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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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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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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香(中篇小说)

1

龙女湖畔有座龙女山,龙女山脚下有个小李庄,小李庄依山傍水,风景秀丽,是个美丽的小村庄。

小李庄有两百多户人家,李姓是大户,村名也因李姓多而得名。虽如此,村子里也有近一半的旁姓人家。在村子西头就住着一户姓杨人家,男主叫杨有礼,有个独生女儿叫杨梅香,今年一十五岁,已出落成一个袅袅婷婷的小姑娘。据说,梅香出生时,正赶上青梅开花,她也因此而得名。

青梅就种植在村后山坡上,一到青梅开花季节,村子里就到处飘荡着青梅花的清香。那白色的、淡红色的花朵,远远望去犹如彩霞一般。梅香和她那帮年轻人,都喜欢这片青梅林,经常在这片青梅林子里尽情戏耍。

与老杨家做邻居的是老李家,这户姓李的人家,传到青字辈,已与村子里其他李姓人家的关系比较疏远了。这户男主,人唤老李头,有棵独苗,叫李青扬。

李青扬高中毕业回到了村子里,他家与大队书记沾亲带故,老李头利用几个晚上的时间跑书记家,之后,李青扬就做了村里小学的民办教师。

李青扬做教师的那一年,梅香十五岁,正读小学五年级。乡村孩子大都读书迟,尤其是女孩,十五六岁读小学,是很正常的事。李青扬是梅香的语文老师。

李青扬跟孩子们很亲热,孩子们都喜欢他。彼时,那李青扬长得高大帅气,那梅香虽说岁数小点,个头上却长高了,已长成了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了。

村小学离村子有二里地,村子与小学之间隔条小溪。李青扬和孩子们结伴上下学。下雨了,李青扬顶着个油布大黄伞带着孩子们一起趟小溪。小溪里的水涨大的时候,李青扬就搀扶着孩子们一一过小溪。

到了晚上,孩子们常常拿着课本去青扬家复习,青扬常常辅导孩子们写作业。孩子们作业做完了,有时就拿青扬的小说书读。青扬有许多的小说书,梅香特别喜欢读《红楼梦》,常常达到了忘情的地步。有时孩子们静静地听青扬拉二胡。李青扬拉二胡,拉得可好听了,有时激情奔放,有时候婉转而又悠扬。孩子们常常听得如醉如痴如迷。

这个李青扬,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是样样精通,真可谓是多才多艺。孩子们对青扬是格外地崇拜,而青扬对孩子们是格外地照顾。李青扬和梅香更是亲如兄妹一般。

这一年,梅香的母亲生病去世了,梅香也就此失了学。梅香天天帮着父亲做家务,弄菜园。忙得是屁颠屁颠的,一刻闲工夫都没有。她和其他孩子虽说是同一个村子的,可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好在,逢到星期天,青扬会带着孩子们过来帮梅香,梅香这才有机会见到同伴们。不过,在她心里,最想见的人还是青扬哥。每次见到青扬哥,梅香都亲热得不得了,问这问那,似乎有聊不完的话题。甭看梅香人小,心特机灵。她从小就喜欢上了青扬,早把青扬当着她的白马王子了。

其他的孩子,都傻乎乎地恋着玩哩,谁也不懂梅香的心思。

2

梅香十七岁那年,李青扬结婚了,新娘是西湖湾村的大美人王小菊。得知这一消息,梅香哭成个泪人。她找到李青扬,说:“青扬哥,能不能等我两、三年,到时候我一定嫁给你。”青扬说:“梅香,千万别胡说,我可把你当做妹妹看待的呀!”梅香说:“谁是你妹妹,我才不做你的妹妹。你名字里有个‘青’字,我名字里有个‘梅’字,咱们这叫青梅竹马,懂吗?”李青扬叫她好好干活,别胡思乱想,说完就走。望着李青扬远去的背影,梅香的心如刀割一样疼。

李青扬、王小菊两口子,新婚燕尔,成双入队。梅香看在眼里,心里却是酸酸的。隔年,李青扬、王小菊两口子又添了个儿子,小日子过得是更加有滋有味了。梅香心中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无形中生出了几分失落感。

一次,李青扬放晚学回家,在村口井旁遇到了梅香。当时梅香正吃力地往井口上提水,瘦弱的身子微微颤动着。李青扬一阵心疼,赶忙走上前去,帮梅香把水提上来。李青扬说:“梅香,以后打水叫我一声,我来帮你。”梅香沉着脸说:“谁要你帮,我自己能行。”瞧着梅香生气的样子,李青扬心里却找不到安慰她的话语,就想转身离去。梅香却从后边一把将青扬后腰抱住,失声地痛哭起来。梅香说:“青扬哥,我的世界里全是你,你叫我以后怎么活下去?”李青扬伸出右手,从肩膀上弯过去,轻轻地拍打着梅香的肩膀。说:“梅香,冷静点,冷静点。我们永远是兄妹关系,你只是我的好妹妹!”说完,青扬也不等梅香答话,掰开梅香的双手,担起梅香的水桶就往村里走去。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梅香到了十九岁,已是一位亭亭玉立、眉清目秀的大姑娘了。就在这一年,国家恢复了高考制度,李青扬考取了师范学校。

得知这一消息,梅香比自己考取师范学校还高兴。王小菊却整日愁眉苦脸。李青扬说:“你整日哭丧个脸,好像谁欠你八百吊钱似的。”王小菊说:“谁欠我钱?你呗。你这一下子麻雀变凤凰了,眼里还会有我?”李青扬说:“别胡说,念完书,我就回来,你怕什么?”王小菊说:“我怕梅香这个小妖精,长得比电影明星还好看,偏偏眼里只有你,别的男人都入不了她眼,岂不是怪事?我可真正成了黄脸婆了呀!”李青扬说:“又乱说了,人家可是个孩子,咱们应该多关心关心她才对,怎么可以乱猜疑呢?”王小菊叹口气,说:“我不放心啦!”李青扬说:“你纯粹就是多吃萝卜好操心。”

王小菊不听李青扬的话还好,一听,气不打一处出。说道:“我好操心?我问你,今年夏天是谁特地为了你,冒了暑天老热的天气,摘了篮青梅送你吃的?”

