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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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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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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河灯

溪石仔背着装有香、烛、炮仗、纸钱和水酒的竹篓,走到独木桥头,停下了脚步,手往脸上一抹,甩去一把汗,重重地咳了几声。

独木桥那边,有块四面环水的小土岗,一间芦苇棚,周边一垄垄菜地,长出一颗颗绿叶子小菜。竹架上,挂有青瓜、丝瓜、南瓜和冬瓜。

“小杂种,话都不肯说,憋死你。”竹排佬听到咳嗽声,暗骂道,屁股离开了门坎,屈起腿,烟锅头朝鞋后跟敲,窝里烟屎掉地上,顺势落下脚,踩了踩火星,反剪双手,走过独木桥。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了溪边,溪石仔找处地方蹲下来,没一会,土台子垒好了。他插上蜡烛,码好炮仗,纸钱,酒瓶,香线……每年七月半,他们都要到溪边烧纸钱,烧给另外世界一个女人花。这女人,她是竹排佬的小女人,她是溪石仔的妈妈。

溪石仔又重重咳一声。

竹排佬抬头看看天,端着烟杆,瘪着腮帮子“嗞巴嗞巴”响,没搭理他。填了几窝烟丝后,他才睁开微闭的双目,烟锅敲向鹅卵石,嗑落了烟屎,烟杆顺手插入裤腰带。他摸出火柴盒,擦亮蜡烛,引燃香,拱手作了三个揖。然后起出酒瓶木塞子,绕土台子浇一圈,到溪边,大拇指若盖若掩着瓶口,酒如雨水似的缓缓洒到水面上。

溪石仔跪下拜三拜,学他样,端着酒瓶绕土台子淋一圈,剩下小半瓶,如一条细线穿入溪里头。

“放炮仗。”竹排佬闷声道,递给溪石仔火柴盒。

溪石仔故意没看到,凑近蜡烛点燃一节干枯芦苇杆。炮仗闪出光,“噼噼啪啪”四处蹦,划破静谧的夜晚。芦苇丛中扒窝的水鸟,惊飞了,矇矇瞳瞳沉浮在夜空中。

烧完纸钱,竹排佬反剪双手往回走,见身后半天没动静,转过头,“哼”一声,消失在芦苇丛中小路上。

溪水白练似的,弯弯曲曲从上边扭身来,又弯弯曲曲往下边转着走。

溪石仔掌根托住下巴颏,双眸填满天和地。天,像大白天被吹灭了日头,灰蒙蒙的。星星一眨一眨的,与地面萤火虫对上眼。

他随流水晃动着脑袋,十八岁的人,还是儿时的心智。往左看,问,这溪水,从哪来,溪石仔从哪来?往右看,问,这溪水,要去哪,溪石仔要到哪?

孩提时,溪石仔喜欢歪着头,幼稚地问:“爸,溪水从哪来?”

竹排佬满脸不耐烦,比划远方的山,嗡声嗡气道:“那边、那边……”

溪石仔还真的好奇逆流追上去,到了一座山,溪的前面还是溪。再翻一座山,溪往前走还有溪。

后来,山,在溪石仔眼里渐渐变矮了;溪,在溪石仔眼里渐渐变窄了;水,在溪石仔眼里渐渐变浅了。

溪石仔也渐渐地长大,知道了,世间事,不是谁都能弄明白。

就说自己的身世,到如今,溪石仔还是迷惘在团团疑惑里。

小时候,他喊竹排佬“爸爸”,竹排佬常常应答他:“喊啥喊,你是溪边捡来的溪石仔。”

若是一碗酒下肚,脾气来,竹排佬就骂:“小杂种,别叫了,老子心头堵得慌。”

懂事时,他怀疑真是竹排佬溪边捡来的溪石仔。好几回,被竹排佬奚落后,他独自猫在芦苇丛里伤心,脸都哭麻了。后来更懂事,学会看人说话的神色,更肯定,竹排佬一定不是他爸爸。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前方出现点点的光亮,在溪中,不紧不慢地漂流,说不清它们是寒还是暖。

