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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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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2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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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的眼泪

 

河用水的灵性滋养了我的童年,河一直埋在我的记忆深处,在我回忆起它时,散发出幽幽的美好。

我是小县城的孩子,小县城边有一条河,我家的住地靠近河,我又是河的孩子。一个河的孩子,我的血脉一直追随着河水,河水一直在我的血脉里涌流……

阔大的河道在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显得有点荒凉、寂寞、无用。砾石遍布,偶尔有几块大石头立在那里,瞪着眼望天空。洪水留下的淤泥里,长几颗稀稀拉拉的荒草,又长不高,卑微而又落寞地活着。它的空阔,让冬天的风千军万马长驱直入肆无忌惮;它的寂寞,让流水潺潺之声成了自我欣赏的一把“万古琴”。

河又是不寂寞的。河把在时间里淘洗出的丰盈和真诚奉献给人,人把生命的触角深深扎进河里。

河一解冻,就有农人开始挑水种地。这是早春最先苏醒的河水,带着冰的寒冷,带着水的活力,带着重生的欣喜。走向异乡的河水在桶里欢快地叫着,走在田间小道上的农人肩上的扁担欢快地吱呀着,敞开的上衣欢快地忽扇忽扇着,一瓢银光闪闪的河水和菜蔬的种籽被埋进菜田里,河水将与种籽并肩作战,在大地上演绎生命轮回的故事,发芽、生根……

不久,疥蛤蟆靠着季节的指南针,从河边冬眠的土洞里出发了,带着一身泥土,缓缓爬向河的浅水中。河里流动着的都是春情,在那个叫春情的魔水中,它们相遇了,拥抱了,爱了,它们爱的汗水,爱的眼泪都流进了河里。它们一直保持着生命原初的状态,把生命的种子留在一条古老的河流里,任凭这时的流水不是那时的流水,今天的流水不是昨天的流水。

我们少年的身体也开始解冻,脱掉了棉衣,身轻似燕的张狂,听到了河的召唤,奔向河里享受无遮无拦的春光。随便停在一段河中,在春光下毫不愧疚的做了一些少年们对不起疥蛤蟆和蝌蚪的事情,斩首、剁脚、石头会——无知无畏的暴力和杀戮,把卵石扔的到处都是,把河水搅的浑浊不堪,把童年挥霍的淋漓尽致。

忘记了今日何日,忘记了此处何处,忘记了是少年要长大,忘记了是凡人未成仙。

酣畅淋漓的欢娱,哪管河水溅湿了鞋子,裤腿上留下了泥点子,笑声是否张狂,心是否被流水带走,梦是否被撑的饱满滚圆。

河就像大自然赐予我们的一处公园,我们像一群下山的猴子。河是这样散发着原始的味道,猴子们就像远祖的猿人一样,寻找着原始的快乐。原始的快乐就是没有目的的快乐,就是人的赤手空拳,与大自然的直白简单的交流。对于一条河来说,也许一捧水、一块卵石、一根草、一个爬虫、一只水鸟就是它生长出的快乐。对于人来说,去寻找,去感受,去呼唤野性,追寻河的快乐就是他的快乐。

很快就夏日了,也许夏日是从放暑假的那天开始的。我们的暑假都集体涌向河里,向河报到,在河里补我们疯张的主课。河是我们的老师吗,不是!河教会我们什么吗,没有!现在想来,我们恰恰不是要到河里,让河像一位严肃的老师一样教我们学什么。我们要的是自由,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天马行空。河只管提供给我们一个自由自在的空间,我们只需要一个自由自在的乐园,生命放逐的场所。

河西的远山,断崖红的像血,埋了几百万年的胶泥依旧艳红如初,昭示着它的地质年代。一座一座山连起来像一座一座俯视群小的高大城堡,庄严雄伟,高峻肃穆,在心理上对我们小孩有一种压倒之势。山崖上光秃秃的,像一个谢顶的老人,在我的整个童年里一直这样老,一直保持着这样的苍老,一直继续着这样的苍老,使我们在它的面前愈发显得年少轻狂。这些山,安静的可怕,堆积起连绵厚实的静谧,每一次朝西走去,我“踏踏”的迈出的每一步都意味着长大,而山始终以垂暮的眼睛看着我。

当我站在河里,我发现自己渺小的像一块河卵石。这些卵石,不知所自,不知何往,随洪水来,任水冲刷。河卵石的形状,穷极世界所有,但无一不被河水的锉刀磨圆。多年以后,当我再次面对河卵石的时候,我明白了,它们是一个认命的人,是一个在社会浮沉中失去棱角的人,是一个随波逐流的人。当我回到城里后,我看到了城里的人,他们善良的守护着自己的命运,小心翼翼的怕自己的棱角刺痛社会,像一颗颗游走的卵石,不碰别人也生怕别人碰自己,用潜意识里伸出的刀,不断的刮磨着自己的棱角——而成为一群面目灰黄呆滞,唯唯诺诺、顺从命运的人。

