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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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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1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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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生小记之一

1

一九六七年农历六月六日,我出生在兰新铁路边上的一个小村庄。人们说夏天出生的人对应昼长夜短万物生长的规律,注定了要一生劳碌的命。对于这种说法我始终都不以为意,但根据目前的状况,即使我仍然不在意,却也不想再做反驳,因为那种注定起码在我身上是应验的。这也是我有了隐隐作痛的悲哀,但我也没有因此而做出令自己悲叹的结论,更没有作为逃避努力的理由。毕竟它只是命中了我的劳碌,却并未断定我的劳碌毫无意义。提到意义,这又不由引起我的提问,意义是什么?是一种精神体现还是一种价值取向?那意义的意义又是什么?这些的确都是令我烦恼的问题,所幸我并未深陷进去。我以为,人活着应当要意识到活着的意义,最基本的一点就是送走老的带大小的,做好了这一点,一个人活着就产生了基本意义或者说一个人的基本意义已经完成,而其他更有价值更为巨大的人生意义自然另当别论。而倘若固执的追问意义的意义,这便明显有了教唆人逃避现实停滞不前的嫌疑。当然哲学家和诗人除外。

五十年的岁月典藏了无数美好回忆,童年的迷藏,青春的岁月,每念及此,心旷神怡,眼神迷离。倘若要细说,大约也要一部电影的时间。谈起现在,却是不动声色,面如平镜,仿佛只需一声“哈哈”就够了。

作家们都要写点回忆性的文字来继续自己的创作道路,能够成为作家自然也就少了矫情,他们那些回忆性质的作品往往对我启发很大,感触也很深。因此,我也时常想写写自己,这一生实在令人唏嘘。另外,参考作家们的内容,发现我可写的东西原来也是很多,如果不写出来,宛若曾经没留下几张照片,总会有些遗憾。我以为把一个屁写得臭和把一朵花写得香,都是值得一读的文章,最起码是真实的。至于写作者的身份是应该放在其次。

另外,我是一只跳不出井的蛙,看到的天只有那么大,见闻自然有限。余下的岁月里,只要白天能看到太阳夜晚能看到月亮,也就是了,再也不想承担什么责任,也不想别人或别的什么为我承担什么,包括这几页文字。

2

我总有一种缺憾不时的引的我猜想,那就是对于我爷爷以及曾爷爷们的认识几乎完全空白,作为他们的子孙这实在是最大的不敬。这应该怪罪到我的父母和叔辈们身上,他们是有义务告诉我祖上的事情,抛开不便明说的理由,一点点的荣光总该会有的。也许在他们认为确是不值一提,但结果却是我向大多数人一样,仅仅只有两代的记忆。如果侥幸有四世同堂,却也仅是记着父母的恩惠,再往前追溯就冷淡了许多。中国人的观念里,最大的恩情莫过于养育之恩,而最好的报答就是养老送终,这和社会现实有密不可分的关系,这样的况味延续了数千年,只到近三十年才发生变化,而变化的结果仅仅是放弃了先前的观点,却并未提出一个具有说服力的新的观点。如今的社会因科学技术的日新月异的普及,熙熙攘攘的信息从根本上动摇着人们固有的观念,养儿不再是为了传宗接代,更不是为了防老,而是一种很自然的生活。因此对于生儿育女,人们也普遍地报着生男生女都一样的态度,这样的态度在三十多年前还是很少见的。但父母对子女们的期望还是具体的,最基本的一点就是希望子女们将来比自己更出色。这就说明现在的大多数的父母都对子女的未来充满着好的预感,这也侧面反应了整个社会正在往好处发展。而在三十多年前,相对于普通大众而言,很少有父母对子女的将来寄予希望,父母们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就是“将来有饭吃就行了”。农民的儿子小小会耕田犁地会被视为荣耀,而工人的子女却只能等着接替父母的工作,甚至连老师也能顶替。而且,城市也仅是城里人的居住地,其它的价值往往被忽略不计,乡下人也一般很少去的。

在我出生的时候,已经是有三个哥哥的人了,大哥九岁,二哥五岁,三哥二岁,而父亲刚刚三十岁,母亲也才二十七岁。这些岁数都是我此刻特意算出来的,而在此前,却也从来没想过这些。隔着五十年的岁月回望,想想如今各奔东西的我们兄弟四人,怎不令人感慨万千。后来,家里又添了两个妹妹,而在小妹出生后,国家开始实行计划生育,母亲第一个站出来做了绝育手术,因此还被奖励了一只老母鸡。和我们一起生活的还有我的一位爷爷。他是父亲的小叔,一生未婚,早年去了新疆,老来返回故里。全村的孙辈们都叫他“口外爷爷”,父亲和叔父们分家时他选择了跟着父亲,而我亲爷爷却跟了三叔。如今,亲爷在我的记忆里已经彻底消失了,甚至我都忆不起来是否见到过他,而“口外爷爷”也已模糊的无法描述,只记着他真真实实的和我一起生活过而已。

父亲在兄弟姐妹中排行最小,上面有三个哥哥五个姐姐。大伯先我出生时去世,二伯去世时我还尚小,而父亲去世也已二十年,唯三伯三婶依然在世,虽九十高龄精神却是很好,这与子女们的孝心有直接的关系。五位姑姑也已作古,但其中二位都活到了近百岁,成为方圆百里最长寿的人之一,这自然也是各家值得骄傲的事。十多年前族人修了一本家谱,但缺乏慎终之态度而显得随意,便失去了应有的价值,但作用还是有的,拿出来一翻,便知眼下谁亲谁疏。我以为,一个家族,并非一般的整齐,想要作谱还是要读几遍《春秋》的好。