旧事重提,李青扬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李青扬记得,那天他刚回到家,王小菊就急不可耐地对他说:“诺,有人给你送好东西吃了。”顺着王小菊的手指望过去,只见方桌上放了一竹篮的青梅。那青梅绿中泛黄,散发出一阵阵梅果的清香。他喜滋滋地走上前去,拿起青梅,也不用清水洗了,直接放入口中吃起来。一边吃,一边说:“啊,真香啦!谢谢老婆大人。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青梅?辛苦了!”王小菊说:“美得你,你看我哪天不忙得屁颠屁颠的?我才没那个闲工夫。是你的那个亲亲的梅香阿妹送给你的。”闻听此言,青扬陡然变了脸色,说了句:“无聊。”转身离去。

今天,王小菊又把这些个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起,李青扬更来气了,说:“你真无聊!”这次,王小菊感觉说话过了头,忙要说些软话来解释解释,不想一抬头,早不见李青扬的影子。不禁轻轻叹口气,摇了摇头。

3

李青扬上师范学校去了。这一日,梅香来看他。彼时,李青扬正在操场上和同学打球。一个同学跑来说:“青扬,快下去,有个美女来找你。”李青扬以为是王小菊来了,就下场去找她。一看却是梅香,真是又惊又喜。青扬说:“梅香,你怎么来了?”梅香说:“怎么,不欢迎呀?”青扬说:“怎么不欢迎?热烈欢迎!”

青扬高高兴兴地带梅香游了校园,逛了街市,又买了书和雪花膏送她,还一起在小饭馆吃了饭。梅香说:“我今天好开心。长这么大第一次到这么大的城市,我可真正开了眼界了。”青扬说:“你要喜欢,就多玩几天,哥陪你多转转。”梅香想起这几天爹爹身体不太好,老是咳嗽,就说:“我得回家了,我想爹爹了。”青扬笑笑,并没答话,心想真是个孩子。青扬送梅香走的时候,梅香真是恋恋不舍,要伸出双手来拥抱青扬,被青扬轻轻一推,推上了汽车。梅香的泪珠都要掉下来了,青扬也不去管她,只向她挥挥手,要她多保重。

梅香从青扬读的师范学校回来不久,她的老爹就一病不起。眼瞅着这个家就要垮了,梅香吃不好饭,睡不好觉。我该怎么办?青扬又不在家,同谁商量去?但她心里清楚,绝不能让爹爹就这么倒下去。想了好几天,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自己给嫁出去,换点彩礼钱,来救老爹的命。到这时,她才明白,她与青扬果真是有缘无分,也就是老话讲的姻缘前定。她想起《红楼梦》中的袭人,“温柔和顺,似桂如兰”,但命运不济,无论她怎么扑腾,终究做不了姨娘,只能嫁与优伶。她想,我和袭人相比,还不如她哩。梅香叹了口气,想,既如此,就认命吧!

梅香主动去找夏媒婆,说:“不拘什么人家,只要能帮爹爹治病就成。”夏媒婆说:“孩子,你是多么水灵的一个姑娘,应该找个好人家。你说不拘什么人家,这是你还小,说浑话。只怕你将来大了,日子又过得不怎么顺时,就会埋怨我。”梅香说:“不怨你,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夏媒婆说:“要是这样,那就好办了。”

隔天,夏媒婆就给梅香领来了个男人,梅香一看,愣住了,这人叫李二春,她认识,他们同是一个村子的人,他家就住在小李庄东头,离梅香家最多一里地。李二春今年二十八岁,长相一般,但忠厚老实,最主要的是家庭殷实。

李二春用纸包了厚厚的一叠钱,梅香问:“有多少?”二春说:“整整三百块。”梅香一听心砰砰跳,三百块?好大的一笔钱啊,打生下来,她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哩。梅香说:“成,就是你了。”

有了这笔钱,梅香有了底气,她把老爹送进了县医院。二春也丢掉家中的活计,全力以赴照顾着梅香和她的老爹。那段时间,二春对梅香和她的爹爹真可谓是贴心贴肺。对梅香,什么好东西都让她先吃,什么样坏脾气都任由她乱发。对梅香爹爹,他问医问药,背上背下,甚至亲自下手为其扣出大便。梅香又不傻,全看在了眼里,心里充满了对二春的感激之情。梅香老爹病情时好时坏,治疗了三个月,老爹还是没能扛住,就这么丢下她走了。按说,她这个做女儿的也尽力了,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了,可梅香的眼睛还是哭肿得像两个水蜜桃。

这儿的乡村有个习俗,但凡家里老了人,有儿女到了成婚年龄的,要么百日里成亲,要么就要等三年。梅香十年都能等,问题是李二春都二十八了,怎么可能等三年?可以这么说,自从定了亲,他一天都不想等,他想早日抱到他的美娇娘。他一日三登门,央求夏媒婆多跑跑梅香家。夏媒婆说:“行行行,看把你急得,跟个猴子似的。”

