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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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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90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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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与子

一、借酒消愁

夜色阑珊,城市的霓虹灯在欢快地晃幻着各种形姿,四周的楼房和街上的行人都在来回地晃动着,闪得我眼花缭乱。

我从小吃摊处站起来,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香烟盒,仔细看看,最后一支了。我拿起桌子上的打火机,“咔嚓、咔嚓”,不着。娘的,气儿不多了。我拧大气门,再用手捂捂打火机,据说这样里面的气就会胀,用力甩甩,再打。“呼”!一个强劲的火头蹿出,险些烧住我的眉毛。娘的,人行背运,不但喝凉水塞牙,打火还烧眉毛呀!水、火都给人过不去!

我看看“老村长”酒瓶,到底儿差不多还有二指儿深。俺村的“老村长”也是个好人呀,他发动全村人给俺捐钱,虽说有的爷们儿也就捐了一瓶“老村长”的钱——10元,我知道他们日子也不好过,10元也是钱呀!我跪在地上给人家磕头谢恩,爷儿们把我搀起,脸上的泪比我流的还多。我的眼泪差不多已经流干了。“起来吧孩儿!盼着小黄豆早点治好!可怜人啊!唉!”

一碟花生米所剩不多。可不能把它当垃圾给收拾了呀。我冲老板嚷道:“老、老板,解个小溲儿!一会儿还回来!”

老板娘不耐烦地看看我。看啥看?老子也是上帝,咋了?不是优质客户,但总还是客户吧!球!啥人!倒是老板爽快地回道:“中!”

一边道沿绊我一趔趄。摇摇摇晃晃地走着,尿尿的地儿可他妈真难找!街上的储蓄所倒是不少,比厕所多了去了。看到储蓄所我就气不打一处来。钱!钱!钱!冇啥都嫑冇钱,有啥都嫑有病!医院就是个他妈的吃钱的怪兽!小黄豆缠着我让我给他讲怪兽的故事,我首先就想到了医院。可小黄豆说那不是!护士阿姨待他可好了,咋会可能是怪兽?我无言以对。

实在找不到厕所,憋得受不了了,在昏暗的立交桥下找个柱子就地解决吧。酒是龟孙,谁喝谁晕,走路拐弯儿,尿尿划圈儿。一边行人骂骂咧咧地,很难听。我分明听到有人骂道:“哼!乡下农民!没素质,狗?!”

我晃晃鸡巴尿净,收拾起家伙,边束腰带边骂道:“老子就是农民!老子就是狗!操娘的,咋了?开小车儿戴手表,老子不干恁吃屌!啊?!啊?!啊?!”

上一拨看到我尿尿的人已经走远,而刚走到这儿的人不明就里,惊惑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几个姑娘像遇到歹人一般向男人身后怵着。我感觉好笑极了,哈哈哈地大笑起来。我大声地喊唱道:“开小车戴手表,老子不干恁吃屌!开小车戴手表,老子不干恁吃屌!……”。人们如受惊的麻雀般倏地四蹿!我蹲在地上,又大哭了起来。有胆大的老者走近我跟前,“喝大了吧,快回家吧孩儿!”

家?那个偏远山区的三间瓦房还是家吗?老父亲必定坐在破院子里唉声叹气。一旁瞪大圆眼的鸭子“嘎嘎”地疑惑地问着父亲,从他呆滞的目光里得不到答案。一会儿,头鸭似乎生气似地自嘲着对其他鸭子解释说:“主人心里烦,甭答理他,哼!玩咱们的”。大摇大摆地领头走了。其他鸭子欢快地跟着跑去。

忠实的小狗卧在父亲身边。深长了舌头喘着粗气。它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在抹眼泪。为什么村上的人三五成群地为隔三差五地来这个破院子和父亲说话,问些几百里外什么医院的事儿。对了,小主人小黄豆怎么被主人黄地抱走后再也不回来了?还真想他们了。村里人说小黄豆得的是什么白血病,还是第一次听说,血,不都是红色的么?我们狗的血也是红的呀!上次邻居家的小黑我俩咬架,我被它咬流血了,流的就是红色的血。小黄豆还帮我擦血哩。就是从那次他给我擦血时,他也流鼻血了,我看到了,是红色的。还有白的?

连狗都对这个家很失望,对我来说,更绝望!积蓄花玩了,粮食卖完了,给老父亲准备的“大棉袄”都拉出去换成钱了,他娘的,老婆哭哭啼啼地收拾几件换洗的衣服说是回安徽娘家,却他妈一去不复返了。

小洁,也就是孩子他妈,是我在广州打工认识的安徽姑娘。原来做过小姐。从良跟我结了婚。娘家远在安徽,来来回回都要花钱所以我们还没来得及办理结婚证。那东西在农村不是很重要,只要拜过堂,就算事儿了。以后再办也不迟。我这球条件找个老婆就算不错了,她以前干过啥管球哩!要是富二代谁去当小姐?那东西又不是缸里面搲一瓢少了,碍啥事儿?所以,就赶紧的就把酒席办了。到现在,证还没办,小黄豆的户口也没得上,就出现了这事。连个新农合也没有!唉!

电话打过去,感觉那头大舅哥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冲我恶狠狠地骂道:“小洁没回来!窝囊废!不往你要人就算便宜你了!以后嫑往这打电话了!”

小黄豆问我,我忍着没哭,说:“恁妈出去打工给你挣钱治病哩!”走出屋,我憋不住闷声痛哭流涕!老父亲不知啥时候站在我背后,当我发现时,看到他通红的眼睛正喷射着一种悲壮。他拍拍我的肩,用沙哑而苍老的声音带哭腔着说:“孩儿呀!唉!~!”又掩面蹲在了地上。接着一阵几乎缓和不过气的咳嗽。老父亲的肺病早该去看看了。他一直忍着。没钱。那还是家吗?

我摇摇晃晃地往小摊前走去。黑暗中远处医院病房楼依然依稀可见。小黄豆应该已经睡去。嗬!那是亚洲最大最能挣钱的医院,据说一天能挣几个亿!这么多钱可怎么花啊,想想我都替院长发愁。可偶然一次见到院长,他红光满面乐呵呵的样子,好像从来没有为这事愁过。想不通。倒是医院不停地催我交钱让我发愁!小黄豆并不知道他的“感冒”这么难好,而他还想希望自己的“感冒”好得慢点,这样他就能在大城市住这么高的楼了。还有电梯上上下下的,很好玩。而且还有好吃的。虽然治疗时很疼痛,但他说他很坚强,很忍受!病友和护士夸奖他,他还很自豪的样子。

想到这些,我又哭了。钱!钱!钱!这么多钱除了医院就是银行能有了。走到路边的储蓄所前,我徒然有了一个把我自己都吓一跳的想法——抢银行能弄到钱!我像是已经做过贼一样向四周看看,发现四周的行人并没有注意到我,才松了一口气。

我贼头贼脑地回到原来的小桌前,把剩下的“老村长”咕咕咚咚抽下,把不多的花生米揇到嘴里。踉踉跄跄在向租住处走去。

这是一条未拆迁的胡同,大多数租住着我们这些低层的人。房东把房子格成很多的小格子,能多容下很多人,也能多收很多房租。每个人如蝼蚁般拱到格子屋里,各自舔舐着各自的伤口。

街道上有很多门面房,多是些按摩、足疗之类的小店。时间就是金钱,所以24小时营业。坐在门口的半老徐娘们不住地向过往的行人招揽生意。一旦有人驻足,她们立刻象苍蝇般飞扑过来,恨不得把人给叮吃了。

从我做过小姐的老婆小洁那里我了解到,她们属于最低端的卖肉者,多是向农民工、醉鬼等等提供性服务的,一次大概也就30、50元。以量取胜,收入也还可以。当然,付出的就也多。我曾问小洁你是跑哪路的,她说,老娘虽说不如李师师、柳如是、陈圆圆、杜十娘这些名妓,但至少也属于二流的,住宾馆,坐好(不是豪)车,吃香的喝辣的。只是自己学历太低,要是也研究生毕业,身价也得是当初的十倍!还会嫁给你个穷鬼?

我“腾”地一脚把她跺到床下,骂道:“靠,就你那熊样,就是博士生,也不值那个价。卸了妆,你就是一坯臭狗屎!”

站起来照照镜子的小洁,不敢给我犟嘴了——除了身材还行外,那张不上妆的烘柿脸,丑死啦。

“哥!回来了?进来喝杯茶吧”。快到住处了,按摩店的钱娟给我热情地打招呼。

时间长了,自然就熟了。我始终感觉她和那些人不一样,但却说不上来哪不一样。我知道她不是想做我生意的,我喝多之后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我迷瞪地睁开醉眼,口齿不清地谢过她,回去了。

“哥!慢着点!”

