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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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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8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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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光

             

                     佛光

 

                                           润中

 

 

 农历四月十六 ,是大河镇河东岸村一年一度念大佛的日子。这天一大早,天色才蒙蒙亮,就有村里的老太太们背着竹椅,走向村西头的普照寺,有的边走边打着哈欠,有的嘴里还嚼着早点。在通往河东岸村的各条乡路上,外村的老太太们也三五成群地背着竹椅往河东岸村赶,她们是应邀去河东岸村念大佛的。淡淡的晨雾萦绕在河东岸村的上空,几户早起人家的屋顶上升起袅袅的炊烟,就像主人的手臂在频频地招摇。一条傍村的河江泛着清凌凌的波光,江叫西小江,是这一带有名的河江,蜿蜒数百公里一直通向海边的曹娥江。与老太太们一道早起的狗们在村道上悠闲地游荡,男男女女的狗们望见有老太太在村道上走来,便亲昵地摇一摇尾巴,似在向人请安:早上好。老太太们一年到头基本都在忙着走家穿户地念佛,所以,对村里的这些狗们,是非常相熟了,哪只是大水家的,哪只是小牛家的,老太太们一眼就能认出来。清晨的河东岸村,呈现出一派清明、祥和的气象。

老太太们陆陆续续地跨进普照寺,在大堂里放下竹椅后,就一屁股坐下来等候佛事的开场。时间还不到7点,大堂里就坐满了年纪有大有小的老太太们。这些老太太,有河东岸村的,但大部分是从邻村赶来的。大河镇一带有这一风俗,凡哪个村念大佛,邻村的念佛老太太都要来参加。念大佛是村里的一桩大事,念佛的开销是由村上各家各户兜拢来的,有一个组织的头儿,专门负责挨家挨户地兜钱。河东岸村每年念大佛,组织的头儿年年都是村里的张法算盘,今年也不例外。张法算盘原是村里的会计,拔得一手好算盘,加减乘除样样精通,在他手下拨出的阿拉伯数字,连小数点后面的尾巴都不会有半丝差错,村里人因此都叫他张法算盘。为念好这次大佛,张法算盘可是花了不少力气和心血。早在一个月前,他就开始在村上兜钱了。他一家一家地跑,白天,村里的人家大多关门闭户,村民们有的到厂里上班去了,有的出门做生意去了,张法算盘就利用晚上的时间,像查户口一样一家一家地搜索过去,哪家五十,哪家一百,收到村民们捐的善款后,他就一一记在小本子上。大佛念好后的第二天,他要凭着这小本子将各家各户的捐款张榜公布出来。

转眼间过了八点,念佛老太太们早都到齐了,密密麻麻地坐满了普照寺的大堂;村里帮忙的人也都来了,这些帮忙人,张法算盘几天前就给他们分工好了,有的负责去菜市场采购蔬菜,有的负责在寺里做菜做饭,还有的专管烧火,因为在中午,寺里要办几十桌的素斋,给念佛老太太们吃。按说,时间已不早了,念佛应该开始了,当老太太们齐声唱响“南无阿弥陀佛”,往日沉寂的普照寺,将会是一副多么热闹的场面。然而,今天寺里的气氛却让人隐隐觉得有点异样,老太太们伸长头颈往寺门外望,前来帮忙的村人则在寺门外踮起脚尖向远处望,人们都在等待一个人的到来,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这次佛事的组织者张法算盘。张法算盘今天不知咋回事?按例,他应该早早就来寺里了,佛事所有的活动及相关的事务工作都要由他来布置和安排,早上几点炮仗放响——念佛开始,要做多少人的饭菜,要买哪些蔬菜,还有,半上昼及半下昼供给老太太们吃的糕点要买多少,等等一箩筐的事体,都要张法算盘这个“大管家”来安排妥当。但是,张法算盘不知咋回事,到现在还迟迟不到。