夏媒婆找到梅香,说:“梅香,你年龄还小,又在热孝里,按理我不该提这事。可话又说回来,你这一人的日子怎么过?成日家哭哭啼啼的,还不哭出个病来?不如趁早嫁了,到了婆家,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多好。人气一旺,就会不知不觉把你的烦愁给驱散了。没了烦愁,你的日子不就好过些了吗?”梅香怔住了,她想到了李青扬,可李青扬已经有了家室。再说,自己已经用了二春的彩礼钱,那是不可以反悔的。是,原来自己是发誓等青扬一辈子。可此情此景,怎么可能由得了她?末了,梅香轻轻地吐了两个字:“我嫁!”喜得夏媒婆屁颠屁颠地忙着去回话。

夏媒婆刚出了梅香家门,迎面就撞上大队书记。夏媒婆吓得浑身直打哆嗦,斜着身子溜了。书记对梅香说:“夏媒婆来干什么?你可不要听她的,她那是在害你。你今后的生活我来给你安排,眼下村小学正缺少一名教师,我决定让你去做代课教师。”梅香心里愣怔一下,青扬读师范去了,村小学缺一名教师,这事她知道。可自己只有小学文化,怎么可以去教小学呢?这天上掉馅饼的事儿未必就是好事儿。想到此,梅香说:“我不行,小学生怎么能去教小学呢?你换别人吧。”书记说:“你个呆子,你可不要后悔。这是多少人打着灯笼也难找到的好事儿,你不愿意?”梅香说:“我没那个水平。”书记晃着脑袋气鼓鼓地走了,嘴里嘀咕道:“好心当着驴肝肺。”梅香心里说,无事献殷情,不是驴肝肺是什么?书记一走,又一个身影从她家门前闪过,梅香瞥了一眼,好像是本村的二癞子。

梅香的婚期如期举行,梅香苦涩的心里也有了些许的甜蜜。到了夏天,学校里放暑假,李青扬回到了家。这时,他才知道杨叔已经去世,梅香已经嫁了人。他能感觉到,梅香受了多大的苦,他心中禁不住一阵悲凉。但事已至此,他只有默默地祝福梅香幸福。

梅香嫁过去也过了一段相对平静的生活。公婆不拿她当外人,大伯子李大春,大嫂子于三妹,也都对她客客气气的。二春就更不用说了,疼都疼不过来,更不可能对她犯浑了。过了年,他们就和家里分开单过了。夫妻二人,一个朴实勤劳,一个勤劳善良,互相帮衬着过日子,日子倒还过得去。翻过年,他们又有了个女儿。女儿的到来给二人的生活带来了无限的乐趣,小日子过得还蛮有滋味。

 

4

生产责任制之风吹到小李庄,大家都欢天喜地的,感觉到小日子有奔头了,唯独梅香愁云满面。就在这年年初,她的丈夫喝醉了酒,不小心跌破了头。命虽然保住了,可成了一个大傻子。能吃能喝,就是不能做事。其时,梅香才二十三岁,严格地说,也只是个孩子。可又有谁能想到,她已经是一个三岁孩子的母亲了。你可以想象,一个大孩子,玩还没有玩过来,就肩负起养家的重任,她的压力该有多么大。梅香时常感到透不过气来,那种在爹娘怀中撒娇,青春恋爱的美好,她一点都没有感受到,老天亏欠她的实在是太多了。

家庭失去了劳动力,又欠下一屁股子的债,这往后的日子怎么过?梅香吧嗒吧嗒地流眼泪,不住声地叹息:“我的命咋这么苦呢?”

细说梅香心中的苦水,真的比她的泪水还要多。她十五岁时娘就去世了,十九岁时老爹又离她而去。本想嫁个老实人踏踏实实过日子,可又有谁能够想得到,四年,他们的好日子就结束了。二十三岁的梅香,带着一个三岁的女儿,拖着一个傻男人,还有那一屁股的债。这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像梅香这样情况的女人,这附近十村八乡的也不是没有。有女人选择直接拔腿走人的,也有女人选择带着孩子嫁人的,还有的女人选择坐家招夫的,什么情况都有。但不论哪一种情况,你都不好说什么。大家都是人,是人就得为人考虑。你可以夸那个坐家招夫的女人好,但你不能骂那个拔腿走人的女人坏。因为那日子需要人去过的,你用道德绑架人家,可你来试试,看你能不能受得了。这里的乡民们一向是这么宽厚的,顶多在茶余饭后,对某人不够讲情义,多说道说道罢了,但也就那么几天就过去了。

这几种情况,梅香也不是没想过。独自拔腿走人,万万不可。且不说那二春了,就那三岁的女儿,她如何能放得下?带着女儿嫁人?也不可。二春对自己的好,都在自己心中装着哩,特别是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二春肯伸出援手帮助自己,自己的良心不能让狗给吃了。坐家招夫?可一时半会儿,上哪里去选一个合适的人呢?梅香愁眉不展。