新的一天和无数个愁苦的昨天一样,依然沉闷地开始。闷热使我醒来,我还想再回到那个无忧无虑没有烦恼的梦境里,可一坠入尘世,一想到医院里的小黄豆,一想到我是儿子的爸爸,便激灵一下坐起。一看时间,不好,已经快9点了!今天医生还让我早点去呢,说是有重要的事对大人说。

我急急忙忙地洗把脸,好在我昨晚是合衣睡下的,不用去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我噌地冲了出去。

二、智子疑邻

我叫小黄豆。漂亮的护士阿姨和病房里的病友都说我是名字起得好听。我还告诉他们,我爸爸的名字更厉害,叫‘皇帝’!哈哈哈,吓着你们了吧。我爸爸的名字是我爷爷起的。“那你爷爷一定叫黄天啦?”护士阿姨摸着我的小脸笑着说。

“呃?你怎么知道我爷爷的名字?”我好奇地问。

“还真猜对了!”护士阿姨一脸的兴奋。其他人也都为我们父子、我爸爸和我爷爷他们父子的名字笑起来。那他们一定是觉着好听了。我妈妈就对我说过,对什么东西感觉是好的和对的,就会笑的。

“我妈妈叫小洁!”我又大声对他们说,生怕别人不知道我妈妈叫什么似的。因为妈妈把我领来登记住上这么好的地方就再也没回来。我想妈妈了。于是,我开始哭起来。很伤心。护士阿姨们的脸一下子收住了笑容,开始劝我了。“小黄豆,不要哭了。你妈妈会回来的,她一定是去给你买好玩具去了。”

哼!别认为我是小孩儿就不懂了。玩具店医院下面的超市就有,买个玩具会去那么久?一定是妈妈不要我了!我听到过爸爸和妈妈争吵过,爸爸的脸色可吓人了。

“别哭了孩子。”他们都在劝我。其实我哭闹大家就会注意的,来安慰我,有的病友就会把好吃的好玩的送给我。我可从来没见过城里人有这么多好吃的和好玩的。

“你爸爸黄地不是一直都在陪着你吗?你爸爸多好,等会儿让爸爸看到小黄豆在这哭闹会不高兴的。”护士阿姨一边抹去我脸上的泪,一边用手逗我的胳肘窝。我笑了,我怕痒痒。

“我爸爸叫黄地!俺村上的人说,皇帝可得劲儿了,有很多金银财宝,天天吃油条喝胡辣汤!可是,我很少看到我爸爸吃过。”我扬起脸对阿姨说,也是向其他人显摆我爸爸是“皇帝”。我是最爱我爸爸的,我要为他争气的!大家都被我说乐了,哈哈哈地笑起来。

我是叫黄地,可他妈的却不是“皇帝”!我来到病房,看到儿子正和大家欢闹在一起,松了口气。小黄豆见我来,高兴极了。

我刚站稳脚跟,护士小姐催着家属都出去,护士长要整理病房。一会儿只能留一个家属在外面,医生也要查病房。

等这一切忙完,护士开始娴熟有序地给各个病人扎上针,已经差不多11点了。我想到管床医生说让我去医生办公室那里有事儿,就去等着。看着门一会儿开开又关住,家属被医生轮换叫着出出进进,我只好蹲在一边等着。从门缝里看到医生们有写病历的、有在熟练敲击键盘的、有打着手势对家属形象地讲解的,我很木然。过了好久也不见管床医生,我有点急躁,难道他忘了?不可能,我始终认为医生是最严谨的。但没办法,只能等着。

最后终于等到管床医生探出了头,我在目光搜寻着,那一定是找我的。我急忙起身示意。我迎着走过去,但他却没有让我进办公室里意思,我只好跟着他来到了消防通道里面。

这个戴眼镜的医生向来干练麻历,有什么说什么,不像有的医生扭扭捏捏、吞吞吐吐,可今天他是怎么了?他用目光仔细地端详着我,像是要在我脸上找什么东西似的。我也愣住了,一会儿我说:“刘大夫,您?”

他回过神来,抽出一只抱膀子的手又托着下颌,说,“你是孩子的亲爹吗?”

我大吃一惊,疑惑不解地瞪大了眼,“刘大夫,这,这个什么意思?”

从他猛一愣的脸色,我知道我的惊愕让他也吃惊了。他稳稳神笑笑说:“是这样呀,你是A型血,你爱人也是A型血,可小黄豆却是AB型血。”

什么ABCD的我一脸懵,他也看出来了,直截了当地说:“就是说,这孩子不是你亲生的!”

我脑袋嗡地一下,下意识地蹲了下去。刘大夫扶一下我说:“你没事吧!”

我没事,他又说了什么我没听懂,脑袋一片空白。最后,他拍拍我,让我保重,先走了。我知道,医生向来是不会开玩笑的,即便偶尔笨拙地给患者开个把手术钳落到病人的肚子里的大玩笑,人家也不认为这个玩笑有多好笑,会状告医院是医疗事故!会为开这样的玩笑赔好多钱的!所以,刘大夫是不敢给我开玩笑的。

傻掉的我呆在那里很久,很久。我在不停地思考着。突然,小洁那烘柿脸出现在我面前,挤眉弄眼地像是在嘲弄我!她妈的,留下与我没有什么血缘关系的她的骨肉一拍屁股走了,弄得老子倾家荡产,什么东西!我愤怒挥起拳头地向她砸去,拳头落在粗硬的消防管道上,我的手瞬间流血了。

而一旁死死接住我的手的小黄豆撕心裂肺地哭喊道:“爸爸呀爸爸!他们说的都不是真的啊,你嫑打妈妈了啊!”我恶心地将他甩开,大吼道:“滚!~!”

小黄豆一下子“滚”得无影无踪,我急忙回身寻找。楼道门“吱”一声开了,送饭的家属开门抄近路从这里走过,我回过神儿来。原来愤怒让我产生的幻觉。

该给小黄豆弄吃的了,我下意识地急忙夺门而出。

我失神地走着,机械地去餐厅打了饭菜。上电梯时,我的脑袋嗡嗡嗡地乱作一团,想拼命地厘清这突如其来的一切。我恨小洁,进而开始恨小黄豆。对啊,这个人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我没必要在这儿做任何事情呀!我要一走了之,理所应当地一走了之!而且,小黄豆……不中!不中!那样做还是个人吗?!况且一日夫妻百日恩,即便逃走,也得把它交待给小洁。差不多有了这样名正言顺的理由和想法,我豁然开朗了许多,如释重负一般。一旦跳出了圈外,我又以作为局外人的身份又开始替小黄豆考虑起来。而我们父子相处的点点滴滴又一幕幕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当小黄豆生下来的那一刻,我父亲和我是多么地高兴呀!当我看到他刚出生而皱褶的小脸时,我竟一下子有想哭的冲动。不知何时起,小黄豆会叫我爸爸了,不知何时起,他会帮着爷爷在后背挠痒痒了……我们穷,可我们是那样的穷开心,聪明的小黄豆说着大人话,让我和父亲认定,他承载了我们黄家的所有的希望,寄托了我们黄家的很多期冀……

想到这里,我又开始恼怒那个刘大夫起来,是他给我塞了一肚子的“芝麻叶”,让我作心!我的脑袋又开始嗡嗡作响。不行,我要找个地方好好静静地想想。

回到病房,小黄豆正在病床上玩得起劲儿,见到我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玩具,一蹦老高,紧紧地把我抱着。我的心一下子又化了。我轻轻地拿开他的手,让他吃饭。

“爸爸弄的饭真香啊!”他一边吃着,一边夸张地大嚼着。我知道,他是在给我做样子。我的鼻子不由地一酸,但,瞬间又把这种情绪拉了回来。我仔仔细细看着小黄豆的脸,寻找着哪怕一点点我的影子,可是,还真是没有。我心里五味杂陈。

“爸爸,你在看啥?”

“哦,我在看你,在想,一个成语故事。”

“啥成语?”

“智子疑邻”,我怎么突然冒出这个我并不知道什么含义的成语来。

“那你得给我讲讲。”

“古时候,宋国有个富人,下雨后院墙倒了,他儿子说得赶紧修补,不然就会有盗贼趁虚而入偷东西了。而他的邻居也是这么给他说的。结果,没来得及修补,果然有盗贼晚上来偷他们家的东西了。事后,他认识自己的儿子很聪明,却怀疑那个邻居老头儿是偷东西的人……”

“哈哈哈,看来还是一家人待自己人亲。”小黄豆聪明地理解了故事的含义,却提醒了我,是要“疑邻”一下。不行,得再次问问刘大夫,万一是他们弄错了呢?把手术钳忘到病人肚子里的玩笑他们都敢开,这个又算什么!