他盼望的河灯出现了。

溪石仔小心从背篓摸出莲花灯,他喜欢听村子人讲,妈妈像山塘里荷花一样的靓丽。他点亮莲花灯底座的蜡烛,顾不上卷裤管。没一会,上游下来的光亮,变成他手里捧着的桔红色的小火焰,在他心里柔柔地摇荡。

这是他头一回瞒着竹排佬给妈妈放河灯,心里早已设计好,不能摆在它们的前头,也不能跟着它们屁股走,这样,他的莲花灯,才不会迷失方向和落单。

莲花灯插队在各色花样的河灯间,左转右拐几个湾,越走越远了,最后看不见了。

溪石仔站在溪水里,心里一声一声“妈妈”叫得冰凉冰凉的。“妈妈”两个字,对他来说,又陌生,又生硬,有如脚板下的鹅卵石般沉重,压在心底翻不过身,也从来没有吐出口。

一缕缕淡淡薄云,挂在苍穹间。溪两畔,白日葱葱翠翠的芦苇在月光下,变成黛青色一片,一阵风吹过,“漱漱漱”地低吟,只见影子波浪似的起伏……

大清早,竹排佬蹶着屁股蹲在饭桌旁,撮几粒花生米,拋嘴里,嚼半天,端起茶瓯抿一口。几盏烧酒烫热了肠胃,一张木瓜脸,染成红黑相间的酱紫色。他瞟向溪石仔,暗骂道:“小杂种,搞什么名堂,衣服湿淋淋,生了病,还不是由老子来伺候你小子。”

竹排佬是外来户,不耕田,不垦荒,打他爷爷落脚到此地,三代都是捎排工。山里头,没公路,上城赶集卖些土特产,靠的是肩挑背驼翻山越岭抄小路。村子人满山遍野种的大毛竹,也是钱,只能凭借水路放出山。

村子坐落山腰上,竹排佬原来也住村子里,他父母死得早,过着单身汉生活。三十八岁那年,他撞上桃花运。有一回,他放竹排出山,在小城瞎逛时,冷不丁被人扯住脚。他低头看,两个外乡女人,奄奄一息地躺在巷子的转角。她们蓬头垢面的,两对无助的眼神,看得竹排佬心发软。于是,他把她们带到竹筏上,水缓时,一起一落打着篙;湍急处,跳到溪畔拉纤索……

村子人玩笑他,进趟城,凭空捡回个婆娘,女儿都是现成的,省了他的劳动力。

一语点醒梦中人,竹排佬脑袋瓜活络了。看上去,年纪大的,岁数跟他差不离,论姿色,村子婆娘还真的没法跟她比。女人在竹筏上就告诉他,她是外省人,家乡发大水,村庄淹没了,男人也没了,孤女寡母只好出来逃荒年。

有了这想法,竹排佬待那母女更是上了心。村子小,每家每户养的鸡,几乎被他筛选了一遍。可老天爷偏偏要跟他作对,女孩越来越显示出身段,如一朵一掐就会出水的花骨儿。做妈妈的,身上像抹了蜡,一碗碗鸡汤,变成皮肉间的黄水,一按一个窝,半天弹不回。某天的半夜,女孩哭着敲醒竹排佬,说她妈妈有话交待他。

油灯下,竹排佬看她那双原本提不起精气神的眼晴,突然变亮了,脸上那砣红晕,如溪里头煮熟的草虾。女人一手拉着竹排佬,一手拉着女孩,说:“大兄弟,原本指望身子骨好起来,跟你搭伙过。看来俺八字不好,没有享福的命。你会体贴人,我把女儿交给你,你们一个别嫌老,一个别嫌少,人一辈子很快过。”

女孩惊愕了,望望竹排佬,又望望她妈妈,不知所措,挂在脸颊的泪珠往两旁甩。做妈妈的,目光死死盯住她,手上越来越使劲,掌心越来越冰凉。

女孩啜泣着,终于点下头。

竹排佬明白,两人岁数拉得太宽了,一个像春天荫新的嫩芽,一个像过冬留下的老叶片。他没强求她,甚至不敢想,宽慰她:“待你想好了去处,再送你出大山。”