夏媒婆来看梅香,说:“梅香,可怜的孩子,命咋这么苦呢?”夏媒婆不说还好,一说,梅香的泪珠就像那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扑簌簌地往下滚。夏媒婆说:“孩子,别哭,想没想过再嫁人?”梅香说:“想有什么用?也没个合适的呀。”夏媒婆说:“你看咱村的二癞子怎么样?”梅香说:“阿婆,你咋给我找这么个主?”夏媒婆说:“我也知道他不配,可我也是没办法。他三天两头去我们家闹,不答应他,他就没个完。他让我捎个话给你,说他力气大如牛,干活不是问题。他还托我给你捎两百块钱,你看,在这里。”梅香一阵恶心,提起二癞子,梅香不由得头皮发麻。他就住在梅香家不远,是村里出了名的小混混,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是光棍一条。成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以前,他有事没事总爱在梅香家门前溜。那眼光贼溜溜的,盯着梅香的胸脯不放。有一次,梅香去厕所,他也往跟前凑。乡村厕所大都是简易的,一面留个门,用草帘子遮住,其他三面用土围起来,上面再加个草顶子。有人去解手了,别人是不朝那去的。等人方便完,走出来了,才会去第二个人。二癞子可不顾这乡村风俗,那梅香裤子还没解开,他就冲到了跟前,吓得梅香嗷嗷叫。二癞子怕惊动人,拔腿跑了。你说,这人这么一副德性,梅香如何能看得上眼?梅香一直不吭声。夏媒婆明白了,轻轻地叹了口气,走了。

夏媒婆前脚刚走,书记后脚就跨进梅香家门。书记说:“夏媒婆来干什么?又给你介绍对象了吗?”梅香还在嘤嘤地哭泣着,也不理他。书记讨了个没趣,像是自言自语地对梅香说:“你可不要听她的,你看她上次给你介绍的对象,把你害得还不够苦吗?你听我的,不要急着嫁人,有什么困难,我帮… …”说到这里,书记感觉似有不妥,随改口说:“我们村里帮你。”梅香还是哭泣,也不理他。书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好无趣地走开了。临了,也不忘说上一句:“你可千万不要再听夏媒婆的啊,我来想办法帮你解决困难。”

书记刚走,二癞子就急冲冲地从小梅家门前穿过又穿回,眼睛不住地往梅香家门里瞟。

屋外的事情梅香哪有心情去管?她只在自己屋子里叹息自己的日子怎么过。

5

又到春种时,家家户户都忙碌了起来,梅香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她心里清楚,一个人是肯定搞不来春种的,得请人,请人就得等人家种完了才行。

一个星期后,庄户人家的春种渐渐进入尾声,梅香的脚这才敢踏进大伯子的家。她怯生生地说:“她大伯,能不能麻烦你帮着犁地?俺家的春种还没下种哩。”李大春没吭声,大嫂于三妹,“啪啪啪”数落开了:“你用什么去犁地?用头扛(gang)啊。”梅香说:“我们两家不是官着一头牯牛吗?”于三妹说:“你还好意思提牯牛?我问你,你喂过几次?又放过几次?还不都是我们当家的一人操持着吗?还有,二春治病,你问我们借了好几百多块钱。这都过去好几个月了,我们连个毛钱都没看到。好,不给也成,就拿那钱来抵牯牛的份子钱也行。这么一算,现在不但牛没你的份,你还要倒找我们几十块钱才对头。你可倒好,一分钱不还,还要用我们的人、我们的牛给你耕地,这理上哪讲去?”梅香哪里想得到这些,泪水吧嗒吧嗒地往外流。牛没有了,还要倒贴几十块,这往后的日子更没法过了。还有,这人心咋转变的这么快呀。二春还好的时候,哥哥嫂子一句话,就忙着屁颠屁颠去帮忙。现在,人才倒下去几天?哥哥嫂子就翻脸不认人了,这世态炎凉着实让人好寒心。

孩子爷爷李青瑞说:“大春,这一季你就帮梅香种了吧,到下一季,她再想别的办法。”李大春不敢应声,拿眼睛朝媳妇瞟了瞟。于三妹说:“看我做什么,你不会用脑子想啊。我可把话撂在这,哪一季都不帮,谁爱帮谁帮,无底洞,一辈子都填不满。”李青瑞说:“老大家的,你好意思就这么着把老二一家给逼散了?”于三妹说:“你老把心放正了说,谁逼散他家了?我看你在逼散我们家。”她说着又转过身对大春说:“大春,你要愿意去犁地你就去,你累死了我不问,你要把那头牯牛给累死了,我跟你没完。想想那可怜的牯牛,这几天来,何尝闲过一下。现在又要用,你们是不是想吃它的肉?”

大春一句屁话不说,李青瑞老两口说话又不管用,气得直叹气,梅香只得含着泪水往家走。

路上,梅香遇见了带孩子们去湖滩地春游的的李青扬。青扬又回到了村小学,不同的是,这回当上了村小学的校长。梅香见到了高大帅气的李青扬,不由得一阵心酸。他可是自己心中的偶像呀!想当初青扬对自己是多么地照顾。那时的她,虽说只有十四五岁,但长得水灵,常有十七八岁的小混混过来招惹她,但每次都被李青扬喝退。有一次,几个小混混仗着人多,不肯走,被李青扬一个一个都给撂趴下,最后,一个个喊告饶了,李青扬这才让他们快点滚蛋。由此,梅香格外地依恋青扬,而青扬也就格外地照应她。那年月常常没吃没烧的,梅香常常去挖野菜,常常去搂草。有时半天也没挖到一把野菜,半天也没搂到一抱草。梅香急得直哭,李青扬就把自己挖得野菜,自己搂得草,送给梅香。梅香在心里对青扬表达了无数次的感激。十四五岁的她,就在心中萌发了对青扬的无比爱慕之情。现在,梅香多么渴望再次得到青扬的关爱啊!可这又怎么可能,他们早已错过,那份独特的爱已经不属于她了。

想到此,梅香不禁失声痛哭起来。

李青扬吃了一惊,忙跑过去安慰她:“梅香,你怎么啦?”