下午,我总算找到了刘大夫,巧的是就他一个人在办公室。我吞吞吐吐地把我的想法对他说了说,他瞪大眼睛看着我足足有半分钟。看得我像是找他开玩笑似的。最后,他轻蔑地笑了笑,从夹子里拿出化验单子,又麻利地从白大褂上衣口袋拿出笔,伸手拉过来桌子上的病历本,详详细细地我普及起血液学和遗传学知识来。

看着他滔滔不绝地用专业知识给我详解后,那种洋洋得意的胜利者的姿态,我才感觉真是我找他开玩笑哩!我抱歉地应承着回答着他的问话,“听明白了,听明白了。”我灰头土脸地从办公室出来,心里没抓处挠的。

我掏出手机,给小洁打电话,电话那头依然不厌其烦地用普通话和外语一遍一遍地对我说: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停机,sorry !#&~#&……。

我怅然地坐到下午近五点钟,医院开饭的时间真早且准时。又开饭了。我忙完了小黄豆的晚饭,走向了大街,把自己扔到茫茫人海中,随波逐流,走哪儿算哪儿吧!

三、同病相怜

我的身子不像是我自己的一样在大街上茫然地游走着,所有的想法在我的脑袋里进行着激烈的拼杀,左冲右突,死缠烂打。一会儿这个想法占了上风,一会儿那个念头又取得了胜利,反反复复的拉锯战不停地展开。我笨拙的脑袋里甚嚣尘上,血流成河,如沸腾的战场一样,轰轰烈烈,号角声、枪炮声、喊杀声此起彼伏。

我又来到了昨晚上的那个小摊处,胖老板依然热情地对我打招呼,自顾默认了我是来吃饭的,忙崴着粗胖的身子给我支小桌搬凳子。

“还来个‘久战不退’(花生米),一瓶‘老村长’?花钱不多,图个娱乐,谢谢老乡来捧人场啊!”

虽然老板娘依然不冷不热,可能说会道的老板的话让我有理直气壮坐下来的理由,我只好默认地坐下。

好酒“老村长”,能让人麻醉,好人“老村长”能让人宽慰,可我他妈的算什么?喝!咚、咚、咚!白酒的辛辣呛得我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嗽使我想起了父亲,父亲的咳嗽那可是病啊!但愿是个小病吧!唉!喝!咚、咚。

“老村长”使我俯首听命,拿得我低头不语。我歪着头朝下看着,余光发现小桌上又上了一盘菜,我惊恐地要喊“我可没让上呀!”抬头一看,是钱娟站在我对面。“我!……是你呀!”

钱娟坐下来,笑着说,“闷酒唱着有啥意思,合伙多好,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呵!”

人与人之间交往,要想快速容入对方,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就是一起喝酒。酒,能让人脱下厚厚的“套子”和“面具”。

“切!还独乐乐?!”我苦笑道:“愁死人了啊!”

“哦?严重了?”钱娟问。

“你,你不上班?”我岔开她的话反问道。

“是蚰子也得歇歇庵!”钱娟接过我给她倒的酒,喝下,又拿起小桌上的香烟,熟练地抽上,嘬着的小嘴里吐出一个旋转的大大的烟圈来。

“唉!我要是个女的我就跟你一起干!”

“切!”钱娟不屑地说,“你以为这个钱是好挣的吗?”

“知道,我老婆以前也是干这个的。”我像是很内行似地满不在乎地说。

“哦?”她很惊奇,一下子把凳子拉到了我跟前,和我挨得很近。“有她干你还有这想法,挣双份呀!”

“跑了!扔下生病的孩子跑了!操!嘿!”我喝下一口酒,轻描淡写得像讲别人的故事一样。酒辣得我龇牙咧嘴,自顾自地叨花生米。

显然,我的话更惊到了钱娟。她愣愣地看着我,好久不说话。

一天的压抑让我迫切地想找个人倾诉倾诉,我索性把在我的一切和脑袋里战争的双方都一股脑地给钱娟展示了出来。我的语文老师是体育老师教的,语言向来像举重运动员一样粗枝大叶,不讲逻辑,作文从来写不了几句话。语言组织能力远没有抽烟喝酒的能力强。经过我东拉西扯、想起啥说啥、啰嗦重复、断断续续地叙述后,我想她是听明白了。虽然当中她也不断地打断我“等等”、“什么、什么”地追问和疑问。当中我看过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完全被我的所讲吸引了,时而瞪大了眼睛,时而停住夹着花生米的筷子,时而又给我点上香烟。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怎么会对她说这些,也许是她听了开头后好奇心迫使她想听个详尽,就一个劲跟在话后不停追问。也许是我憋得难受,正想把它们释放出来溜溜,虽然溜完后它们仍旧会跑我肚子里作心。也许我和她我们之间一直的感觉都是对方是可信赖的人。我的脑袋成了空白,钱娟却开始一个劲儿不自觉地发笑、哀叹。我知道,它们已经开始在她脑袋里展开了轰轰烈烈的战争,搅得她不能平静!

我飘飘然,我戚戚然,我呵呵地笑笑,又低沉地哭哭。

钱娟喝滞了的目光瞪着我,摇晃着还陪着我不停地干!干!干!

两瓶“老村长”喝完,我们的量也“老”到底了。我们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摇摇晃晃地往回走去。我们像执行公务的警车,横冲直撞。路上的行人怵怵地躲着我们,看着他们远远就让开的样子,惹得我俩哈哈大笑!

走到钱娟上班的小店处,店门是锁着的。她搀扶着我绕过几个小弯,来到了她的住处。

屋内很阴凉,门前一一股棵粗大的梧桐树罩得屋内一天不见太阳。屋内有一股女人的体味。内裤、胸罩挂在狭小的空间,琳琅满目。一张床占据了很大一片地方,宽大而舒适。没有椅子,床是名副其实的沙发床。钱娟扶我坐下,我歪倒在上面,像是一床蒲席一样死了般痛快地舒展铺开。钱娟起身忙些什么,我一概不知。

就这样死沉沉地睡着,不知过了多久,我翻身摸到一团软绵绵的物体,那种奇妙而又舒服的手感唤醒了我已经很久没有的强烈搂抱的欲望。我把它深深地揽在怀里,贪婪地把自己埋入其中,恍惚中,我聚积了浑身的力量,来回颤抖着进入一种极为奇妙的状态,向那个奇妙的顶峰飘去。接近极限时,一下子轰然炸开,又抽搐着意犹未尽地慢慢退下。

我口干舌燥,想翻身,一双手紧紧地把我箍住,轻轻的呻吟声慢慢唤我醒来。当我睁开眼睛,四周一团漆黑,慢慢地,微弱的散光使四周逐渐呈现了出来。啊!我和钱娟……我大吃一惊,惊恐使我一下子酒醒,虽然头依然嚯嚯地疼着,我这是干了什么?想要坐起,钱娟紧紧地把我箍住,又把那载我登天的云梯置于我身下……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最快捷的方法是一起喝酒;男人与女人的交往,从下面进入是离心最近的距离。上一句是我说的,下一句好像是张爱玲说的。的确如此。前者,一起喝醉人便没有了“套子”和“面具”,赤裸裸地交给了对方;后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还有什么不是咱们的?

我看看手机,时间是凌晨三点多点。挨着床头边的柜子上有矿泉水,我伸手拿过来,咚咚咚地喝下。钱娟也醒了,我木然地看着她,不知道该是道歉还是感谢。她伸手示意发木的我,看看我手里的矿泉水瓶,我知趣地递过去。咚咚咚,完了。她把瓶子扔到门后,瓶子倔强地反弹几下,趴在那里不吭声了。

“对不起啊,你,你不会像那个瓶子一样把我扔到门外吧!”

“嘻,那岂不太便宜你了?”

“可是,我,我没钱给你。”

“算我找的你好吧,咱们,同病相怜,给你献爱心送温暖行了吧!蓄水真大,再不泄洪就决堤了!憋多久了?”

我笑了,钱娟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她却嘤嘤地啜泣起来。我不知所措。从她啜泣中,我知道了真是“同病相怜”:……她受不了家暴,好不容易离婚后才和现在的老公在了一起,儿子判给了前任。现任人是个焊工,很老实,很能挣钱,但待她很好。现任有个女儿。那段日子是她到目前为止最美好的时光。但好日子没过两年,他查出尿毒症……

“为啥不走?”

“想过,试了几试还是留下了……我们虽然卑贱,但我们得像个人一样活着!至少要等到最终结果,或者听从命运最终的安排。我知道,他的日子不多了,陪着他走完最后一程,权当回报前两年的……你为什么没放弃小黄豆?”

“我!我不知道。”我声音很低,似乎怕她知道我也有一走了之这样的想法似的。“走哪儿算哪儿吧,走一步算一步。反正最坏的已经这样了,还能烂到哪儿去?”我不知道我哪来的底气这样回答她,也许这样说才能像个男人,不然,我真没法面对她,我好像我是坚定了信心似的,其实我还是在犹豫。

“那你往哪弄钱?那病可是吃人的怪兽!”

