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咸鸭蛋

家里又寄来了咸鸭蛋。那个个拳头般大小，色香味美的鸭蛋，总让我想起许久不见的奶奶。

小时候，我和她处的时日最多，是因为父母在忙碌于生计吧？这就成了我和奶奶须叟不离的原因之一。奶奶和我的父亲合不来，性格好强，所以她一直是在城里租个屋子住着，不回乡下的家中，自己营生，好不自在。而我是她的特例，一手将我带养大，成了彼此最亲近的人。

奶奶的厨艺不错。她虽待在县城里生活，却精于一个乡下人家的手艺——腌制咸鸭蛋。奶奶的独门绝技算得上是远近闻名，一些亲戚、朋友、邻居吃过后都竖起大拇指称赞。那时还是小不点的时候她就把我抱了过来，一直慢慢的拉扯成人，幼时挑嘴的我也足以证明了她的手艺。

奶奶常问我鸭蛋味道如何时，我的回答老是：“淡淡的......”

“咸咸的......”

“甜甜的......”

每次回复得都不一样。只见奶奶一脸疑惑，挤着脸颊说道：“到底好吃不哦？”

“好吃啊！你做的当然好吃得不得了......”我不假思索的应着。

记忆中的奶奶并不富裕，因此我平时几乎没有零花钱，故而造就了咸鸭蛋不仅是饭桌上的菜肴，还顺理成章的成了儿时为数不多的零食之一。至于她靠什么来维持生计，现在竟然一时想不起......

上学时，奶奶常唠叨着别吃街边买的麻辣条、别喝生水，说是废塑料，烂拖鞋加工做出来的，吃了的话肚子里就要长长虫。我对此深信不疑，因为我的确拉出过几条大虫来......吓得四肢无力，嘴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在校吃午饭的时候，书包里总会掏出奶奶给我包好的咸鸭蛋，掺和着饭吃，课间也能当做零食吃，可美味啦！但日子一长，也就吃腻了，吃厌烦了，于是就和同学拿着它做了“交易”——换来了新鲜的笔、好看的本子......那时真希望有无穷的咸鸭蛋该多好吖！好景不长，不知怎的被奶奶发现我的交易，她脸上略露凶意，但仍微笑地默着小声道：“吃腻了吗？以后就不做了......”

“奶奶，我实在是吃多了，不想吃了，你......”我居然随口说了出来。而她也没再说什么，继续搓洗着手中皱巴巴褂子，然后慢慢的把它扽平。

一次语文课上老师讲了一篇美食的文章，是什么内容早已忘却，但这又让我想起了许久没吃的咸鸭蛋了。回到家中就和她撒娇道：“奶奶，你很久都没......腌鸭蛋了，我想......”她顿时拉下脸来：“不嫌腻了吗？怎么又想吃......不做......”不肯罢休的我使劲的扯着奶奶的手叫嚷着：“为什么不做，为什么......要吃......”

只见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绽着菊瓣似的笑容，望着我没说话，顺手就拿起拐杖，随手拍了拍裤脚，捯饬着身上的那件灰不灰蓝不蓝的褂子向街上走去，不时的咳嗽声渐渐走远了。

孩子眼中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的，你看！晚饭的餐桌上又吃上了奶奶新鲜出坛的咸鸭蛋。激动的我连忙问道：“奶奶，这次腌了好多个啊？够不够吃......”

“很多！放心好了！乖娃儿，够你吃的！”

拿起一个鸭蛋熟练的在桌角边就敲碎了外壳，三两下就扒光了它的“外衣”放入碗中。一口下去，就咬到了蛋黄，它黄的发亮，黄的流汁，沿着“白衣服”一直漫延到碗中。我快速的咀嚼着，刚腌制好的鸭蛋味道最正，不咸也不淡。“好......吃！真好......吃！”我的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赞叹声。

鸭蛋似乎是吃不够的，也是吃不完的。一个、两个、三个、拿第四个时一只皴手阻止了我。“别吃太多了，到时候齁你嗓子，哕出来了可不好，盐鸭蛋吃多了无益反倒是有害。”奶奶一脸严肃道。满足一番嘴瘾后，大半个月亮斜挂在一棵大柳树树尖儿上，窗的帘影印在她的脸上，衣衫上，也印在了我的衣服上。

“奶奶，吃饭的时候你怎么不吃蛋呢？”

“我早就吃了，你在学校时我就尝鲜了。”

“好啊，你偷吃......哼......不许你吃了。”

“哈哈，好！反正给你管够......”奶奶已露倦意，不一会儿，阵阵鼾声伴随着我去寻找梦中的美味了。

我大些了才知晓，咸鸭蛋几乎都是入了我的口，只有三五个去了别处。

读高中时，奶奶从出租屋中回到了乡下，一大家人一起生活，我心里默默嘀咕道：“也好，奶奶年纪大了，屋里人多，也可以多多照顾一下她。”

在外地念书的我回家次数少了，当然吃奶奶做的咸鸭蛋的机会也少了，馋的时候就去超市买两三个解解嘴瘾。没想到入口即吐，咋这么难吃哦！一有机会通电话的话总会有这样的声儿：“奶奶你要提前把鸭蛋腌好，一到家我就要吃，外面的腌鸭蛋真比不上您的手艺......”

此刻瞅着手中仅剩的三个咸鸭蛋，又想起了那天晚餐的情景：我狼吞虎咽吃着咸鸭蛋，享受着久违的美味；她是那样的愉悦，您乐得就连脸上的皱纹也像在笑一般......

剥开手中鸭蛋，扑面而来的是熟悉又陌生的蛋香，轻咬一口，隐约着那熟悉的味道刺激着舌尖：淡淡的！咸咸的！甜甜的！用力去回想您的味道是这样的吗？顿时我的眼框模糊了，连您的味道都没能记住，好像许久都不曾来看过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