梅香也不说话,只跑那抽抽搭搭地哭。

“有话你就说嘛,哭啥子嘛?”

梅香的哭声更大了。

“是不是春种还没种?别着急,哥帮你。”当下农村首要农事就是春种,所以青扬一猜就猜中了。早前,梅香家的境况,青扬早已知道,他早就在担忧梅香的日子怎么过了。只是干着急,插不上手。

李青扬说到做到,他请了几个要好的哥们,利用星期天,来帮梅香春种了。梅香感激得泪水涟涟,无以言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张罗好饭菜,把青扬和他的几个好哥们招待好。其实,许多菜还是青扬带过来的,她也只是动动手而已。中午吃饭的时候,梅香热情地给青扬和他的哥们夹菜,还问可口不可口,好吃不好吃,好吃就多吃点。青扬却给她夹菜,让她多吃点。青扬还说:“以后有事尽管找我,我将尽全力相帮。”梅香说:“那不苦了你?”青扬说:“没事,我有这帮好哥们。”他那帮好哥们也一起说:“没事,有事尽管吱声。”梅香激动得洒下了泪滴,她深情地望着青扬,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感谢青扬。

青扬和他的那些个好哥们真是没的说的,一天就帮梅香完成了春种。那一日傍晚,夕阳照着远山近水,照着晚归的人们,照着冒着袅袅炊烟的村庄,显得那么美好。青扬和梅香都陶醉在这美好的境界里了,他们有说有笑地往家走,喜悦的心情溢于言表。

几天后一个星期天,李青扬特地捉了些泥鳅黄鳝,又从自家菜园拔了把葱蒜,送给梅香,说:“给孩子补补,孩子正在长身体,不能亏了孩子。”梅香再次感动得泪水涟涟。说:“青扬哥,感谢的话我就不说了。你要不嫌弃,中午就在这吃,让你再次尝尝我的手艺。”青扬说:“不了,改日吧。”梅香恋恋不舍地目送青扬离去。

又一个星期天,青扬去青梅林写生,远远地看见梅香也在青梅林。梅香是从湖滩地走过来的,湖滩地有她家一片玉米地,她去看看地里的玉米出了没有,顺道来到了青梅林。

这片青梅林,记录着梅香和青扬多少欢乐的时光啊!常常勾起梅香无限的思念和向往。梅香来到青梅林,但见昨夜一场春雨,吹落了满地的青梅花,一股悲凉之气袭上心头。她想起了黛玉葬花,此情此景,不由得叨叙起来:“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她也学起黛玉来,把那被风雨打落的青梅花收起,放入一片凹地里葬起来。然后擦擦眼泪,就要转身离去,不想一转身,发现青扬正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青扬说:“别太伤感了,古人看到了月缺花残,那是要伤心落泪的。可我们现代人,就没有这个必要了。”梅香轻轻地“嗯”了一声。为了调节气氛,青扬故意转换话题说:“你近来生活怎样?粮食够不够吃?不够吃也不要担心,我家留有多余的,过几天我给你送些米面来。也不要担心禾苗长得弱,过几天我就用牛车去镇上拖几车土杂肥送给你。”梅香扑闪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专注地望着李青扬,仿佛一只温顺的羔羊,嘴里又轻轻地哼了一声“嗯。”她又看到了生活的希望,那种绝处逢生的希望。青扬就是她的希望大树,她柔弱的肩膀又有了倚靠的地方。她甜甜地笑了,那么开心,那么舒畅,这是二春生病以来她获得的最为美好的感受。他俩坐在青梅林旁,欣赏着梅林,青草,牛群,农田,以及远处的湖水和夕阳,久久不愿离去。青扬吹起了笛子,悠扬的笛音飘散在青梅林上空。梅香醉了,醉倒在那美妙的笛音里。那是一幅多么美好的图画,一幅多么温馨的画卷啊!

这些原本为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不想被那长舌妇、长舌男传得是满村风雨。

“哎,你们能想得到吗?李青扬和梅香搞到一块去了,俩人黏糊得就像那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十八里相送一样。”

“不会吧,梅香看起来那么老实本分,怎么会去勾搭人?”

“不会?你也不动动脑子想想,李青扬干嘛要帮她?”

“他两家也算是亲戚,二春喊李青扬为叔叔。”

“是叔叔不假,可那远得八丈长啦,这不能成为帮助的理由。”

“我听人说,梅香在娘家就跟他有一手,不然他也不会帮助她的,李青扬又不憨嘛。”

二癞子更是说得有鼻子有眼儿,说:“他俩肯定有一手。那年,我亲眼看见他俩在井边拥抱过。还有,有一次,我就摸一下梅香的胸脯,被那狗日的李青扬甩脸一巴掌,打得我到现在还觉得脸儿疼。你说,李青扬如果和她没有一手,如何宁肯与我结仇也要去帮她?”

“哦,不是吧,那时她才多大?十四五岁吧,李青扬就搞上她了?那是在强奸幼女哟!”

“梅香的男人是没用了,难道李青瑞家就没个能人了吗?都他妈的当缩头乌龟了吗?”

“李青瑞家的脸面,这次算丢尽喽!”

好话不出门,坏话行千里。这一天,风言风语就飘到了李大春家。顿时,一家人闹得像一锅翻滚的粥一样。

6

李大春召集一干人在家里开会。

李大春说:“妈的,这口恶气我咽不下!”