那时的辈分秩序很是严格,大有“父父子子”的味道。我清楚的记得“口外爷爷”在世的时候,第一碗饭总是他的。村里其他人家也是这样,偶尔有点好吃的,都要孝敬给家里上辈的老人。这是种极醇厚的风气,谁家要是做的不好,村里的人都会有勇气予以鄙视与责怪。尤其是“口外爷爷”在世时,若是听到那家媳妇对公婆不敬,必定是要找上门去责备的。后来,村里实行了农村责任制,生产力真正得到解放,人们的心思都用这了生产劳动上,作息不再有固定的时间,完全由农事的缓急而论。农忙时,不能下地干活的老人往往要自己烧火做饭。渐渐的人们在心理上也对家里的老人产生了怠慢,而老人们也接受了这种怠慢,毕竟一家人能够吃饱肚子比什么都重要。而这种怠慢也产生了很不好的后果,使后来的人对老人们少了应有的尊敬,以至于几十年后的今天,老人们在社会与家庭里的地位荡然无存。与此相反的却是子女在家里占了主导地位,而且在社会上也得到了极大的保护与迁就,但于此相对应的是家庭和社会寄予他们的厚望与责任也是非常的巨大,因此,他们并非完全的感到幸福。而在我的青少年时期,基本上是不会被寄托希望的,除了有自负的使命感外,通常不会有什么压力。直至到了八十年代末期,父母才对子女施加了压力,但也仅限于十七八岁以上,再小了仍然报着听之任之的思想。

3

这世上记着我生日的只有我自己了,本来还有母亲,可她在一年前去世了,我非常的想念她。而我真正记住自己生日时已经四十岁了,在这之前都是稀里糊涂的日子。一天,母亲告诉我说,我是旧历六月六出生的,户口本上日期是错的。其实如我这般普通人的生与死,于他人而言是毫无意义的。但此后,我开始记住了这个日子。曾经有一年,我还默默地庆祝了一番。

我出生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三个哥哥估计还在梦中,但父亲肯定是焦急的等着听我的第一声啼哭。有时我也想问问母亲,在我出生时是否惊动了同在一个院里的叔叔婶婶们,有没有人过来问候一声。也许他们会显得漠不关心,也许为我的来临而高兴。但最终我也没说出来。母亲已经很老了且病着,她这一生为我们付出良多,我如何忍心再去打扰于她。而我宁愿相信叔叔婶婶们表现了极大的热情,毕竟他们和我的父母曾是亲亲的一家。我也想,一个随光明而来临的婴儿,一生该有一个光明的前途,却不料是如此的落魄。

和我同时出生的那些人,他们的近况如何。我们在同一个世界里同时降生,却从来不曾交集,命运是何等的无情。

我想的悠远而深邃。

我整个的童年只能从七八岁说起,再往前却连一点印象都没有。我所能记着的最早的事,是从上学开始的。那时,在我们这里的每个村庄都有一个极小的教学点,专门负责本村儿童一二年级的教学。一块小小的木制黑板,两排土坯磊的课桌,通常会有十二三个孩子,岁数大的都十岁了才来上学。课本是油印的像小人书大小的小册子,只有语文和数学,我的学生生涯就从这里开始。在这里上了两年后,若想继续读书,就到五六里远的大队小学去读三年级。那才是正式的学校,有校长主任和各课老师。

教学点只有一个老师,是生产队从本村识字的人里选出的,通常也是半文盲状态,但却很称职,竭尽所能的教我们识字计数。老师在小黑板上讲解并做过了示范,便监督我们在教室外面的地面上练习,那时的生活极其贫乏,能够节约一张纸一节铅笔,都非常的不容易。我和我们许多的同龄人就是从这里学会了写一生里的第一个字。只是我们已经忘了这些教我们识字之人的模样,也忘了我们所有读过的书中,大半的字都是他们教会的。人类以各种理由忘本的本能,总是令我百思不解。

冬天的时候,我们便在七叔家里上课。

七叔七婶作古已经多年,但音容笑貌依然在眼前。尤其是七婶,我依然清楚的记着,当年为了我们不至于受冻,每天总是把炕烧的很烫,而却没有一个人给她以片刻的温暖,她一定是冷死在那个年代。七叔和父亲是同一个爷爷的子孙,在相同的岁月里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大堂哥二堂哥去了新疆,如今已在那里扎根落户,而当年的经历以及人类固有的乡情,定会伴他们一生一世。

夏天于我的童年是至关重要的季节,记忆里,天气绝没有现在这般炎热。温热的阳光,给予我们与大自然亲近的机会。麦收的时节,我们在老师的带领下捡拾收割后遗落的麦穗。这是有偿的老动,每次论了斤上交,会有相应的工分记在各家的帐上,为了多挣一分工,我们争强的天性暴露无遗。秋未捡土豆时却是无偿的,捡的快的便要嫌弃慢的,有时往往要告诉老师,说不上就要引起争论甚至撕打。那时的家长对孩子的溺爱绝没有现在这般严重,孩子们在外面打了架,回家必定要受到打骂,这是一种传统而朴素的家教,从小教育我们做人一定要循规蹈矩。

我依稀记得有一位姓侯的老师,现在想来他当时也就十八九岁而已。他时常带我们到村里的沙枣林里去上课,有时也给我们讲故事,有时讲过一段课文,便允许我们自由玩耍,那是我们最乐意的时光,我们忘了饥饿忘了回家,忘了每天必须要铲一篮的猪草。隔了这么多年回望,依然有沙枣花袭人的芳香在迷漫,依然有欢声笑语在耳边回响。这是我一生里最初的美好,宛若初恋,永远值得回望。

可是,村里有人告了侯老师的状,说他不务正业,他就被下放到生产队劳动,新来的老师再也没有带我们到沙枣林去过。侯老师后来也跑了新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当我再次听到他的消息时,沙枣林早已没了,当年告状的人也没了,我的同龄人已经有人抱了孙子。而据说他已经变成了十足的酒鬼,在辽阔新疆的某个城市中,常常醉卧街头。

这个消息是回乡探亲的人带来的,听的我生出凄凉,毕竟他是我尚记着的好人之一,晚景却是如此。而我唯一能做的,只能在这里把他想象成梦乡破灭了的浪子,在遥远的它乡借酒消愁。

4

我纯粹的学生时代应该是从三年级开始,过去的两年不过类似于幼儿园的光景。这并不是说我从三年级时意识到了学习的重要性,而是说从那时起我开始堂而皇之的上学。这个阶段用去我整整十年时间,在我后来的简历上,都会工整的写上。