老太太们心里着急起来,太阳都晒进普照寺的大堂了,河东岸村组织这次佛事的头儿却还不到,这佛,到底是念还是不念了?帮忙的村人心里比念佛的老太太们更急,他们可还要到镇上去采购菜蔬呀,这买菜蔬的钱在张法算盘手中,难道叫他们空着双手去采购吗?站在寺门外等候张法算盘的村东头的阿才萝卜对村西头的关富麻子说,张法算盘咋回事?难道昨晚同他婆娘日过了头,现在还在家困懒觉?我们得赶紧去把他叫来。关富麻子连声说,对对对,快去叫快去叫。于是两个人朝寺门内喊道,老太太们您们别急,您们再等一会儿,我们去叫张法算盘。

 

阿才萝卜和关富麻子着急火忙地往张法算盘家跑去,张法算盘家在村的最北端,离普照寺足足有一公里多路,中间要翻过三座桥,两人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当两人翻过最后一座驼背桥,终于望见张法算盘家的楼房时,关富麻子激动地喊:“张法哥!张法哥!”阿才萝卜也激动地叫:“张法弟!张法弟!”两人边跑边喊跑到张法算盘家的院子前,抬头一望,两双眼睛瞪得像四只吹大了的猪尿泡,他们目瞪口呆——张法算盘家竟然铁将军把门,张法算盘竟然不在屋里,张法算盘他到哪儿去了?

阿才萝卜叫了声“大事不好”后,一屁股坐在地上,结结巴巴地对关富麻子说,张、张法算盘他,会、会不会跑了?关富麻子说,他跑、跑什么?他干、干吗要跑?阿才萝卜搡了一把关富麻子的屁股,侬个呆子,村里人家的捐款都在他手里,他会不会卷款跑了?关富麻子一拍脑门,我怎没想到这点呢?妈的!难道会有这事?不会吧,那些钱可是念大佛要用的呀,他不怕得罪菩萨吗?再说,钱又是各家各户凑拢来的,他张法算盘不会做出这种对不起全村人的傻事来吧?这该死的张法算盘到底去哪儿了,我们赶紧去村子里找找。

阿才萝卜叫声“阿弥陀佛”,从地上爬起来。阿才萝卜和关富麻子急得如两只热锅上的蚂蚁,在村子里到处乱窜。看见算盘了吗?算盘有没有看见?回答他们的不是说没有,就是说没看到。两人跑遍了整个河东岸村,还是没得到张法算盘的一点音讯,最后,终于在村口的一家小吃部里,打听到张法算盘的“下落”,小吃部的老板娘告诉他们,她一早开店门时,就看见张法算盘背着一只黑乎乎的挎包走出村口,在村前的马路上拦了一辆三卡爬了上去。这畜生!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果真如我所料,卷款跑了。阿才萝卜气得站在小吃部门口破口大骂起来。关富麻子慌忙制止住阿才萝卜,侬瞎嚷个啥,这事要是被寺里的老太太们知道,这佛真要念不成了,如果念不成,咱河东岸村的牌子会被拆到哪里去!现在,我们得赶快想个法子出来,让寺里的老太太们开始念佛。

然而,张法算盘卷走念佛款跑了的消息,还是像风一样很快刮遍了全村,也刮进了普照寺里的老太太们的耳中。这下子,普照寺里像炸开了锅,老太太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河东岸村的老太太们跪在菩萨面前磕头跪拜起来,边拜边说罪过罪过,请菩萨宽宏大量。外村的老太太们纷纷说念了半辈子的佛,还从没碰到过这种事。一些老太太嚷开了,这佛念不成了。几位老太太背起竹椅,往寺门外走,她们要打道回府了。河东岸村八十多岁的阿花太婆张开一双颤抖的手臂拦在寺门口,扯开苍老、嘶哑的嗓子喊,看在菩萨面上,你们不能走啊,这佛不能不念啊!