于三妹说:“逮到梅香狠狠地打,把她的腿给她打断了,看她还胡骚情。”

李大春说:“打她干什么?好男不跟女斗,要打就打李青扬。妈的,真不是东西,还是老师哩,就这样为人师表的呀?还是长辈哩,我呸!什么长辈?简直就是畜生,就是为老不尊,我要废了他。”

李大春纠集了二十多人,要去抄李青扬的家。

李青瑞拦住不让走,说:“大春,你可不要胡来。老话讲,捉贼捉赃,捉奸捉双,你有什么证据吗?”

大春说:“无风不起浪,要什么证据?村子里的流言蜚语就是证据。”

李青瑞说:“你那是胡闹,会出事的,也会把二春一家给闹散的。话说回来,只要能保住二春的家,她出格点算什么?”

大春说:“爹,你胡说些什么?人要脸,树要皮。我脸面都没了,我还活个逑?”说着,带人直冲李青扬家而去。

李大春带人刚到李青扬家,迎面碰见了李青扬。李青扬一见那架势,知道不妙,慌慌地说:“大春,你这是要干什么?”

大春说:“你说呢?全村人都知道,你还给我装憨?”

李青扬说:“我啥都没做,我问心无愧。”

大春说:“哟哟哟,你还是好人啦?今天,我打得就是你这个好人。”

李青扬说:“大春,你可不要胡来…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大春劈脸一拳打翻在地,李青扬顿时鼻口流血。其他人跟着又是一阵乱棍,打得李青扬一会儿抱头,一会儿抱腿,嗷嗷大叫。

接着,砸锅的砸锅,砸缸的砸缸,砸桌子的砸桌子,砸粮袋的砸粮袋,骂声、哭声、打砸声响成一片。有人拖出了几吊腊肉揣进了马桶里,口里不住声地骂,我让你吃,和着屎吃去。又有人拖出了面袋和米袋,顺手解开了袋子,把那米面洒落得满地都是。

李青扬的媳妇儿虽不是人们的整治对象,但她阻碍人们抄家,所以,也就少不得挨打,虽不致命,但也是拖着半条命了,蹲在墙角,抱着胸口哼哼。

正在这场恶战斗得是天昏地暗之时,书记适时地出现了。他一声断喝:“都给我住手。”大家一听,都愣在了那儿,书记说:“李大春,你想干什么?抄家吗?知道不知道,你这是犯法?”李大春支支吾吾地想说些什么,被书记喝住:“你还要啰嗦什么?还不赶快带人给我滚蛋?”李大春像得军令似的,带着一伙人泥鳅一样地溜掉了。

书记又转过头来,对躺在地上哼哼的李青扬说:“青扬啊,我来迟了,让你受苦了。不过,今天,你把我当亲戚也好,当书记也罢,我都要给你说道说道。你一个公办教师,老婆孩子一大家,小日子过得是其乐融融,又干嘛去趟那个浑水哩?虽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都好那一口,可你也该自足了。瞧你老婆,又漂亮又贤惠,那是多少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到的啊。”青扬忍着痛,忙着要解释,书记摆摆手说:“算了算了,看你一时半会儿也缓不过劲来,留点力气保命吧。”书记又对那些看热闹的人说:“看什么看?还不赶快去找个担架来,把青扬送医院去?你们这些人啊,非要等出人命了才惊慌,不出人命你们就像无事人似的,叫我说你们什么好呢?”几个人一听,这才忙着去找担架,将李青扬送到医院去,其余的人也都陆陆续续地散去了。

这把战火一下子把事态扩大了,四乡八邻知道不知道这事的,现在全知道了。

“真人不露相啊,你能想得到李青扬那么一个斯文人,竟也能对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下得了手。”

“把老师的脸都丢尽喽!典型的伪君子,帅气的面孔下隐藏着一副肮脏的灵魂。”

“梅香也是个狐狸精,表面上看不声不响的,其实一肚子都是花驴蛋。这下,可把人两家都给害苦喽。”

“她就是个狐妖妹子,就会勾引野男人。看把她能得,把自己男人都方成个傻子了。”

“你李青扬帮助人家做好事可以,可你不能以此去打人家的主意呀。尤其,你还是老师,你还是人家丈夫的叔叔,你这不是为大不尊吗?”

“说一千道一万,多亏书记。不是他,李青扬小命早就没有了。”

二癞子更是火上浇油,到处煽风点火:“我好心好意托媒人去提亲,愿意当牛做马。可谁能想得到,人家好好的未婚青年不要,偏偏喜欢一个有家室的,真叫人搞不懂。”

“作孽哦,作孽哦。”

李大春大闹李青扬家,梅香事先不知道,待乡邻们传得沸沸扬扬了,她才知道了个大概。

现在,她到哪里,都有人对她指指点点。她到哪里,都有人谈论李青扬被打。她到哪里,都有人吐唾沫星子。还有人不近不远地故意骂给她听:“呸,妖精。呸,骚货。”

梅香傻了,我可好好的什么也没做啊,无端就编排出我这么些个是非来,这可让我怎么活呀。你李大春做事也不动动脑子,你这么大闹天宫,我今后怎么在村里做人?又怎么能在村民们面前抬起头?我的名声全毁了,我可怎么办啊!

