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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珍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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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0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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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 那人 那事

 

                                                                    作 者   王  珍  谋

                                                       一

早晨,一轮旭日喷薄而出,映红了矿山。在那座高高的煤堆的顶端,伴随“哗啦”一声,一车刚从地下采面运出的煤炭迅疾地倾倒下来。

煤堆四周,围绕着上百名前来推煤的人员。

方圆百里,这一带只有这一座煤矿。秋末冬初,随着最后一块小麦播种完毕,周围地区的人们陆续赶来。路程有远有近,距离远的大多晚饭后就开始登程,后半夜赶到矿区,找地方一猫,然后追赶着清晨的第一车新煤,装车、过磅、开票交款,紧接着搭襻返回。

吴建东就在这运煤的队伍中。

各种运输工具中,独轮小车当年是最普遍的。十七岁的年轻人,还没有完全掌握驾车的技巧,车襻更多的时候像个饰品,时松时紧飘飘荡荡,他只好双手紧紧地攥牢车把,努力使煤车保持平衡,紧盯着前面的队伍,一步、一步,时快时慢地前行着。小妹在前面使劲拉着车绳。

车辚辚,风萧萧。

终归是初次驾车,终归是年少力短,在离开矿区不远、一处下坡的地方,巨大的惯性使小车如同脱缰的野马,左冲右奔踉踉跄跄,一下子,吴建东连人带车翻扑过去。随车没带铁锨,其他人员又已经走远,四野茫茫,欲哭无泪。吴建东脱下身上的汗衫,兄妹俩一捧捧将煤装进汗衫,再一趟趟倒入车内。柔和的阳光照射着两张黝黑的面庞,稚嫩中闪现倔强,青涩之中饱含坚毅。冥冥中,这第一次推车的遭际,似乎在预示着吴建东日后道路的坎坷。

吴建东高中尚未毕业。自从半年前父亲被确诊为肺痈那天起,他的平静的学习生活就不再存在了。姊妹五个,大姐已经出嫁,吴建东是长子,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母亲虽然生性刚强,但毕竟是个妇女,生活的重担一夜之间毫不留情地压倒了这个少年的肩上。

义不容辞,也无处躲避。一份诊断书,如同一道重如千钧的军令,接下来就是艰难漫长的征程。十七岁,二十七岁,三十七岁……几乎每一个阶段,吴建东都发生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经历,留下过难以磨灭的人生印记。近二十年中,大的方面,他帮助母亲,一共翻盖过三套住宅,办理过三件婚姻,这还不包括他自己的那段。小的方面,各种家务琐事、农活稼穑难以计数。翻盖第一处新房时,土坯还是主要的建筑材料,村里时兴以工换工的办法。这一年,吴建东一连脱了两个月的坯,每天上土、夯土、开模、起坯,一天下来,腰酸腿涨。二弟结婚时,为了顺利促成婚礼,九十多里山路,吴建东用自行车驮着介绍人,一天中往返两趟。转年,众人商议分家,两处新房留归弟弟,他却只要了原来的旧宅。二十年中,他真正成为了支撑、托举这个家庭的脊梁。

生活,压迫人、磨练人,同时也检验人、印证人。梁庄,吴建东自小出生的地方。日复一日,村里的乡亲们见证了一个青年后生的成长。二十岁时,吴建东被选为村里二队的队长。于是,他的人生的履历翻开了新的一页。从此,日夜萦怀的也从原来个人的小家扩大到几百个老老少少,他的思想的原野进入到一个崭新的王国。

                                                        二

上任之前,先拜顾问。

吴建东父亲兄弟三个,分别取名正坤、正兴、正宇。正兴、正宇从小就在省城上学,毕业后各奔东西。只有大伯吴正坤一直在家务农,几十年里从未离开过梁庄,对村庄的历史知根知底,看事也准。吴建东担任队长的次日就找到了他。

“别看你生在梁庄、长在梁庄,今后真要搭理这几百口人,这一段历史你还真得熟悉一下。”吴正坤单刀直入切入话题:“只说梁庄,按照族谱,这一支吴姓原是黄帝姬姓的后代,明朝洪武年间迁徙过来;梁姓以国为姓,据说是颛顼帝的后裔。——这些也都是远话。有两句话,‘梁家的将,吴家的相,张家老爷座中堂。’又说‘吴家的婆娘梁家的汉,娶个儿媳张家的囡。’第一句是说,二队三大族姓,当年势力都很大。后一句是讲,这三大家族历史上盘根错节藕断丝连。其实这些也还只是表象。直接的原因,当年为了北洼那块地,吴家、就是你爷爷,曾经和梁家人把官司打到省里。为啥?争地产、更争脸面。根据当时的地籍记载,北洼一直归属吴家。洼地边沿有一条排涝沟,毗邻梁家地片,同时也是两块地的分界线。那年夏天发了洪水,上游水流汹涌而来。洪水过后,排涝沟向外侧翻滚了十几米,就进入了梁家的地里,但沟渠最早却是吴家人挖的。开始是协商,协商不成就打起了官司。后来,事情是解决了,却从此结下了梁子。类似的事情不止一件。当然,解放以后大家的觉悟也都高了,陈年往事日渐淡薄。可是,这些恩恩怨怨,平时你如果不注意,一旦条件适宜就会故态萌发。管理管理,先要理出头绪、理清脉络!”