“我,我准备明天回老家,我一个同学在银行里。”说这话纯粹的胡说八道,只是来来回回从街上的银行门前走过,而下意识里知道银行是不缺钱的,我才这么说的。就是银行里同学在银行那又怎样?银行又不是个人开的。银行?!喝醉后的那个想法不停地冒出来,但,它出现几次之后,我并不觉得有啥可怕了,倒是应该好好筹划筹划。

“你还会要我吗?”

“会。可,可我真的没钱!”

“我是说以后!”

我明白她说的话什么意思了。我认真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扭过头看着她说:“只怕,只怕是你不会要我吧。”

“还真是。到时我好好考虑考虑吧。不过,苦日子到头后也就是好日子的开始,不是说苦尽甘来嘛。你很像他,几乎和他一样,说话、走式都像。……这么说,我要你的话,你就会要我了?”

“我想,应该,是,是的。我一早就回老家了,我得回去弄钱。”我还能被一个人看得起,这真是我自己没想到的,所以,面对她的高看,回答也坚定了几分。

五点多的城市已经醒来,渐渐变得喧闹起来。太阳从不会迟到,新的一天又要开始。我不想再回医院了,其实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厌烦,不是因小黄豆,是因为小洁!其中的确有逃避的意思,越远越好。小黄豆啊!咱们父子有缘一场,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假的!你也别怨恨我狠心呀,我只是没想好怎么面对突如其来的这些,我确实有逃避的意思,不知道你会不会理解我,原谅我,给我时间,让我好好想想。想到这儿,我只想再哭一场,尽管那无济于事。

我茫然地走在大街上,心里又冒出那个想法来。那就认真谋划谋划一下吧。我想,在这里当然是不行,到处都是摄像头。街道不熟悉,也不好跑,就是做了,估计也拿不到手。老家镇上的邮政储蓄银行倒是不错,环境熟悉,好整。是该回家瞧瞧了。

一路上,我把方案设计得好好的,火车咣咣当当,带我回梦里故乡。那里没有烦恼,真好!

四、城市报道

我是省电视台《城市报道》的记者曹燕,同事们都叫我燕子。医院我从未记着来过多少次,但有两次让我记忆特别深刻:一次是我的母亲在这里住院,十天的时间让我经历了生离死别;一次是来看望因受不了丧子之痛而身体垮掉了的卜老师。第一次让我对家人的生老病死有了扎心的认识。第二次让我对别人掏心摘肺的痛苦有了深刻的体验。老年丧子被称为“三不幸”之一,白发人送黑发人,特别是“失独”的家庭,送走的不是孩子,同时也是把自己连同对生活的勇气和信心一同埋葬掉了。

卜老师的独生子,卜益升,28岁,1.87米。来单位找他母亲,我们都见过,高大英俊,阳光帅气。有学识,懂礼貌,不笑不说话。人见人爱。上次从韩国留学和韩国女朋友一起回来,来单位找卜老师,还给我们每个人都带了小礼物。他已接到某世界知名外资企业聘书,三个月后即将去工作,却再也没能回去。活蹦乱跳地进了医院,却躺在冰冷的匣子里出来。送走悲痛欲绝的韩国准儿媳,卜老师便住进了医院。唉!“卜益升”,“生不易”啊!活着,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医院宽大的大门处向来是热闹非凡。熙熙攘攘,人来人往,无论风雨阴晴,白昼黑夜。人世间红尘在这里滚滚翻腾。进去的和出来的,人生感悟也会别有一番滋味。它不是《围城》所述的婚姻,外面的人谁都不想进去,里面的人倒是想急着出来!其实,没病的人倒是应该过一段时间来“住住院”,看到身患疾病的人,人们会引起深思,会对人生有更深的理解和感慨。生命之顽强,生命之脆弱,在这里会此充分地体现出来!

医院实在是大,大到让我居然出来后找不到来时的路。路过这个病区,嘈杂的哭闹引起了我的注意:一个小孩在不停地哭着找爸爸,一群人的在纷纷攘攘地议论着。我驻足详听,原来是那个哭得可怜人的小黄豆被父母遗弃在了医院。人们同情可怜那个叫小黄豆的小男孩,纷纷摇头哀叹。一个生命刚刚来到这个世上没几年,不但要饱尝病痛的折磨,还要遭受亲人遗弃的磨难!我愣愣地看着,那双无助又充满渴望的眼睛,让人不忍直视。那悲伤的哭泣的童声似乎是强烈的呐喊和哀怨的控诉——对狠心父母们遗弃亲生骨肉就良心上拷问和人性上的控诉!

新闻职业的敏感让我发现了一个有价值的新闻线索——父母遗弃患白血病的儿子!这是让人震惊的社会新闻。我甚至报道的题目我都想好了:《身患白血病的小黄豆治疗费“黄”了,狠心的父母遗弃小生命跑了》。想到这里,我立马给主任打去了电话。

当我把详细的文案交到头儿那里之后,我坐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处理起手头上的其他工作。同事们各忙各的,忙而不乱,忙而有序。我拧开我的精致的小茶杯,摸摸水温正好,从抽屉里拿出袋装的洋槐蜂蜜挤到杯子里。轻轻地摇摇,小口小口地嘬着。

一会儿,头儿的办公室门开开了。“燕子,过来一下。”

我匆忙地来到头儿的办公室。头儿拿着我的文案,用赞许的眼光看着我,肯定我的想法,又提出了更有深意的见解和指导意见,“……不错,我看可以做个连续报道,分三期进行,充分挖掘一下……新闻的价值不仅仅是发现了某些事情,更重要的是事情背后深刻的问题,社会的,人性的,道德的,法律的……去吧,好好弄吧!”

接下来的,我们马不停蹄地进行了电视报道,节目分三期推出:小黄豆的病情及现状,病友和社会群众的看法和观点,医院里对于此类事件如何采取人道主义救治的……

节目播出,社会各界捐款达80万元之巨。同时,报道也在全省引起强烈反响,爱心捐款求助的,良心道德人性方面激烈讨论的,医疗体制方面的的等等……

这其中,我与可怜的小黄豆建立起了很深的情感,他的情况时时让我牵挂着,而小黄豆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一样,那种死命握紧的感觉,叫谁都会感到难受。他很乖很懂事,即便这种爱不可能是长久的无期的,他也要享受这久违了的难得的爱。

我采访过刘大夫,私下里也和他充分交流过。他向上推推眼镜,从专业的角度给我谈了这种病的情况和小黄豆的病情,在我们胸怀大爱的主观的激情面前,他冷静地回道“……嗯,就算是吧,是的,我从不排除奇迹出现的可能性,但,好像奇迹在小说或是电视剧里出现的多一些,现实中……不过,我从未否认这是对社会爱心的和医治资源的浪费……”

突然,他又反问我,“你是相信科学呀还是相信奇迹?”

我呛他道:“我更相信科学里面有奇迹!不是吗?”

他一愣,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是的,科学,有时候在没有找出充分的依据来,就是奇迹。”

我不愿听他说话,我的感觉是,这是一个冷淡而悲观的人。当我问及他小黄地父母的情况是,他作了如实如下的回答,“……孩子没有新农合,连户口都没有,所以也不知道孩子家是什么地方的。不过从他父亲和他的口音中可以断定是原南人,具体什么地方,还真不知道。最初是由他的母亲办理的手续,母亲是安徽人,手机停机,其他信息不详。还有……”

“还有什么?”我问。

刘大夫看了我足有半分钟,又摇摇头说,“算了。”

“那你不能话说一半呀,难受人”,我追着不放。

“还有,我看你们再在电视上呼唤和谴责,他的父亲也、也许是不会再回来了!”

“为什么?”我急了,“难道他就没有一点人性吗?他的心不是肉长的吗?铁石心肠?我预测不仅他看到报道后会回来,小黄豆的母亲也会悔恨,也会回来!孩子需要他们,毕竟父爱母爱是任何人替代不了的,也无法给予的!”我真有点急了。

“也许吧,也许母亲能回来,父亲恐怕难以,因为……”他被我怼得红着脸说。

“因为男人在重大事件面前都比较理性,很会取舍,都比较狠心是吧!”我穷追不舍。

“是,就算是吧!”刘大夫不好意思地回答,好像他就是我所说的那种男人似的。

五、父与子

小狗摇着尾巴蹲在我前面,鸭子和鸡也陆续地回来了,“嘎嘎嘎”,像是在向我报告。晚饭很简单,一个人的饭就更简单。我把涮锅水和上麸子倒到破瓷盆里,它们围上来抢食。环视一下这个家,就这一个多月里,原来欢声笑语的家却如同这个院子一样,真的破败了。这一切,都是从我那小孙子小黄豆的病开始的。要是没它,俺是多幸福的一家人啊!

