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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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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9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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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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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家的毛驴死了,是被富贵喂小麦撑死的。

晚上,我们都听到了老丙申发狠地抽打屁股的声音。“啪!啪!啪”很响。伴着的还有像杀富贵一样夸张的恶嚎:“呀嗐呀我哩妈呀,我再也不敢了呀!”间有一个高亢得变调了的妇女的劝阻声,“嫑打啦!他爹!你叫他打死哩?!”——仔细听听,是他娘。他娘叫菊妮儿,一个如菊花般漂亮的女人。

“啪!啪!啪”!清脆而响亮,像是打在我身上一样,我的心不由地随着响声一揪一揪的。我知道爹爹打我时的那种疼痛的滋味,火辣辣的,不好受,挨打时我就期盼着早点结束。这不是自己说了算的,要等到大人的气出完,才能到尾声。我也时常夸张地嚎叫,以博得爹爹妈妈和奶奶的同情,以便早点结束。我想富贵除了妈妈没有其他大人了,估计他妈也气得不轻,不然,为何打这么久?富贵就受着吧。奶奶用指头捣着我的头说,“听到了吧,这就是干坏事的下场!”我滋溜一下拱到被窝,蒙上被子,可吓坏了。庆幸当时没听富贵的话,不然,这时候我也和他一样,挨打。偷偷掀开被子瞧瞧,奶奶已经拧着裹了一半又放足了的“四寸金莲”急急地串门去劝去了。

第二天,富贵一瘸一拐地跑过来,紧紧箍着衣服,龇着牙自嘲地冲我们笑笑,大伙也不便问,撕缠着照旧玩起“打纸包”来。“呀嗐!”富贵大叫一声,下意识地捂住了屁股。贱皮的黑豆要捉弄他,猛不防扒掉他的裤子,红肿红肿的,发糕一样。

富贵可丢人大了,又恼又气,愤怒把黑豆推到在地,骑在黑豆身上,扒开黑豆的裤子,抓起沟边的枯树枝,就往他屁股眼里攘。黑豆苦命挣扎,死死拉住自己的前档,拼命地大喊道:“呀嗐呀,我哩娘呀娘,我再也不敢了呀!”这分明是变着花样学昨晚上富贵向他娘求饶的腔口。富贵更气了,非给他攘里面不中。

“可不敢!嫑闹啦。”一只大手拉住了富贵,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起来。黑豆止住了夸张的唳叫,迅速地从地上爬起来。大伙一看,是发润叔。

发润叔姓周,周发润,可不是周润发。当时还不知道有个香港电影明星叫周润发。不过现在想来,发润叔和周润发长得还真有那么点像,身材高大,方脸,大眼,浑身透着一股英气。发润叔命可没周润发好,近三十岁了还没娶上个老婆,剩下了。所以,人家都叫他“剩子”。绰号。

“剩子叔”住在村边,据说是个外来户,他爹和他娘逃荒逃到俺古桥镇桥头张,娘生下他后,爹死了。

我一直很纳闷,瞎子、瘸子和地主富农成分这样的人找不到老婆打光棍还可以理解,而像发润叔这样根正苗红、长相排场,要劳力有劳力,要能耐有能耐,不憨不傻的怎么也打了光棍。后来才知道原来是”撇那了”——就是剩下了的意思。

发润娇呀,发润娘常扯着嗓子拉长了声音喊“润儿~~!”听起来像个在叫娇滴滴的小妮儿,可见有多娇。到了婚嫁年龄,发润在公社煤建公司干临时工,有转正的机会,而正是这个飘渺的机会害了发润。

他娘这个也看不上,那个也配不住她的润儿,眼看就三十多了,也没有一个让他娘入眼的。后来,发润叔的临时工也被辞了,最后回头托人去找原来辞掉的姑娘,可人家又看不上除了年轻长相排场外但家境贫寒他了。直到他娘闭眼了,也没把媳妇娶到家。就这,撇那了。也就有了“剩子”的外号。

据说那年他帮丙申迎娶菊妮儿时,他和新娘两人只对脸相互看了一眼,“剩子”叔的心里就再也容不下任何女人了。两人四目相对时,都惊诧地“啊”地一声,怔住了。迎亲回来后的“剩子”叔一连卧床几天,不吃也不喝。菊妮儿那忧郁的目光和难以名状的表情一直在他眼前出现,引发他无限的沉思,心里憋着一股无法疏散和排解的闷气。

其实,“剩子”叔和菊妮早几年就认识。那一年的深秋,阶级斗争的形式却如夏日般炎烈,正搞得如火如荼,墙上到处刷满了热烈的标语,人群中不时传出响亮的口号,连远离县城的古桥镇也一样疯狂着。干部和群众都很亢奋,游行的队伍如一列疯狂的脱了轨火车,在街道里,在村落间不停地狂奔,无畏而又无情地横冲直撞。“打倒地富反坏右”、“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高呼的口号比火车的汽笛还要刺耳。菊妮爹和其他被批斗的“阶级敌人”一样被五花大绑地蹴着腰走在前面,头上戴着高高的纸糊的帽子。

这个深秋的下午,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秋高气爽,田野是一望无际的空旷。“剩子”叔到公社办点事儿。游斗会结束后,“阶级敌人”都被轰到公社院厕所旁边。“剩子”叔边走边勾着头看那些批斗后一个个垂头丧气“阶级敌人”。那些人那种自责、哀伤、可怜的目光,以及强憋也憋不住的呻吟和咳嗽声和各种各样劫后余生般的坐姿让人感到一阵阵的恐惧,更觉“阶级斗争”决不是请客吃饭,它是那样的残酷无情。

突然,一个姑娘一下子撞他了个满怀,撞得他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滚开!不许私送东西,吃的也不行!”伴着撞上他的还有这个刺耳的骂声,这骂声像一只浑身长了癞的乱毛狗,丑陋地噌一下从墙角蹿出来,让人恶心得慌,浑身都是难受的。他扶好撞到自己姑娘回头,一个穿着军上衣带红袖章的人,正满脸苦大仇深地呵斥着她。他一看明白了,姑娘擓着个竹篮,是给自己的亲属送吃的。被上身穿军装的人推了出来,撞到了他身上。从姑娘撞他身上的力量,他可以感受出半截军装的人对“阶级敌人”怀有多么深的仇恨。姑娘那脸羞得难看,像一张弄脏了的粗布,花花绿绿的。

“剩子”叔看看这个羞愧、痛苦得强绷着脸眼泪在眼圈里打转的秀气的姑娘,关切地小声说:“你没事吧!”

姑娘愣了愣,小声说没事,捂着脸羞愧难当地低着头向外跑去。“剩子”叔走出几步,想了想,又转回身去追赶那个姑娘去了。在公社大院外,“剩子”叔撵上了她。“剩子”叔拦着还在无声抽泣的菊妮,顿时有一种莫名的怜悯和打抱不平的英雄主义来,他说:“姑娘,对不起呀,你是不是给亲属送吃的?我能帮到你,告诉我,你家里人叫啥?”