事实上,直至我整个的学生时代,我也没有认识到学习的重要性。

校长姓王,是一位合格的校长,能够为了一个辍学的孩子,三番五次上门去做家长的思想工作。因此也得到了乡亲们的尊敬与绝对的拥护。王校长前额饱满脸却很是瘦削,留着方圆几十里唯一的大背头,极像历史课本上“北京人”的头像,一次我在背地里戏称他“北京人”,立刻受到同学的责怪,显然他在学生心目中是不可冒犯的。在经过了几十年后,这样的校长已经消失了。

认真回忆三年级至小学毕业其间的学习生活,竟忆不起一点与学习有关的事,而所有课外生活却历历在目,这不由令我自卑。但不可否认,我在这里圆满完成了小学学业并认识了其它各村的许多人,这些人都成为我后续岁月里的老熟人。

如今的孩子,刚刚从幼儿园出来就有了成人的思想,他们要么是一个人玩的高兴,要么就是孤单的坐在屋里。而我们那时,大地仿佛就是一个乐园,到了自己可以回家的年龄,谁都可自作主张在整个村庄里玩耍,这对现在的孩子而言,确是童话里的世界,也是一个自由的世界。因此,我也时常为现在的孩子难过,不过我不能用同情的口吻说话,每个时代都存在着无知与误导,这必然会对应相应的盲从。每每是一片雾霾,却说成有一片云雾,且即将落下甘霖。而知道真相的往往都选择了沉默。任何的盲目都是可怜的,成天爬在书本上很容易让人近视,反而看不清号召他们努力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样,天空是什么样,大地是什么样,美好的人生是个什么样。 

暑假一开始,各家大人便为我们谋了放驴的差事。一个人一头,牵了缰绳在田埂上去放,决不允许踏坏了庄稼,这是最基本的要求。驴也好像懂事,总是绕着庄稼,也很少偷吃嘴边的麦穗。这是极美好的事,一天可得四分工,上午二分下午二分。但我们和大人的喜悦不同,大人在意的是工分,那是秋后分粮食的依据。而我们却仅为了骑着驴撒缰欢奔的当儿,那必是十分的潇洒。如今想来,仍有得得的蹄声响起。

许多年以后,当我的邻居把他的一头养了多年的驴高价卖给贩子时,驴竟然流出泪来。驴也是通人性的,我在当年放驴时就有深的体会,那是一只深灰色的驴,队上人都叫它“大灰”,我仅仅放过了二天,便已对我不再见外,低下头任我套上笼头。其实,非仅仅是“大灰”,其它的任何一种动物都是通人性的,它们能看出人的善意与恶意并做出相应的反应。

“养着也是白养,又没什么用”,邻居自然有着许多卖了驴的理由。一只失了作用的驴和跟不上时代的人有许多的相似之处,最终还是被社会淘汰。我从一只驴子的身上看到了我的未来。但驴本身的价值却不会丧失,皮可以熬药骨可炖汤肉可食用,而作为最高等级生灵的人,一当被贴了废物的标签,便从此失去了价值。

当我叙述的童年即将结束时,不得不提的还有几个我童年的伙伴,都是我一个村的,他们是老宏、老虎、老先、老义、老桃、肉牛、吴尖尖等等,这样的名称是我们那时独到的称呼,但没多久便被大人们制止了。如今,除了“肉牛”因意外去世,其他的人确也安好。

这恐是我最后一次的回望,往后岁月我怕是要麻木了。我的发已白,光景也愈发的潦倒,但这于童年的贪玩无关,相反,我在内心里庆幸,因贪玩而得到了最大的快乐。

5

我始终对上学缺乏应有的热情,只是被动的在完成学业,这一现象贯穿了我整个的学生时代,这直接导致我的学习成绩一直受到批评。初二结束时,数学仅考了二十五分,但老师却给了四十分,也许面对二十几分老师也觉得难为吧!初三时我逼迫转学到另外一所学校。这是一所有着良好校风的学校,在这里我度过了整整一年。

那一年,我十五岁。

十五岁的少年,正好与客观世界良好的沟通,也是确立人生目标的最好年龄。可惜我看到的世界只是一所寻常的中学,并未曾出现我人生的导师,也未曾催我生出明锐的追求触角,这便毫无疑问的限制了我的理想与抱负。几十年后回顾,岂止自己觉得悲叹,连朋友们也是惋惜。然而,这也是极为普遍的事,并非仅我一个人失了良机,千千万万的大众也失了良机,而这正是个人的命运所在,也是整个人类社会的需要。试想一下,每个人都成为了精英,便也失去了意义与价值。当然,我这里所说的命运跟古书说的命运不是一回事。这是个源头性的话题,想要说清楚必需要几大段的文字论述,这显然离了我的初衷,但我还是要顺便说一句,若非这些年比朋友多读了些书而显得有了思想,我也不会有什么反省,而朋友也不会为我生出惋惜。

学校离家有三十多里路,这是一段很好的距离,我便可以直接寄宿于学校,只在每个周未回一趟家,这样即免于上学路上每天的风尘也不至于因家务而受到数落。那时只有周日,我总是于周六下午的第二节课结束就动身,所幸路还平坦,但也需四个小时左右。而我返校常常喜欢于礼拜一的早上,通常三四点间出门,到校时校门刚刚打开。

一个人于夜路上行走,最怕的是幻觉中的影子和猫头鹰突然的叫声,那几乎会惊出一声冷汗。但我又常常不好跟别人说怕,十五岁的人了,在过去就是要杀敌立功娶妻生子的年纪,这是一个很有说服力的参照,有了这个参照我克服了许多恐惧,竟然被视着我们村里胆子真大的人。

学校食堂在两排教室的正中央,每日里炝锅时放出的香味常引得正在上课的老师皱眉,但我却是喜欢极了,相信我的同学也是喜欢极了,贫穷岁月里的饭香永远是世上最浓郁的芬芳。食堂只有一位师傅却做许多人的饭,而味道依然可口也从不误点,这是我记忆颇深的。

住校生只需每月交一定量的面粉就可以按时去吃饭而无需其它的费用,这极大的减轻了各家的负担,但我们也因此而终年见不到一毛钱。不过对此我们毫无异议,住校生几乎都是来自山区,不抽烟不喝酒不谈恋爱,回家如我一样的步行,实在也不知拿了钱做什么。