梁庄下设三个生产队,二队最大,位置上占据了大半个村,人口占了全村十之六、七。可以说,二队兴则梁庄兴。人多,口舌也多,眼睛也亮。全村吴、梁、张、王四个大姓,家族之间、族姓内部都潜藏着错综复杂的利害关系。人心浮动势必阻碍生产发展、影响社情稳定。这就要检验掌控者的水平能力。大事小情纷纭繁杂,但最主要的,还是必须千方百计壮大集体经济,增加社员收入。因为,这才是各种矛盾的要害所在,是“牛鼻子”。也是不久前听吴正坤谈话的核心内容。

就职两个月后,吴建东组织了一次大规模的进城务工。

                                                       

                                                              三

二队这次进城,得力于三叔吴正宇。

两天前,在地区矿务局职工宿舍,吴建东和副队长梁伟一起见到了矿长吴振宇。他的身后是队里拖拉机运来的三袋面粉。

吴振宇刚从外地调来不久,家属还没来,新锅冷灶,家里有些冷清。

当地只有这一个国营大矿。“背靠大树好乘凉”,在当时,那个单位能接过一个矿区工程,全队就能逆势崛起迅速翻身。僧多粥少,也因此,矿区工程成了农民梦寐以求的事情。接工程并非易事,首先自己要有实力,其次,也是最重要的必须要有过硬的内部关系。为这两件事,吴建东前些日子没有少费脑筋。

早年,吴正宇和哥哥都在济南上学。中专毕业后,吴正宇报名参军,正兴进入公司。后期吴正宇转业到地方,也只有每年春节回一次老家,因此叔侄两人平时见面也少。人在外地,但内心深处的亲情、乡情还在。

吴正宇设了桌不大的家宴,自己坐上首,吴建东、梁伟分坐两边。先说了一会近期村里的情况,然后,吴建东喝干自己杯中的酒,再给吴正宇倒满杯,脸色微微泛红,借着酒劲,说:“叔,不瞒你说,这几年乡亲们的日子紧绷绷的!去年年终决算分配,二队一共分了八百元钱,连三间平房也盖不好。全队七百口老老少少,眼巴巴的。‘新官上任三把火’,我这个队长,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人说‘一个穷汉三个帮’,叔,这事你得给我做主!”

吴正宇喝下刚斟满的白酒,用力吸了一口手中的纸烟。按说,他的手中并不缺少这类项目,同样也不缺乏项目建设的人员。于情于理,他也的确希望能对家乡的发展有所帮助。但是,在另一方面,他却不能不担心来自农村人员的施工质量、施工进度。

“有件事必须说开:这是国家工程,项目投资不少,对质量、工期都有严格要求。合同签订后,任何环节出现问题都是违约!” 吴正宇开门见山直抒胸臆。

“下一步,二队砸锅卖铁,也一定确保工程质量,如期完工!”吴建东不敢懈怠,站起身,果决地说:“否则,政府是打是罚,我愿带头接受处置,无怨无悔!”

吴正宇立即叫人找来了分管基建的徐副矿长。徐副矿长住的不远,两人原来是战友,见面后,吴正宇扼要做过介绍。徐副矿长快人快语,就想开个玩笑,对吴建东说:“你把面前这半瓶‘竹叶青’一气喝下,咱们下面就签合同。”梁伟知道吴建东平时的酒量,就要代饮。徐副矿长却说:“谁的酒谁干。”吴建东再不多说,先夹了两块菜放进嘴里,接着拿过桌上的酒瓶,轻轻的呷了一口,然后慢慢的一饮而尽。徐副矿长的钦佩之情油然而生。

吴正宇的心中还是清醒的。二队这次承揽的是矿区一段排污河渠的治理重修项目。重点包括前期河道的清淤、加宽和后期的砌体棚顶,项目费用投入、脏话累活占比都比较大,但与其它工程比,在施工技术要求方面却相对较松。这种工种,城市职工一般不大愿干,但对于渴望挣钱创收的农民却十分适合。

麦收尚未结束,夜晚的麦场里,灯火通明,脱粒机暂时停止了隆隆的轰鸣,二队社员们从四面八方聚拢到一起,在空旷处,听吴建东代表队委领导作动员讲话。要去的地方是矿山,还是当年吴建东兄妹推煤的地方,这里似乎和他具有特别的缘分。队委干部做了分工:妇女队长、会计留村负责组织“三夏”后续工作,正副队长带领大部分精壮劳力奔赴煤矿。由吴建东统抓全盘。

动员会的次日,二队的人马进驻矿山。为了方便随时协调沟通,吴正宇和徐副矿长特意安排了基建处的一位副队长作临场督导。梁伟负责现场管理。梁伟这年十九岁,从前年中学毕业回村,风风雨雨摔打了两年。人虽年轻,办事却干练沉稳胸有成竹。因为年龄结构偏小,一次全乡干部会上,有个老队长当面戏称二队是“娃娃当家”,梁伟当即回敬:“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噎的老队长哑口无言。吴建东总抓全局,除了及时检查催督家里的夏收、夏种情况外,也把大部分精力投入到治河工地:各个方面的关系必须沟通联系,后勤保障必须及时到位,日常的管理、奖惩办法需要随时出台,所有主要的方面都必须由他到场才能拍板决定。

工程现场,沉积多年的淤泥要彻底清除,河床要全面拓宽加深;新的河渠两边要全部砌体,流经市区的一段要架上盖板改为暗河;沿河两岸要全部绿植。

几台水泵同时抽吸着渗出的污水。

每天,迎着初升的朝阳,大家分别进入划分的河段。稍后,伴随着炎炎烈日,河水中的小伙子们开始赤膊上阵,半旧的高腰水靴踩紧铁锨,有的抡动铁镐,一点点向前掘进。偶尔,有几个矿区姑娘从河岸经过,几个调皮的小伙子便用力将河泥朝岸上甩去,零散的污泥飞溅到姑娘们的衣裙上,接着,河岸上下便回荡起一群正处于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们清脆悦耳的笑骂声……

吴建东和梁伟也各自分上了一段。一有时间,两人便下河干上一阵。既做了表率,自己又强健了体魄。

晚上,蚊孑横行,暑热难当。回家路远,矿区临时腾出了几个车库作为人们休息的地方,空间有限且通风不畅。在泥水中鏖战了一天的社员们便拖着疲惫的脚步来到工地附件的凉亭上、马路边,找个条凳或铺块凉席就地一躺,用床单罩住半裸的身体。贫困和劳累没有彻底泯灭他们乐观豪爽的天性,毫无拘束地纵情地谈笑间,不时流露处几句俏皮甚至粗野的玩笑,渐渐地便发出了粗重的鼾声。