女孩依旧住阁楼,竹排佬还是在楼下,过了好长一段相安无事的日子。终于,一个寒冷的晚上,女孩敲开他房间……

这一夜,女孩没出来,心甘情愿做了他的小女人。

竹排佬仰头接住茶瓯滴落的最后一滴酒,该去做活了。前些日,毛竹放下山,钉好排,还没接成龙。

竹排佬双脚蹲久有些麻,揉揉脚踝骨,这才伸下了板凳。他走到竹床边,挥手往下点,见溪石仔脚后跟搭到床尾外,眉梢轻挑着,脸上露出笑,举起的烟杆落在半空中……

竹排佬一把屎,一把尿,又当爸,又当妈,把溪石仔拉扯大不容易。按理说,养只猫,养条狗,相处久,感情也有了。但竹排佬对溪石仔心事很复杂,每次端详他模样,另一个男人就会闯入他眼里。

这男人,是从省城下来收冬笋的,村子人都称干这一行的为山客。山里冬笋又甜又肥还又嫩,方圆几百里出了名。省城人好这口,加个酸菜素炒了,红烧肉煨它了,清炖大骨汤了,拿来做春卷的馅料了,春节宴席间,总少不去几道这样的菜。

想起这位山客来,竹排佬心又痛,心又酸,还来气。他就像刻在他脸上一道疤,无论见到谁,宛如对上了镜子,叫他抬不起头来。

当年,山客进山后,跟竹排佬商量,吃住他安排,过秤时,装麻袋,请他搭手帮帮忙,每收一斤冬笋给他提成一角钱,出山的运费照常算。

家里住进年轻的山客,小女人那张被竹排佬宠得白白嫩嫩的瓜子脸,羞答答的,一双水汪汪的丹凤眼,不知该往哪儿端。山客话很多,有文化,天文地理都晓得。没几天,两个年龄相仿的青年人有说有笑了。竹排佬不介意,小女人脸上挂着笑,他也很开心。

笋的季节过去了,山客也走了,竹排佬放肆了起来。山客在时,他怕竹床“吱吱嘎嘎”响,不敢跟小女人表示想那事,都快憋出病。山客走的当天夜晚,竹排佬迫不急待从小城赶回来,小女人如往常一样顺着依着他。只是竹排佬没留意,她的身体变得僵硬了。当他做完那事打出呼噜声,她的小女人,却耸动着双肩,悄无声息地流泪。

第二年,小女人生了个男孩,满月时,竹排佬请村子人到家中来喝酒。他听到有人在宴席间交头接耳地议论:“这孩子,怎么长得跟那山客如同一个模子印出来。”

吃好酒,村子人走了,竹排佬阴着脸,很难瞧。小女人惶惶不安的脸色,一阵白,一阵青,也是很难瞧。她见竹排佬看她的目光由怀疑变愤怒,“扑通”一声跪地上,坦白了打算带到棺材也不能说出的秘密……

就在山客离开村子头一晚,竹排佬特意炒了几个小菜招待他,饭桌间,小女人也被他们哄着喝下了两盅,三人都带醉意了。

月光透过门窗照亮厨房角落的酸菜缸,山客见盖子上摆着莲花灯,卷起大舌头说话:“十五了吧,走,咱们到溪边放河灯。”

“兄弟,你醉了,今天不是放河灯的日子。”竹排佬含糊不清道。莲花灯,是去年七月半前从山外带回的。小女人说好看,他就多买了几盏。

山客接过话:“谁醉了?谁说放河灯只许七月半。平常月圆放河灯,许个愿,比拜佛还灵应。”