我还记得我曾在山里砍过柴,那是学校统一安排的,以备停电时食堂用柴火做饭,时间是一个周日,所有住校生都必须参加,至于走读生却可以随意。说是砍柴,其实是去山间林棵里捡拾干枯的树枝,统一捆扎了,一人一捆背回学校。

这其实是极苦的事,来回要四五十里路,但我们兴奋的如同要去完成一个心愿,产生一种欣喜而难以自拔的遐想,好像什么都可以以最完美的姿态出现。连许多走读生也约了参加。

十五六的少年男女,青春的幼芽遇风就长,谁愿意错过一个足以留下美好机会的日子,却浑然不顾随后就到的责任与负担是多么的沉重。

那是九月未,我们一大群人到了山脚下,太阳光带着早晨特有的清亮照在半山坡的树上,宁静而透彻的将连绵起伏的绿色呈现在我们眼前。大片的青草坦然的仿佛再也不会遇到冬天,无忧无虑的像是刚刚长出来一般。我索性脱了鞋光着脚走着,却很快被同班的一位女生制止,并固执的让我穿好鞋。她是山里人家的女儿,知道秋里的露水会透过毛孔渗入人的身体,成为多年后的病因。这其实也是我把砍柴这一天写入本文的一个重要原因,以此表达对一位女同学深深谢意与怀念。

我们在树林里尽情的嬉闹尽情的说笑,女生捡拾,男生负责抱出树林,如男耕女织般勤劳而和谐。这是大自然营造出的美好局面,虽然是最简单的劳动,最普通的男生女生,却也暗藏了最普遍的男女情怀。如今回头看去,在语境的设置下,每个女生都是温柔贤惠的小姑娘,睡在漫山遍野的青草深处。

这一年,我的学习成绩有了很大的提高,我也终于可以为一道不解的题私底下去问老师。于我看来,这是一种最积极向上的学习态度,相当于比别人多了老师的教诲。但过去的实在久远,我确也想不出一件于此有关的事来做更透彻的说明。

那时候,初三毕业后除了升高中,最理想的出路莫过于考师范,那是可以直接改变命运的学校,一当考上了,比较贴切的说法就像旧时学子的中举,从此就是一生衣食无忧的老爷。但因其包含了莫大的理想,便有人生法则的限制,每个学校只有区区几个人能够进的考场,最后被录取的更是寥寥无几。

我自然是不敢生此奢望的,那并非我能力可及的目标。甚至直到今天我尚且不知当年我的同学是否有谁通过了考试,这是极大的不敬,幸好我也从此未曾遇见过那一届的同学。在后续的场面上,每每有人提起某某是其初中时最要好的人,那人当然是必定的优秀,我总是有许多的不自在,自己本不优秀却连优秀的同学也接触不到。

6

本来我是要上高中的,那时我已有了想法,认为将来考了大学要比眼下考入师范的同学荣光的多,但父母却仅知师范的好处,何况考大学仿佛久远,便执意让我复读初三,以企我侥幸考中。与我相似的还有一位堂弟,初二时我们还是同班,也在堂叔的干预下选择了复读,而于此相连的还有堂嫂的父亲,他是一位有声望有权利的老师,在他的关照下我和堂弟一同到了离家五十里外的一所学校复读。我们被安排于一个班一个宿舍,也只有一个目标。堂弟是第一次离家这么远,而我已有了经验,便有许多的事他总是依着我。

在我们入学二周后回家,才知道村里以及周围村里的许多同学已从此终止了学业,把自己彻底交付于生活。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选择,新型的农村土地承包制的巨大优越性,使继续上学读书的前途显得更加暗淡无光。而假如不是父母支持,我也会毫不犹豫的放弃上学。没过几年,他们便一个个娶妻生子,在上辈走过的路上,平静而安全的渡过轻描淡写的每一天,我竟是由然的感到幸运,自己尚有无限的可能走一条新路。但面对他们我只能作为无力的旁观者。就是到了现在,我也觉得若非一场伟大的改革开放的革命,他们的后代必将又在那条老路上悲伤无力的行走。

学校的规模远小于我先前就读的中学,却因临近一个较活跃的城镇而充满希望。初三仅有二个班,每个班的人数足有五六十人,这就是教室显得如客车般拥挤,除了中间有一条匝道,两边全是坐位,这是计划外增加了复读生的结果。幸运的是同学们相处都不错,便极少生出摩擦。班主任姓宋,颇熟我的舅舅,却没有对我表现过亲切,这估计与我的学习成绩有关。校长姓张,我最深刻的印象是他曾当着学生的面把一位上课迟到女老师批出了泪,而这位老师当时正在热恋。对犯错学生的批评更是痛绝,常常近似于羞辱。也许正是有了此等的老辣与厉色,使得校园未受社会不良风气之渗入与污染,推迟了某些人沾上恶习的时间。

这里是我所有读书生涯里最认真刻苦的一年,我和堂弟以及其他的复读生心照不宣的为一个目的努力,表面上却是谁也不说破,而且也有人以散漫的假象引诱他人懒惰的天性,当然这样做也不含有恶意,仅为掩饰自己的勤奋。

然而,不到一个学期我终于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有那么一些同学,仿佛天生就十倍于我的聪慧,任我如何的努力也考不出他们的成绩。甚至,这与努力也毫无关系,他们本身就在我之上,和他们较量考分,我卑微如书童连侥幸都不敢产生。有了这个事实做参照,无疑告诉我复读已失去了意义。这是一个悲叹的结论,但我不能觉得不公,优剩劣汰的自然法则是被定义了的公理,通常不会有什么不妥,尽管它隐藏着扼杀。

如上所说,最终我很自然的连预选也未曾通过。幸好从这一年开始,教育部门取消了复读生考师范的资格。否则的话,我也许可能会在父母的干预下继续的复读,如旧时的秀才“卖了麦子买蒸笼,不蒸馒头争口气”,这样的执拗,其实是人生的不幸。堂弟历次的考分总和我在伯仲之间,结果自然和我一样。