7

梅香没法出门了,躲在家里暗自垂泪。

有好几次,她等天快黑了,才敢出门。她来到青梅林,希望能在这碰到李青扬。她希望能在李青扬那里得到好主意,从而鼓气生活的勇气。可这里,除了梅子的清香外,哪里也寻不着李青扬的踪影。梅香只好失望而归。

夏媒婆来看她,说:“梅香,我可怜的孩子,看把你折磨得成什么样子了。你知道这人言有多么可怕吗?她能杀人!人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你虽不是个寡妇,可和寡妇有什么两样?你要是嫁了人,这些个流言蜚语就不攻自灭了。”

梅香还在抽抽噎噎地哭。

夏媒婆说:“梅香,你给我痛快话,想不想再嫁人。”

梅香擦干了眼泪,说;“我现在就想嫁。”

夏媒婆说:“你看二癞子咋样?他又到我家胡闹了,逼得我没办法。”

梅香一听二癞子名号,头皮都炸了,连声说:“不嫁!不嫁!”

夏媒婆说:“那何庄何大头怎么样?”

何庄何大头,小梅也还认识,人品、相貌都还好,他去年死了老婆,现在带着一个闺女,若和他组合成一个家庭,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想到这,梅香说:“我嫁。”

“可他不愿意招进来,他要你嫁过去。”

“也行,我把二春带过去。”

“不行,人家只同意你和孩子过去。”

“妈呀,这不又要我担上骂名,置我于不仁不义之中吗?”

“我也是好说歹说好半天,可人家就是不松口,我也是没有法子嘛。”

“老天,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就非得把我往死路上逼吗?”

“梅香,你可要想开些,我再想想别的法子。”说着,夏媒婆慌慌地出了门。

夏媒婆一路走,一路想。真是个憨得不透气的孩子,你要报恩可以,可你现在连自己都无法生存了,你还去顾别人?再说,你也对得起李二春了,自从他出了事,你恨不得把自己的命都给赔上去,乡民们的眼睛都亮着哩。话说回来,你这也不是遇到坎了吗?你现在撒手,没人会指你的脊梁骨。相反,还会有人替你抱不平:都是逼的,不然,这孩子不会走这条路。至于二春,不是还有他的哥哥嫂子,老爹老娘了吗?你何苦操那门子的心?

夏媒婆走后,梅香一连声叹气,都劝我不要去顾怜二春了,好歹找个人嫁了算了。可有谁懂我的心?二春的好,何至于是对我生活上的照顾呢?那年我生宝宝,从早上肚子就疼了,一直到傍晚也没生下来,血流个不止,疼得我恨不得就地打滚儿,产婆还叫我在家等。二春一看大事不好,抱着我就往医院跑。到了医院,医生说:“再迟一会儿,可要出人命了。”还问现在是要保大人还是保小孩,二春想都没想就说:“保大人。”我吐着微弱的气息说:“保小孩。”二春叫医生听他的。还好,最后的结局是母子平安。你说我这命不是二春给的又是谁给的?还有那年,我出去串门,回来时,发现二春在翻看我的日记。顿时我恼羞成怒,大发雷霆。隐藏心底多年的秘密被发现,深感被人揭开了伤疤。因为那日记,全是释放我对青扬的爱慕之情。这要是放在别的男人身上,早闹得鸡飞狗跳,打得我满地找牙了,可二春瘪屁不放。之后,我发现他坐在湖边发愣。夜晚睡觉时,二春在梦里不停地叹气。我知道,我深深地伤了二春的心。谁知道第二天,二春就像没事人一样,笑着说:“我只是帮你整理东西,我可什么都没看到。”我一直担心二春会跟我闹,没想到他已经原谅了我。二春还说,他知道自己配不上我,说我不是家里遭了难,我是不会嫁给他的,是他占到了便宜。他还说,不管我做什么,他都原谅我,只要我心里有这个家就成。几句话说得我泪珠直往下滚,这样的肚量我深深地折服了。如今,要我丢弃他,我如何能忍得下心?

8

夏媒婆走后,家里显得异常地冷清,梅香心里感到特别堵得慌。想,这样闷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于是,她就硬着头皮去找李大春。

于三妹说:“狐狸精,你还有脸来?我们不欢迎你,赶快给我滚,别脏了我们家。”

梅香说:“我没做那事儿,请你把嘴巴放干净点,别往我身上泼脏水。”

“哟哟哟,我还冤枉你了?你问问全村人,哪个不知?哪个不晓?瞒谁呢?”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没做。我今天来,可不是为这些子事,我有话问她大伯。”

“谁是她大伯?谁又承认你这个狐狸精弟妹了?”

梅香没有回答于三妹的话,直接对李大春说:“她大伯,我说我没做那事,你们偏说我做了那事,好吧,就如你们所愿吧。你这次干得非常漂亮,真得是为我们老李家长脸了。我保证改正错误,今后再也不找那李青扬帮助耕田犁耙,收谷扬场了。以后这些子事,就拜托给你了。你可千万不要推辞,你要推辞了,我们一家就没有活路了。”

李大春惊愣地说不出话来,于三妹火气只往头上冒,破口大骂:“怎么,癞皮狗还赖上了不成?有多远给我死多远去。”她还不解气,又转过身对李大春骂开了:“叫你不要多管闲事,你偏管。你爹娘又没死,你跑人家坟头哭哪门子丧?这下好了吧,你给人家当养老儿子去吧。”说罢,伸出双手向李大春脸上撕去。李大春疼得嗷嗷叫,他早就憋了一肚子气没处发,正好于三妹撞到他的枪口上了。只见他甩手给于三妹一巴掌,口里骂骂咧咧道:“都是平时把你惯坏了,老虎不发威,你还拿我当病猫哩,今天就让你尝尝我的厉害。”于三妹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口里骂道:“好你个没良心的,你敢打我?这日子没法过了。”她又转过身骂梅香:“好你个丧门星… …”可抬头一看,梅香早走了。