“真的?”小女人一直没说话,听山客讲,接过茬,眼睛溜向竹排佬。

“那就去。”竹排佬知道小女人的心事,去年,他带她到城隍庙给送子娘娘烧过香,抽过签,许过愿。到现在,她的肚子还是没消息。

竹排佬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天旋地转的。他不肯承认喝醉酒,嘟囔道:“兄弟,明儿要赶早送你出山呢,你陪嫂子去。”

这一去,小女人跟山客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情。

她记得,放完河灯,山客掏出随身带的口风琴,吹奏她家乡小曲《凤阳花鼓》来。每次听他吹,她都忍不住想流泪,但竹排佬在,小女人不敢哭。她知道,竹排佬看她不开心,他比她还难受,总以为是自己哪里亏待了她,闹得小女人更是觉得欠下了他许多。现在,身边只是一个外乡人,她再也忍不住,“呜呜呜”地哭出来,仿佛要把几年压在心底的情绪全倒了出来,有思乡,有思亲,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孤独和寂寞。

她不知道,山客什么时候伸出双臂把她揽到了怀里。她不知道,明明这件事不能跟他做,她却半推半就依了他。她更不知道,就一次,她偏偏怀上的是山客的种。

竹排佬听后,抡起大巴掌,朝小女人脸上盖过去。小女人见竹排佬铁青着脸,眼睛红得要喷出来,哭哭啼啼抱起溪石仔,走出了宅门。她这一去,让竹排佬肠子都苦黄了。待他傍晚酒醒来,只寻回躺在溪畔芦苇丛中“哇哇”哭喊的溪石仔……

一晃就是十八年,溪石仔长成人高马壮的小伙子,竹床都变短了。竹排佬深深地叹口气,收回了烟杆。

“邦邦邦……”村子人砍毛竹的回音,从山腰滚到山脚下,落入溪石仔耳朵里。

溪石仔睁开眼,阳光跨过门坎攀上了竹床。饭桌间,几条三指宽的溪鲫,两面煎得金黄、金黄的,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空气中,他嗅到鱼米香。

喝完粥,放下碗筷,咂咂舌尖,溪石仔有些责备自己不争气。他曾抢过站灶台,几个回合后,竹排佬恶狠狠地警告他,只许他煮饭,不许他动锅铲。竹排佬嫌他煮的菜,糟蹋了茶瓯里的烧酒。有时他也赌气,发誓不吃竹排佬炒的菜,最终还是敌不过肚子养的小馋虫。

溪石仔今天没打算到溪边钉竹排。

他下定决心了,这次再离开,就如松开了弓箭的弦,射出去,不可以再回头。

溪石仔离家出走已经有两回。

十二岁那年,他在隔壁村子读完小学,想到山外读初中,竹排佬不同意:“小杂种,能识几个字、算个数就行了,跟老子好好学放竹排,多攒些钱,过几年,讨个老婆老老实实过日子。书读再多,还不是跟那杂种一个样,只会骗女人,尽做缺德事。”

他还是想读书,他想让旺仔爸爸说服竹排佬。旺仔爸爸是村子读过最多书的人,竹排佬很多话也听他的。到了旺仔家,旺仔爸爸不在,他把心事说给旺仔妈妈听。没想到,旺仔妈妈摸着他头说:“没爹没娘的孩子,都长成小大人,真是天见可怜啊。竹排佬这十几年来,也过得不容易。他说得对,读那么多书,到头来,还不是一样呆在村子讨生活。”

溪石仔知道自己缺少个妈妈,听说没妈没爸还是头一回。他似懂非懂地懂出一些什么了,他想起竹排佬醉了酒,开口闭口一句一句“小杂种”,顺便还带出不知是骂谁的另一个“杂种”。

他不再提读书的事,每次到村子,开始留心大人对他的议论。很多话,入他耳,比竹排佬叫他“小杂种”还难受。

竹排佬从小喊他“小杂种”,早就听惯了。村子人家大多是几百年前从四川迁徙来的,改不掉上辈人留下的乡音和口头禅,“小杂种、砍脑壳、龟儿子”,他们都是这么骂人和喊人。

溪石仔明白了,竹排佬叫他“小杂种”,从别人嘴里说出的“小杂种”不一样。溪石仔开始不喜欢到村子里,他觉得,村子人瞅他,除了可怜他,还有另外的眼神。

每年七月半左右,竹排佬心情就像变了天,阴阴阳阳的,常常喝醉酒,酒醉后,动不动就骂他“小杂种”。

七月半还没到,他又听到竹排佬一边喝酒一边骂他“小杂种”,觉得特别刺耳。有一天,忍不住地瞪着牛犊子似的眼睛,左手叉腰间,右手指向竹排佬,道:“我妈是不是你害的?”