如今隔了三十多年,堂弟的前程正好,想来已不记得这些,而我也因半生的蹉跎,仅能做出这样的叙述。至于其他的同学,因不曾有后续的相逢,竟连一个都忆不起来。

7

本文的主题仅限于记述我的过往,但因想到的事情太多,常常不知从何说起,便不由自主陷入了一个乏味的自言自语的泥潭,这是我始料未及的。我也试探用语境做渲染来增加色彩,可惜我性格沉重缺乏写成优美句子的灵性,也只好继续以流水账的方式书写,这样虽惹得人不耐烦,却有真实而连续的作用,比道听途说写他人的生活更有信用。

如果以近视的眼光单纯看待我与堂弟复读的结果,显然有着取笑的成分,虽然这只是人们不成熟的心态,并没有多大的恶意。然而于世态,当时对我和堂弟都是一种打击。幸好我们接着上了高中,很快把他人们的取笑消化与无形,避免了在心里留下不必要的阴影。我一个刘姓的同学,为了考入师范足足复读了四年,最后因为年龄的关系连高中也未曾上得,被人说叨了好几年,几乎连头也抬不起来,而最不堪的是他的父母也相应的受了嘲笑。按理说对于本分的失意者,人们该有同情的心理,却偏偏出现了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这实在是用道理无法讲清的现象。我本想在此对这一类人引用鲁迅先生说过的话来予以概括,又生怕太过刻薄,只好就此打住。

那个时候,我们普遍的对未来很是不以为然,这也连带了对知识的不以为然,关于上学的解释往往都取决于父母的决定。读过了初三已经耗去了八年的粮食,这是最简介的计算,也是生活在大片黄土地上的人们对上学最基本的看法。所以,复读的后果除了有更大的浪费,而考中的几率微乎于祖坟上的青烟,要看上天的安排。这通常是不被看好的,但父母还是寄予人生渺茫的希望,替我们做了复读的选择。然后,又以更大的信心将我们送入更高一级的学堂。

我常在想,若没有那一年的复读,我和堂弟恐连高中也上不得,而堂弟的人生怕是要多处的改写。这就像道路的分岔处,任何的选择都会是不同的走向。如今站在各自的岁月里回望,堂弟更应该首先感谢他的父母,而我却是无论说什么都为时已晚,对人生所有的的遗憾,仅只能静静地留着。

我们每个人都有不愿提及的人和事或者一段岁月,而不得不提时往往都以“痛苦”做为定语。很少有人把喜悦的幸福的事在心里埋藏一辈子,能够埋藏在心里一辈子的,就是喜悦也会变成痛苦的回忆。这并非我独自得出的结论,许多人都有这样的切身体会。不过这也因人而异,有些人时常小题大做,其实就是发发牢骚罢了。真的痛苦,真的不堪回首的痛苦,是留在心里的一块冰,如山顶上的白雪,人间的温暖绝难融化的了。

本文到了此处,谁都可以看出我即将要写出的文字一定是本人高中时期无疑,但一定不会有人知道我这一生最不愿提起的正是这一时期。多年来,我只在简历上填写过几次,在不熟悉的人面前,从来都是告以初中生的学历。若非本文的自传性,高中三年的这段岁月,我也许会一笔带过。当然,并非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丑陋需要掩盖,而是基于心理的原因,一种美丽人生毁容了的滋味。

一九八五年的秋天,如今于我只是一个时间的概念,一个写着“一九八五年”字样的牌子。在经过许多个寒暑轮番来去后,我已经忘了它原来的面貌,更是忘了曾亲眼目睹了的许多事许多人,我唯能记得我和堂弟小心的走进了高中大门的情景。这是我人生的一个特殊点,即使忘了也有据可查。我们背着各自被褥,一边提着一个带拉扣的包,像极了车站码头上离家打工的人。这一幕,在我后续的人生里许多次的出现,每当我在车站码头管理员的吆喝下无奈的接受他们的检查,便对世态有了更深刻的认识,这是我在高中时未曾用心学习的苦果,必须有我亲尝,似乎不值一提。但委屈了一个生命固有的尊严,却由不得的难过。不过,如今遇到类似的情况我再也不会感觉到委屈,我已不必计较这种情况下的得失。

在本文里我完全隐去了地址与地名,这样作文也许会显得不够诚实,但对我却有诸多好处,一来可以省了对特定地方的详细描述,那是费力不讨好的事,另外,我脚步所到的地方都是些极贫穷的乡村,世界这么大,那些乡间小路无论如何的曲折或美好,都不被人看得起。除了这点,也便于隐藏自己,这和我时常出现的自卑有关,免得被这里走出的优秀人士看到了冷笑。不过,只要是我提及到的,必定是真实的,绝没有为了隐藏而故意添加其它成分。

学校的大门立体形八字敞开,八字根部落在一条笔直的是马路边缘,路不宽,每当中午便挤满了人。我在初三复读时数次从它前面走过,只是从没想过这里面会是我新的去处。进了大门,两边各是一排碗口粗壮的白杨,树沟里又满是密密麻麻的筷子粗细的一种树苗,剪了梢,平整而规则的静止在路的两侧,像一道墙壁,打消了人们随意穿行的念头。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如此别致的景观,自不免生出新鲜的兴趣。

三十多年前的普通中学,几乎都是统一模式的规划,几间人字形顶的教室,一排低矮的教职工宿舍,再平整了一块空地做操场,然后四周围了墙形成一个独立的环境,便具备了办学的一切条件。与现在的情况相比确有古代与现代、奢侈与贫穷的巨大差异。

在我的记忆里,那个时候从小学至初中以至于上高中都不需要过多的努力,通常都是顺其自然的事,一年级结束了自然是二年级,初中毕业了自然过度到高中,仿佛上台阶一般,只要一级接一级的往上走是了,这样的情形几乎可以延续到高中毕业。尤其是初高中混合的学校,像是一条河里的水,更是如此。这听起来似乎不可思议,尤其对于今日以学分说话的青少年而言,确有不亚于桃花源的美好。而事实确是如此,并非本人因年代久远而产生的错觉。当然,这种情况仅限于我家乡的这块地方,至于超出我们这里的更为平坦宽阔的其他地方的真实情况,我想或许也是大致的相同,它有着特殊的时代背景。所幸这场史无前例的革命终于结束,学校渐渐步入正轨,到我初三时,学籍已成为学生最重要的上学依据被严格管理。尤其是高中,必须要经过全区统一安排的考试被录取,方能取得所属的学籍,被教育部门列入可以参加高考的人员之列。同时,各种教育思想萌芽丛生,好的学校重新引起人们的重视,但热衷程度比较平静。