这时,关富麻子和阿才萝卜赶回到普照寺。关富麻子一看这情势,蹭地跳上寺大门门槛,声嘶力竭地喊道,各位老太太们,请您们放心,伢河东岸村是不会少您们一分念佛钱的,我已经给伢村里的宝根老板打了电话,他说马上派人把钱从镇上送过来。那个良心被狗吞了的张法算盘,我已向镇派出所报了案,伢村里的志余和尚也带了一班人出村去寻找这乌龟王八蛋了,菩萨会惩罚他的,我们抓到他,要让他在菩萨面前跪上三天三夜。

那几个正要离去的老太太听关富麻子这么一说,又纷纷转身往寺里头走,她们重新在大堂里坐下。关富麻子松了一口气,他对身后的阿才萝卜说,快去小店买几封炮仗来,炮仗一放,念佛开始。阿才萝卜向关富麻子伸伸手,炮仗钱呢?关富麻子说,侬先垫着吧。阿才萝卜说,我没带。关富麻子说,侬骗人。阿才萝卜说,真的没带呀,要不,侬先垫一垫。关富麻子说,我也没带。阿才萝卜说,侬也骗人。两人为买炮仗的钱争执起来,一旁的阿花太婆骂道,伢河东岸村的牌子,都被你们这些人拆光了。为菩萨花点钱,那是积德啊。说着,阿花太婆从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扔给阿才萝卜,快去买炮仗。

“砰——嘭——”、“砰——嘭——”,震耳欲聋的炮仗声在普照寺门前炸响。响声过后,寺里面响起几声稀稀落落的 “南无阿弥陀佛”。关富麻子朝老太太们喊,大家快念佛吧!几位老太太们转过头来说开了,侬不是说你们村的宝根老板派人送钱过来了吗?怎么到现在还不到?关富麻子终于明白她们不肯开口念佛的原因了,他又喊道,您们放心,念佛钱绝对不会少你们一分的,念好佛后会分给你们的。再说,从来都是先念佛后分钱的,哪有先分钱再念佛的道理?一位老太太说,你们村的张法已做出这种丑事来,我们要先拿到钱再念佛,钱不到手,我们心里不稳定啊。阿花太婆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边哭边喊,前世作孽呀作孽,张法算盘侬把伢河东岸村给毁了。菩萨啊,侬怎不显显灵,惩罚这千刀万剐的斩头坯呀?

 

整个河东岸村也像一锅烧沸的开水滚开了。各种各样对于张法算盘的议论飘荡在村子的每一个角落。有人说张法算盘在邻近的萧县有一个相好,说不定他已跑到相好那儿去了,但这个说法立即遭到一些人的否定,否定它的人说张法算盘不会揣着那么多钱去找那个早已人老珠黄的相好,现在年轻漂亮的小姐到处都有,说不定张法算盘现在正在城里的宾馆同小姐开房呐。有人说张法算盘在做会计时就有贪污的问题了,要是没贪污,他本来还有几年会计可做的,现在他是贼心不死,居然把全村百姓敬菩萨的善款都敢占为己有。人们汇聚在桥头、小店,议论张法算盘到底卷走了村里各户人家的多少钱。阿才萝卜因同关富麻子犯了几句口角,不想呆在寺里再看到一点本事都没有,却偏要装成村里的老大的关富麻子,便离开寺里。他走到村中心阿康店王开的桥头小店前,听到人们正在议论这事,便胸有成竹地说,这贼拿走了全村人家多少钱,我有办法算出来,我们只要一家一户地问过去,然后汇总一下,不就有数了吗?众人连呼对对,还是萝卜会想办法。“我手执钢鞭将侬打——”,阿才萝卜得意地哼了一句绍剧,向阿康店王借了一支笔和一张纸,对众人说,大家现在报数吧,我记,一家一家的报。李堂拐子说他家出了二十元,纪林大脚说他家捐了五十元,石土细眼说他家拿出了一百元……阿才萝卜刷刷地记着,当听到洪水牛皮说他家出了五百元,阿才萝卜握笔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盯住洪水牛皮,侬不会在吹牛皮吧?五百元?洪水牛皮说,谁吹牛皮了?五百元就是五百元!难道我家还拿不出区区五百元?阿才萝卜又问,当真不假?洪水牛皮说,不信侬去问我老婆,钱是她亲手交给张法算盘的。几位村人纷纷说,侬老婆这只铁母鸡现在变成介大方了?去年村里募钱造桥,侬老婆不是死活不肯捐一分吗?说造桥是村里的事,关老百姓啥屁事。洪水牛皮说,我老婆对念佛请菩萨的事向来大方的,昨天她还去镇上称了几斤糖果来,说今天要去寺里分给念佛老太太们尝尝。阿才萝卜说,不假就好,我这就记上了,等到捉到张法算盘时,再与他对账。洪水牛皮白了阿才萝卜一眼,侬去对好了,对上了,侬可要张法算盘付利息钱给我。众人大笑,侬想得倒美,还利息钱?我们只要能要回本金,就谢天谢地谢菩萨了。