石溪仔听村子人闲聊,他妈妈被竹排佬一耳光甩到了溪边,再也没回来。

竹排佬见溪石仔指着他鼻尖问,冒起了鬼火,把他按倒在竹床,烟杆对着屁股一阵抽,骂骂咧咧道:“小杂种,想翻天了?跟那杂种一个样,大小一对白眼狼。”

竹排佬以前也揍他,他只是感受到皮肉的疼痛。村子里,哪个孩子不遭大人打,哭过叫过求饶后,转身也忘了。现在,他不喊也不闹,心里头记恨:“你又不是我爸爸,你凭啥打。”

从此,溪石仔再也不喊竹排佬“爸爸”。

这一年,七月半过后,竹排佬放竹排出山,他也尾随溪流离开芦苇棚。

他要去找妈妈,他听村子人说,妈妈跳溪潭,是死是活也不晓得。那几天,下大雨,溪水涨得满满的,或许冲到其它溪里头,或许跑到山外找她相好了。

第二次离开芦苇棚,溪石仔十五岁,更懂事。

那年七月半,溪石仔上山买祭品,旺仔叫他到家里吃午饭。他长出了心眼,多买一瓶二锅头。他知道,旺仔爸爸酒后话很多。半瓶酒没了,溪石仔问啥,旺仔爸爸就顺着唠。溪石仔弄明白了,亲爸爸是城里人,是比小城还大的省城人,也许还是个有钱人,长得跟他一模一样的帅气。

于是,溪石仔再次离开芦苇棚,他要去省城找爸爸。

不久前,溪石仔听旺仔说,政府要扶贫,计划把村子迁移到山外,解决村子人读书看病的困难。他也听竹排佬跟人闲聊说,哪怕整座大山人都空了,他也不挪窝,待到老了动不了,一把火点燃芦苇棚,棺材都用不着。

溪石仔可不想陪竹排佬烧成灰,这一回,溪石仔还是决意要上省城,当然不是为了找爸爸,他是想为自己找出一条活路来。“爸爸”这个人,他已经越想越糊涂,越想越是累,有时觉得他就是竹排佬,有时又是另外一个不讨他喜欢的人,怎么凑,也难拼出好模样。

他跟旺仔商量,年过后,结伴闯出大山,像溪流似的,盘出一条活路来。

旺仔直摇头,外面世界太陌生,饿不死,也要被生人欺负死……

竹排佬在溪中忙了一早上,见溪石仔还没来,倒背双手,气呼呼地从溪边往回走,一路骂:“小杂种,学懒了,将来怎么养老婆和孩子,难道还要老子伺候你一辈子不成。”

竹排佬到了独木桥,抬头望,溪石仔站在脚架上,芦苇棚顶被他掀开一大块。那位置,是竹排佬的床,前段时间的雨水,漏得“嘀嘀达达”响,闹得他整宿没法睡。上个月,他见溪石仔扛回油毛毡,晒干一捆捆芦苇杆,还以为溪石仔想搬出这间芦苇棚。他当时想,小杂种,越来越像仇家了,对老子动起心机来。

竹排佬望着芦苇棚四周焕然一新的苇席,一股说不出的暖流从心底冲上了眼眶,化成了雾气,瞅着溪石仔的眼晴模糊了。当下动了情,抬起粗糙的手背,拭了拭眼睛,转身上了山。他一年到头难得进村子,自从十几年前搬下山,他家老宅子早荒了,碎砖破瓦撒落了一地,四壁长出杂草来。