夕阳已经躲到了西下后,黑夜漫了上来。我对在外治病的孙子的挂念,也如同这沉沉的夜一般浓厚。

我叫黄添,可人口普查时村会计主人图省事,把“添”写成了“天”,也就成了“黄天”。年龄也搞错了,65岁的我身份证上却是56岁。还有的身份证连照片都不是自己的!农村人,错了就错了,也懒得去跑这部门跑那机关地改正。可到我要去领每月80元的养老金时才发现问题严重了,看着别人一年能领千八元的钱,我干着急也没办法。

这一切都不算什么,比起一个多月前小孙子的病来,我这都是小事。唉!小黄豆的病,给我们原本幸福的家,带来了灭顶之灾啊!

想想当年,我还是个年轻、精力旺盛的小伙子,充满激情和活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转眼间,已经老了。老年人常发的感叹现在成了我和老伙计的口头语——“日子过得真快啊”!八十年代末,我和老伙计也就是现在的老村长一起,为了生计,我们一起去陕西,给当地人当师傅烧砖窑,既吃得好,还挣钱多。更重要的是受人尊重。人啊,体面地活着是一件多么幸福而荣耀的事儿呀。也就是蒲县的红石崖,才娶到了黄地的母亲,兰兰。

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光啊,我同情经常挨丈夫打骂的兰兰,我知道,兰兰也爱着我。那天晚上,我和兰兰兰连夜逃了出来,一口气跑了六十多里地,直到第二天的早上。我问和我一样满头大汗的兰兰,“你后悔不后悔?”兰兰拱到我怀里,“跟着好哥哥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咱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咋会后悔?”

可苦了老村长了,兰兰丈夫讹上了他,非要往他要人,最后还是在当地镇上当干部的老乡的协调下,老村长赔了他三千元钱才算了事。俺觉着对不起老村长啊。后来我拿上钱找老村长赔不是,老伙计笑笑拍着我的肩膀说:“谁给谁啊这是,算不得啥,嘦你和兰兰过得好,都中了。”

可好日子总是那么快,生下黄地,兰兰就害上大病了,钱花光了人也去了,唉!好不容易到了现在,孩子结婚生子,如今孩子有了孩子,没成想孙子却又害上了大病。真的撵着瘸子使棍敲啊。不行,我就是拼上这老骨头也得把他救下,他是俺家的希望呀……

它又顶上来了,一阵咳嗽让我头晕目眩。我知道,它不是啥好病。前几天老村长非让拉上我去镇子上的卫生院检查检查,看着老伙计满脸的愁容,我已经全明白了。老伙计避重就轻地安慰我,我倒笑着说:“咱不是想不开的人,……只是苦了儿子和孙子。”说到这儿,我止不住流泪了。不是为我,是为这个家。老村长一旁唉声叹气。

回到家里,小狗跑到我跟前,它冲我摇着尾巴好像是来安慰我,小狗也可怜它这个穷家和它的病主人。

躺在床上,我想了很久,孙子看病需要钱,我这病也需要钱,尽管我有新农合,但孙子没有,恐怕即使有,大病面前也济不了多少事。我的病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一死!想到了死,我倒是很坦然,兰兰花了那么多钱也没有保住命,我不能再像她那样了。既然是死,就得好好想想怎么个死法,反正也正好去陪我的兰兰去了。兰兰走时我悲痛欲绝,说是让她等着我,我想,是时候去陪她了。

村里有得了病不想连累孩子而上吊走的,有喝农药去的,不过,那都太笨,脑壳壳里是浆糊。就是死,也得给子孙创造点有价值的东西,村东头那个四十来岁的老黑就可值,在城里工地上干活掉下来死了,人家赔了60多万!

想到这儿,我有了个很好的想法——咋去有价值地死。

嗯,这样去做……

黄地我从县城出发,已经是傍晚,最后一班车也早已停发。我只好沿着通往家乡山区的这条“小铁路”走了三十几里的路。踩着枕木走,间距太小,不能大步超开,只能走成快频的小步;走道轨下面吧,乱石硌得脚疼。在庞大的黑夜中茫然望去,依稀分辨出前面不远处就是村子了,此时我已经走得我满头大汗,疲惫不堪。

又过了一个小岭,转过弯儿,熟悉的村庄出现了。我坐下来喘口气,黑暗中辨识着家的位置。前面有个微弱的亮光,那应该就是我家,那盏灯应该是不能入睡的老父亲亮着的。仔细看看,果然就是,父亲应该是彻夜难眠呀!我看看手机上的时间,此时正好凌晨一点多。我注视着家里的微弱的灯光,那灯光尽管使尽了浑身力气,却在这深沉的黑夜里依然身单力薄,微弱不堪,它,多么像我那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父亲啊!与其对黑夜做无为而又无力的挑斗,倒不如熄火休息休息吧。此时,灯关掉了,父亲应该在叹气声中睡下了。我起身向家走去。

近村时,犬声吠成一片,当中我能听到我家的小狗跟随众犬的叫声。到了院子前,小狗认出了我,它低压着声音地“嗯嗯”叫着着向我跑来,为其实不知情地狂吠自己的主人而歉意着。

父亲的咳嗽声音更长更深,几乎缓不过来,让人跟着心紧紧地揪着。好一阵后,才止住。我揪着的松下心,似乎咳嗽的是我而不是父亲。

父亲呀父亲,妈妈去世得早,自打小你就既当爹又当妈地把我拉扯大,上学,结婚,生孩子,你操了多少心啊。可儿子没本事,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我在打工,你天天挂念,小孙子的事儿,又让你寝食难安。我知道,你的咳嗽那是病呀,要看的,你固执地不去,是,是为了省钱。你已经消瘦得不少了。看来,你这病也不会轻呀!

我轻轻地推开门,一贫如洗的家是从来不怎么叉门的。“吱吜”一声,在寂静的深夜很响亮,它唤醒了床上的父亲。我听到父亲起床要去拉灯,连忙过去按住父亲的手说,“是我,爸,嫑开灯,刺眼!”

父亲住了手,坐起来,我忙把他摸着要找的外衣给他披上。臆症了一会儿,父亲说,

“你咋回来了?”父亲边说边向焦急地我身后看去。他在找孙子小黄豆。“黄豆呢?病好了?人呢?咋了?”一问比一问声音高,一问比一问语气急,到最后几乎勉强缓着气扯着嗓子在吼问了。

“你先别急,黄豆在医院里。没钱了,我才回来的。”

“哪你就把他一个人撂那儿不管了?啊!”

“我,我,我交待的有病友先看招呼着”。我只好撒谎了。但父亲一听说知道我是在胡说。

“你!你!你好狠心呀你!没钱把我卖了也得治!”

我暗想,有拐卖妇女儿童的,那是人家买回去当老婆当儿子的,从来没听说买老头的,买回去当爹啊!父亲也觉着自己是不值钱的,长叹一声道:“钱,我已经想下办法。过三天你找老村长去拿钱就是了。”说到这儿,父亲几乎要哭了。我知道,他作难得不轻,却不知道,他往哪儿弄到钱。

“爸,我,我想回来给对你说件事,咱爷儿俩好好合计合计。”

“哦?”

“唉!我都不知咋给你说。”我沉默了。

“那就捡让我明白的说!”显然父亲等急了。

我拐着弯把大夫关于血型的ABCD对父亲慢慢说起。

“呃!急死了,我还是没听个所以然,说我能懂的!”

“黄豆不是我亲生的!”我陡然大声快速的把它撂出来,把我自己也吓一跳。

一下子,两人都沉默无语了。像夜一样黯沉。夜虫似乎都静音了。死一般寂静。

很久,父亲像我初知道后不死心问刘大夫一样,低声问我道:“可真?”

“爸!我……”我不再说话,但分明比回答更让父亲肯定。

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我觉得时间过了很久很久。

“那你是咋想哩?”父亲问道。

“我,我,我想……爸爸,你的咳嗽,你的病也要……”我想先绕开这个问题。

“嫑给我拐弯儿,回我的话!”他生气而坚定把追问扭回来,就像拧回一只想跑掉的小鸡一般。

我小声地嗫嚅道:“既然,他亲娘都撒手不管,跑了,我也不想……”

父亲“叭”地一耳巴打到我的脸上,猝不及防,我脑袋“嗡”地一下,满眼的金星在眼前烟花般绽放,一下子让我晕头转向。打我记事起,和善的父亲从来没有骂过我,更别说打了。我一下子愣在了那儿。紧接着,炸雷般的吼声骂道“畜牲!”

我看不到,应该相像到父亲那张因愤怒而变形的脸,和因无奈和无能而满含怒火的眼是那样的骇人!