翻开一块河卵石,下面可能藏着一只蛰伏的蛤蟆,一只在白天安静的蛤蟆,一只在石头底下思考玄想的蛤蟆。一个小水洼里,在河卵石中间游荡着多条身影灵活的小鱼,小鱼的身长从来都是一公分,或者一公分长一点,从来不见它们成长,或许是因为它们喝的是河水,而不是海水的过;或许是河水又小又浅,不能养育它们的巨大生命之过。偶尔会遇到一两只泥鳅,拖着两个长鳃,迅速地钻进泥里,然后你再迅速的找它,已难寻踪影,除非你把一洼水舀干,而一洼水是舀不干的,河水会不断的渗进来。绿色的河藻在河水中飘动,像河水挥舞着的绿旗,指挥河水向前、向前;而因为看到河藻急切的招摇,才感觉到河的流速之急,就好像河藻是一列列绿皮火车载着河飞奔向前。逮蛤蟆,让蛤蟆成为一个不会跳的动物(看着百般挣扎、大声呼救的蛤蟆,鼓突的无望的眼睛,我们是怎么想的?就像一个混乱的社会,莫名其妙囚禁了一个人,莫名的把他推到铡刀之下),人的快乐就是把动物关进笼子里,或者慢慢把它折磨死,这时候的人暴露出了他低级的动物性。封住小水洼的口,让它形成一个小水库,在里面浑水摸鱼,小水洼成了自己的帝国,做为君临一切的大帝,在这里我们可以肆意妄为,随意支配帝国的命运。捞河藻,把滑腻的、带着浓重水腥味的河藻扔到河边,让它们成为死去的一片绿色,让它们失去舞动的手臂。努力的昏天黑地,忙碌的忘乎所以。仅仅是一个小水洼就占用了我童年的一个上午、或者一个下午的时间。

空旷的河里,有我们的小影子在移动,风吹着我们的小影子飘来荡去。时间轻飘飘的浮在风的上面,无声无息,无来无去,时间静止在河的上空……

母亲们端着一脸盆的脏衣服、床单、被单,来到河里洗濯。“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衣;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洗濯”这个词保留在隰县的方言里,为洗衣添了一些古意、雅意和诗意。母亲们,曾经的俊俏姑娘,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来到河里,苗条的身影,清脆的笑声,释放的心情,配之以烂漫的阳光,柔柔的河水,清新的空气,徐徐的微风,阔大的视野,也只有古意、雅意和诗意配得上此时的情景。

天蓝的四大皆空,流云闲的物我两忘。

多少个母亲的背影在炽烈的阳光下,多少个母亲的双手在温暖的河水中。母亲们的手,进入到这温暖的河水中,感受到了生命的温暖,大自然的温暖。她们像圣水中沐浴的修女,灵魂随着炽烈的阳光升腾。城里的一切肖小猥琐都被河的阔大冲淡,城里的一切肮脏罪恶都被河的清白洗礼。

河水哗哗流着,河水流过了母亲们的心房,流过了一段岁月。汗流了下来,母亲们掬一掬温暖的河水,河水映照出她们年轻的面容,很少有这样自赏的机会,每一个母亲都是美丽的,特别是在一条美丽的河之中,在清澈的河水映照下。——洗一把脸,神清气爽,继续用哗哗的流水涤荡衣服上岁月的尘垢。

终于,河里有了五彩世界。河里的色彩总是那样单调,干的地方是洪水过后留下的一片黄,流水的地方是灰白(青石)、干红(红砂石)的卵石。母亲们把洗净的衣服就近铺展在河边石头上、草上,衣服有白的、红的、黑的、蓝的、灰的、花的等等。这些颜色,在太阳光下,强烈的反射着,发出它们艳丽的色彩。这些色彩,丰富了河的内容,丰富了河的想象,让河欢快和生动了许多。这就是河夏天的繁华,是河开出的一片五颜六色的花。

也就是在夏天的某一天,也就是我们在河里玩耍了多少天后的某一天,也就是在母亲洗衣后的某一天。欢天喜地,迎来了不同凡响的节日,热闹异常的庆典,河上演了它最为精彩壮观的一幕。