这时,前去寻拿张法算盘的志余和尚带着一班人马回来了,众人像洪水般涌上前去,找到张法算盘了吗?志余和尚摇了摇那颗石塌般光滑煞亮的大光头,我们到县城也去找过了,哪里找得到?连个影子都不见。洪水牛皮说,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我们去他家,大家对照自家出的钱搬他家的东西,先捞回点本钱再说。洪水牛皮的这个主意得到大多数人的响应,但阿才萝卜立即跳出来投了反对票,大家别听他这个牛皮哄哄的馊主意,抄家是要犯法的,犯法的事我们绝对不能干,我们要走正道。洪水牛皮道,那侬说正道怎么走?阿才萝卜说,正道就是老公欠账老婆还,我们向张法算盘他婆娘要钱去。志余和尚说,萝卜侬真是越活越聪明啦,这主意为何不早说?害得我们跑了那么多冤枉路,现在脚底板还酸溜溜的疼哩。

 

一群村人争先恐后地向张法算盘家跑去,人人唯恐落后了就不能从张法算盘他婆娘手中要回钱。张法算盘的婆娘彩娟长婆刚从女儿家回来,此时正在院子里喂一群饿了半天的鸡,见这么多村人怒气冲冲地冲进院子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一时愣在了那里。当她明白了众人的来意后,哈哈大笑,边笑边说,亏你们想得出来,张法他会做出这种事体来吗?志余和尚说,侬说他不会做这种事体来,那他今天跑到哪儿去了?我们活要见人,尸要见尸,如果今天见不到,侬就要替他把钱还给我们。洪水牛皮说,真不要脸,居然骗起同村人的钱来了。伢河东岸村的牌子被他拆到哪儿去了?现在,外村的念佛老太太还等在寺里呢……阿才萝卜听了洪水牛皮的话,猛然想起一件事来:早上,关富麻子不是说已向派出所报了案吗?说不定派出所已抓住了张法算盘,张法算盘现在正被关在派出所里。阿才萝卜想到这里,走到洪水牛皮身边,向他借手机说要打个电话问问派出所,洪水牛皮很不情愿地拔出别在腰间的新买的手机,对阿才萝卜说,长话短说,手机的通话费很贵的。阿才萝卜还从没碰过手机,他把手机捏在手里,拔弄了半天,日他奶奶的,这“死鸡”就是不肯放出半个响屁来;又碍于面子,不愿向洪水牛皮请教他的手指该往哪儿揿,只得假装内行地把手机挂在耳边“喂喂”了几声,然后大声说,电话没人接。彩娟长婆说,现在还没到下班时间,怎么会没人接?我来打,要是张法真被关在派出所里,咱家的东西随你们搬。说罢,从衣兜里挖出一只手机,很快便打通了电话,手机里传来一位男民警的声音,说根本没这回事,今天没一个人向所里报案。彩娟长婆满面怒色地将手机伸到阿才萝卜眼皮底下,竖起侬的狗耳朵听听,派出所里到底有没有张法?阿才萝卜对着手机叽哩呱啦地问了一通后,顿时像个被人扎了个洞的皮球泄了气,他愤愤地骂道,妈的关富麻子连个电话都不打,却说已报了案,要是报了案,他张法算盘即使有天大的本事,也插翅难逃。洪水牛皮说,现在报还来得及吗?阿才萝卜没好气地说,侬没听见吗?我刚才不是报了吗?派出所的人说马上派人到村里来了解情况。洪水牛皮说,那咱们的钱向谁要?纪林大脚说,彩娟长婆不给,我们就向派出所要。阿才萝卜说,侬懂个屁!派出所是只管抓罪犯不管钱的。纪林大脚说,那要是派出所抓不到张法算盘,我们的钱不是要放汤了?彩娟长婆,侬到底是给还是不给,侬要是不给,我可不客气了。说罢一撅屁股,就向院子角落里的鸡窝扑去,要去抓彩娟长婆家的鸡。彩娟长婆操起一把铁锄,喝道,侬要是敢动我家一根鸡毛,老娘我就同侬拼了。纪林大脚望着那把在太阳光下闪着白森森寒光的铁锄,不敢轻举妄动了,一双伸向鸡窝的手无可奈何地缩了回来。