菊妮儿抬起头看着一脸真诚的“剩子”叔,像是在无情的疾风骤雨中找到一个遮风挡雨的小屋一样,感激得泪水止不住流了下来。脸色稍稍退了些花花绿绿,变得僵红。

“剩子”叔到公社办完事,装作到厕所解手的样子向厕所走去。路过那群“阶级敌人”,他小声地喊着菊妮儿爹的名字。菊妮儿爹胆战心惊来到厕所,“剩子”叔确定身份后把馍馍偷偷地塞给了菊妮儿爹。菊妮儿爹明白过来,伸长了脖子小心地向外探头看看。“剩子”叔说:“你赶快吃吧,我在门口给你看着。”菊妮儿爹点头着急忙慌地三两口把馍馍塞到嘴里,稀黄的胡髭随着嘴巴一抖一抖的,噎得差点背过气去。“剩子”叔说:“你倒是慢着点,要是噎过去了,还真省得贫下中农把你给消灭掉了”。菊妮儿爹嘴里塞得含糊不清地苦笑着说:“我倒是真想去死去,就是没那个勇气,杀鸡都不敢,更不敢自己看着把自己给弄死。”“剩子”听他这么一说,倒有点想笑了。再仔细打量他一下,瘦骨嶙峋的样子,的确难把一只鸡弄死。

“剩子”叔出来后看看站在街角的菊妮儿,菊妮儿看到他走出来,已经知道吃的送给了爹爹,悬着的心放下了,拍拍自己的心口,长舒一口气,后面跟着他,走出了镇子。她手里擓着的空篮子,这时,就好像是自己的一个伙伴一样,在自己胳膊肘里,一晃一晃的,也像在催着她说“快点快点”。很欢快。她心里实落了。

菊妮儿跟在“剩子”叔身后,看着他高高大大的身影,从心里生出些嗞嗞的暖意来,如阳春里的温热,暖暖的,浑身都是舒服的。两个边走边聊,都是“剩子”叔在问,她在答,像学生回答老师的问题一样,惹得“剩子”叔笑了起来。说:“咱这是上课哩?一问一答的,哈哈哈,嫑拘谨,你一拘谨,我也没啥说了。”菊妮儿是打心眼里感激他,可长时间深深的自卑让她不知如何表达。她鼓了几鼓想说几句真心感谢的话,想表达一下自己对心上人的爱慕,心像小兔子一样跳得嗵嗵的,脸比晚霞还红,手心里尽是汗水,可,她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那咱们就先,先回吧,有啥事儿对我支一声,大忙帮不了,修理修配,垒墙打坯这些活儿我,我,我还是能做,做得了的。”“剩子”叔也禁不住对面前自己中意的姑娘语无伦次地自夸起来,边说,边挠着头,手好像也没地放了似的。日落西山,天高远得很,云也淡远得很,夕阳正把高远的天和淡远的云捏合在一起,就慢慢地混合成了渐渐的夜色了。两人恋恋不舍地告别。你回头看看我,我回头看看你,挥挥手,浸入了无边无际的夜色里。如果不是处在畸形的年代,他们美好的爱情也许就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剩子”叔好脾气,我们不明就里地很尊敬地喊他“剩子叔”,他也不恼,只是无奈地苦笑一下,继续摆弄他养的几箱蜜蜂。我们不敢去,怕蜇。

“剩子”的故事很多,《三国》、《隋唐演义》、《水浒》、《杨家将》等等,还有一些民间黄段子。黄段子也有其艺术性。现在想来,“剩子”的故事很有艺术价值。多是大家小姐、丫鬟和家丁的偷情故事或者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故事情节不仅引人入胜。从他这里,我们知道了“四黑四白”、“四光碾四褶皱”、“四红四软”;“天上星,河里冰,大姑娘的肚皮剥了皮的葱”;另一个版本是“天上云,地上霜,大姑娘的屁股白菜帮”;后来才知道,版本多了去了,有很多种,呵呵。“四大红,杀猪的刀,接血的盆,大姑娘嘴唇火烧云”;“四大软,姑娘的腰,棉花包,水晶柿子猪尿泡”;“四大黑,猛张飞,驴㞗剩,锅底里老灰包文正……呃,呃,还是不讲了吧。”“剩子”叔眉飞色舞地一不小心把“驴剩”说出了口,赶紧收住口。看看我们一脸懵圈了地愣着,并不知道“驴剩”为何物,也不知道它到底为何在“四黑”中排到老二,他自己便“嗤嗤”地笑,“不说了不说了,嘿嘿。”

后来在他的“启蒙”教育下,渐渐开化,知道了“驴剩”就是驴的生殖器,与毛驴较小的体型相比,它奇大且黑且丑。想想发润叔外号叫“剩子”,就会不由地联想到他身上来,憋不住哈哈大笑。当“剩子”叔搞明白我们为啥而笑时,便绷着脸佯怒道,“不准乱联系啊!”说完,他自己都绷不住笑了起来。

我们更笑得欢,前仰后合。他的故事涉及性时,讲得绘声绘色,各种比喻和形声词的运用真叫绝!“叽扭”、“吭哧”、等等,常常听得大家血脉贲张,心跳加速,小鸡更是坚挺如棒。我们早期的性教育,应该说“剩子”是老师。

一次,夏天,晌午,大家刚从庙西头大池塘洗澡上来,围着“剩子”让听故事。那个津津有味呀,得劲儿!这时,黑豆娘喊黑豆回去吃饭,豆子娘喊得紧:“黑豆!喊你龟孙几遍了,快点回来!”可黑豆答应着“呃”,就是不走。

大家说你回去吧,别让你娘过来了,都听不成了。黑豆无奈,红着脸,吭吭哧哧地说:恁都看,我给恁学飞机咋飞哩!说罢,弯着腰,架着膀子嘴里喊着“日~!”飞走了。

大家哄笑,原来黑子听故事听得小鸡硬得不行,洗过澡后裤头又湿,贴在身上,小鸡把个裤裆顶得老高,只好给大家学飞机飞掩饰着跑回去。

昨天富贵家的驴死,就给富贵听故事入迷有关。富贵爹娘要进城办事,临走交待富贵喂好毛驴,结果,富贵在“剩子”叔那里和我们一起听故事把这事全忘了,到晚上回家才发现毛驴饿得“嗯啊”直叫。富贵之好搲上小麦可劲儿地喂。赶到爹爹回来前,驴肚子已经喂得憋不楞怔的了。

富贵爹回来扫一眼牲口棚里的毛驴,问,“饮它了没有?”富贵慌张地回,“嘻,忘了,这就饮”。于是,又可劲儿地饮驴。半夜,驴一肚子小麦见水膨胀,毛驴上蹿下跳来回踅摸,缰绳缠着脖子,加上肚胀双管齐下,第二天,就死了。可怜的驴。

“剩子”叔劝开富贵和黑豆,“剩子”叔胳膊窝夹着个帆布包。我们好奇地问他包里啥?弄啥哩?

“剩子”叔解开包,拿出两把亮闪闪的杀猪刀,一大一小,一薄一厚。大的宽厚瓷实,刀刃锋利,小的面薄精致,小巧玲珑。“剩子”叔是个热心肠,又会很多技能,泥工、木工、赶牲口、犁地、扬场、编筐、修压井、接电(电工)等等。村里人只要谁吱一声,“剩子”叔放下自己的活立马就到,而且很快解决。

“发润,留下吃饭吧,忙了半天了,一个人回去还得燎,恁婶做的多呀。”

“不了不了,回了。搁不住。”

有时别人死拉硬拽,“剩子”叔执拗不过,只好留下。极少。

我们围上去争着要摸摸他的刀具,可把他吓坏了。“起开起开!这可不敢着,碰着可比害眼厉害!”

“那你这是弄啥哩?”

“剩子”叔轻轻拧拧富贵的耳朵道:“帮丙申哥剥驴,剔肉,拾掇杂碎。嘿嘿,来,富贵,错了就错了,可不敢再顽皮偷懒了,来,让我看看小屁股被打得咋样了,我给你带来了酒泡的蜂胶液,脱了,给你抹抹,可治。”

我们欢呼着跟“剩子”叔来到富贵家,叽叽喳喳,像一群麻雀。富贵像勾头大麦一样不好意思地跟着,一会儿,也偷偷地“嗤嗤”抬头笑笑,想必是为撑死驴这事不好意思,同时,也因此而成为村民热议的中心,进而引起全村人的关注而多少有点莫名其妙的荣耀感来,擤掉耷拉着的鼻涕,往身上一抹,快速地撵上人群。

阳光松散地照在富贵家的破院落。老丙申蹲在门口只顾“叭嗒叭嗒”地抽烟,平素常也没怎么见过他的笑脸,深刻的皱纹聚在额头,脸更是绷得吓人。富贵爹是个老犟筯,驴犟驴犟的。好抬杠,杠子头,别人说煤是黑的,说者不随了老丙申的意,他非打蹩说是白的不可。有时气得富贵娘几天不答理他。

