡口,虽然心里一百二十个不情愿,架不起他们的一哄二诈,忍痛卖给他们。你不卖他们就不要你过去,“脱祸如求财”,这些人五大三粗,胳膊上有纹身,脸上有刀疤,看相吓的人死。

不是所有的人任人宰割。五祖圩东边的陈家畈陈伯就认死理,“我的猪仔我要卖谁就卖谁,按市场价来。不论哪里都是共产党领导,虽然这一块儿是丝瓜埒人的天,我也知道,我就不服!就不怕!我就要来碰一碰!”面对着围上来强买强卖的“财狼”,五十多岁的陈伯声音洪亮,气势如虹。“低于孔垄市场价一分钱我就不卖!”这是细嘴他们碰到第一颗硬钉子,黑皮香烟掉嘴角,眼睛一眨,目露凶光,“不卖就莫想走,大家都出来,把猪笼抬下来!”屋内打牌看牌的一伙人迅速出来,拉板车的拉,抬猪笼的抬,吆五喝六,声震天地。

“强盗!黑了天,青天白日抢东西!”纵然陈伯身材高大,也阻拦不住强盗的行径。陈奶一会儿拉板车,一会儿抢猪笼,又是哭,又是跳,声形骇人。胖胖的卫包见陈奶掉在自己手臂上,不耐烦地使劲一摔,这位身材瘦小的农村妇女怎经的他这么一摔,当即倒在地上,四脚朝天,痛的“哇哇”大哭。陈伯见老伴被摔,心中怒火顿起,拿起秤杆照着卫包就是一杆。喔嚯!你还敢还手,卫包一伙人冲上去,哪管你是不是长辈,打不打的得,抡拳就打,把个陈伯当时打倒在地,混战之中,有人用秤砣把陈伯的头敲了一下,顿时鲜血四溅,陈伯倒地,脸上一半红,一半白,惨不忍睹。

有人挂彩,战争瞬间结束。天空艳阳高照,万里无云,陈伯躺在地上,手按血口,不住呻吟。陈奶搂着陈伯哭爹叫娘,诅骂恶霸十八代。板车横在路边,猪笼里的猪仔似被这激烈的场景吓坏,不停地叫唤,声音刺耳。黑恶退入屋内,小声商量着对策。

属地管辖,领导有责。五爷出面,照例是大事化小,欲盖弥彰。处罚结果:细嘴他们赔钱治人,卫包劳教三个月。“路不平要人踩,理不平要人讲。”私设关卡,欺行霸市,还打人致人重伤,用《治安管理处罚条例》来处理,肯定通不过,这是犯罪行为,要用《刑法》来处理。对于五爷一家纵容年轻人为非作歹,乡亲早有意见,这次是集中爆发。徐老八和蔡翔军听说,更是愤愤不平,“这种人也做村书记,带坏村风,败坏党的形象!”徐老八利用自己武汉市人大代表身份,向检察院提出抗诉,蔡翔军和学法律的同学联系,施加司法压力,最终迫使事件反转:卡口撤销,所有人员受到到处罚,三首恶刑事处罚,村书记五爷党内警告处分。

此事件过后,五爷和徐老八、蔡翔军的矛盾基本公开化,三人以前见面还互相打招呼,现在基本不见面,见面也不打招呼,视而不见,除非在一些不得已的官方场合。邪不压正,五爷从这是过后,也有所收敛,丝瓜埒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现在乖多。

推翻五爷的斗争从那以后没有停止。然而那时正是五爷家族如日中天的时候,推倒他谈何容易!五爷在台上又逍遥几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五爷虽然不再为村中细伢撑腰打气,但他贪玩的本性未改,行而不珍惜发妻,且愈来愈疯狂,终至妖艳发廊女上门,结发妻子怀抱儿女投塘自尽的惨烈事发生。“从来只有新人笑,有谁见到旧人哭”,五爷料理完前妻丧事,没三个月,就把新人娶进门。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其实这新人不论从脸蛋、身材、气质哪比得上旧人!只不过年轻一些,肤质光滑白嫩一点而已。最重要的是,她对五爷百依百顺,整天陪在一起。五爷晚上打麻将,她一手拿烟,一手端水,坐在旁边,笑盈盈,不言语。五爷做个手势,两个手指一夹,她香烟抽出,马上点火,自己也陪着抽。若是五爷轻声咳嗽,茶杯打开,温开水到手。也许五爷要的就是这“眼里只有他”的感觉。