就在彩娟长婆手持铁锄威风凛凛地震住一群男女之时,关富麻子边喊边撞进院子来——张法算盘回来了!张法算盘回来了!阿才萝卜向院门外望了望,朝关富麻子喝道,侬又来骗人了,算盘在哪里?关富麻子道,我跑来骗你们干吗?算盘现在正在寺里。阿才萝卜回头对众人道,莫不是被派出所的人抓了回来?嗨,现在派出所的办事效率还真高。大伙快去寺里,向张法算盘讨回血汗钱。

 

时间已近中午,初夏的阳光暖洋洋地荡漾在普照寺的上空。闻讯赶来的村民们不断地涌进普照寺,普照寺的大堂里,念佛老太太们和村人们乱哄哄地混杂在一起,嘁嘁喳喳、叽哩呱啦的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简直要把普照寺的屋顶都快掀翻了。

张法算盘神色庄重地走到大堂后厅竖立的那尊高大雄伟、庄严肃穆的观音菩萨前,面向大堂,向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用沙哑的嗓子喊道:
    “乡亲们,我对不住大家!我把大家的钱——”

村民们愤怒的吼声如无数把破鞘而出的飞刀,铺天盖地地向张法算盘飞去,瞬时斩断了张法算盘的喊话声——

骗子,还我们钱来!

还我们钱来,骗子!

人群中的念佛老太太们也举起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臂,替村民们呐喊助威——

罪过啊罪过,连念佛请菩萨的钱都敢骗。

菩萨会显灵的,骗子会遭到报应的。

等到人们的怒喊声低下去一点后,张法算盘扯开嗓子,大声喊道:
    “乡亲们,我把大家的钱,都捐给了四川汶川地震灾区。”

无异于一声炸雷,在普照寺的大堂里炸响了。人们被炸呆了,他们你看着我,我望着你,眼前的事情令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连做梦都不会想到——尽管现在还是白天,他们还要等到晚上才能进入梦乡。