他一叠四折蜷缩着的身子,日头却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蓬乱头发的影子映到牲口棚门口,与撑死的毛驴头抵着头。毛驴狰狞着驴脸,很屈很无辜的样子,死不瞑目。肚子鼓得奇大,显得四肢和驴头极不似衬,像假的一般。见到“剩子”叔过来,笑笑算是打过招呼。富贵怵怵地躲在人群中,老丙申还是用眼光在狠狠地剜着富贵。目光很厉,狠狠的,带着的怒气扑过来,把我们也罩着了,让人吓得慌。树上的麻雀瞪着圆眼惊恐地看看,瘆得它们扑闪着翅膀啾啾啾地飞走了。

临时屠宰场就调到小过道旁边,一会儿,已经围了一拨村民,叽叽喳喳,哄哄的。“剩子”叔眼瞅瞅,独个点点头,也不管旁人的指手画脚,思忖一会儿,默默地在心里筹划好了。然后,放下工具,伸手抓住一条驴腿,撅着屁股,指挥几个擓着手的爷们儿,大家伙搭把手,把驴拉出牲口棚。先从前胸下刀,开膛破肚,行至肚皮处,改换小刀。肚皮剥开后,再把肚里面的“草包”暴露出来。

“拿盆子来!”“剩子”叔喊到。

丙申像个看客一样蹲着,迟迟不动。

“咣当”一声,里屋门开了。富贵娘推开门,从屋里端着个大洗衣盆子走了出来了,撅撅撅地。头上顶着青蓝头巾,着蓝黑对襟上衣,手工结的扣子,像几只红蝴蝶趴在身上一般。“咣当”一声,把盆子扔到了毛驴身旁。

从她粉面红唇的脸上,透出的嗔怒来,大伙知道,她不是在生丙申的气,就是在生富贵的气。应该生丙申的气多些,叫他端盆来,他始终蹲着不动。她冲大伙和“剩子”笑笑,红唇白牙,短暂绽放,转脸便收了回去,朝着丙申嘟囔着骂着。

在我的印象里,富贵娘应该是她们同龄人中最漂亮的女人。不生气的话,看上去很美;生气的时候,也看不出恶相来。

“剩子”叔停顿了一下,稍稍地怔怔,他分明感到了富贵娘和丙申俩人都还在气头上。便劝道:“消消气都中了,小孩儿家谁还不犯个错呀,随后我去许都城吴庄给恁问问,那儿的驴肉馆兴许还收,差不多能卖个活驴三分之二的价钱……”随后,他换换手,将刀子捅下去。

“草包”划开,膨胀的麦籽掏出了几盆子。大伙儿又开富贵的玩笑,这时才发现,富贵不知什么时候早跑走了。

忙了一阵子,“剩子”叔坐到一边掏出烟,歇歇喘口气。老丙申不知何时从他身后蹿出,蹲到“剩子”叔面前,“嚓”地划着火柴,扬着笑脸给他点上,说,“你说的可是真的?”又怕“剩子”不知他说的哪儿的话,追加说,“驴肉馆。”

“剩子”叔怔了一下,明白了,“嗯,真哩!”

“不卖!熬吃了!看驴主贵还是孩主贵!”富贵娘又撅撅地走出来,撇撇嘴高声喊道,又撅撅地回屋里去了。分明是在气老丙申。

老丙申龇着牙咧着嘴,挠着头笑脸还没有止住,看着菊妮儿当着众人给他甩脸子,就僵那了。

“气话,气话,正在气头上哩。”“剩子”扭过头拍拍老丙申说,“给俺嫂子赔个错,消消气都中了。”

“气话,气话!着了,着了,嘿嘿嘿”。丙申给自己解围道。

这头驴是老丙申花八百元从南乡买回来的。

联产承包制施行之后,干劲空前高涨,农业生产很快呈现一派欣欣向荣的气氛。粮食足了,吃得饱了,很多人把目光转向了重要的购置生产资料上来。

看着村里有几个人通过街上的行户老张买回来了牲口,老丙申也坐不住,和他的菊妮儿俩个合计了几宿,决定到一百里外的漯河牛行街买牲口。

夜里,菊妮把叠好的成橛子钱敹到了他的裤衩里,用嘴咬断线头反复交待着小心多长个心眼。第二天一早,老丙申摁摁有点“扯蛋”的“钱包”,欢心地出发了。

三天后,老丙申牵回来了一头驴。菊妮一看就有点不高兴了,埋怨他道:“就是买头牛也比这个单薄的驴强呀。实在不行买头骡子也中,咋弄回个这?”

正在蹲着洗脸的老丙申“噗噗”地吹着捧到脸上的水,边揉搓着脸,边说:“这你就不懂了吧,牛出活慢,骡子贵钱不够。驴,别看小,脚力足,快。咱那水磨湾的田都是黄土地,虚泛,赶明儿咱家的驴给德民家的骡子搭帮合套,刚刚好。德民已经给我打过招呼了。”

“不是说它不好,哼哼,你呀你,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菊妮“嗞嗞”地捺着鞋底,冷嘲他道。

菊妮儿这话一出,戳住了老丙申的痛处。自那次没成色的事发生后,这种难言之隐,一直都在折磨着他。他止住了,看看洗得黑黝黝的洗脸水,“腾”地一脚踢开。盆子倔强的反抗着翻了几个圈,不服气似地晃晃悠悠爬在地上不动了。他用力擤擤鼻子,往鞋底一抹,气昂昂地背着手撅撅地回屋去了。

添个牲口不亚于添口人,应该是件高兴的事儿,经菊妮儿这么一说,一下子把原来的兴致全弄没了。菊妮儿也感觉话说得很了,不该哪壶不开提哪壶,放下手中的鞋底,绽开笑脸,回屋给老丙申赔不是去了。

说到驴,起初菊妮儿对它蛮好还是好的,在她心里,骑上驴那种风光劲儿不啻于公社书记坐上那“212”吉普车。而这种骑驴的荣耀,是她娘给她播种在心里面去的。菊妮儿家成分高(解放后被划作地主),一有风吹草动搞运动,菊妮儿的爹爹就会被拉出去批斗。可恼的是,批斗她爹的人原本是解放前他们家的“大板”。

每每她爹挨批斗回来,菊妮娘为安抚蹲在地上唉声叹气的菊妮爹,便不厌其烦地絮叨起当初他们家的荣耀来,其实,不过是安慰她爹和自我陶醉一下,麻痹麻痹自己受伤害的心,泄泄私愤,图个自我安慰一下罢了。

“……想当年,咱家有十几倾好地,骡马成群长工短工七八口子,恁爷能干会持家,……临了过老日,恁爷过了世,这家算是走下坡路了。哼!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船烂了还有三千钉哩。俺就是冲着恁家还算个大户,日子得法,还比一般人过得舒坦,才答应嫁过来的。成亲的时候,恁爹披红挂彩,依然还能坐着毛驴嫁到婆家来。那毛驴毛色纯正,浑身通亮,脖子里铜玲丁当脆响,头上也挂着绸子大红花,坐上去稳稳当当……”

“嫑说了,让别人着了尽给自己加罪名哩。……唉,那时候咱家日子也不好过,那驴,还是借哩!”菊妮儿爹显然被娘从现实的痛苦中带到了已是遥不可及的过往,二人开始回忆以前的点点滴滴。“借哩咋了,你让那些人去借借看,看他能借来?”