我本想只是对当年的场景做些简单的介绍,以便于填补我回忆的单一与纤细而产生的大量空白,但随着记忆的深入,许多当时特有的现象仿佛成了绕不开的话题,若是避而不谈的话,反而无法更好表达自己的目的。这就像翻出一张几十年前的照片,眼睛里看的是年轻时候的自己,心里却想的是那个时代那个社会的种种美好与不美好,这才是留影的真正意义。每个人都是时代背景下的一个角色,并不存在某个人的时代,而应当是时代里的某个人。

那时,家长是很少过问孩子的学习情况,这并不是所谓的放心,而是纯粹的不放在心上。尤其是广大的农村地区,送孩子上学基本基于除了上学不知道让他们干什么的困惑,若真有什么目标,在我的家乡统一而能被人认可的说法是“扳个眼睛”,意思是不做“睁眼瞎”,解释一下就是不识字的人跟盲人一样。大道至简,这是一种自觉的觉醒,包含着人们渴望认识世界的初衷。这样的思想观念有着普遍的社会性,其中的重要原因是长久以来人们形成了对社会与历史的顺从以及对未来的不可期望,而现实的生活条件的制约,只不过是最突出的表面现象。这也导致学生的大量流失而削弱了学校的正常发展的需要。虽然我没有具体的数字做精准的说明,但我的大部分同学陆续退学的事实,也许可以参考。尽管有高考的机制给莘莘学子以希望与力量,但这是一个人的奋斗,对心里不存希望的人来说,那就是天上的云彩,虽然很美,却绝没有占为己有的意思。

联系到今日的家长,从孩子出生那一刻起,便做好了不惜一切代价的打算,让自己的孩子上最好的学校,考最高的分数,将来上最好的大学,差别之大暗合着世纪交替的巨变。当然,这也非盲目的期许与乐观,而是人们对世界深入广泛的了解后做出的选择,既包含着对未来清醒的认识,也有着鉴于这种认识而产生的焦虑不安。

这也难怪,如今的时代已有人的世界逐渐演变为科学技术的世界,人们的日常生活也不仅仅是离不开科学技术那么简单,而是要完全的服从科学的安排,缺乏与生产力相适应的能力,无论你有多好的身体再多的热情,都会沦落为时代的底层,成为被机器人嘲笑的对象,这样的结果远比人对人的嘲笑残酷的多。当我在一家机器人餐厅,猛然被滑过来的机器人冷冰冰的命令道:“请让路,你挡住我的道了”,尽管这是不具备正常交涉的场景,但感受确是异常的深刻。不过我相信人类固有的保护自己的机制会再次的觉醒,与科学的世界斗争并完全的胜利。

8

我想快速的完成此文从此了结一件心事,但因不能自由的支配时间,只能凑空写上一段,这极大的影响了我的书写进程,最重要的是这种断断续续的书写,也增加了叙述的麻烦,除常常忘记说到了那里,又使用词极多的重复。这无疑削弱了我的热情,但我仍希望能坚持完成此文。

此刻是二零一九年的八月,到了月底新的一学年就会开始,庞大的入学潮将成为全社会的热点话题。而在三十多年前,开学的意义仿佛和社会扯不上关系,只是一件平常到不值得一提的事。

我和堂弟被分于不同的班级,但我依然记得教室是紧挨着的,有一面共用的墙。在我的记忆里学校当时有六栋教室,每栋两间,间距极大的平行于学校中央,其它的诸如宿舍、食堂、操场、树林等各类设施分散在校园里的四周,到了冬天,各处冒出的烟雾使得校园像一个大杂院充满了生活的气息,而夏天确是极其的诗意,树林里总有清纯少年静静的看书。

我们这届共有四个班,都是来自学校四周五六座乡村中学和与学校相处一起的几家单位的子弟,这是教育部门根据区域做出的合理安排,带有硬性规的定,超出了这个范围,就要用顽强的关系来疏通。我和堂弟因初三复读学校属于其招生范围,幸运的考了进来。

学校大门对面是自由贸易市场,自由的范围很广,既为正常的交易提供了场所,也是非正常交易的一个理想地方。大门一侧是农科院,另一侧隔了一条河是农垦局,三公里不到的范围内有农业大学、畜牧学校、拖拉机厂、糖厂、水泵厂、地质队以及镇政府等五大三粗的单位,这就是学校显得寒酸而软弱,极宜受到外来的干扰与欺负。我所以要特意提到这几家单位,并非要说明这个小镇的不同寻常,而是基于事实的情况,顺便渲染出来我三年高中生活的背景。

报名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班主任带着安排座位,方法异常简单,两人一桌,叫一个男生再叫一个女生,依次类推。这开启了我们班与其它班的不同和与学习无关的大门。然而女生总归是有限的,到后来便是男生与男生了,我幸运的和男生成了同桌。我不知如今这位同桌是否安好,但他于我人生的影响可谓意义深远。

班主任姓张,也是我们的语文老师,当时尚未结婚,自信与活力时常表现在脸上,四六开的发型散发出优雅气质,但因个子不高也容易让人产生轻视。这是他至今在我脑海中的一些印象。后来,好像大约是第二学期过了多半的一个课间,他突然拿了照相机来要和我们合影,并言明愿意照的照不愿意的自便。而从此后,竟如黄鹤远去,杳无音信。至止三天没来上课,班长去问了校长,并一同去了他的宿舍,门是虚掩着的,见了他的辞职信校长才如梦方醒。至于他究竟去了何处,我从未听人说起,但他的语文课确是引人入胜。在此时此刻的回忆面前,我不得不觉得他的轻率与辜负,这不是责任的问题,而是在近一年里他都未曾向同学们指明学习的方向,这或许是至关重要的。接下来我们的语文课便有几位老师代上,到了高二才固定下来,而班主任的重担落在了英语老师的身上,一位岁数和我们差不多大小的女老师。