吴建东、梁伟也经常掺杂在这样的说笑声中,一面是要调节、放松一下大家紧张的情绪,同时也顺便倾听、掌握着他们思想的波动。

……

河渠治污项目一直到年底才告结束。年终结算,二队迎来了有史以来第一个丰硕的回报。

分红前出现了一个插曲:原来,按照传统的办法,梁庄历年社员的工分评定,都是根据出工情况,采用男壮工每天十分、女工每天八分计算。这一次,争论的焦点在于:今年,队里的三夏生产大部分是由在家的妇女劳力完成的,而这些工作往年有许多却是有男社员负责的。治河固然重要,夏收夏种也绝不可少。换句话说:今年,工地和在家人员的评工标准是否应该一致?另外,根据前期的劳动强度,每天十分的最高限额是否偏低?尺短寸长,争论的双方各执一词。吴建东说:“继续讨论,再议。”最后,由吴建东拍板定音:仍然以日工十分作为基数,不论外出、在家人员,男社员统一上浮百分之一百四十,女社员统一上浮百分之一百二十五。男社员之所以略有偏高,是因为在河水清淤和后期盖板吊装阶段有许多工作确实是女社员干不了的。“当然,”吴建东又补充强调:“在具体计算时还必须认真参照各种定额完成情况,体现多劳多得的原则。”

分红后,附近的商场、超市迎来了一拨拨二队的社员,新衣帽,新电器,新家具,大包小件,伴随着笑语喧哗,伴随着喜笑颜开的人们,络绎不绝地涌向梁庄。

 

                                                            四

依托矿区基建工程,梁庄二队接连出手、连战连捷,队伍建设和经济发展一枝独秀,成为方圆十几里一张亮丽的名片。家业旺了,名声响了,梧桐引得凤凰来。接下来,十几对年轻人喜结连理。

八月,吴建东收获了自己的爱情。

梁红是吴建东中学的同学。她的母亲是吴建东父亲的一位远房亲戚,按辈分吴建东叫表姑,是二队社员。梁红的父亲原本是个军人,不幸在一次实弹训练时为掩护战友以身殉职。此后母女二人相依为命,生活随着也开始出现变化。在力所能及的情形下,吴建东总是尽量为她们娘俩提供一些帮助。作为队长,作为晚辈,是责任,也是尽一份道义。

春天,区农业局要在二队开辟一块大田作为良种繁育基地。上面提供技术指导,有当地社员负责种植管理。育种非比寻常,必须文化素质高、责任心强。当然,既然是政府项目,待遇也比在队里干活要好。吴建东和几位队干部简单商议后便交给了梁红母女,自己有时间也过去指点帮忙。

那一年,他二十四,她二十一。正是情窦初开青春似火的年龄。他们在一起探讨良种繁育中的问题,提纯,植保,方方面面;一起追忆当年的同窗岁月;一起憧憬村庄的未来。他说,她听;他听,她说。他需要女性的柔情,她渴望男人的刚强。母亲在地的那头默默地干活,浓密的玉米地成了最好的屏障,广袤、寂寥的空间,没有人来打扰,因此他们可以敞开心扉尽情倾诉。

订婚前发生了一幕序曲。

早晨,出门不远,在村委前面的黑板上,吴建东蓦然发现那里新贴了一张小字报。一张不大的白纸上,用小字笔醒目的写着:

“质问吴建东:

“梁红良种繁育一事,为什么没有当众宣布?你们之间到底是儿女私情,还是公私兼顾损公肥私?是单纯个人恋爱,还是在慷全队社员之慨投桃报李?!”

吴建东定定地站在了原地。他有些恼火,内心感到憋屈。本想不去理睬,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细想:育种的事,也只怪自己办事仓促考虑不周。但是,事情既然已经挑明,再充耳不闻显然不是他的风格和做派。

当即,吴建东来到集合点,开宗明义:

“占用早晨时间,请大家最后决定区农业局良种繁育的人员。前期的责任主要在我。有两个基本条件:一.要求所推荐的人员必须高中毕业;二.热爱农业科技推广工作。这两项是区里的硬性规定,不能突破。根据二队实际,我个人倾向继续让梁红干。当然,这只是我的个别想法。下面,大家可以推举现有人员,也可以另选他人,包括个人自荐。全部提名中超过半数的有效,呼声最高的当选。”

最后结果,梁红仍然担任育种工作。因为全部人员中能符合那两条规定的确属凤毛麟角。梁红没有参加当天的推选,她不想让事情变得复杂化。

梁伟宣布了集体表决的结果。接下来,吴建东又突出强调了几句:

“我吴建东做事光明磊落。可以用自己的人格担保,这些日子,自己没有给梁红任何额外的照顾,作任何丧失原则的承诺。没有用集体利益来取个人的爱情。‘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要名正言顺堂堂正正地争取自己的幸福!前期没有,今后也希望大家在这方面继续监督!”

一个骄阳似火的中午,母亲还在村里,水泵在另一头欢唱着,潺潺流水追逐着奔向干裂的田垄。他们终于突破了异性间的最后一道防线。风在轻吟,青纱帐里,正在授粉的红缨微微抖动。那一刻,吴建东感到蓝天是那么高远,白云朵朵那么高洁……

 

                                                           五

一九七五年初冬。

秋种已经结束。边边角角,分散的菜地、红薯地、萝卜地,如期而至的寒霜,把植物的叶茎染成了深褐色。各村村口、各地整地改土的现场,几条标语醒目的矗立着:“大学大批促大干”、“安定团结,把国民经济搞上去”。大路两旁,到处都是一片片平坦、裸露的麦畦。