洪水咆哮恣肆,排山倒海,响声如雷,气势逼人,汹涌而来,我喜欢它这种宏大气势,欣赏它一往无前的精神,敬畏它神灵一样的存在。河在演绎着远古的故事,似乎是鲧和禹,手里挥舞着铁锹,打开了一扇大门,引导着洪水,在九曲八盘的河道里驯顺着它,让它从县城边侧身而过。河有容乃大,洪水结结实实的装了起来,让自己一下子变得膨胀,充满了雄性的力量感、蓬勃感

站在河岸边,听见洪水推动着大石头行走的“轰隆”声,大石头在洪水中互相打架的“嘭嘭”声;看见洪水啃啮着河边的土崖,悬空的土崖视死如归倒向洪水掀起的巨浪;闻见河道里水搅着泥的扑鼻的土腥味。站在堤坝上,面对一片汪洋奋勇鼓浪的河,有些晕眩。水还在涨,一点点的跃向坝的顶端……

虽然,有时洪水也顺势掳掠了一些羊、猪、牛和树,甚至个把人,但是世人没有仇恨它,反而敬畏着他,把它自然的野性归结为龙的化身。龙潜大洋,龙跃碧霄,龙是需要放养的,需要整个太空、外太空供它遨游,需要一种超越大自然的大自由。这条红色的龙,一年没有几次现身的时候,它的现身必然是甘霖的结果,而甘霖是老百姓百拜所求。

洪水过后两三天,河水渐渐缓了、清了。洪水在每一个拐弯处都用力冲击,其结果是冲出了半米或一米多深的一块天然浴场。大大小小的孩子们都来到河里,脱光他们简单朴素的衣服,露出他们的赤子之身,尽情戏耍。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没有洗澡这个词,一年难洗一次澡。只有夏日的河,实现了孩子们的愿望,抹上一身泥,又疯里疯张的把泥洗去。伴着笑声,伴着飞溅的水花,伴着快乐的童年,河带走了身上的污垢,带走了山里孩子的浊气。

隰县方言,把到河里洗澡耍水叫做“洗瓜”。“洗瓜”,晋南人也常用此语,有位在晋南生活过的写作者说:“相对于南方人在夏季每天用很多水冲澡而言,洗瓜实际上就是用很少一点水,简简单单地、随便擦洗擦洗身子的意思。”“走,咱们到河里洗瓜走。”隰县的“洗瓜”,不是文绉绉的沐浴,也不是随便擦洗身子,隰县的“洗瓜”是在河里玩水、戏水,是一种对水的亲近,对河的融入,与河的互动,在河的享受,充满了野性、野趣,是下里巴人的事情。

蛙鸣一直在夏夜的河里唱响着。蛙是河的精灵,蛙鸣是河的语言。青蛙们组成了超级交响乐团,在这里进行着盛大的演出。大提琴、小提琴,长号、小号,定音鼓、小军鼓等等全部响起,每一只蛙的声音或长或短、或高或低、或重或轻,繁复而有序,自然而谐和。河道是它们的音箱,收纳了它们的声音,然后放大几倍释放到河的上空。于是,一城的人都听到了蛙鸣,都经历了一次夏天,都欣赏到了生命中精彩的那部分。

童年很少的几个夏夜,因为磨面晚了,我们从对面的村子里往城里的家走。河道的低,显出了月亮的高,那一轮圆月好像聚光灯一样照着河,照亮了夜归的灵魂。一步一步在河道里走着,第一次听见自己脚步的声音,是这样巨大,巨大到害怕迈出下一步。山,魍魉魑魅般的环峙着,说不定在哪片暗黑中突然伸出一只阴鸷的手……。一脚下去,踩熄了一片蛙鸣,而身后的蛙鸣又轰然而起。踏石成为归途的定心丸,一串兀立于河水中的夜的脚印。小心的一步、一步踏着踏石过河,心里不踏实,怕河水把脚带走,把心带走。河水里有众多的月亮,流成了一河碎银,流走了,流到了黄河,我童年的月亮河到处是银,黄河里的沉银一定不少。那些童年明亮的心月,是否又被黄河带进了东海,漂浮在汪洋大海之上。

冬天的风,从西伯利亚出发,仿佛坐直达车第一站就来到童年的河,顺着河道刮来,带着凌厉的爪牙,攫取了植物的生命和人间的温暖。在我们秋天开学后,甚至快忘记河的存在的时候;在我们把自己塞进棉衣棉裤里,缩着脖子,袖着手,鼻孔里不断冒出热气的时候。河渐渐封冻了。河变成了一分为二的两部分,一部分变成了坚硬的冰,一部分藏在冰下依然奔腾不息。白色的冰面,溜滑溜滑,不给风留立锥之地,却给我们造就了天然滑冰场。