在我想到张老师的同时,另一个人也浮现出来。他就是我的同桌,可我却仅记得他长的身高马大却连姓名也忘记了。若非写此文,我恐是今生也不会想起他来。当然这并非要对他生出刻意的遗忘,而是和他相处的日子在年久的岁月后已无细节可言,唯觉得是因为他的缘故,我在不知不觉中背了初衷,最终沦为古往今来无数令人可惜之人中的一员。这也是我迫不及待提到他的原因。但我从未想过应该抱怨于他。在你对人生的意义有了清醒的认识后,你不会抱怨任何一个人。

为了不至于显得空穴来风,我极力回想当年的情景,终于又想起点东西,后来居然是一大片了,使得我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我的同桌来自地质队,在来自于农村的我的眼里他属于城市人。这是我第一次和城里的孩子接触,便怀了惴惴的心理。就好像南方人总要比北方人精明,生意人总要比普通人狡猾,这已是人们普遍的认识,带着社会经验的符号,而在我已有的社会经验里,以为城里的孩子多半不学好,见到他们多会生出来自内心的胆怯。小偷、打架、抽烟、耍流氓等等不良现象,在城市的孩子眼里已见怪不怪,以为极为正常,但在广大农村孩子的头脑里仅仅是个概念,偶然进一次城,看到岁数不大的人抽烟,就赶紧远远躲开,就像我们今天看到汽车开过来一样。我有一家城里的亲戚,二个表哥一来乡下总会讲到城里的情况,好像满大街都是要弄出点事儿的人。

课本发了下来,我才知道新增了两门课,一门英语一门哲学,英语书有正常的厚度,哲学却是薄薄的一本。第一次上英语课感觉应该是新鲜而美好的,仿佛见到了英国人,而且老师年轻又漂亮,最重要的她是所有任课老师里唯一讲普通话的,这对从未走出方言俗语环境的我也意义重大,好像离文明又近了一步。哲学课由年老的校长亲自讲授,却是极其的乏味。但后来我却偏偏喜欢了哲学而厌倦了英语。有这样的结果除了受英语老师严厉批评后产生的对抗,而对哲学的喜好恐怕是来自盲目的兴趣。

大约半学期后,同学们彼此已较为熟悉,城乡之间相安无事,好像都是窑里烧出的瓷人除了长相以外,本质还是一样的,这渐渐打消了我此前的看法,但区别还是相当的明朗,基本上都是城市户口的在混,学习的都是农村来的。这并不是单纯的个人原因,背后隐藏着巨大而具体的城乡差别,直到今日,差别仍然不可否认,只是发展为新的内容后委婉的称之为差距。政府也以最大的努力与热情来减少这种差距,从户籍改革到城乡一体化建设,最干脆的做法就是减少农村来达到目的。但最好的平等还是让每个人有相同的幸福感,在城市有所居农村也有所居,从心理上消灭彼此的差距。当然,这些都是我个人的浪漫主义,我始终以为,只要我所能想到的不知有多少人已经想过。

这一时期,在班主任张老师的提倡下,拿出了少许的班费办了一份手抄本班刊,并指明由我负责,具体刊名已经忘了,虽然带有文学的性质,但即使用最低的文学标准衡量也算不上文学刊物。而意想不到的是第一期出来后,竟引得各班纷纷借阅。里面的文章都是班里同学的习作,大多带有明显的迷茫的青春气息,这种气息仿佛一个信号,引起同学们极大的兴趣。

整个八十年代,全社会最大的潮流就是读书,只要能认得一些字,几乎都有这样的欲望,尤其是文学作品无论好坏,抓起来就能读下去。这就像一个饥饿已久的人见到了食物,一个口干舌燥的人遇上了水,只有本能,没有思想。这样的比喻虽然比较通俗,但也足以表达那时人们精神世界的极度空虚与对文化生活的渴望。我的父亲本来不识几个字,但还是看完了《岳飞传、杨家将》等几百页的评书,我估计这就像三岁孩童不厌其烦的翻一本画册,渐渐也有了门道。

在这里,我并非以自我欣赏的角度来暗示我们的班刊填补了同学们的某些空白,而显示其中的意义。说实在的,对现实与未来尚未有明确认识的我们来说,这份刊物是无意义的,对学习的影响也是负面的,尤其于我后果尤为显著。它的出现只是文学爱好者的狂热,与追求、自由、理想等有正面意义的行动是两回事。

不过,对文学我始终是由衷的仰慕,尤其是八十年代的优秀中篇,像是三十多年前的葱花饼,有着悠久的回味。

后来,我们又出了一期后,已经是很冷的冬天,接下来便是寒假。而开学后,却再也无人提及此事,一场与文学有关的接触不了了之。

9

我不想以青春的名义为所有不负责的言行辩护,尽管它有可以谅解的地方。三十多年的人生体会,使我有足够的理由对青春有所指教,真正的青春并不意味身体的自由舒展,也并不意味写意的抒情与迷茫的状态,而应产生于具有被赋予或是自负的使命感且认真对待的人身上。将于这种认识,我遗憾的发现有太多的人并未有过真正的青春,只是把生命里一段时间误作青春而言。

寒假结束,同学们如约返校。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笑容,但衣服还是去年的。对有些同学而言,这寒假竟是漫长的,因为他们心里充满了相思。现在的学生,不论在天涯海角的任何一个地方,发个朋友圈,多少相思多少渴望都能表达出来。而那时于我们来说,一份信的资费也是一笔开销,起了相思竟也无可奈何,只有等见了面方好确认眼神。这是青春的心事,但我在此不愿过多的描述,否则就要以青春的名义发表议论,这是对青春的不敬。在我的心里,青春除了年青,更与责任担当奋斗是一体的,而不是单纯的忧伤与快乐。

尽管我在初入校时对来自城镇的学生抱有很深的介意,然而一学期下来我却在同桌的带领下和他们打成一片,并认识了同桌校外的朋友。他在高二时,与其他人勾结盗窃地质队库房,被发现后连夜潜逃了十几天,最后仍然是我的同桌。班刊不再办了,但所谓雁过留声,总有人还要提起它,而我作为它的负责人也被一同提起,只不过已没有了好感的成分我却浑然不知,以为个人的魅力还在。而真实的情况却是同学们鉴于我和不三不四的人交往而产生的好奇与鄙视。