吴建东做出了新的部署。

二队北坡,俗称北洼,是三百亩离村较远的涝洼地。几年前市里土壤普查定名为砂浆黑土。地理学上属于发育在第四纪河湖相沉积物扇缘洼地半水成土壤,土体深厚,但由于当地水脉较浅,土质粘性强,排泄困难,每年七、八月份都变成一片泽国。几个月来,吴建东接连拜访市区专家,逐渐形成了一个治理方案:高处良田,坡腰林果,洼处池塘。具体措施:整地改土,先筑起高坡;高坡四周开挖排水渠,将水集中,连接下面的鱼塘,达到土地、水源综合利用。届时,坡上林果飘香,水上映日荷花,水塘金鳞遨游。整个工程以鱼塘建设技术要求最高,未来要实现莲、藕、鱼立体生态养殖。

吴建东天性也爱“玩”。但他的“玩”,并非那种巧立名目劳民伤财的“玩”,而是追求有新意、又有一定的社会价值、社会意义。意外的是,这一点,他从区委陈书记那里找到了知音。

陈书记这年四十五岁,胶东人,老家是一个半渔半农的村子。到任前是市委日报社的党委书记。他和吴建东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月前的全区农村工作会议上。也许是少年时代故乡的情结还在,也许是前期工作中积淀的职业素养使然,当听说这个年轻人正在进行立体种养的当地开拓性实践时,陈书记立即萌发出一种亲切、久违的喜悦之情。而吴建东,在经过片刻受宠若惊的尴尬状态后,很快也就坦然地落落大方地和陈书记攀谈起来。此刻,在两个人的心灵深处都若隐若现地涌现出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那天临别时,吴建东诚恳地说:“欢迎陈书记到梁庄指导工作!”“一定去!”陈书记当即应允:“等你们鱼塘丰收了,我请你登上讲台,胸佩红花,给大家作报告。”

陈书记在几方面给了二队很大的帮助。会后的第二天,区农业局的两名技术干部奉命来到梁庄;一周之后,区农机局的两台大马力推土机直奔鱼塘工地;一个月后,陈书记拨通了省水利厅淡水养殖基地的电话,亲自为二队鱼塘采购育苗。

北洼的整治有条不紊地推进着。首先必须确定往年的积水、排水情况,然后全面过平,高处下挖多少、低处提高多少,数量位置都要清晰;根据整体水文、土质情况,进一步确定良田、水塘的布局;泄水渠道要纵横连贯四通八达;鱼塘是中心项目之一,容积、位置、塘基规划必须明确。按照最初的设想,池塘要建在最低洼处,但这样一旦汛期水流过大,排水又成了问题,于是只得再提高一段,改为在塘的下面再修一条暗渠,直通附近的河流。

鱼塘的质量不能含糊。塘的雏形挖出之后,开始后续施工。首先要防止渗漏,原来泥土中的害虫病菌也要处理干净。塘基先用石灰石拌土夯实,上面再铺上防渗的隔层。‘养鱼先养水’,光照、水流所有因素都要尽量考虑全面。

风雪过早地降临工地。

冰霰裹着雨水纷纷扬扬,寒风刀割似的吹打着人们的面孔。

冰雪覆盖水面,工地上到处都变成了冻土。

恶劣的天气阻碍了工程进度。伴随风雪到来的是人们思想的变化。

北洼整治现场,高坡上竖立着八块标语牌:“以粮为纲全面发展”。这是工地上唯一的一句宣传口号,是吴建东再三考虑后定下的内容。上坡粮田的整修已近尾声。鱼塘前期的土方开挖已经完成,正在进行后期的施工。远处望去,一片平坦如砥的良田下面,一处凹字型的开阔地,四周筑起堤堰,上下连着进水、排水的沟渠,那是鱼塘,正在进一步夯底固坡。

梆硬粘湿的土块,上面的冰雪闪耀着刺目的寒光。塘底几天前铺设的塑料布裸露的部分被寒风撕扯的哗哗作响。

几十个社员,在清理着各处的落雪。有人开始议论:

“‘全面发展’,好说不好干。一门心思围绕矿山搞基建,每年几十万稳稳当当。何必无事生非!”

“淡水养殖,周围可有成功的先例?鱼鳖虾蟹自古产在江河湖海。古话是实话:‘兔子能驾辕,还要骡马干什么?’”

“标新立异势必胜败难测,好大喜功定然劳民伤财。”

这些天,吴建东几乎每天都靠在工地。有事说事,没事就和大家一起干活。

当天,吴建东也在扫雪。他身上出了汗,到新起的工棚里换衣服,不想外面就传来了这些议论。乍一听到,内心猛然一震。

虽是几句话,却明显反映出一部分社员的思想状况,千百年传承下来的庄户人的思想状况。农民最质朴、最勤奋,也最务实、最执拗。下一步,鱼塘要发展,二队要再上层楼,人们的思想观念就必须有一个大的转变。吴建东想到这里,就萌生出一个想法。

雪后初霁。太阳又一次释放出融融的暖意。

工地全体停工一周。从公交公司租赁的三辆大巴,满载着二队近三百个社员,取道省内主要淡水养殖场、奶牛场和大棚蔬菜种植基地,一路参观取经,一路交流讨论。一周内,开阔了视野,解放了思想。参观结束,吴建东又特地拿出半天时间,集中起来,让每个人介绍外出学习的感受。最后,他自己进行了总结讲话:

“依托矿山基建项目,从目前看确实可行,但那毕竟是人家的。放眼长远,我们一定要有自己的事业,要走自己的道路,有自己的项目。靠多打粮食,能吃上饭。但要想吃好住好,实现经济上的彻底翻身,就必须多种经营。把饭碗端在自己的手里,才是铁饭碗。今天,我们建鱼塘,如果条件允许,后期还要建奶场、鹿场,搞大棚蔬菜种植。要让二队真正成为十里八村致富冒尖的标杆队、样板队!”