像娘一样骑着驴子把自己打发了,成了菊妮儿一直的以来的梦想。几年后,当媒人给菊妮儿介绍根正苗红几辈儿都是贫农成分的丙申时,已出落成漂亮的大姑娘的菊妮儿说实在于心不甘。在她心里,能像书记家的女儿一样嫁个工人才不屈自己的长相,最次差不多也得嫁个附近农场里的“亦工亦农”才对得起自己。

可惜自己家的成分高,岂不是“赖天鹅想吃蛤蟆肉”?只怪自己心强命不强。媒人一再强调,“傻闺女啊,俺也着那丙申配不上你,可人家成分好啊,历朝历代搞运动也搞不到恁婆家,少操多少心,少遭多少罪,将来下辈当兵上学,一路放行……”

躺在床上思前想后了三天,泪也流了三天。昏天暗地的。恍恍惚惚的。她在想“剩子”叔,想那个后生咋不来俺家提亲啊,想他怕是看不上自己?想那肯定不是的,想他肯定是想到了自己家的成分,想那……

娘倒是不说啥,只是一个劲儿地默默地坐在床头,陪着自己,也不说话,一晌一晌地。但她分明听出了娘那疲累的心,在鼓着劲儿地蹦哒着,为闺女,也为自己委屈着。爹爹长一声短一声地哼着,嗐着。娘烦了,骂道:“嘬住!出去!”爹爹看看娘,看看菊妮儿,想再说啥,又咽了。扭着头,背着手,出去了。

三天后,菊妮儿嚯地起床,对娘说:“妈,我答应”。娘一愣,娘儿俩抱在一起,娘忍不住哭出了声,“闺女,咱认命吧,哎哎哎呕呕呕”。身子一抽一抽地。

菊妮说:“娘,叫媒人来,我要对她说提出,迎亲时不用骑自行车,更不用那'嗵嗵嗵'的手扶拖拉机,要像娘一样骑着驴把自己打发了!”

娘边抹眼泪边说:“中,中,这就去叫她。”

一直在家坐卧不安的丙申听媒人这么一说,高兴坏了,“嗨,我还当哩啥摘星星够月亮的条件哩,这好办,到时候挑生产队最大的那头驴!”回头又摇摇头自己问自己道:“这妮子咋会提个这条件?”他百思不得其解。

结婚前一天,丙申向伺养员德民借来了生产队的一头大叫驴。一说迎亲用驴,德民先是一愣怔,新社会了,汽车拖拉机都有了,最次也得弄个洋车去迎亲,还没见过再用驴迎新办喜事的。不过,接过丙申的喜烟,他高兴地回丙申道“放心吧”。他把大叫驴喂得饱饱的,捋毛梳鬃,披红戴花,精心打扮一番后,大叫驴格外精神,很是排场。

结婚当天,菊妮儿也着实实现了坐着驴出嫁的愿望。坐在驴身上,她也实实在在体验到了母亲当年骑驴出嫁的感觉,稳稳当当,一晃一晃,神仙吕洞宾一般。唯一不满意的,就是新郎。唉,命也,认了吧。

娘家要说是不远,可每次回娘家,菊妮儿都要提出骑驴回。借一次两次倒没什么,可老是为这事借驴,连丙申都没法向队长开口了。菊妮儿不依不饶,丙申只好给队长和德民让烟破脸皮上。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每回回娘家,菊妮儿都跟他提出骑驴走亲戚。害得老丙申借驴借得不耐烦了,也不是他不耐烦了,他是有点不耐烦,更不耐烦的是生产队的饲养员。每次借驴,丙申都趁趁摸摸地,在饲养员面前吭吭哧哧地老半天,脸木生生地,很难为情,眼光盯着德民的脸色,生怕德民一不高兴给敦了。有时,德民故意不紧不慢地搅着拌槽棍,老丙申让烟也不接,塌着眼胡乱地在牲口槽拌着,拉长了声调说:“啥事儿啊?”老丙申前后左右地跟在屁股后头,说:“叔,我哩亲叔啊,还不是恁媳妇要回娘家……”“回就回呗,用不着向我请示啊?”“看老爷儿们说的,不但要向您请示,还得向您手下的驴请示哩啊”正说到驴,那驴便“呕啊呕啊”地长鸣起来,叫声聒噪得两人受不了,各自转身向牲口屋堂间走去。老丙申顺势笑着对德民说:“叔啊,您看您手下的驴,一听说走亲戚当客装排场,那个叫得欢劲啊,看来它是没意见,叔,您,您也没意见吧”德民噗啼一声笑了,说“鳖子,牵走吧。”老丙申满心欢喜,如释重负,转身就去牵驴,一脚踏空,身子一趔趄,险些摔倒,头碰到了栓牲口的柱子上。德民骂道:“膈那慌,娘那脚,慌着拾炮仗哩?”老丙申嘿嘿地笑笑,心里暗想,多咱自家喂上头驴就好啦。生产队那头和他一样的犟驴可把老丙申害惨了。

时间长了,次数多了,每每菊妮儿决定这几天要回娘家,老丙申就寝食难安,木着脸癔症着,菊妮催他,他哼哼唧唧,说,等等,等等,去借驴让他实在不好意思。这次老丙申实在不愿再去张这个嘴,他在大门外抱着膀子转几圈又耷拉着脑袋回来了。菊妮儿边梳着头,边扭过脸问他道:“驴呢?”丙申哭腔着对菊妮说:“我哩好姑奶奶哩,咱借自行车中不中,你咋就认准骑驴回娘家了?那驴是队里哩,可不是咱家哩呀”。看看丙申也确实做难,菊妮儿所木梳往桌子上一扔,披头散发地说:“当初娶俺的时候恁是答应过的。答应的事儿就得认下。……不过,看你也怪做难,往后逢着过年回娘家骑驴,平素常里就改骑洋车吧!”丙申千恩万谢。

第二年春节,要回娘家,菊妮儿非骑驴不可。丙申也确实借来了驴。不过,这的驴可不是前几次的驴,换驴了。

从晚上要回哩,喝了几杯高粱酒有点晕乎乎的丙申解缰绳解不开,埋怨驴不听话,他一解它一撑,他一解它一撑,便来了气,拿起炸鞭便抽打起来。打急了,驴“腾”地弹起后蹄,重重地踢向丙申,正好踢在蛋蛋上,痛得丙申眼冒金星,晕头转向。

老丈人和丈母娘出来一看趴在雪地上的丙申疼得呲牙咧嘴,汗珠直冒,连忙上前扶他,关切地问,“这是咋了?”同着老丈人和丈母娘的面丙申不好意思说的驴踢住蛋籽了,只好改口道:“木事木事。”强打精神,蹴着腰,小碎步着牵上驴回了。

就在菊妮儿抱定了决心认了命准备和丙申生儿育女好好过日子的时候,可几年过去,自己的肚子,依然没有动静。从最初的羞涩,放不开,到后来的放开可劲造,俩人造爱不再是一种享受,成了满怀着造人希望和肩负传宗接代艰巨任务的双重负担。所以,每次俩人都非常努力。

丙申竭尽全力,每次吭吭哧哧用尽力气播种完后,顾不得自己累得气喘吁吁,趴在菊妮儿身上哼哼唧唧就是不说下来,生怕“种子”溢出了,圧得菊妮儿喘不过气来,常常生气地把他推倒。

倒在一旁的丙申嘿嘿笑笑,“我这不是给保墒哩不是?”“你这是保墒?我看你这是毁地哩!”

几天后,又急不可耐地算算日子,问菊妮有啥感觉,催着让她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感觉感觉有无异常。

躺在床上的菊妮说“就是在地里种的豆子,也经不停你三天两头扒开看看,好歹也得让它发芽了再说呀!”丙申被逗乐了,嘿嘿笑笑也不说话,依然时不时地爬在肚皮上仔仔细细地听。但是,除了听到肚子里酿屎造屁的“咕咕噜噜”声之外,似乎总不“坐窝”。

“听出啥了冇?”

“好像有点一样!”

“滚吧,哪回都说一样,可哪回都坐不上。也不知是种不种还是地肥。实在不中,咱俩去许都医院查查,嫑搁这瞎胡弄了。”

丙申哼哼唧唧不想去,也不是不想去,他是害怕那次驴踢他一下给踢坏了。那次驴踢了一下,足足疼了十来天。连尿尿都疼得慌。

可恼的驴!如果一查是自己的事儿,这往后的日子可咋过?所以,丙申心里很矛盾。本来想着如果菊妮儿侥幸怀上了,以前的种种担心和怀疑也就烟消云散,但是,自己再怎么努力耕种,菊妮儿再怎么配合,几年了,却依然没见动静,看来十有八九是驴给踢坏了。不管怎样,是该去查查了。

到许都医院,两口子像偷人家一样鬼鬼祟祟地进了“生殖医学科”。经常见病号的医生看看两口子的样子很不以为然,大声问道:“咋了?恁俩谁看?”