大堂里瞬时一片寂静,连寺门外的风声都清淅可闻。

张法算盘喃喃自语的声音如香烟般在大堂里袅袅升起——

这几天,我每天都在看中央电视台的“抗震救灾、众志志城”现场直播,那一大片一大片的废墟,那些被压在废墟下的急待抢救的生命,那成千上万无家可归的灾民,我看了心里难受啊,我看一次,流一次泪,我的泪都快流干了。昨晚,我打开电视,看了一会又哭了,我边哭边想,我们这些老百姓,平平安安、无忧无虑地生活在这里,但是同是娘胎里出来的灾区的老百姓,却在那里忍受着失去家园、失去亲人的巨大悲痛,我们这些平安活着的老百姓,应该为他们做些什么?我突然想到了从乡亲们那里捐拢来的钱,可是这些钱是伢村一年一次念大佛请菩萨要用的钱,也就是乡亲们的烧香拜佛钱,我能把它捐出去给灾区的老百姓吗?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反反复复地想这个问题,想了一遍又一遍,我决定不下。后来,天渐渐亮了,我望着摆在床头柜上的一堆钱,想到这些钱过一会就要与我一道去普照寺了,就要在今天花掉了,我真的不忍心哪!我的脑海里不断闪现出地震灾区一个个悲惨的场面,冥冥之中,好像有人在对我说,这些钱,应该用到更有意义的事情上去,于是,我就装起钱走出了家,走到村口,我拦下一辆三卡,直奔县城去了。我把钱送到了县慈善总会,我对他们说,这钱,是伢河东岸村各家各户村民自发捐出来的,请你们尽快转交给地震灾区的老百姓。

说到这里,张法算盘向众人深深地弯下腰去,乡亲们,我没有征得你们的同意,就把你们的钱捐了出去,请你们原谅我的自作主张。

张法算盘又转过身子,面向观音菩萨跪了下去。他双手合十,喃喃说道:

“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河东岸村的张法做出了对菩萨大不敬的事,您就惩罚我吧。请您看在伢河东岸村百姓多年来虔诚向佛的份上,保佑咱河东岸村风调雨顺,四季平安。”

突然,普照寺的上空,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霹雳,紧接着,一道强烈的令人目眩的金光从观音菩萨身上划过,那金色的光芒,如熊熊的火焰,点燃了一张张惊讶的脸庞,点燃了普照寺的整个大堂。

“佛光!佛光!”。

大堂上所有的人,都异口同声地欢呼起来。这欢呼声,从普照寺的大门内涌出,如潮水般滚向河东岸村的家家户户。

“念佛——”,不知哪位老太太在人群中高喊了一声,这喊声,立即招来大堂上所有老太太的回应:

“念佛啦——”

顿时,“南无阿弥陀佛”的声音,在普照寺里齐声唱响。

滚滚热泪,如两条瀑布,从张法算盘的脸庞上飞流直下。

是日晚上,县电视台播出一条大河镇河东岸村村民自发捐款给地震灾区的新闻,坐在电视机前的河东岸村的村民,看了这条新闻,高兴得纷纷跑出家门。人们奔走相告,传递着这条特大喜讯。

翌日早上,在河东岸村村中心桥头小店的外墙上,贴出了一张大红榜,红榜上“河东岸村村民抗震救灾爱心捐款”这十四个庄重的大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和阿拉伯数字。村人发现,这红榜上的一笔一划工整端庄的毛笔楷书是张法算盘的笔迹,张法算盘每年过年给村人写春联,人们熟悉他的笔迹就像熟悉他的人一样。

几天后,河东岸村的普照寺里出现佛光的奇事,传遍了大河镇的各个村庄。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涌进普照寺,都想亲眼一睹那金光四射的佛光。

 

 作者简介:润中,本名周仁忠,出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浙江绍兴人,鲁迅先生同宗本家。已公开发表小说、散文、诗歌等体裁的文学作品一百余万字。由现代出版社出版中短篇小说集《山溪流向远方》,获2017年浙江省省级金奖。散文《走向彼岸》被《读者》《新世纪文学选刊》《成长之路》《语数外学习》《新课程》等数十家杂志转载,收入《100家名家经典精美散文》《〈读者〉优秀卷首语》《海内外青年文摘精华》、《美文集锦》《哲理短文精选》等书籍,选入《课堂新坐标》《金版学案》等教师用书和高考作文素材书籍。诗歌多次获奖并入选全国诗歌大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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