事实上,河由北向南是有坡度的,也是宽窄不一的,难得有大块的平面。滑冰的玩具叫“冰船”——听上去像南极的破冰之船,在一条小河流上,山区的人们终于把想象放到了辽阔的大海上,把一样玩具起名为“船”,扬帆破浪,远洋万里,此岸彼岸,渡人渡己。“冰船”很简单,两块一搾高的木板,立起来,下面各固定一根钢筋,上面再横着钉尺二宽、尺八长的板。人盘腿坐在冰船上,两手握两根下尖上有手柄的钢筋棍,叫“拄棍”,靠“拄棍”的助力冰船在冰上滑行。滑的快时,只见冰船上的大孩子,两手同时动作,就像在海里划着两只浆,拄棍尖一下一下点击着冰面,溅起一团一团白色的冰渣,就像一团白色的火花。棉帽之下的划船人,运动的脸彤红,兴奋的脸彤红,口鼻呼着热气,从棉帽下冒出热气,胸脯一起一伏,像一个冒着烟的拖拉机,用烟的凝重显示马力的加大。但是马力大了就会刹不住车,常常滑到薄冰之处,连人带冰船漏入水中,湿了船,湿了衣裤,爬起来,衣裤冻的僵硬,手冻的通红,在孩子们的嘲笑声中,自嘲地笑笑,掮着冰船,迎着寒风向家中走去。没有冰船的孩子,眼热的看着有冰船的大孩子们加大马力的运动、娴熟的技巧。他们会用自己的脚来滑,猛跑上几步,然后站立靠惯性滑行,加上一点技巧就是蹲下滑行,平衡掌握的不好,一不留神就会成为四脚朝天的滑行,引得一众孩子哄笑。

过年的时候,初一吃了饺子,赶往小西天上庙——这只是小城的一种风俗,而无关信仰。我们都要腆着装满饺子的肚腹,口袋里装着瓜子、花生、糖块,拆开来的一颗一颗的鞭炮,在盒子里哗哗响的火柴,好像是要出征到欢喜国的士兵,或者是去狂欢节的一个面貌可笑的小丑。空气里饱含着喜气,混杂着鞭炮过后的硝烟味,混杂着姑娘小媳妇们的雪花膏味。满脸喜气的相跟着同学伙伴,出了北门,迎着城北川无遮没拦、冻耳刺脸的寒风,任怎样的新衣服都抵挡不了的寒风,却也清清白白穿过鼻孔没有些许污染的寒风。路过一大片大块小块、高高低低的菜田,水壕干后,曾经在夏秋旺盛生长的野草,一丛丛的枯干在水壕里,菜地里是农人遗留下的枯干的白菜叶子、茴子白叶子、萝卜叶子、豆角蔓子、茄子的根,狼藉一地。有的地方有一大坨被火烧掠过的黑迹,那一定是像我们一样的半大孩子所为,就像冬天里的一把火,熊熊火焰燃烧了我心窝。跳下三四米高的护河坝,从冰河上过去。河只是大年初一经过的地方,但不经意间成了年的玩乐场,或者是必须的玩乐场,必须的玩乐项目。记得童年的好几个年三十晚都下了雪,家家户户点着的煤油灯笼或蜡烛灯笼、大红的春联和人们一年的劳累辛苦摇曳在漫天的大雪中,让年的记忆白茫茫一片。在封冻的河上,年轻人们有追逐嬉戏打雪战的,有放鞭炮的——而且是专门往人群里扔,引得女孩子们发出大声的尖叫,有摆各种姿势照相的,有滑冰的,很多快乐的声音纠缠在一起,在空阔的河道上空回响。在一年开始的第一天河就与人相遇了,人就与河打成了一片,开启了年的幸福模式。

 

现在,因为人的影响,一切都变了。河像工业化的工厂里的模具统一生产出的一样,两边筑坝,中间建人字闸蓄水。人把河驯服的已经没有一点野性、野趣了。河做为文明的发源,孕育了人类,而现在河反而被人类所文明,成为站在桥上、坝上供人观赏的风景,成为游离于生活之外的一处祭台,成为小城的附庸而不是生命,成为小城的摆设而不是灵魂。

我不仅失去了童年,还失去了童年的河,我是一个损失惨重的人,是一个失血过多的人。

逐渐年长以后我想,一个人童年的梦里不能没有蛙声,一个人的童年四季不能没有河的四季的陪伴;一个人的童年要是没有一条河,他就不算有童年,正像人类的童年不能没有一条河一样。

逐渐对河有了理解之后我想,河的“无用”就是“大用之用”,不能用人的“有用”来理解它的“无用”;不能用蛙见孔窥来蔑视河“无用”时的状态,进而践踏他这种“无用”的状态。

我梦见河成为我梦里的一滴泪。

202212日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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