“你不也是……”父亲话说到这儿又停顿了一下,声音明显变低了许多,似乎要改口,但他没有,仍旧接着上句说:“……劳小的人了!孙子生在咱家,就是咱的!”

好一阵子,又说,“钱,钱的事我想好了,三天后你去找老村长拿钱就中了。”

父亲的话让我弄迷瞪了,老村长发动全村已经捐了两次款了,他那里哪儿还有钱,保不齐他欠咱钱?不可能。

“他那儿会有啥钱?”我疑惑地问。

“你嫑管!按我说的去就是了。”他很坚决而且很有把握似的。

我说,“你甭操心了,钱的事儿我已经想好了,我一个同学在银行,已经说好了,他借给我。”谎话重复多了便成了真的,我把自己编的谎话又拿出来对父亲说。声音很低。显然,父亲知道我是在说谎。“听我的吧,”他说,“睡觉去吧。”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地推演着我缜密的方案:我是干电工的,经过农民工技能培训后有证的那种。电,我懂的。下手前我先把镇上变压器的“铃壳”给捣掉,这样镇上就会彻底没有灯亮。

把我做的爆炸装置放到两个自动取款机中间,爆炸的威力足以使它们外壳炸开,而不会炸飞。这样,我就用錾子和撬棍把自动取款机轻松地撬开。里面的现金会完好无损。准备两个鱼皮袋子,好装钱!

具体是这样做的:柜子里有装被子防潮的大塑料袋,是别人洗衣机上的内包装袋。我原来在外地打工时为了省钱曾自己做过饭,那个小燃气瓶子还在。明天用鱼皮袋子装上去外县隔壁镇上充满天然气。要悄悄地去,悄悄地回。

深夜行动时,我要戴上摩托头盔,穿上雨衣,不然自动取款机里面的摄像头会把我录上像。穿上单薄的球鞋,外面再穿一个44码的皮鞋,这样即使留下足迹,他们也判断不出我的身高。当然,还要戴上手套,不会留下指纹。

把父亲原来在矿上拿回来的十几个“雷管”缠在燃气瓶身四周,然后把它们放入塑料袋中,将燃气瓶拧开,放气,把塑料袋口扎死。气不能太快了,快的话会把塑料袋撑破,也不能太慢了,不然塑料袋的燃气不够多。一切弄好,我跑到50米外的公厕里,接上“雷管”的电。这当中不能抽烟,因为事后公安人员会从烟蒂里找到我的“DNA”。公厕里人迹混乱,他们找不出我的印迹来。

一分钟后,瓶身的“雷管”爆炸引爆塑料袋里燃气爆炸,进而共同引爆向外放气的燃气瓶爆炸,“嗵!”一声巨响,一起爆炸。我便冲到自动取款机处整钱。两分钟后,逃跑!从放置“炸弹”到整钱跑掉,路线我已经观察很久了最多费时五分钟!到时,神不知鬼不觉,一切问题解决,我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

小黄豆,等着爸爸!爸爸马上就能把你的病治好了!恍惚中,我睡着了。

当我醒来时,父亲已经做好了饭,很简单。爷儿俩默默地吃着饭,各个想着自己的心事。

吃罢饭,我忙着刷碗,当我从破灶火里出来,父亲叫上了我。我来到了堂屋,看到父亲正襟危坐地坐在那把祖上留下来的破旧的太师椅上,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扣子一丝不苟地扣着,里面套了什么,也看不出来,鼓鼓囊囊的。这身衣服很厚实,与已经渐渐变热的天气很不合时宜。脚下换上穿了新鞋子,脚上还穿了新袜子,袜子上的标签还没揭掉。我诧异地看着他,问,“爸,你这是干嘛呢?要出远门?”

爸爸抬起头,消瘦的脸上一脸肃穆,眼圈红红的,翕着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我坐下来,爸爸拉上我的手,我心情沉重地看着他的表情,沉默着。很久,很久,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般,父亲终于开口了,拐摸着吭哼了好一阵子,又停了下来。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开始一样。

最后,他像是理清了思路一样,坚定而果断地说:“一定要给黄豆治!我和老村长一起去弄钱去。”说罢,拍拍我的手,费力地站起,决绝地向外走去,头也不回。

小狗蹿起来急躁地“唧唧”叫着,在我和门外的父亲之间来回地徘徊着,看看我,又向走出院子的父亲,“旺旺”地叫着。对于两个主人的决定,它无所适从了。最终,它抵抵我的腿,好像是说“对不起了,我要跟着老掌柜的去了”。撒腿飞快地向父亲撵了出去。

我无话可说,呆呆地坐在那里,愣了很久。“爸是怎么了?”我自言自语道。我脑袋一片混乱,好一阵子,缓了过来。对,是时候实施我的行动了。我把手机关机,扔到桌子上,弄好鱼皮袋,装上小燃气瓶,骑上破电车,悄悄地向邻县的镇子驶去。

六、解手丧命

我走出院子,找伙计老村长去了。

“黄金(老村长的名字)!”我站在他大门外叫他。

黄金披件衣服圾垃着鞋子出来了。

“走,咱老哥俩出去走走。”

黄金又转身回去,“好,等下,我拿上烟!”他烟瘾大,和我一样,我咳的厉害,也为了省俩钱儿,也就强着断了。

已经不在村委做事的老村长平时也没多余的事,只要逮着机会,他依然会为村子里的事跑前跑后。我知道他并不是什么任劳任怨地显摆自己。孩子们都在外面打工,除去春节时像串亲戚一样回来住上几天外,平时很少回来。老伴儿也不在了。回到家就是一个孤独,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来与之进行着顽强的对抗。陪我走走,正好。

翻过那道“山”,其实也就是道土岭,那边就是一条小火车道。这条小铁路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了,好像还是当年日本人强征沿途百姓修建的。时值今日,它依然还发挥着作用,据说是为了运几百里外的煤炭,好像也准备改成大铁路线与其他铁路网并轨。而过境中的我们这里既无煤炭也无其他资源,有的只是土岭和并不肥沃的岭地。

还要感激这条小铁路,当年,我和黄金就是偷偷地扒小火车出去的,又从终点辗转到了陕西,省了一些路费。

小火车一天两趟。过车时咣当咣当的巨响和喘出来的粗烟会暂时把这里的静谧撕裂一个口子,一会儿,火车过去,口子自动缝合严实,如同这土岭一样沉默着。

我和黄金坐在轨道上,小狗在不远处自己玩自己的。我们追着忆往昔,仔细地咀嚼着我们已经谈论无数次的旧时光,一遍又一遍,年轻多好啊,追忆千万遍也不厌其烦,因为那是我们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

“人呀,总要往好处想,这日子才有盼头,活着才有希望。最近,新的村委正在搞退耕还林,在镇上搞新农村建设,搞新农业合作化……我是老了,但那些年轻人干劲十足,又有党好的‘三农’政策,好日子在后头呢……老哥,你家的困难大家都知道,这也是一个大问题,因病返贫,因病再穷,中央也不是不知道,要解决,也需要个过程不是?老哥,挺住!”

老村长啥时候都有着很高的政治觉悟,跟着他总能让人看到希望。可惜的是,恐怕我再也不能和老伙计一起去迎接好日子的来到了。

我把话题扯到了生死上,扯到了我去后我那即将支离破碎的穷家上,希望黄金能到时照顾照顾,那样,我也就安心了。我想,他是会的。

黄金打住了我,尽说好的宽我的心。黄金站起来去一边抽上香烟,他怕影响到我。切!我还在乎这?我喝住他,向他要一支,也要抽。

黄金极不情愿地看着我。我说:“就这一支,木事儿!”

“一支也不中!”语气很坚决。

“那你也嫑抽!”有点耍赖地使性子了。

“我!我!唉!”噎得老村长瞪眼结舌了

我不容他说,趁他怔着的时候,快速地从他兜里把香烟抢了过来抢了过来。黄金无奈地给我点上,说,“好吧!抽完这支咱俩从此都不再抽了。”我知道他说到做到。

我长长地吸上一口,又长长地吐出,烟气悠悠地向上飘去,我感觉我的生命随着它一同飞了上去,飘散于空阔的天上化为无形。

时间差不多了,小火车该来了,我已经听到远处有它的响声,我感觉它是在向我召唤着,我有点亢奋了。我对黄金说,该回了,你先走,我解个手。黄金唤着“快点儿!”先走下了沟。

当它风驰电掣地向这边开过来,我是那样的激动,我浑身颤抖着,仿佛看到了兰兰在向我微笑,在向我招手,仿佛看到了黄地小黄豆在一边向我走来……

小狗死命地向我冲来,它看到这个庞然大物把它的轨道中的主人吞噬了下去,疯了似地怪叫着。

我眼前一道金光,炫丽而耀眼的金光如烟花般炸开……

当黄金看到这一切时,已经为时晚了,他拼命地向坡上跑去,摔倒又爬起,好几次,到了眼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嚎一声:“天(我的名字)啊!你咋会恁想不开啊!”

