澡堂里的歌声

岳父年龄大了，每次到浴池洗澡都得有家人陪伴，岳父又是爱洗澡爱干净的人。其实，岳父虽然是八十有三了，可是身体还是硬朗的，脑袋瓜也不糊涂。可是，没有家属陪伴，洗澡堂看门的女服务员高低不让进。即使偶尔开了恩，让你进去也是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好像欠她八百吊似的。还大声告诉你千万不可洗时间太长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谁也担不起责任！这时的老人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似的，在一旁的我顿觉人老了变得有些可怜，洗个澡还得挨训。于是岳父每次洗澡都得我陪，这样仗义。岳父俩个女儿，媳妇老大，我陪洗澡，媳妇才放心，毕竟是八十多岁的年龄段，于是陪岳父洗澡是在家赋闲的我的任务之一。媳妇说：“就算帮她尽孝了。”可不是，家里的活几乎不用我，每天净吃现成的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何况我现在是酱缸里的肉，闲肉一块。其实，人老了是需要儿女照料了，可是在国人眼里，老人是奉献型的，除非万不得已是不愿麻烦儿女的……

一次在洗浴的过程中，澡堂里忽然传来了一阵阵歌声，虽然歌声算不上悦耳动听，但也算上能听得入耳，唱的大都是一些经典老歌，顺着歌声望去，原来是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赤条条地躺着浴池旁微闭双眼，正在陶醉他的歌声中……

后来我发现，每个周五洗澡都能听到老人的歌声，老人每次泡完澡，必花钱搓澡，老人面相不像八十多岁的人，身体保养得不错，说话底气挺足，嗓门挺大，门牙也没掉。洗完澡后，老人很高兴，哼唱着歌，然后心满意足地迈着蹒跚的脚步慢慢地走回家了，听他说：回家后还整二两白酒。老伴早已给他准备了下酒菜，日子美！这样的情景，每个星期五早上几乎都是如此上演.。

早上水好，刚刚放完的水，干净得很，东北的男澡堂子，不但有淋浴，还有大池子，放满了热水，供人们泡热水澡，一般上了点年纪的人大都喜欢泡热水澡，泡完澡后再搓，然后在淋浴冲洗。我就有点不太喜欢泡澡，一来水温太高，我的皮肤承受不了，二来那么多人一起泡澡我有点接受不了。可是泡澡的人却说：“泡澡舒筋活血，解乏，舒服得很，妙不可言……”

听岳父讲：唱歌老人今八十八了，除了走道有点费劲外，身体很硬朗。有一天，我陪岳父洗澡，看见浴池女服务员说啥也不让老人进，把老人气得直喘，在浴池门外，靠在墙上大口喘粗气。待我和岳父出现，问题有了一点缓解，售票女服务员态度有了一点改变，告诉老者：“别洗时间太长了，别在大池子里泡！”服务员的担心也不无道理，年龄太大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服务员也担当不起责任。

平时倔强的老人，顿时变得可怜巴巴的，尾随我们进去。一进门老人似乎满腔怒火：“我腿不好使也不是脑血栓呀，是红卫兵打的…”老人一边脱衣服，还一边墨迹，刚才的事似乎对老人伤害很大。

一旁的人说让你孩子陪洗浴呗，老人长叹一声:：“家里出身不好，年轻时找不到媳妇呀，文化大革命时又被打坏了腿，现在的两个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是老伴带来的。”老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难看，俗话说得好，养儿要亲生，种地要深耕。我有点同情老人了。老人心情似乎变得有些低落。我的心也跟着一紧，我的父亲在文化大革命中也承受过不白之冤，那段痛苦的日子，让我终身难忘，我又看到父亲在昏暗灯光下，紧锁愁眉的情景……改革开放后，父亲又得到了重用，是父亲人生最辉煌的时候……那时父亲不但走上了领导岗位，还为工厂提出好多合理化建议，为单位节约不少能源，得到了很多奖励……

父亲若是健在的话，也有九十出头了，也会走不动的，也会需要儿女陪伴了，可是我的父母，没有那么高寿，即使父母活着我又能为父母做些什么呢，我有点自责了……

老人迈着蹒跚的步履，一步一步走进浴室，一会儿，澡堂内又传来了老人的歌声，还是经典的老歌，老人一下子变得乐观起来了，那天，老人唱的是电视剧《渴望》里的插曲：“悠悠岁月， 欲说当年好困惑，亦真亦幻难取舍。悲欢离合都曾经有过，这样执着究竟为什么……”

听说老人会唱好多歌，都是自娱自乐，也许就是这样开朗乐观的性格，让老人走出了人生的阴霾吧！我这个年龄段也经历十年动乱，那是让人心灵扭曲的年代，有多少人承受了不白之冤呀，有的人没有挺过来走向了不归路。人生就是这样无论你经历多少苦，多少难都必须勇敢地面对，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洗完澡，几个老人在一起畅谈，唱歌老人说：“现在的社会有多好，吃的像样，住的像样！说话也自由！只是有钱也花不出去了！”老人拍了拍腿：“走不动了！”老人瞧着我说：“你们年轻人赶上好时候了！”我笑了笑，没有言语，其实，我也不年轻了，都有小外孙了。

进了六月，那家澡堂子要出兑，房租要涨价，开浴池钱也难挣了，可是出兑了半个月也没兑出去，后来房主自己干了，卖票的服务员，和澡堂打扫卫生的人也被辞退了，连搓澡工也换了新人。工资给的太低，打扫卫生人过了半个多月，人也没有招上来。澡堂进行了新装修，更衣箱也换新的了，变得干净了许多。每周的周五早晨，我依旧陪岳父洗澡，我就再没有看到那位在澡堂里唱歌的老者。重新开业的洗澡堂依旧是原来的规矩，高龄老人，必须有人陪洗澡。没有老人歌声的洗澡堂似乎缺少了什么……

听人说他到北边那家澡堂洗澡了，我不得而知，那是一位乐观向上的老人，他是一个经历太多的人生坎坷，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但我也不想多问了，那都是过去令老人伤心的事了，老人健康快乐地活着比啥都重要。他们见证过那一段段历史，是社会的宝贵财富，也是社会文明进步的表现。他的歌声一定会给他自己和更多的人带来快乐的，想到这，老人的形象在我的心目中一下子变得高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