菊妮儿不好意思地低着头不说话,丙申被医生的大嗓门吓得一愣怔,他慌忙向门口看看,好在木门上栓着的弹簧自动把门给带上了,门是关着的,边赔着笑脸说:“都看,都看,仔细查查。”

医生边问两人结婚多久,房事情况,例假情况,有啥不适等等,边在检查单上开些要要检查的项目。开好后,先交给菊妮儿说:“去,右拐一楼,把单子交上去。”

菊妮儿站着有点疑惑,医生看出来了,说,“你自个的。”菊妮儿走了去。丙申趁机把自己被驴踢过的事儿给医生说了说。医生说,“哦?那不好说是不是踢坏了,先查查精子质量情况再说。”丙申提心吊胆地拿上单子出去了。

检查完后,两人拿着结果去找医生。丙申低着头想了想,对站在门口的菊妮儿说,“你先进去吧,我憋得慌,要屙,拉稀。”菊妮儿努努嘴,推开诊室的门进去了,扭回头,说,“当紧的时候拉稀,滚!”丙申佯装蹴着腰“哎哟”着向厕所跑去了。其实,他是害怕蛋籽真是被驴踢坏了。

待丙申回来,看到诊室门前站着的一脸冤枉后得到“平反”的样子,忐忑的心愈加不安了,一股丧气向他袭来。他强打精神问:

“木事吧。”

“嗯。”

“那,那你先去大门口等着我吧!”

丙申见菊妮儿走远,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诊室的门。

“医生,我,真是给驴踢坏了?”丙申弱弱地问。

“把单子给我。”

丙申递上化验单,满张符号他看不懂,就集中精力看着医生的脸,希望能从上面看出自己蛋籽的问题来。

“平时睾丸痛不痛?”

“踢住那时候疼了十几天,后来不疼了。搞,搞前,搞完后也没觉着疼。”丙申心想,医生还问两口子咋搞?干脆把自己趴在老婆身上“护墒”的做法也说说吧。“医生呀,俺每次……”

医生显然被他的误解逗乐了,“噗啼”一声笑了。说,“睾丸!不是‘搞完’,呵呵呵,净想着弄那里。这个啊,你看,你的问题不是驴踢的问题,是天生单个隐睾的问题,根据你的情况来看,驴踢住的是前列腺,与这关系不大。隐睾加精子成活率低的问题!”

一听不是驴踢住的问题,说不定还能治,丙申扬着脸巴望着能从医生嘴里听到让他解除心焦的回话。

医生接着说的话,丙申似懂非懂地听懂着,一会儿工夫,他的心情被医生的话牵着经历了过山车似的起伏跌宕,冰火两重天。医生说,“隐睾,也就是说睾丸隐藏在腹腔里,没有长到蛋包子里,明白吧,有双侧隐睾和单侧隐睾两种情况,幸运的你的情况是单侧隐睾”。

丙申还没来得及“幸运”状态里兴奋,就又被拍得鼻青脸肿,沮丧极了。“但是,啊,就像有的人先天就是一个肾脏一样,照样好好地活着,一个睾也同样不影响性生活,也就是你认为的‘搞完’。不过,恰恰你这个睾丸是有毛病的,说白了就是精子成活率低的问题。所以,你们夫妻不孕不育的原因就在你这个睾丸上……”

丙申急了,问,“那,那有法儿摆治冇?”

医生摇着头,丙申的心也被他摇碎了。“……发现隐睾是可以通过手术矫正的,最佳的手术年龄是在五岁前,所以……如果另一个睾丸是正常的也没问题,问题是你的另一个是有问题的。……如果用你的成活率不高的精子进行,怎么说呢,试管婴儿,也是能够要到孩子的。不过,这样的方法目前国际上还仅仅是在探索阶段,还没有相关成功的报道。理论上是可以的……你的情况基本上来说,是无药可救的!”

丙申彻底绝望了,呆呆地愣在了那里。在医生高喊“下一位!”的惊醒下,才心有不甘地挪出了门,蹲着在诊室门口,发起愣来。早料到是自己被驴踢了的问题,结果还真是冤枉了驴了,搞了半天是自个的问题。还不胜是驴踢坏了的好,那样好歪自己是无辜的,菊妮儿也会可怜同情自己。这倒好,原来自己的家伙天生就不顶用!怨谁?怨俺娘?怨谁都没用啊!丙申紧揪着自己的头发,心里涌出一阵阵的悲伤。

唉,都怪自己命不好,看来真要绝后了!他痛苦地站了起来,向大门走去。刚走两步,他停住了,心想:不中,不能让菊妮儿知道是自己的毛病,全推到驴身上,都怪你回娘家好骑驴,你也多少塌些愧歉。嗯,就这么定了。

菊妮儿在医院大门口等待着,时间一长,急了,不耐烦了。见到丙申过来,没好气地说:“见个医生你都吓得屁眼没站岗的了,不是屙哩就是尿哩,医生咋说?”

“驴踢坏了!”

“能治不?”

“能治个㞗毛。成了骡子的㞗——摆放!”

“……”

回到家里,丙申不吃不喝,躺在床上痛苦地思考着,怎样才能有个下辈人?菊妮儿也确实为自己要求骑驴而觉着有愧歉,好生地伺候着他。丙申心想,自己的“种子”不行,得想个办法传宗接代呀,不然,那不成了“绝户”了。几天后,他横下了决心,做出了一个痛苦的决定。于是,也就有了富贵。

那夜的月亮真大真圆,皎洁也明亮,初秋的夜晚清爽而不太寒凉。月光下,菊妮儿坐在院子里,抬头望月,看样子这是多么悠闲而恬静,其实,菊妮儿的心里正在激烈地翻腾着,如害了大病一般,脑袋沉沉的,四肢无力。一直直地呆着。

白天下干活地,当看到地块相连着的邻村老张犁过他们家的地足足有两犁宽,两家争地边儿有矛盾不是一回两回了,但如此越界实在是太张狂了。菊妮儿“腾”地一下就火了,她撅撅撅地追到地那头正在赶牲口犁地的老张理论。老张“吁”住了牲口,还没开口,正在犁后撒肥料的老张家里的老张婆便扔下荆篮冲到菊妮儿面前破口大骂。

多时的怨气聚积一起,使泼妇老张婆像疯子一样声嘶力竭地骂起来,越骂越恼,哪句伤人狠骂哪句。老张婆一蹦老高,指着菊妮儿的鼻子骂:

“恁一家儿都是赖种!……”

“俺忍恁不是一回两回啦!”

“恁娘家是地主!旧社会剥削俺贫苦人,新社会了恁还想欺压俺不是?!”

“恁亏心了,生不出儿子来,恁就是不下蛋的鸡!就是来日生下个儿子也没屁股眼!”

“……”

秋日的阳光金灿灿地照在菊妮儿的脸上,她像是被扒光衣服了一样暴晒在田野里,远处干农活的人虽然离她很远,但他们的目光好像无数支箭一样向她射过来。她被气得浑身上下哆嗦着,她拼命上前和那泼妇撕打在了一起。

那泼妇外号“大一发”,像备战路上有“轰轰”冒着黑烟跑着的柴油货车“大一发”一样敦实有劲,小巧玲珑的菊妮儿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只几下,便把菊妮儿压在了身下,恶狠狠地抽起菊妮儿来。菊妮儿又气又急,拼死反抗,却根本无济于事。

就在这时,发润叔从远处飞奔过来,像拎小鸡一样把“大一发”从菊妮身上拎了下来。他扶起躺在地上的菊妮儿,毫不客气地怼开一旁袖手旁观的老张来:“张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有事说事,有理说理,你不能怂恿恁家里的这样欺负俺嫂子啊!要打架,来吧,冲我来。”

老张脸一红一面,也觉着自己的作法太过分了,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不停地向他们赔不是。

“大一发”牲口般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脸色青黄着,举着头,瞪着眼,握着拳,好像还是不解气,随时还要准备扑上去一般。

菊妮儿躺在发润的怀里,心呯呯呯地跳着,身子瑟瑟地抖着,气呼呼地喘着。大量的体力消耗,使她几乎要昏厥过去了。此时,“剩子”那宽大而雄壮的肩膀,有一种男子汉的体味,她像经受狂风暴雨的小船一样找到了安全的港湾,享受着这丙申从未给她带来过的安全和庇护。她流下了委屈而又感激的泪水。