火车滑行一段距离,才停住了。司机好久才来到老村长跟前,骂骂咧咧地道:“靠!屙屎也不会找地方。”

老村长说,“是啊,他聋啊,嫑说火车叫了,就是原子弹爆炸他也听不见。”

并非自寻短见讹铁路上的钱哩,在铁道屙屎而丧命,成了事实。

俺村离邻县最近的镇子也不过二十里,虽然路不太好走,早上出发,也很快就到了。为了尽量避免见到熟人,我选择了一条更崎岖的小路。蚯蚓小路,七拐八弯。到了镇上,找到了充气的地方,不急,傍晚临回去的时候再充上,先找个网吧上会儿网。又一想,不中,网吧监控得严,还是算了吧。那就找个小旅馆开个“临休房”,反正镇上的小旅馆老板管得也不严,只要有人住,管你有证件没证件的。

旅馆的胖娘们儿老板兼服务员蹒跚着给我打开了房门,甩下一句“超时按整天”的话,又蹒跚着走了。我算算时间,除去当中吃饭外,足足可以睡上好几个小时。把衣服一脱,钻到被窝里睡去,唉,要是搂着钱娟该多好啊!等把一切弄好,等小黄豆的病治好出院后我就去找她。

连着几天没有休息好,躺下便像死了一样,当我醒来,看到四周漆黑一片,一下子憶怔住了。我噌地跳起,拉开窗帘一看,哦,天色还不晚。看看时间,下午四点多。我急忙穿上衣服,匆匆退了房,来到街上,要了个烧饼加豆腐片,一边拿着吃着,一边骑上破电车充气去了。天色已晚,对面难识,我才按原路返回。

到了村里,我蹑手蹑脚地向家走去,走到屋后,听到院子里有嘈杂的说话声,这可把我吓一跳。难道又是老少爷们儿找我父亲说话?最好不要让人们知道我回来了,以免我今晚的行动有人怀疑。我连忙把电车扎到小树林里,找个背地儿躲起来,仔细地支起耳朵听起来。从他们的谈话中,知道了父亲在小铁路道上屙屎时被火车碰死的噩耗!我立刻明白了为什么父亲穿戴整齐说出去弄钱是什么意思了!我的父亲啊!……

我顾不得多想,发疯似地冲向了院子。老少爷们儿见我回来,一阵惊愕后也一下子放心了。

父亲被放置在堂屋,屋里一切都已经按村里的葬俗准备妥当,一床新被子蒙着老父亲的躯体,我大嚎着要去揭开被子去看看我那可怜的父亲,被一旁的老村长伸手拉住,严肃地说:“不中!不能冲撞了魂魄,让逝者走好!”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长嚎一声:“我里爹啊!……”

呜呜咽咽的唢呐声中,我木然地披着麻戴着孝,按葬俗安葬了父亲,老村长和老少爷们儿一部分人帮着办丧事,一部分人去和地方铁路局的领导谈赔偿事宜。按规定,火车撞死人只赔几千元钱,最终,在老村长的哭哭哀求下,地方铁路局才发善心赔了个整数,1万元。凑个整,好像人命从始至终是一段整数一样,也算是很好的交待了。

当夜,老村长把钱交到我手上,看着红红的一捆票子,它就像父亲的乌血一样让我心疼。我木然地看着它,我的心在滴血。

夜色浓重,院子里的白炽灯挑起如此黑沉的夜幕显然是力不从心,它苦苦地强撑着,如我一样,却早已是疲惫不堪。乡亲们陪我坐着,时间很晚了,我劝大家回,他们才不放心地散去。看看老少爷们都走完了,老村长才趁趁摸摸地咳了咳,吞吞吐吐地向我说出了惊天的秘密:我不是父亲的亲生子!我是母亲兰兰怀着陕西人的胎儿和父亲一起回河南老家把我生了下来!这件事只有父亲、他和母亲知道,现在,两位亲人都不在了,他觉着是时候给我说明了,虽然他曾答应父亲永远要烂到肚子里!这几天我已是疲惫不堪,初听他讲仿佛是在听别人的故事,当老村长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上下看着我时,我才意识到故事的主人公是我!长颈鹿一般的慢反映最终传达到我心里,我还是我一下子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老村长的话,老村长意识到我并没有傻,而且最终的反应是如此强烈,他又开始一个劲儿地劝我了。想想父亲为我付出的点点滴滴,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这是真的,但,从老村长肃然而又认真的脸上看出,他不是给你开玩笑的!而且,他后悔对我说出来了这一切,本来答应我父亲永远都不会对我说的。“我,我就是管不住我的嘴了,原谅我吧老伙计,是该让孩子知道的时候了。”他在不停地埋怨起自己来。

如此好久,老村长试探地看看我,感觉我情绪平静了,才开腔道:“拿上钱去给小黄豆治病吧!”老村长拍拍我的肩说,“这也是恁爹最牵挂的。唉,……我和现任村干部正给镇里上说哩,赶快给小黄豆上户口,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上了户口办上新农合,解决不少问题哩。……也给恁报上特困户,能帮多少算多少吧!”

我打心里感激老村长,感激上面的人。可我很笨拙,也不会表达。我低着头,心情很复杂。父亲和老村长他们不知道我准备去干一件一迈出就万劫不复的“大事”!现在想想我真后怕,幸亏父亲的死缠住了我,没让我进一步实施。小黄豆是不是我亲生的已经不重要了,无论如何也要给他治病,这是父亲的遗愿,也是我的想法。父亲的事办完就赶紧去医院,小黄豆,爸爸马上就会回到你身边的。

七、子与父

逝者的第一个七天、第三个七天和第七个七天,叫做“大七”。葬后三日为“祭坟”,七日为“小期”,二十一天为“三期”(也称“三七”),三十五天为“五期”,四十九天为“断七”……

按说我的养父待我视如己出,到最后还在用自己的老命来为他的养子筹钱,而今知道真相的我更应该行至尊孝礼,才能对得起我那苦命的父亲(不知怎么的,虽然老村长给我说出了真相,但在我心里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人不是我的亲生父亲),小黄豆还在医院,实在不能再按常理去来行丧事礼,老少爷们儿都很理解过后,所以,“头七”过后,又等了三天,老村长已经跑好了小黄豆的户口,我拿上户口本,匆匆地向省城赶去。

当我回到医院,走在病房的走廊里,心里一直在想,小黄豆呀小黄豆,对不起呀对不起,爸爸把你撂下一去这十几天,你是怎么过来的呀!你抱屈地哭喊着自己亲人,却难觅亲人的影子。妈妈跑了,我瞒着你,可唯一的亲人爸爸也不见了,该是多么无助啊!想到这里,我曾为有那种弃你而去的想法而懊悔不已。泪水流了下来,更想抽自己几个嘴巴。

走廊里,人们纷纷向我投来莫名其妙的目光,身后的人在小声地议论着什么,让我感觉自己像是从动物园跑出来的黑猩猩一样,我好生诧异。好像有人在身后指指点点,背上又像是有无数只蚰蜒在乱哄哄地爬着,听到有人隐约地骂着。

“哼!不是人!”

“不是人?那就根本不是个东西!遗弃自己的亲骨肉。”

“简直就是畜牲!虎毒尚不食子。”

“……”

……

我越听越不对劲儿,自己心里很隔应。回头看看,那些人急忙把目光从我身上倏地转走。想想他们应该是针对我的。就算是吧,连我自己都觉得当初自己不辞而别是该骂的。我只急切地想见到小黄豆。

推开病房门,看到床位上躺着一个新病号,让我一下子弄懵了,我惊诧地大声问病房的新面孔病友,“俺哩小黄豆呢?俺儿子!小黄豆!”

家属们厌烦怒视着我,示意我小声点,又指指护士站。我急了,难道小黄豆已经……!我惊悚地“呼”一下起一身鸡皮疙瘩,转身向护士站跑去。

“你别激动,小黄豆已经转到了别的病房!”护士小姐边忙手中的活儿,便对我说。

“在哪个病房?怎么样了?我马上要见到他!”我连珠炮地诘问。

“切!什么意思,电视报道了,良心发现了,有人捐款了,才又露头了!什么人啊!”她鄙视地说着,弄得我一头雾水。

“什么意思?你!”我急头怪脑地要跟她急,她却转身拿着一把东西撅撅地走了,很不屑的样子。

“我!你!”我转过头朝向其他几个护士,“你们!小黄豆到底怎么样了!快告诉我!我有钱给他治病,看看,有钱!”边说,边把父亲的钱拿出来,摔到工作台上。

“你去问医生吧!”她们头也不抬地回道。我!我!