在离开学校后的漫长的社会岁月里,我继续的犯着同样模式的错误,说着不该说的话,认识着不该认识的人。如果有人能把此文看到这里,或许对我的性格也就有了大致的了解。毫不留情的讲,我是那种臭味相投的人,背道而驰是迟早的事。这就像一粒种子,遇到合适的的土壤,就会迅速的发芽生长。

“卿本佳人,奈何为贼”,其实对自己我也是较为可惜,就精神而言我该是一匹骏马,如果脱了缰,必定是一匹野马。这是我突发的感慨,显然有些突兀,不可作为对我深入了解的依据。

我始终力所能及的把自己放在社会大背景下来讲述,目的不是为了表现一种深度,而是为了年轻的读者对他未曾经历过的年代能够有一点了解也可是那些年的过来人能够想起些什么。不过我想年轻的读者必是看不起此文,就希望看到此文的老年读者不要也取笑于我,想想自己是否也曾荒废过岁月。

当年的社会现实有着令青少年极易误入歧途的环境,普遍的社会多元化发展产生的负面影响以及繁荣的通俗易懂的暴力文化带来的冲击,从视觉和感觉上为青少年呈现了一个多姿多彩的世界,并吸引他们一点点沉沦下去,从根本上忘了它需要改进。而我作为最具体生动的例子,直至今日尚令人叹惋。不过,我想各位读者能看的出来,我始终以反躬自省的态度对待得失,并没有把自己应负的责任推给社会。当然,我在心里也不想给自己太多的批判,这样既有造作的嫌疑也有失了颜面的况味,但本着对人生老实交代的态度,我依然用真话实话继续还原我的高中生活,并附上一些经过现实考量的切身体会作为读者评论的参考。

张老师的突然消失,除了其所折射出的时代意义外不知对他今后的人生有何种程度的改变,但直接导致了我们班进入无序状态,这是任何人都可以想象到的。虽然学校指派了临时班主任但基本上形同虚设。

随着天气渐暖,蛰伏于季节里的红花绿柳仿佛少年的心日渐活跃,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了半个学期,期末考试成绩出来,我班竟没有一个同学课程全部及格,而我的英语也只有十几分,而这十几分也不过是瞎碰的。奇怪的是我在日后的生活里却总会是不是的冒出几句日常的口语,也许这是在潜意识里面整合对英语的向往与缺失。

高二时,英语老师成了我们的班主任,她以年青老师特有的坦诚招开了第一次班会,并表达了希望把我们学习成绩抓上去的决心。可最终还是因年青女性普遍的柔软特性,使她未能在同学们心中形成有效的权威,仅过了一学期便辞了班主任,虽然仍教我们英语,但寄予我们的厚望却日渐薄凉。接替她的是一位刚从师专毕业的老师,他教物理却有时髦的文艺气息,热衷迪斯科并常组织我们开文艺晚会,只是我却没有学会跳舞,而且直到现在也只是那种聚会的旁观者,这说明我有恒久的做作。高二第二学期,我基本上已是学校里的“另类”,虽然不是唯一的,但给人的印象却是最深。这里所谓的“另类”不过是体面的说法,不体面的讲也就是“混日子”的。我不知这些话由别人讲出会有什么样的感受,但由我亲自讲来的感觉如同赤裸裸样子。

有时我想,如果谈了恋爱,影响了学业,那应是有情可原的,或者十七八岁的少年男女,既然不愿努力学习,谈一场恋爱也是份内的事,当然,单相思是要不得的,那是病不是感情,更不是爱。有一个比我高一级的男生,就因患了单相思在全校闹得沸沸扬扬。我就像是发育不良的人,既吸引不了女同学,女同学也吸引不了我,所以并未犯这种青少年最喜欢犯的错,而是在浑然不觉里将学习抛在了脑后,就像现在的人上了网就忘了时间一样。我游走在形形色色的学生之间,和他们建立了良好的友谊并希望这友谊长存,我和同桌以“少林派”自居与糖厂俩同学组成的“武当派”,几乎每天都要有所逃课,用扑克牌的升级游戏决出雌雄。唯一值得骄傲的是在一次全年级的作文竞赛中,我以最快的速度交卷并最终得奖,不幸的是这份骄傲并未转化成一份学习的动力,反而顺势成为我自满的依据,更加的不屑于死读书的样子。

当这些简陋的记忆此时在脑海里浮现,我的鬓角已有分明的白发,但并不是那种美丽的银光闪闪的洁白,而是一种死灰的苍白,这或许也暗示着我生命的状态。

“认识你自己!”是刻在希腊圣城德尔斐神殿上的一句著名箴言,它用一种直截了当的方式告诫世人,唯有认识自己的特性和价值,才能以正确的方式做人,这方是真正的自我。然而自己通常是看不见自己的,这就需要我们有意识的借助外力的帮助来看清自己。我有由衷的体会,否则我此刻也许正在怨天尤人或者自艾自怜,而不会静下心来写一段文字。在这里,我首先要感谢我的堂弟,他既是我兄弟又是我同学,更是促使我认识自己的老师和外力。只是我始终不明白,他又是借助了什么,能够始终保持通透的自我与优良的性情,并始终站在人生正确的一方。

一进高三便有了文理分科,我自然要选择文科的,这并非我有什么文科的优势与爱好,极大的原因是学校不设文科班,选择文科的学生相对应的课程就靠自学完成。这好像一个笑话,表明学校极度的失责,却正好投我所好可以任意的使用自己的时间。每个班都有几个选择文科的同学,也许他们和我不一样,所做的选择并不是为了逃避,但最终我还是有所了解,他们都是各班的差生。临近高考,学校和教育局沟通,让我们以社会青年的身份参加了预选考试,但并无一人得到通过。而我的堂弟却在默默无闻中考取了大学,成为我村第一个大学生并在日后成为里程碑式的人物。

在最后,我不得不提及父母,他们整天地在田间劳动,自然不知道我在学校的情况,也无从打听。但堂弟考上了大学,我却连预选都未能通过,却成为他们始终想不通的事,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也许他们早已想的通透也许什么也没想,总之他们为我的一生已尽力。如今我也记不得父母是否责备我不够争气,想来应该有的,这是一种再教育,并不是单纯的责罚,就看做子女的能否理解父母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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