周发润用架子车把她拉回家里,小心地把她扶到床上。知道情况的丙申抄起斧子要去找老张拼命,被“剩子”叔喝住说:“嫑去了丙申哥,我已经把老张怼得站不住了,地边墒沟,他又重给犁回来了。”

丙申扔下斧头,抱着头蹲在地上,唉地长叹一声,不说话了。

农家的秋月夜是那样的富有人情气息。秋虫啾啾,秋风轻拂,不时从谁家传来婴儿哭奶的童声,村庄宁静而安祥。丙申家里面,却仍被一早的窝囊气给笼罩着,很是萧瑟。丙申给菊妮儿端来了红糖水,坐在床头抽走闷烟来。他自知惭愧难当,还是趁趁摸摸地来劝慰他的女人。话,也不知从何说起,只好一个劲儿地劝她赶快把红糖水给喝了。

菊妮儿躺了一天,想想“大一发”那骂人的话,就又像刀子一般扎在她心上,她又是一阵阵寒心的悲凉。仿佛那骂声仍在蒙蒙的夜色中,忽隐忽现地狰狞着,面目可憎,鬼魅一般。

她长叹一声,说,命啊,都是命,当初不是自己坚持要骑驴回娘家走亲戚,就不会让驴踢坏丙申的蛋蛋,不踢坏丙申的蛋蛋,就不会生不下儿子来,生不下儿子来就会让人家骂自己是“不下蛋的鸡”,生不下儿子来就会让全村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受人欺负……想到这些,又嘤嘤地哭了起来。

多年的夫妻了,丙申很明白菊妮儿又在为啥而哭,他趁趁摸摸,结结巴巴地向她说也了他考虑了很久的想法。

他鼓起了勇气低着头吞吞吐吐把自己的主意向她小心地说着。话还没说完,就见菊妮儿的巴掌“呼”地扇在了他的脸上,直扇他眼冒金星,他一下子愣在了那儿。随后菊妮大声地骂道:“滚!”

丙申捂着热辣辣的脸,退到了屋外,蹲在地上窝囊而又委屈地小声“唔唔”地哭起,边哭,边抽自己嘴巴子。

很久,当丙申回过头来,看到菊妮儿正站在他身后,他愣愣地站起,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你去对发润说吧!我,我愿意。”

云里面的月亮探出了头,月白月白的。照在丙申的脸上,木木的。

“快去!”菊妮道。丙申一愣,“哦哦”地走了。刚出大门口,又折了回来,说,拿上一包好烟。菊妮说,他不吸烟。丙申又是一愣,停了停,转身走了。

“剩子”叔进城来办事。事毕准备往回折,猛然想起上午富贵家死驴的事,他站住了。“剩子”叔知道,菊妮嫂只是嘴上的劲儿,剥驴时他一提出卖给许都驴肉馆的念头,丙申哥那起明发亮的眼神已经明确告诉他了。一头死驴,收拾利净,许都白庙街驴肉馆的老曾还是热要哩。想到这,他一磨自行车把,向“老曾家驴肉馆”驶去。

“老曾家驴肉馆”,自兴个体开饭店以来,那生意可真叫一个红火。“剩子”叔结识饭店老曾,始于一次为村里老李头进城买木料。

老李头要盖新房,盖房子可是百年大计,大樑要用好木料。老李头儿怕买丢眼,拿上好烟去找到“百事通”“剩子”叔。“剩子”叔拼兑木料能抵得上个“一级木匠”。热心肠的“剩子”叔满口答应下来。

来到许都国营木材公司,工作人员一幅懒怠的样子,领养他们往货场走,一指一堆堆的木料说:“瞧好了,认准那个是哪个,可嫑让俺翻腾来翻腾去地给恁来回调。”回头又补一句:“这是挑樑条,可不像抽根筷子那么容易。”把“剩子”叔递上的香烟往耳后根一夹说:“这里可不准抽烟啊!”

打发走工作人员员,“剩子”叔拿出随身携带的卷尺,测测量量,木材表在心里默背着,细心地算算立方数。又用锤子来回“当当”敲敲听听,测测木质。半个多小时后,对老李头儿说,就这两根吧。倒腾出来再一测一量,大差不差,老李头儿高兴得不得了。一旁的工作人员也高眼看起“剩子”来。

许都市物资局木材公司在铁路货场旁边,铁路货场就在许都市最繁华的地段白庙街旁边。“老曾家驴肉汤”店就在白庙街正中间。在这吃驴肉的人时常要排老长的队。店门前一幅对联着实有意思——

“天上龙肉凡人岂有口福,

地上驴肉神仙也想品尝。”

“剩子”边走边轻声地念着。行书写就,字体遒劲有力。最后落款:晁凌音。“噫!这可是许都专区有名的书法家啊!”“剩子”回过头对老李头儿说。

老李头儿难掩心里高兴,说,“发润,多亏你来了,多快好省,走,走,走,咱也吃‘老曾家驴肉’。”

老李头儿不顾“剩子”的劝阻,要了两个大碗的。“老曾家驴肉”果然味道鲜香无比。两人吃得痛快淋漓,嗞嗞喽喽,那叫一个得劲儿。老李头去结账时,服务员小姑娘笑着说啥不收。说是老板交待了,不但不收钱,还说一会儿老板亲自要炒上拿手好菜请二位喝酒。弄得“剩子”和老李头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莫名其妙。

两人只好坐下,服务员又笑盈盈地倒上水,倒水时细指扶着杯子,弄得俩人赶紧也去扶上杯子。服务员倒后说,恁就先喝着水吧,老板忙了就来。两人谢过服务员,小声地相互问着对方:你和老板有亲戚?都没有。两人好生纳闷。就在两人正在苦思冥想的时候,一个胖敦敦的中年人,用大脑袋拱起布帘,胖胖的身体捷快地转动出来着,寻脖子里搭着毛巾,两手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菜,笑哈哈地径直冲他俩走来。边走边冲“剩子”说:“唉呀,侄乖子呀,没想到在这碰到你了,坐坐坐,咱爷儿俩可得好好喝两杯。”

这更让两人迷瞪了。你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老板说的哪儿的话。

看到“剩子”他俩一脸迷茫,曾老板开口道:“几年没见你不认得俺了,周侄乖儿。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剩子”笑着说:“老板,老板,我叫周发润,可,可,俺不认识你呀!”

“噫?对了,想起来了,你不是叫周青丰吗?咋改名了还?咋能说不认识呀,你不是濮阳城西十里周店村周少恩家的儿子吗?打小和恁家老掌柜都是老伙计了,还会弄错了不成?”

此话一出,周发润和老李头都怔住了。周发润曾听母亲说过,他们在古桥镇是个外来户,祖上是黄河北濮阳城西人,父亲叫周少康。听“周少恩”这名字和父亲的名字确实像是亲弟兄。

“叔啊,你可与周少恩有交情,现在还有联系没?你说的哪个周青丰又是什么人?”周发润着急地追问。

曾老板也给弄迷糊了,瞪大了眼睛挠着头,说,不会吧。接下来,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这么一沟通,算是彻底弄清楚了来龙去脉:曾老板也是黄河北濮阳人,与周少恩情同手足。当年“剩子”叔的父亲叫周少康,正是周少恩的亲兄弟。

灾后过去,兄长周少恩回到老家生活,而病死在逃荒途中的周少康撇下老婆和刚出生的周发润流落到古桥镇。兄长周少恩一直打听不出来弟弟的消息,时间长了,这个心病一直未解。而他的儿子周青丰,也就是“剩子”叔周发润的叔伯兄长,长得和“剩子”实在太像了。

当他们前来吃饭时,被正在后厨忙着的老曾看到,他把“剩子”当成了周青丰,故而,兴奋地交待服务员,不收他俩人的钱,让他们等着他。没有想到歪打正着,在这里找到了老伙计的亲侄子。

弄清楚了当中的迷团,“剩子”叔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他端起酒杯,“干!”咕咚一口,这杯酒终于是他如释重负,总算认祖归宗。酒喝下去,泪流下来。他低下头,禁不住哽咽起来。

曾老板和老李头相互看看,拍拍他异口同声地说,应该高兴呀孩子,“剩子”叔当然知道,他这是高兴的了。三人再次举杯,“干!”