鱼塘建设初战告捷。近百亩的水面,阡陌一样被分割成几十个小的池塘。在初春的阳光下波光粼粼,闪金耀银。一切齐备,只等着鱼苗的投放。

“天有不测风云。”外出采购鱼苗的车队返回途中发生了意外。

夜行车,下坡路,驾驶了一夜的司机疲惫不堪。在一处山崖拐弯地段,第二辆拖拉机发生侧翻,装有鱼苗的铁箱瞬间脱离车斗。吴建东和另外两名随车的社员疾忙下车,用力推拉铁箱。此刻,铁箱与车斗之间产生的巨大碰撞,导致车身突然前移,吴建东恰在车斗前面,沉重的车轮从他的右腿上碾压过去……

陈书记视察了梁庄。在北洼治理现场,对二队的后期工作做了专项安排,并在当天到医院看望了吴建东。两个月后,当吴建东拄着拐杖出现在出现在鱼塘工地时,莲藕的栽种、鱼苗的投放等工作早已结束,鱼塘进入了顺畅运行阶段。一泓碧水中,一丛丛碧绿的莲叶,一池池欢快的鱼群,塘岸垂柳婆娑,塘内莲蓬相拥,远眺粮田如画,预示了未来丰收的情景。

接下来,按照当初的设想,吴建东又组织了大棚有机蔬菜的种植,虽然也遇到一些波折,但当年就赚回了初期的建设投资,利润明显高于粮食作物;又通过省农科院购进了八头优良奶牛,开始启动奶场生产。在这期间,陈书记又几次来到梁庄。在年底的四级干部会议上,陈书记提名吴建东为优秀基层干部和农业科技能手,胸戴红花,做先进事迹和成功经验的介绍。同时,区报和区广播站也联合派人深入现场进行了系列报道。二队,真的成了周边农业系统的样板社队。

                                                                六

一九七六年。这年,各地的政治气候开始发生变化。

时兴的政治风暴波及到各地农村。

梁艳芳,梁庄的支书,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女强人,在全村党员干部会议上宣布了三条决定:一.所有自留地、自留林必须归公;二.各户散养的家畜、家禽由专人归集后送乡屠宰厂;三.村里成立红白理事会,今后村民出丧不准披麻戴孝、不准祭拜、不准高声恸哭。因为这些都是能够产生资产阶级法权的东西。

吴建东却有自己的想法,行动上也就没有把三条决定完全放在心上。只是在队饲养处旁边又搭了个临时栏圈,叫人把各户的猪、羊、鸡、鸭等都归集到一起,由两名社员每天照看。自留地没有收,丧礼的事情也没有提。

两天后,晚上,梁艳芳再次召开干部会议,就要吴建东交代思想认识,表明态度。白天,吴建东是区委书记悉心培养的先进典型、“好苗子”。晚上,他是“落后干部代表”、“落后党员代表”,必须被迫交代思想深处的资本主义的残余意识。

“建东啊!”梁艳芳摆出了党支书和老大姐兼而有之的架势,居高临下却有谆谆善诱、苦口婆心却又不容置疑:“你是区长的红人,是咱梁庄的骄傲。可每次开会,就你的事多、刺多。我看你头脑中的的‘法权’、特区思想就不少!可不能是红心萝卜——外红内白!”

梁艳芳娘家是本村人,丈夫是吴建东的一个远房哥哥。由于由于存在着这样一种关系,两人平时说话时自然就随意一些。但这次她的脸色却绷得很紧。

“家畜家禽我逮了,理事会那是村里的事,口头传达我也讲了。至于自留地问题,这几天鱼塘那边事多我还没有顾上。另外,我就纳闷:现在附近集市和串乡商贩都取缔了,社员每天出工,远处的农贸市场又去不了。有个一分二分的自留地、自留林,让大家吃菜方便,有盖房结婚的随时锯点木料,它怎么就会产生资本主义了?还有那个所谓‘资产阶级法权’,许多社员以前连这个词都没听说。麻烦各位领导,谁能给我完整地阐释一下。”吴建东含笑回答。表面上毕恭毕敬,却是绵里藏针。

“吴建东,你什么态度?!”梁艳芳气的脸色发白,下了最后通牒:“三天内,二队自留地必须全部收回,自留林全部锯掉,所有家禽送乡里处理。”

春夏之交的夜晚,闷热的空气遮掩了星空,似乎在酝酿着一场更大风暴的到来。

也许是吴建东的话引发了梁艳芳更多的思考,也许是事有巧合。第三天,梁艳芳接到通知,外出参观学习,匆匆启程。一去半月,二队的事情就此不了了之。

抗上,是一个容易产生歧义的词汇。吴建东自小形成了要强、倔犟的性格。固执,桀敖不驯,不能完全领会、及时服从上级领导的意旨。像当年的许多农村青年一样,宁折不弯,使他容易出现抗上的情形。或者,只有具有更多独立思考的人,才能具备抗上的因素;或者,做为一个从小生长在底层的农村干部,他在掌控全局运筹帷幄方面远没有上级领导那样成熟、洒脱,但是他们却能从来自身边的一点一滴的真切感受来比较准确的衡量出某种政策的利弊得失,并且,进一步把摸到时代脉搏和人心的相背,进而做出只有他们自己才有的异乎寻常的举动。

同一九七六年的那次相比,他的另一次更加尖锐的抗上发生在七年之后。

 

                                                           七

转眼到了一九八二年。

当土地责任制联产承包落实到梁庄时,吴建东没有像许多村民那样欣喜万分,感到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土地,拥有了可以任意支配的时间和完全自由的身躯。更没有像有些干部那样沮丧、迷茫。沮丧,是因为一夜之间失去了以往那种高人一等的特权身份,迷茫,是由于尚未明确自己今后的位置和方向。毕竟,从两年前二队就已经开始对一部分地片实行个人承包了。联产承包的确给人们带来了更多的收益。但是,任何事物都不是绝对的。村有村情,队有队情。暂时的获得必须和长远的发展相统一。在分地这件事上,吴建东不想完全照搬其它村队的做法。