竹排佬急着上山来,是找旺仔家说事。

前不久,旺仔妈半开玩笑半认真,跟他讲,溪石仔十八岁,该订亲,干脆送给她家做个上门小女婿,她不嫌儿子多。他这次进村想找旺仔妈商量,她家不缺儿子,赶冬天雨水少,他请人把老宅子翻新,过两年,待她女儿到了出阁的年龄,再把姑娘迎进门。

竹排佬不愿意溪石仔当人家的上门女婿,不是为了贪图身旁有个养老送终的人。村子里,有三种男人被人瞧不起,一是好吃懒做偷鸡摸狗的男人,一是当倒插门女婿的男人,还有就是像他一样被戴了绿帽子的男人。所以,他早就打定主意了,这一辈子,他不会离开芦苇棚。他只想,一夜夫妇百日恩,溪石仔虽然不是他儿子,但也是他竹排佬小女人留下的野种。

竹排佬在旺仔家商量到半夜,谈妥了聘礼。

没想到,回到芦苇棚,溪石仔却不见了。

第二天,竹排佬放竹排进城,旮旮旯旯都寻遍,就是不见人。他不死心,每次进城还是瞎溜达。后来听旺仔说,溪石仔是上省城见世面。他去了一趟省城,省城太大了,找个人,比大海捞针还要难。

竹排佬拖着瘸腿,一步一步地来到了溪边,坐在石头上,痴痴地望着水面上荡动的竹筏,嘴上又在唠叨溪石仔:“小杂种,你是山里人家门洞里的狗仔,见不得世面。老子赌你还是要回来,不信,等着瞧……”

每年七月半,竹排佬还是到溪边点烛点香点炮仗。

溪石仔走后,竹排佬又开始放河灯。他记得,溪石仔七岁那一年,趁他点烛时,放跑了河灯,他第一次抬手打他小屁股。溪石仔哭了,他也想落泪,就这么一点可怜的念想,还是有人要从他心里头偷走。那年起,他就不再放河灯。

竹排佬也知道,每次放河灯,其实是在戮自己的伤口。可是世间买不到后悔药,如果那天晚上他不喝醉,如果那天他不把放河灯当成年青人的贪玩,如果那天他也跟着他们去胡闹,那种事,就不可能发生,小女人也不会投潭自尽了。

眼看七月半快要到,竹排佬香烛纸钱莲花灯还没备。前不久,竹排佬上山砍毛竹,脚脖子崴了,肿得馍馍似的,用了好几帖草药,还是没消去,想撑竹筏出山都使不上劲。他想起溪石仔,打他八岁开始,每年的祭品,都是差他到村子买。可现在,溪石仔是死是活都没着落,就像他的小女人,平空无白地消失了。

他记得,溪石仔十二岁离家出走时,他在小城转悠了好几天,才在城隍庙里找到他。当时的情景,溪石仔卷缩在庙门后,旁边摆着人家上香的贡果,身体烫得如火炉。他抱着溪石仔上医院,一路开心地骂:“小杂种,你是山里人家门洞里的狗仔,见不得世面。”

十五岁那年,溪石仔跑到省城,在火车站被人骗到砖瓦窑做黑工,一次出窑时,爬高摔断腿,老板又差人把他送回火车站,被民政部门收容了。当竹排佬背他回山里,还是心里乐着骂:“小杂种,你是山里人家门洞里的狗仔,见不得世面。”

唉!几年过去了,也不知小杂种什么时候回来……

傍晚,太阳落下山,竹排佬离开了溪边。还没走到独木桥,就看到芦苇棚冒出青烟来,吓了一跳,出门时,火种明明埋好的。他拖拉着瘸腿过了独木桥,芦苇棚柴门敞开着,他看到熟悉的背影,嘴里喃喃自语:“小杂种,你是山里人家门洞里的狗仔,见不得世面。”