每年春节前后,五爷照样打牌赌博,村中事务,他不着急,有困难,经济上找徐老八,政治上找蔡翔军,谁让你们是能人呢?你们不是有桑梓情怀吗?只要要求合理,账目清楚,二人是有求必应。

然而在缺乏监管年代,哪有什么清楚的账目?为改造五祖圩思源小学,徐老八和蔡蔡翔军先后投资几千万元。徐老八是建筑人,对建筑市场项目建设了如指掌。学校建成后,他和蔡翔军到学校一看,就知道资金存在虚报。因为钱都是打给五祖圩村委账户,由他们负责使用,所以徐老八和蔡翔军要求县纪委彻查村委的学校建设帐目,一查果然纰漏百出。

五爷这回坐不住,他知道这次在劫难逃,村书记肯定当不下去。他取回现金,烧毁账目,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带领娇妻不声不响地逃走。也许是近段心情紧张,连日连夜处理急事,没休息好,车开出黄梅县,过松山咀水库时,连人带车“噗通”一声掉入几十米深的水库,淹死了。

五爷和情人淹死的消息传回五祖圩,人们都说,这是报应,是前妻小黄的冤魂把他们推下去的。也有人说,这真的应了他前岳父的话,“不得好死”。

岁月不饶人,丝瓜埒五大“六零后”光棍没因无老婆而青春永驻。终身光棍细叔自父亲去世后,在村中玩几年,败光家产,外出打工,一直未归。有人说,他好像在外面做人家的上门女婿。马上有人反驳,开始做几年,女方看他好吃懒做,又把他赶走,现在不知何处,估计是失踪。

一时光棍小卫在中年时身边不缺女人,只是“只看到女人过夜,没见女人过年”,年老力衰后门可罗雀,还好育有一子。可惜孩子没读好书,只好接小卫的班,跟着在外面混生活,父子俩都不吃苦,勉强解决温饱,村里最破旧的房子就是他家。

最早外出打工的是汉林。他算是有一点上进心,觉得老是在村中散着玩,没意思,也玩不出什么名堂。改革开放初期就离开村庄,有将近二十年没回乡。在五爷去世那一年,他回来。他到村里打接收证明时人们才知:汉林在没有归家的岁月里,先是在外面打工,后来幻想发大财,被人蛊惑去云南贩毒,最终被抓,坐十几多年的牢。回乡时,快六十岁,老态频现,村里安排他去镇福利院养老。

再发在老婆上吊自尽后,没有再娶,也没女人愿意进他这样的家门。他无奈独自带大儿子,好在儿子很争气,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国企上班,前程似锦,未来可期。再发用清贫的坚守给自己晚年带来一线曙光。

这些光棍中,最具传奇色彩的是高中肄业的开发。他先是在本地学泥工手艺,准备去外地打工,出师后也出去几次,“湖里打渔湖里用”,也没挣多少钱。1997年,村里来一位当年武汉下放知青,四处打听开发的爹。那个时代的主力军围上来一看,马上叫出声:“小汤!”

当年的小汤已成老汤。老汤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下放五祖圩,开发爹和他是同龄人,两个性格相投的年轻人经常在一起干活,玩耍,玩出感情,成为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开发爹农村人,干农活内行,老汤是外行,内行对外行多有指导。另外,开发家根正苗红,爷爷是村里贫协主席,大伯是大队干部,老汤和开发爹友好,生活工作享受不少关照。老汤到五祖圩一年后就被安排在大队小学教书,后来返城,老汤也是第一批走,顺顺利利。

老汤还情来了!开发娘喜出望外,笑颜如花,双手接过老汤带来的沉甸甸的礼物,连忙做饭接待。人们在交流后得知,老汤返城不久国家恢复高考,功底扎实的他一考而过,大学毕业后分配到湖北省武汉市邮电局工作,如今已是局工会主席,快要退居二线。他这次来,一是看望老朋友,二是看能不能为老朋友家做点什么。