初春的风有力地吹动着。夜晚,星移斗转。梁庄大队办公室灯火阑珊。忙碌了一天的干部们集中来聆听文件的传达。

联产承包责任制文件由专程赶来的李乡长逐字逐句进行传达。

会场内活跃的气氛冲淡了外面的寒气。具体的分地方案,被其它几个队没有异议的全部通过。

二队的方案是在两天后的专题会议上提出的。轮到吴建东发言,他略微挺直身板,缓缓地说:

“全面学习文件,我的领会,文件主要精神:发展集体经济是农村工作总的目标要求,而联产承包是今后‘三农’工作中的重要内容。落实责任制,一方面必须积极推进;另一方面,在具体工作中,应该注意因地、因队制宜,必须符合各队实际。这几年,通过努力,二队已经有了良好的集体产业组织和产业项目,成为今后继续发展、快速发展的坚实基础。这是二队不同于其它各队的地方。另外,从两年前开始,我们就对一部分偏远地段、属于能够承包的都落实了分片承包。这几天,大家又进一步进行了讨论。因此,希望领导充分考虑我们的意见:宜分则分,宜统则统,分统结合。”

一番话,有理有据。

“建东同志,全面推进联产承包,是上级领导的最新精神和明确要求。事关每个干部的政治态度问题!”李乡长表情严肃,郑重地说。

“可是,区别队情,从实际出发,同样也是上级文件的明确规定。”吴建东据理力争:“真正负责任,就必须实事求是、一切以实际工作为准,不能只顾生搬硬套照本宣科!”

意见出来了,问题也摆到了每个人的面前。上级的要求、各村的形势都是明确的。政治责任和社会责任、政治风险和社会担当,两者并非任何时候都能合二为一兼容互补。

接下来,双方发生了激烈的争论。事情一直反映到市委分管农业的陈副书记、就是原来的区委陈书记那里。一别数年,陈副书记的脑海深处一直保留者梁庄二队的清晰印象,铭刻着那个曾经被他提名的年轻队长的鲜活的面容。当即,陈副书记几经思索,做出了一项简洁的、近乎折中的却是耐人寻味言简意赅的批示:

“同意梁庄二队在认真执行中央指示的前提下,目前适当保留原有生产经营管理方式。坚持实事求是,坚持因地、因队制宜,不搞形而上学,避免一刀切,避免跟风硬推,应是当前我们解决‘三农’问题的基本遵循。”

最终,除了对一部分土地重新调整承包外,二队作为全乡推行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期间的一个特殊情况,仍然大部分保留沿用了前期的主要经管方式。

——应该保留的,暂时地保留了;必然来的,还是来了。很快,吴建东面临着人生中另一个十字路口。

 

                                                           八

二队原来的管理方式得到了延续。但是,一年以后,随着梁庄最后一个生产队队委会组织的取消,吴建东的个人身份也在悄然改变。

又是秋分。又一个紧张的“三秋”时节。

深秋的风已经有了浓浓的寒意。各户的冬小麦已经播种,人们开始转向各种秋收扫尾工作。傍晚时分,是大部分社员切挂红薯的时间,剖瓜刀响亮的声音此起彼伏。通常,男人负责剖片,女人则负责划片、挂片。

梁红端了筐白天划好的薯片,到院外墙上悬挂。

吴建东没去剖片,也没有挂片。他吃过晚饭,进屋找出一盒已经有些时间的纸烟,抽出一支,有些笨拙地含到嘴上,来到了院内的那棵开始绿中泛黄的丝瓜架下,站在那里。目光打量着植物的变化,心中却回忆起白天的事情。

下午,梁艳芳找他谈话,告诉他:根据乡里通知,二队的领导班子不再保留。对于他个人今后的工作安排,一是调整担任村党支部副书记,准备作为最近一届的村长提名候选人;二是作为暂时过渡时期,将原来的队长职务改为片长。

梁庄有七个生产队,再加上原来的村农科队、机耕队等,这次下来的干部共有二十多个,而能被提名党支部副书记的只有吴建东。梁艳芳并特意说明:对他的职务调整是市委陈副书记的意见。吴建东当然知道,这是陈副书记对他的格外的器重、格外的照顾。一霎间,阵阵泛凉的内心就涌动出一股暖流。但在简短的思考之后,他却当即辞掉了这第一项拟任岗位。

妻子梁红挂完薯片,悄悄站到了丈夫的身后。

“队长的工作,一共多少年了?”吴建东问。

“到今天,整整十二年。”

“你说,这十二年,我干的咋样?”

“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值!”

“你能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光我说不算,要众人说才行。”

“也是。”

吴建东想起了当年上任的情形。十二年的主要经历霎时间像电影片段一样浮现出来。他前面的生命历程中有接近一半是在这个岗位上度过的。记得刚任职时,社员年底分红,每个工日只带五分钱。全队唯一的财产是两头瘦骨嶙峋的黄牛。今年,每个工日带款一元六角,油坊、粉坊,鱼场、奶场,大型拖拉机、收割机、脱粒机,大一些的单位,有矿山施工队、制修厂……

“二队,有一个很富足的家底、很红火的前景啊!”吴建东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提醒着梁红。

“是很红火!”梁红沉吟片刻。

数十年奋斗、拼搏的成果,如今却几乎在顷刻之间就要四分五裂、被瓜分出去。半个月来,吴建东的心中只觉得心中有一种莫名的压抑、莫名的悲哀,同时又伴随着些许沉重的伤感和末路的无奈。那是一种只有真切的为之付出过、全身心奉献过的人才能具有的感受!