当天,他们聊了很久。问及老家人的近况,曾老板说:说起话长,恁家祖上有秘制驴肉的方子,所驴肉色香味三可谓三绝。联产承包后日子好过了,随着个体经营的放开,恁大伯又重新把祖传秘方发扬光大,在当地开起了驴肉馆,那生意好得不得了。

念起我和恁大伯交情不赖,少恩哥将配料工艺传授于我。咱当然也是懂得一些道理的人,不能在当地开同样的饭馆给少恩哥争生意,也就来到了许都城盘下了这个饭馆,生意果然是好得不得了。真要感谢少恩哥啊……

“剩子”来到“老曾家驴肉馆”,见着曾叔,把富贵家的驴的事对他说了说,问曾叔要不要。曾老板说:“侄乖子,莫说是一头,就是十头八头,只要是侄乖子的,只管弄来。”并追问“剩子”叔道:“迁回老家的事,侄乖子考虑得咋样了?我可是捎信给恁大伯俺少恩哥了,恁伯可是盼着你早点回老家去哩。”

“叔,让我好好想想,知道了亲人的下落,回去是迟早的事,我这边有些事情,还是要妥善处理处理。”

曾老板回道:“侄乖子,在这让你耽搁了,也没个家小,还有啥牵挂?我已经给你找上了个对象,人家可等着回话里,就等你吐口了。”

“叔,谢谢你啦,对象的事,你还是先给人家辞了吧,我……”“剩子”叔不知如何说好,只好改口道:“我今个是说驴肉的事哩。”

“驴肉的事那都不是事,好说。听你说那驴买的时候花了八百元,好,照买价回收中不中。”

当“剩子”叔来到富贵家,把带回来的驴肉和八百元钱放到堂屋桌子上时,富贵高兴得一蹦三跳,顾不得老丙申打着骂着,撕下一大块儿边咬着,边向院外跑去。他给我们显摆炫耀,只引得我们口水直流。实在禁不住驴肉的诱惑,只好拉下脸富贵乞求,可十足地满足了富贵那虚荣心,可劲儿地在我们面前逞了回能。我们吃的不是驴肉,是一种极大的满足,富贵给我们的也不是驴肉,是一种友爱的给予。

童年的记忆也许就是一点点的细节和片断。那种包含友爱香驴肉,至今再也感受不到。不仅仅是物质极大丰富后已不再是物以稀为贵,更多的是成年人永远找不到随着岁月而流逝了的童年的童真和童趣。

老丙申看到桌子上厚厚的80张十元的一沓子钱,禁不住蹴过去一大把抓到手里,欢喜地蹲下,啐口吐沫,一张一张小心地数起来。

菊妮儿努努嘴,白他一眼。他的注意力全在手里的钱上,根本没看见。菊妮儿起身端起茶瓶给“剩子”倒水,把杯子和茶瓶端到小桌上,又转身去拉开当门堂桌上的抽屉,要找里面藏放了很久的茶叶。

“剩子”嗫嚅道:“菊妮儿,妮儿~”拉了较长的“妮儿”后,看看一旁的老丙申,又后缀道:“妮儿嫂子,嫑忙了,我,我来是给恁商量点事。……自从在许都‘老曾家驴肉’馆打听到了老家里的信儿来,这几年我一直在考虑着,我,我准备回祖籍哩。”

菊妮儿咯噔一下住了手,愣在了那里。老丙申忘记了数钱,呆在了那儿,很快,老丙申缓过神来,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太好了!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来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和菊妮儿同床异梦地躺在床上,“剩子”的存在一直是自己的一块心病。

自己真是自作自受,有苦难言,是自己当初出的馊主意向人家“借种”哩,强忍受着摘心挖肺的窝囊,硬生生把自己的菊妮儿推向了人家。孩子是生下来了,儿子是有了,可菊妮儿的心却再也回不到他这里来了。

当年也正是考虑着周发润是个单身汉,又是个外来户,曾听说他也不停地打听老家的消息,并说一旦落实住了,就会迁走,老丙申才把“借种”对象选定了他。可事后这几年,迟迟不见周发润找到家人的消息,迁走更是遥遥无期。

当年初秋的那个晚上,当丙申跪在发润面前,难为情地痛哭流涕地向发润说出向他“借种”的想法时,着实让发润惊得目瞪口呆。

发润感觉这简直太荒唐太愚昧,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他感觉,这简直是不能容忍的丑事。

丙申哥和菊妮儿嫂简直是疯了吧,且不说这样做是对自己的侮辱,那么善良和漂亮的菊妮儿嫂怎么就同意丙申哥这愚昧的想法?以后怎样再村上生活?将来怎样面对孩子?想到这些,他断然拒绝了丙申哥荒唐的要求。

这件事儿一说,让周发润再见到两口子浑身都不得劲儿。有时和菊妮儿嫂子走碰头,他的脸会尴尬地红起。菊妮儿嫂更是把头勾得低低的。有羞愧,有难为情。

发润想对她解释两句,只见菊妮儿嫂子扭着头哀怨地小声说:“嫑说了,咱配不上你,叫你笑话了,丢死人了。都怪俺命不好。”羞羞地跑了。一听这话,发润知道菊妮儿嫂子误会了,不是他不配她,而是他认为自己不配漂亮而又朴实的她。

那天晚上,不死心的“杠子头”丙申下了定决心,他去叫上发润去家里喝酒。发润想,也的确需要找个机会坐在一起好好地说说,就答应了下来。

菊妮儿嫂精心炒了几个菜,茶水安置好后,回里屋去了。发润和丙申坐着喝酒,两个人都心里有事,却不好意思开口说这事。喝着唱着,多了,当发润迷迷糊糊地被丙申推到里屋,他一下子清醒了,转身向外要走,却发现大门被丙申在外面锁上了。

正当他要小声喊丙申哥开门时,菊妮儿嫂子从里屋走了出来。她红着脸对屋外的丙申说,“发润兄弟看不上俺,你让他走!嫑牛不喝水强按头。”

门外没有一点动静,月白月白的月亮静静地挂在天上。丙申早跑到村外的河堤上,痛苦地坐着抽闷烟去了。

发润迷迷糊糊感觉到,菊妮儿嫂子完全误会自己了。他壮着胆子,一把将菊妮儿拉住,含含糊糊地要向她解释。当两人连在一起时,瞬间地,所有的一切全部崩盘,那种各自身上的气味让人迷糊,那是激情的味道,很醇香,很浓烈,很让人亢奋。男性与女性那种最原始的冲动和着那种说不清的气味在各自心里翻江倒海。一切的一切,已经无法用言语来解释、规则来约束了。性爱摧毁了一切,像决堤的洪水恣意泛滥……

窗外月白风清,可俩人的世界却昏天暗地,风狂雨暴,电闪雷鸣。两人呻吟声红红绿绿,青青蓝蓝,如农家的彩画一样色调夸张,颜色浓烈。富贵,是那一夜癫狂的产物。和众多孩子一样,他们并不是爱情的结晶,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海誓山盟的爱情,以及爱情之下的结晶,未必有性爱下的结晶更出众,更与众不同,有时候却是恰恰相反。这是对“爱情”的极大讽刺,但也未必是对“性爱”的有力褒奖。现实社会中的例子比比皆是。至少,我们与富贵的友爱,并没有受爱情与“性爱”的影响,他,与我童年中的任何一个同伴并无异样,相反,后来,他对同伴的帮助,却远远高于所谓爱情结晶的有些人。这里后话。

他们就这样尴尬地生活着,别别扭扭地过着。老丙申曾痛恨自己是浑蛋,做出这样的决定来,从有时菊妮儿那里无端地冲他发出的莫名其妙的火来,就让他知道,菊妮儿的心,再也回不来了。