竹排佬扶着门框,两眼发呆怔怔地望着溪石仔……

溪石仔正往灶里头添柴火,听到有动静,知道是竹排佬,转过身,站起来,指指饭桌上摆着的溪鲫,淡淡说:“我煮饭,你煎鱼。”

晚饭后,竹排佬看看溪石仔,溪石仔看看竹排佬,分别了三年,其实都有话,但两个人都闷着,一个不想问,一个不愿说。

溪石仔为什么突然间回来,只有他自己才明白。

三年前,溪石仔离家到省城,进了皮鞋厂。几天前,厂长要溪石仔带新徒弟,那么巧,这徒弟中有他从小一起玩耍到大的旺仔,当晚他带旺仔回到出租房。

旺仔告诉他,山下人多地少,哪够耕的。政府为了疏散劳动力,县城劳务部门介绍他们进工厂。早知道要走这条路,当初就应该跟他结伴一起来。

旺仔告诉他,自从造纸厂污了小城河里的流水,被政府关闭后,毛竹没出路,原来不肯搬迁的人家都下了山。村子里,只剩几个依恋一方水土的老人。竹排佬依旧住在山下芦苇棚,竹排放不成,一样闲不住他。冬天来,挖冬笋,春天到,砍春笋,或者编些竹篮和竹筐,或者拿芦苇扎个扫帚打张芦苇席,码上竹筏往山外送,都能换生活。

旺仔告诉溪石仔,前不久,听说,竹排佬上山摔伤了脚。

这一夜,溪石仔翻来覆去睡不着,那张床,像一块烤热的铁板,把他心烙得惶惶不安的。竹排佬一直是他的心头病,三年多,症状越来越严重。溪石仔一直在恨他,却找不出恨他的理由,搁个纠结在心头。这两年,自己也曾想回山里看看竹排佬,但又怕面对他。溪石仔越来越觉得,竹排佬就像他债主,不仅自己欠他的,连带从来没见过面的姥姥、爸爸、妈妈也欠了他。

第二天上班,溪石仔心情恍恍惚惚的,耳边总是响起竹排佬说的话:“待到老了动不了,一把火把芦苇棚点燃,棺材钱都省了。”

他跟厂长请假要回家,厂长诧异地问:“你不是没有家?”

溪石仔笑了笑……

七月半晚上,溪石仔搀扶竹排佬到溪边。跟以往一样,溪石仔垒好小土丘,插上蜡烛,排好香、炮仗、纸钱和酒瓶,然后跟着竹排佬,重复那些该做的祭祀。炮仗炸完后,溪石仔从背篓拿出两盏莲花灯,一盏递给竹排佬。竹排佬接过后,头一回在溪石仔面前落了泪。

第二天,溪石仔一大早开始收拾行李,竹排佬想说什么却说不出,神情颓然地退出芦苇棚。

他吸了几窝烟,见溪石仔迈过独木桥,从口袋摸出个小本本,说:“这存折,本来打算把老宅子翻新,给你娶老婆用。你看,现在村子没了,旺仔妹子也嫁了人,外头若有合适的,早日成个家。”

溪石仔没有接,弯下腰,抽走独木桥。竹排佬愣半天,缓过神,失口骂:“小杂种,想干啥?”

“爸,下山吧,别再把脚崴了。”溪石仔望着竹排佬绷了石膏板的一只脚,平静道。他回来第二天,硬是逼着竹排佬上了一趟小城,住了几天院,服了西药打了消炎针。

竹排佬十多年没听他喊“爸爸”,眼睛潮湿了。良久,拿指头点着芦苇棚和半山腰的村子,小孩似的,嚅嚅问:“还回来吗?”

三年多不见,竹排佬老多了,腰也弯了,头发花白花白的,脸上皱纹密密麻麻的。溪石仔不知如何回应他才好,心里想,或许吧,或许不。他向往省城的生活,而眼下几千元的收入,打一辈子工,都不一定买得下一套商品房。

溪石仔明白,有些事,是天理注定的,由不得人选择。竹排佬做了他该做的,接下来,也该轮到他溪石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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