“这就是历史的前行。你不能光盯着眼前一个二队。上级这么做,最先考虑的是那些更多的长期爬坡挣扎的社队。这样做,比捆在一起强。”梁红倒是很看得开、很想的开。稍顷,梁红又说:“我看,你也别再瞎想了。就按陈书记的意见,先干一段副书记,然后再竞选个村长。”

“已经说过了,我就只干片长。别的,没那本事。”说最后一句话时,吴建东重重的顿了顿,似乎是在选择一种比较恰当的词句。

梁红知道,丈夫这话,多半是在怄气。但她更愿相信:丈夫不是没有气量的人。论胸襟、魄力,论眼光、胆识,这些年,吴建东什么都不缺。

“我担心,分地后开始几年,大家心气高,产量高、见效快。那是政策的作用,是政策把人们前几年憋屈在心底的激情、干劲激发了出来,立竿见影。可是,后期随着时间的推移,改革的红利、政策的潜力逐渐释放,边际效益日益减少。接下来,如果后续措施不能及时跟进,集体的作用被长期忽视,仅凭各家各户单打独斗,农业、农村发展势必出现徘徊。甚至,像二队这样的先进单位,有可能就会不进反退。”

推测?预估?爱之愈深,责之愈切痛之愈彻。这应该是吴建东拒绝继续上位的最真实的理由。他不想让陈书记在后期的岁月中留下某种遗憾和失望。

几千年农业大国的漫漫征途,几十年农村经济中的深层次矛盾,被一个底层的生产队长一语中的。

夜空,寒星闪烁。银色的月光洒满梁庄的原野。

 

                                                            九

吴建东担任了原来二队片区的片长。

同队长相比,片长的工作减少了许多。不用每天一早安排农活,每天检查、跟催生产进度;不用面对每天杂七杂八的各种纠纷;甚至不用每天考虑社员的收益和集体的收支情况。片长,最主要的是把几个月才能出现一次的上级的通知传达到户;平时,每次浇地时,安排好轮流浇灌的顺序,收齐电费、水费;麦秋两季,把各户必须缴纳的公粮数量填表造册及时公布。等等。

但是,轻轻松松并非吴建东的性格。片长的任上,他依然干的风生水起。

除了各项常规性工作外,他给自己追加了一些额外的项目。

春天里,他组织二队社员把前来投资的南方的一家铅厂驱离了梁庄。村民们要致富,更要健康;

夏天。他又牵头把经过村口的高速公路占地补偿费催要回来。原来,国家的补偿款早已下拨,但却被一些人暗中层层克扣。土地是农民生存的根基,发展用地无可非议,占地补偿同样天经地义;

秋种,是吴建东比较忙碌的一个阶段。

各家各户的人们都赶到了田间。来年收成怎样,播种是最关键的环节。品种可以不同,播期可以略有差异,但播种前的耕耙却是谁都必须的。每家的地片各家有数,原来的墒沟、复脊却是共同的。墒沟,最后提犁的地方。是犁刀往复来回将土地最后分离的结果,大多选在地势较高的地方;复脊,最先插犁的地方。是犁刀往复来回相互覆盖和垅的结果,大多选在地势低洼的地方。墒沟和复脊,是确定大片土地后期整平耙细的关键所在,在具体运作上每年也略有变动。每块大田,深耕之前首先要确定墒沟和复脊的位置,然后才能插犁。更特别的,凡是出现墒沟或复脊的地方,这一户平地耙畦的工作量就要显著增加。所有这些,就需要有一个十分熟悉地情又办事公道能孚众望的人来现场决定。

早晨,阳光透过雾霭,大地呈现出一片橘红的色泽。田野上,作物的秸秆已经粉碎,均匀地四散分布着,晶莹的露珠浸润着土地,在太阳的光照下蒸发出腾腾的水汽。两台大马力拖拉机高悬犁铧已经停在地头,“突突”的轰鸣着,后面并排着十几辆扶脊器、播种机,前来播种的人们紧随其后。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前方:那里,大田中间,但见几十棵新插上的玉米秸由远而近,形成两天直线,从天地相接的远方一直延伸过来。这片地的墒沟、复脊的位置正在清晰地出现。一个略显清瘦的中年汉子,手里攥着几棵没有插完的秸秆。大概是刚才来回奔波渗出了汗,深秋时节,上衣却敞开两粒钮扣。黑红的面庞,透露出些许疲倦。右腿微瘸,正迈动着有些艰难的、却是坚毅的步伐,愈来愈近。

——他是吴建东。

吴建东来到近前,人们陆续围拢过来。这边距离较近的,有梁伟和当年参加矿区治河的十几个社员。梁伟在组织调整前就已经辞掉了副队长的职务,自己买了辆农用三轮从事青菜贩运。另外几个社员也学梁伟的样子,跑起了个体运输。吴正坤离的较远,大家主动为他让出条道,也不知道此刻他要说些什么。

大家或坐或立。拖拉机刚刚开始耕耘,短时间内事情不多。

吴正坤忽然发问:“今年全村每个人的公粮是多少?人均土地多少?”

“公粮,每个人小麦一百三十斤,秋粮作物六十斤。全村今年人均耕地九分二厘。”吴建东回答。这是他几天前才统计过的数字。

“今年是八二年。上推三十年,一九五二年,那时还叫军粮。那一年,每人交粮多少?人均土地多少?”

众人都有些愕然。“我心里记着呢。” 吴正坤说:“再往上推三十年,就是民国十年。那一年的军粮、地租、户均土地,我也记得。我讲这话,意思是说:历朝历代,岁岁年年,黄土地就是农民安身立命的处所,纳粮交贡就是咱们的天职、本份!自古‘交了皇粮不怕官’,说得就是这个。当年兵荒马乱,日子昏天黑地。好容易盼到解放,岁月天翻地覆。但不管怎样,地还得要,粮还得交。这些年,周围各村中梁庄交粮最多,因为村大;在梁庄,二队交粮最多,因为队大。无粮则乱。这么多年,是那一车车的公粮保证了国家的长治久安!你们再仔细看看:这个‘农’字象什么?上面是一个斜搭着的‘巾’字头,下面一张犁刀。合起来,就是一个人头裹汗巾在用力拉动犁铧。再看古代繁体字‘农’字,上面是‘田’字头,下面一个星辰的‘辰’字,披星戴月下田耕种。这不就是咱们农民日常生活的写照!”