可惜开发爹不在,老汤站在老朋友遗像前,眼睛湿润。但他得知开发高中肄业没有稳定工作时,当即决定解决开发的就业问题。果然,老汤走后不久,县邮电局通知开发去上班。

开发心里感念着汤叔,十分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工作认真,吃苦耐劳,对领导尊重,跟同事和睦,在乡镇干满一年后,就由临时工转为合同工。再后来,领导发现小伙子不错,把他调到局里,培养他入党,送他学习驾驶技术,让他拥有一技之长,然后在局里开邮车。

开发在农村,特别是再发结婚侄儿出世后,他对婚姻基本死心,打算为弟弟打一辈子工,把侄儿培养成人。进城后,心态逐渐发生变化,本就阳光帅气的他身边围满热情的小姑娘和一批热心的主动为他保媒的大妈大姐。

开发是明白人,年龄老大不小,家底薄,父早逝,娘年迈,不仅无人帮衬,他还要赡养娘。自己给不了小姑娘想要的生活,不要说一套房,目前买一台车都困难。在众多的选择中,他挑选一位带着女孩的离异女同志。女士其实挺不错,秀外慧中,有稳定收入,还有一套商品房。她之所以离婚,前夫是妈宝男,全家重男轻女,让她很痛苦,没安全感。她对头婚的开发十分满意。开发人善良,勤快,在走动过程中,对女人的女儿十分贴心,上学放学积极接送,视同己出。儿女是女人的软肋,开发的善行让女人很感动,情怀逐渐打开,交往半年后,二人走到一起。谁也没有料到开发会在快四十岁时结束单身生涯。一年后,女人又傲骄地为开发生一宝贝儿子,全家人皆大欢喜。

自从五爷去世,谁将成为下一任村书记的合适人选成为五祖圩人的活跃话题。县乡领导,村里新老干部,共产党员,能人代表徐老八、蔡翔军齐聚一堂,共商村是,最终有一定文化知识,品质优秀,思路开阔的共产党员李开发进入人们视野。经组织部多方调查,协调,通过合法程序,开发担任十八大后的五祖圩村第一任村书记。

当村支书很辛苦,肯定不及邮车司机单纯、舒适。但开发生于斯,长于斯,心里有为家乡发展做绵薄之力的强烈意愿和主人翁意识。上任伊始,他没辜负乡亲的信任和重托,立即大展宏图,多方筹措资金,为五祖圩发展做不少实事。

首先他硬化、亮化横穿全圩,连接105国道的那条大道,并进行拓宽加固,升级改造,保证两台车能正常行驶。在此基础上,开发书记还修建一条环圩公路,路两边栽种景观树。如今,这些工作大都大功告成,从此,辛苦一天的圩内人们可以在这里散步,圩外骑行爱好者可以在这里骑行。坐在这条环形路边,勤劳的乡亲早晨可以静观“湖畔日出”,晚上可以艳赏“平湖秋月”,从容地走在林荫路上,还可以“柳浪闻莺”。太阳落下帷幕,整个五祖圩景观灯次第亮起,宛如一颗璀璨的明珠,在广阔的平原上熠熠生辉,令方圆几里的人们叹为观止。

五祖圩思源小学经过人们的不断建设,早已是一所规范化的花园式学校。校内还有一个标准化的运动场,附近的运动爱好者自觉汇聚于灯光球场,龙腾虎跃,尽情宣泄对生活的热爱。村级卫生室也是按高规格配置,保证乡亲小病不出村。农业结合国家“美丽乡村”建设政策,实行土地流转,形成集采摘、娱乐、旅游一体的现代农业。这样既减轻乡亲的劳动强度,增加他们收入,还解决就业难的问题,丝瓜埓打麻将的人比以前少多。在李书记和全体村民的共同努力下,几年功夫,五祖圩宜居宜业,世外桃源,人间天堂。

然而,生活水平的提高,并没有减少五祖圩大龄未婚青年的人数,相反范围在扩大,人数在增多。以前,光棍主要集中在贫穷的丝瓜埓,现在三个自然墩都有,差不多平均分配,总人数比以前多多。这考验着新一代领导人的智慧。

远方的天空一片彤红,小型的水泊在五祖圩内外星罗棋布,无数的水鸟时而飞起,时而降落,几声鸟鸣,划破清晨的宁静。鱼米之乡五祖圩沐浴在朝霞之中。

春季来五祖圩看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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