有时,见不到菊妮儿的影踪,他会坐在院子呆呆地幻想着她和周发润正在某个背人的地方搂在一起,他不敢往下想下去,他嘴里“噫唏”着抽自己的嘴巴,觉着实在太窝囊,自作自受……

丙申住了手,看看“剩子”,又看看菊妮儿。他不太肯定却又极其希望这是真的,脸上表情在做着复杂的变化。等了会儿,他将疑着对“剩子”说:“兄弟,打听清楚了?多咱回?……那这八百块钱你拿上,不,再给你添添,凑个整数,给你一千块。回到老家要置办物件,少不了要花钱!这钱你说啥都要拿上。恁哥我和恁嫂子感谢你……”他有点大喜过望地说着,“叭嚓!”茶叶盒子掉到地上的响声打断了他。

菊妮儿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有点吃惊和慌乱,不自觉地一抖,茶叶盒子掉在了地上。她怔过来,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急急地俯下身子去捡茶叶盒子。

在她心里,何尝不为三个人这种尴尬的相处而惴惴不安?丙申的馊主意把她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是可耻的低贱的,痛苦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这,她是知道的。而她其实赌气答应了下来,觉着自己也是如此地下贱和羞耻,那种耻辱感堵得她难受,难过,好歹我们是人呀,可在这方面却像畜牲一样无尊严无廉耻地苟且着。

可是,当和发润在一起,那种原始的欲望在激烈燃烧时,一切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了——伦理、道德、社会、规则等等,都摧枯拉朽般轰然倒塌!可事后,却又是那么惶恐和不安,忐忑和兴奋。越是做贼般偷偷摸摸地来着,而那种亢奋和激昂总是那么炙热和强烈,汹涌而澎湃,让人不由地盼着不确定的下一次何时能到来。

她知道,这是饮鸩止渴,这是孽情,这不合人伦,也矛盾地期盼着它的终止,它的终结,一直以来都在为此苦思冥想。可当发润明确地说出要走时,却又觉着他是在逃避,在躲开。她的心里好乱,以致于不知该说什么好。她长长换上一口气,平覆一下自己失态的情绪,不由自主地说,“还是来了”。

周发润站起身,也慌乱地帮着把茶水倒上。其实,他何尝不是日日夜夜地受着摧残和煎熬?从起初自己不够格也不配对菊妮儿的“帮忙”,到一发生关系才知道他是那样地深爱着她,她的美丽、漂亮、善良、淳朴等等。

如今,他决定要走了,他不是逃避,也不是躲开,而是无法面对。他知道,如果一开始是错的,即便在错误的道上走下去不管结出怎样完美的果实,也都是不对的,只能追算到起初错因上,而且是错上加错。也许,离开,才是唯一的选择。

三个人沉默着,时间似乎在这里止住了,如一带白生生的粗布,裹缠着他们,让人喘不过气来。最后,“剩子”叔打破窘境,说,我一个人,也没啥收拾的,家里的东西也值不了几个钱,带也不好带,那边都挺好的,带回也用不上,丙申哥,你得空儿把它拉回来就是了。钱,我用不上,留着恁花吧。富贵,那孩子……”

一说到富贵,丙申紧张得不得了,手中的烟猛地抖了一下,烟灰随着掉在了脚上,掉下的烟灰的最后一股儿余烟在他脚上摇摆着升起。他所做的一切努力,不就都是为了能要上一个儿子吗?可毕竟发润是他的亲生父亲,难道他要带走不成?丙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直直地望着发润。“剩子”叔停了停接着说:“富贵那孩子有点淘,顽皮,恁多照护着吧。……”

“那是,那是,一定,一定!”富贵慌张地回答,仿佛孩子是偷发润的一样,有点理亏似的。

菊妮儿低着头一直摆弄着手指,她心情慌乱,不知如何应对。感觉自己好像飘走了,越飘越高,恍恍惚惚。

最终,发润站起要走,两人怔怔地坐着,直到发润将出大门,丙申才癔症过来,拿上那八百元钱撵上去,要塞给发润,“兄弟,拿上,拿上”。两人争让一番,钱散落了一地,发润趁机闪出了大门。发润叔眼里酸酸的,刚才的一切还有那钱,让他感到自己好像是在卖东西,而这种交易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不是你情我愿的公平买卖,而是无形的手摁着他和他的心上人在做一种让人难受的强买强卖。他很作心,感到很委屈,委懊恼。他狠狠地跺了跺脚,把脚跟跺得,生痛生痛的。心更痛,他难受的是似乎不管怎样也无法摆脱这种规则一样。他不明白的是,这就是命运弄人,把本来人生中很纯洁很甜美的情感,硬生生地摆弄成了如此尴尬的东西。在这个变了道的进程中,每个人似乎都不得已被向前推着走,而无论怎样也回不了头。

菊妮儿在屋里大声喊:“啥时动身?”

发润头也不回地答道:“后天。”

丙申看看菊妮儿,又看看走远的“剩子”,踮着脚,卷着双手作喇叭状,大声却音低地喊道:“到时俺三口去送送你~!”

两天后,周发润收拾好了东西,在众多来向他告别乡亲父老中,他目光不停地寻找着,可,让他很失望的是,没有他牵挂着的人。在人群的最外边,只有老丙申蹲在那里抽闷烟。

最终,周发润扛上行李,向老少爷们儿辞别。出了村庄,他一步三回头地走着。这里,毕竟是生他养他的地方,而且,还有他的爱人和骨肉啊!对他来说,这里有着太多思念和牵挂。

离村很远很远,过了青潩河,他隐约听到了熟悉的喊声。他回头张望,看到河对岸上菊妮儿和富贵站在高高的丘岗上,向他不停地挥着手。远处似乎传来了若隐若现的童音呼唤着:“爹~!”

周发润泪流满面……

后记:

回到老家的周发润和亲人团聚了,很多人给他介绍对象,他一直不娶。后来,在许都城开“老曾家驴肉馆”的曾老板,生意做得比他大伯周少恩要好得太多了。生意越做越大的老曾家后来在省城发展,后又在郑州搞起了稷水生态观光庄园,庄园内“故事驴”生态驴肉馆是最主要品牌。现任老总曾宝仪女士腹书气华,为人亲和,有着典型高雅气质。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她的酒店不仅向客户提供上好的生态驴肉,更收集整理免费推出文化项目,让人享受美食的同时,也享受到了文化方面的服务。庄园里面设有农耕文明展览处,来到这里,如回到了渐行渐远的童年时光里。

这个《驴》的小说,就是源于她讲的一个故事。所以,她的饭店名字是“有故事的驴。”

小说中的人物结局是这样的:周发润走后,老丙申他们三口安稳地生活着。几年后,老丙申在青潩河挖沙子塌方砸在里面,死了。菊妮儿和富贵母子到濮阳找到了周发润。他们骨肉团聚,重新开始了新生活。目前在当地卖驴肉火烧。

曾宝仪曾总回老家时,时常去看望他们。

王国宏作于2018年8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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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文坛上创作者千军万马,作品可谓汗牛充栋,可真正能写出震撼人心作品的作者却是凤毛麟角;而王国宏老师的这篇小说震撼人心,引人入胜,使我停下了紧张的写作,一口气将小说读完。这是一篇情感细腻、文笔清新的情感小说,就像陈年佳酿,在深深小巷飘着浓浓的芳香,饮之,细细品味,有的味道清淡爽口,有的味道醇厚绵长。小说立意厚重,构思巧妙,环环相扣,故事情节跌宕起伏,流转自如,人物形象饱满,人物内心刻画细腻,通过一幕幕画面在读者面前展开,紧紧抓住了读者的心。小说就像一条山间小溪,缓缓流来,轻轻地唱着哗啦哗啦的歌,忽而婉转,忽而激流,忽而回旋,忽而飞瀑,让读者自去咀嚼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味道。读到最后,那种最妙处的趣味才能品出。故事情节跌岩起伏,情感一波三折,很有吸引力。人物有血有肉,

孙巨才   2019-05-07 22:38

感谢孙老师能静下心来认真阅读本人小说。其实文学不能改变什么,但却能给人们影响到什么。孙老师过誉了,谢谢鼓励、支持!

王国宏   2019-05-26 16: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