吴建东一时没有完全明白吴正坤想说什么。

其实,这时的吴正坤,与其说他是在提问、在与人交流,毋宁说他是在自言自语。

吴正坤的小儿子几个月前发生车祸刚刚去世,剩下年轻的妻子和不满三岁的孩子,因此对于分地之后的情况他便格外关心。人在经历过众多的悲欢离合之后,内心会变得更加坚强。即使后期面对更大的坎坷、更多的不适,他们也依然会保持着从容淡定的神态。此刻的吴正坤正是这样。

“农民不能妄自菲薄!”梁伟接口说:“细想一想,前人对咱们评价不低呵。远古‘三农生五谷’,又说‘农者,所以厚生也’。别忘了学过的历史:最早,因为原始农业工具的使用,使人类从动物界分化出来。石器时代、铁器时代,每一次生产力的进步,都首先是为了适应农业发展的需求,反过来又促进了历史的巨大进步。之后,三次社会大分工,有两次脱胎于农业。近代,由于社会发展,以贫困农民为主体又诞生了产业无产阶级,新兴的领导力量登上政治舞台,现代工业迅速崛起。再看看和‘农’业相关联的,农事;农神,腊祭八神之一;农官,后稷;农家,徐行。‘人生天地间、庄农最为先’。这个民族原本就是从农耕文明中走出来的。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农业、农民就是孕育整个社会的母体。”

谁都没有想到,向来一脸严肃、高中毕业的梁伟却发表了这样一番高论。如果说,吴正坤刚才所流露的是沉郁悲凉的沧桑之感,那么,梁伟所表达的却是满腔的激情澎湃。人们的情绪被明显地感染了,兴致被很快激发起来。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还得抱团!因为抱团,咱们才能修河、接工程;才能建鱼池、整治北洼;因为抱团,咱们才能开发有机蔬菜,开通专供渠道。”

抱团应该,可要抱团就要有人挑头。抱团,挑头,里面涵盖了太多的内容。

又是片刻的沉默。毕竟再辉煌的历史也替代不了现实的抉择。

“叫我说,就一个字:干!” 吴晓龙,当年治河工地带头朝河岸甩泥取闹的年轻后生,大声说道:“既然现在政策还给我们一个‘自由身’,只要不是贩毒、抢劫,心里想干什么就大胆去干、去冒去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干好了自不必说。败了,大不了从头再来!”

张翠屏,几个月前的妇女队长,她的清脆的嗓音在人群上空回响:

“我提议,还让建东当今后专业合作社的主任,还给咱们牵头!”

话音刚落,七嘴八舌的回应声不约而同地响起:

“好!”“同意!”“我赞成!”“我也赞成!!”

其实,从梁伟一开始讲那番话起,吴建东就已经猜到了他的用意。“请将不如激将。”当初,一正一副搭班子,两人情同手足。对梁伟、对吴正坤、甚至包括对眼前围聚过来的所有社员,对于他们惯常的思想动态,吴建东早已十分熟悉。

吴建东感到:自己真得是被逼到了一个无法回旋没有退路的境地。他的这些天已经平静下来的思绪又重新翻腾起来。他努力理顺一下自己的思路,缓缓地说:

“刚才梁伟旁征博引,论证咱农民的历史功绩。让我想到:从这往西,六百里外有个水泊梁山,就是当年晁盖宋江聚义的地方,现在重修的聚义厅和梁山旗帜都赫然入目。我们这一次,也得叫逼上梁山。和几个月前不同的是,那时候我们即使干倒了,背后仍然有四百多男女老少帮助分担,有上级领导帮忙扛着。而这一次,我们要押上的,虽然不能完全说是身家性命,至少老婆孩子都要受到牵连。一旦倒下,没有人再替我们买单。所以,从一开始大家就必须想好这一切。”

人群又一次陷入到沉思之中。吴正坤、梁伟静静的将目光聚焦到吴建东的脸上。

吴正坤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地分了,联营和发展正在倡导。建东,我看,这事还得你来。”

梁伟随即说道:“要干,就组织全队一起干。第一步,先成立运输专业合作社;第二步,办个农工商综合体。还得帮扶,还得托老带小。咱们虽说现在是‘自由人’,可还得有担当、讲道义、重责任。”

“担当、责任!这一句说到了点上。”吴建东终于披露出自己的思想。梁伟的最后一句话,引起了他内心深处强烈的共鸣。不知怎的,自己就顺着梁伟的意思一下子脱口而出。话既出口,才觉得:这真不是两个普普通通的词句。回首自己之前的经历,无形之中,也的确是在努力地践行着它们。责任感是有的,忠诚和担当意识也有。如果仅就这些,应该说当之无愧。可是自己真的有能力带领大家一直走下去吗?此刻,吴建东的眼前仿佛又回到了十二年前他刚刚上任的现场,又闪现出当年矿区治河清淤的情景,闪现出风雪交加中北洼鱼塘工地的一幕,他想起了那些曾经朝夕相处的熟悉的面容,甚至还想到了那次外购鱼苗车翻人伤的经历……这是一群何等可敬可亲的父老乡亲,一群多么可爱可信的兄弟姐妹!如今,随着时代的变化,他们也要过活,要过更加美好的生活,他们需要继续前进。

吴建东最终亮明了自己的底线:

“今天,就算是梁庄新时期迈步前行的起点。合作社成立后,凡属二队的社员,愿意加入的,都要吸纳。这片土地,它能养活了我们的昨天,明天我们一定生活的更好。干,就要义无反顾!”

“中!我们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吴正坤、梁伟、张翠屏和另外几个社员同时说道。

吴建东微微一笑。关于未来,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发展轮廓。

朝阳映照着吴建东古铜色的脸庞,他又恢复了自信、果敢和坚毅的神态。

深秋,清晨的原野正孕育着蓬勃的生机。拖拉机驶向另一块地片。那边还没有打墒,吴建东站立起来,大步向毗邻的地片走去。

                                                                                        (2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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