对,找刘大夫。我刚一转身,发现刘大夫正在不远处看着我,抱着膀子微微地晃着,很惊奇的样子。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是这样的表情,他这表情让我心里十分忐忑,我双腿在微微颤抖。我顾不得这些了,鼓起勇气冲上去抓住他哀求道:“刘大夫,黄豆他,怎样了?在哪里?”

刘大夫边拍拍我说没事,让我冷静点,边说,正在重症监护室治疗,目前暂时脱离危险。他示意我去他办公室,我老老实实地跟着他走了。

在办公室,从刘大夫那里我才知道了我走这十几天,《城市报道》栏目做了几期节目,一边呼唤孩子的父母回到孩子的身边,一边发动社会捐款,到目前为止,已经捐款达80多万元。医院也积极组织专家进行会诊治疗,小黄豆病情时好时坏,总体趋向不太乐观……

刘大夫又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当我小声喊他,他才缓过神来,怪怪地对我说,“真没想到你还会回来。”

连刘大夫都这样想,我也一下子明白别人在背后为什么骂我了。

我流着泪哽咽着把我不在这段时间家里发生的重大事件对刘大夫诉说了一遍,刘大夫愣住了。许久,他肃然地把手按在我肩上,用力的摁了摁说:“兄弟,够爷们儿!好样的。不过目前你还不能见孩子,走,我带你从玻璃墙外看看吧!”

站在外面,隔着玻璃看到小黄豆,我忍不住泪流满面。很快,刘大夫把就我拉了出去。

“我了解你,知道你的心思,医院会尽最大的努力的,请你放心。病情稳定之后最好的办法是骨髓移植,可你是肯定不配型的。其他的是要有一个较长的等待过程的……你先去休息,有什么情况会及时通知你。”

刚走几步,他又停住了,说,“那个曹燕可能会采访你。”我一愣,他明白了,补充道,“电视台的,《城市报道》的女记者。”

当曹燕和摄像师像发现什么宝物一样围上我,拿着她的诘问加疑问,像是终于找到谜底一样面对我的时候,这阵势让我惊恐万分浑身发毛。我哀求道:“恁先嫑录哩,我,我害怕!”

曹燕示意摄像师,那人从肩上把摄像机卸下,关了,摄像机红点不再亮。我摸出烟合,想抽支烟,发现医院是禁止吸烟的,就对曹燕说:“能不能找个能抽烟的地方,我再给你好好谈谈。”她勥勥鼻,犹豫一下,同意了。

我和她来到医院外的餐厅里,不是饭时,没有人,很静。

她说,你放松一下,我有很多问题要问你,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是全社会有爱心有良知的人都很关心的事。作为新闻人我们有责任对公众报道真相,对人们有个交待,对孩子施一援手……面对她连珠炮的发问,我没想到自己成了公众人物,成了一个遗弃重症孩子的没良心的“恶人”,我只想救我的黄豆,至于人们是怎么样的,我管不了,我抽着烟,烟草的刺激得我头脑晕乎乎的,想飞起来的感觉。

记者们最经典的一句问话是“你当时是怎么想的?”曹燕面对一个形象猥琐不像好人的我,在她印象中我是一个自私、狭隘、狠心、无良知……等等的人,而经常与社会上的“阳春白雪”打交道的她,还真不知道如何去应对一个“下里巴人”吧,我想。她试图用她认为最接近我也最让我有话可说的方式问了同样的话:“嗯,你,你当时是怎么样的?”又补充道:“对于遗弃孩子而逃避这件事儿。”

“我,我,唉!我没有!我只是回家筹钱去了,回家后遇到家里重大变故,唉!只怪我没有交待安排一下就急着回去了……”

“家里发生什么变故?”她惊问道。

“老父亲被火车撞了,”我低声说,泪水又流了出来,没等她往下问就接着说:“死了!”

我蹲在地上抹眼泪,显然这件事是她始料未及的,她俯下身给我纸巾,又安慰起了我。

情绪稳定后,我坐到凳子上,目光呆滞。为了证明父亲和我是拼命了命来给小黄豆治病的,我把兜里户口本和村里临时开的特困证明一股脑全掏了出来,我想,她是记者,也许会帮上忙,而且已经帮我们不小忙了。她接过来一边翻看着,一边试图想接着问一些她感兴趣的话,诸如日后怎么打算等等。连我都在听天由命地等着上天为我以后的日子安排,我实在无法回答,我低着头,只好一言不发了。

我看到她的脚在挪动,一抬头,她已经走了出去,发现刘大夫站在外面向她示意着。两人见面后窃窃私语了很长时间,不知道刘大夫对她都说了些什么,只见她不时地回头看看我,像是有什么重大发现是的。

稍后,刘大夫走了,她停了好一会儿才走到我面前,用充满了崇敬的目光看着我说:“对不起啊,我刚知道孩子不是你亲生的……你是个好父亲!……咱们一起努力同病魔做斗争,希望孩子早日康复!”

“孩子就是我亲生的!”我有点急了,我们为之付出这么多,甚至连父亲的老命都搭上了,这个生在我们家的孩子就是我的!

曹燕一下子意识到了她的话是有点不恰当,连忙给我道歉,并依我的要求,保证不向外透露小黄豆的不是我亲生的这件事儿。

最后,她把一个银行卡交给你,说是这里面有爱心人士的捐款,希望把他们的爱心对小黄豆施于援助。她给我留了手机号码,说她随时关注事情的动态,也随时会来找我。

我拿上卡,心里沉实实的。

经过医生的全力救治,当中有两天小黄豆状态很好,我和孩子相拥而泣,我们享受了这难得的父子深情,第三天,小黄豆的病情急转直下。他是天使,把爱、感恩、遗憾和思念留下,自己却飞走了。

儿子失去了父亲,父亲又失去了儿子,一个月内,只留下了曾经为人子为人父的我。让我感到慰藉的是,我知道,这是天灾,命运使然,与其他无关。因为在天灾来临时,这其中社会、群体、人们都没有袖手旁观,而且热心相助,奉献了人间大爱!我应当感恩他们——老村长、病友们、护士们、刘大夫、曹燕、电视台以及所有奉献了爱心的人们。

我眯着眼睛抬头望望天,太阳正当午,晴空万里,阳光灿烂。

大街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滚滚红尘,依然一派沸腾景象。我陡然想起李宗盛《凡人歌》的歌声来:

你我皆凡人,

生在人世间; 

终日奔波苦,

一刻不得闲; 

……

人生何其短,

何必苦苦恋, 

爱人不见了,

向谁去喊冤。 

问你何时曾看见, 

这世界为了人们改变……”

我再次泪流满面。

八、到西安去

人都不在了,要钱还有什么用?我叫了快递小哥,把曹燕给我的银行卡送到省电视台。卡里应该还剩余30多万元。

走在大街上,再看看行色匆匆的人们,恍如隔世般。车鸣、叫卖、呼喊、哄笑……阳光、红绿灯、大楼玻璃强烈的反射光……这是个有声有色,丰富多彩的世界,而我好像游离于这苍茫茫的人潮人海之上,在悠缓地翔飞,漂飞,漫无目的。

我没有亲人,一个都没有,我自己都可怜我自己。我慢悠悠地七拐八拐,来到了钱娟租住的地方。我下意识里感觉她也许应该是我最近的人了。

门是锁着的,我不惊也不喜,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着,靠着墙的拐角抽起烟来。

“你,你,过来了?”

我一抬头,发现钱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手里拉着个旅行箱,一脸的困倦。

“你,你是?刚,刚回来还是要出去?”我站起身,挠挠头问。

她想说什么,却还是先打开房门让我进来,停了停说,回来收拾一下东西,要走了。

“要到哪里去?”看着她那悲伤的表情,我急问。

她坐下来,眼泪从她眼里流了出来。我挨着她坐下,她抱着我闷声恸哭起来,身子不停地抽搐着。我没有制止她。好一阵子,她扬起脸,抹去了眼泪,笑笑说,好了,埋葬过去,开始新生活。

她老公死了。她的苦难、情感、付出和他老公一起化作了一缕青烟,消殒而去。她答应了他老公,把他的女儿照望大。

“完了?你……你的事儿?”

“完了。”“……”。“父亲和儿子和你那个人一样,找了个好地方享福去了。愿天堂里没有疾病,没有痛苦。”

她起身紧紧地搂住了我。

“你不是当真的吧,那夜曾说过的话。”

我反应过来,说,“我是当真的。我如今也是孤身一人了。”

“有啥打算?”她说,“咱们以后。”她把称谓说成了咱们。

“随我去西安吧,修建地铁时我在那儿干过电工,在那儿生活了两年,那儿房子相对便宜,而且……”我拍拍她的肩说。

“而且什么?”她扬起脸,目光中闪着希望。

“我,我也是陕西人。”

……

王国宏作于2018年7月27日下午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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