梅香心里的痛,向谁去说?人人都说黄莲苦,她的心比黄莲苦三分。现在,她心里最牵挂的是李青扬怎么样了。外边寻不着他,不如到他家里去看看他吧。她哭哭啼啼地去菜园地割了把韭菜,理一理,洗干净,切碎。又切了团咸肉放锅里煮了,细细剁碎后和在韭菜里,包了香喷喷的饺子去看李青扬。让李青扬背黑锅,太亏了,她要去宽慰宽慰人家的心。

那李青扬事情既出,他的上级和同事都纷纷地为他打抱不平,要给他报案,讨个说法。李青扬谢了他们的好意,并没有让他们去报案。他心里一本账很清楚,这事如果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况且,那事是说不清楚的,只会越描越黑,只会越传越远。他想,自己不过受了点皮外伤,养养就好了,何别去闹得沸沸扬扬呢?自己忍着,不光对自己,就是对梅香也是有好处的。所以,他选择了“忍”。派出所为了图个清闲,也懒得去管。王家也没有到李青扬的单位去告发,也没有到派出所去投诉,是不想把丑事闹大呢?还是苦于无证据呢?不得而知。反正,两家暂时相安无事。彼时,那李青扬正请假在家疗伤。

“青扬哥,你还好吗?”

“梅香”李青扬躺在床上,他连咳了几声,爬着坐起来,说:“又麻烦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你,你身体怎么样?他们也太歹毒了。”

“没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坐。”

俩人正说着话,李青扬婆娘走了进来,破口大骂:“骚婊子,你来干什么?你害得我们家还不够苦的吗?哟,还真有心呀,特意包了饺子送来了,真是郎有情呀妾有意,我让你胡骚情。”说着就要扑过来夺饺子盒。

梅香慌忙让过,说:“嫂子,你消消气,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们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骗谁呢?什么都没做,人家会愿意把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还有,谁是你嫂子,我可是二春正宗的婶子,你可看仔细了。”

李青扬对婆娘说:“你给我少说两句,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梅香的苦?你说,她一个人拉扯一家子,容易吗?”

李青扬婆娘已失去理智,一连声地骂道:“我体谅她,可我的苦谁体谅了?不要脸的狐狸精,还不快点给我滚,你害得我们家好惨啊!”说着,李青扬婆娘又扑过去,又要夺饺子盒,又要撕扯梅香的脸皮。梅香躲闪不及,一大盒香喷喷的韭菜饺子被打翻在地。梅香又要忙拾饺子,又要挡李青扬婆娘扑过来的手,两只手忙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李青扬再也看不下去了,忍着疼痛,大吼一声:“够了,不想过,你就给我滚!”

闻听此言,李青扬婆娘的心灵受到了重重的撞击。一股股的酸水、苦水直往上冒。你可知道,她可是压抑了好久好久了呀!但见她,捶胸顿足,嚎啕大哭起来:“好你个没良心的,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向着这个狐狸精!这个罪我受够了,这个日子我没法过了!”

“随你,你愿意咋样就咋样。”李青扬此时的心情烦透了。他真的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如此糟践他。不错,他是喜欢小梅,但那种爱是无私的呀,就像亲人一般。他帮小梅,全部是心甘情愿的,何尝动过半点的私心杂念?是的,他爱美,可他没有想过去玷污美,亵渎美,毁掉美呀!“我有什么错?”李青扬纵然是个汉子,面对如此强大的乡风民俗,也感到了万般的无能为力,不禁嘤嘤地哭起来。

李青扬的心中的苦水,他的婆娘哪能明白。她不听李青扬的话还好,一听,简直是怒火中烧:“好,这可是你说的,我死了成全你们!”

梅香一听,慌了手脚,连忙说:“别,别,你们有话好好说。我走了,我再也不会打扰你们了。”

梅香到家屁股还没坐热,就传来李青扬婆娘喝敌敌畏自杀的事,她一阵心惊肉跳。傍晚,又传来李青扬婆娘医治无效死亡的消息,她全身都凉了。娘啊,娘,这可不是又加重我的罪孽了吗?

9

一时,乡村里又流言四起。

“这个狐狸精可把人家给害苦了,一条活生生的命就这么没喽!”

“这下,他俩个就得架子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喽!”

“闹得沸沸扬扬,他俩还好意思在一起?”

“看哈,我把屁放在这,要不了多久,他俩就会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

“李青扬老婆娘家能放过他?”

“听说她哥哥原来是打算带人去闹的,后来她大伯家哥哥拦住了,他大伯家哥哥是干部,明事理,没让闹。”

 “啧啧,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梅香哭得伤心死了,她怨自己,要不是自己去看青扬,怎么会出这么档子事?我造的孽太大了,我还有什么脸活在世上啊!

书记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说:“不要再哭了,哭能解决问题?”梅香无助地抬起头,疑惑地望着他。书记说:“多美的一个人啊,看把你哭成个什么样子了。”梅香陡然变了脸色,说:“书记,你怎么能看人家笑话呢?”书记说:“我说的是实话,你要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我这次来,就想告诉你,不要再和那李青扬来往了,乡亲们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你。我正在想办法帮你,你可千万要挺住。”梅香说:“你的好意我领了,我不需要,请你马上离开这。”书记说:“好好好,算我白说,行了吧?”说着跨出了门槛,嘴里还不停地嘀咕着:“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书记一走,二癞子就跑过来鬼头鬼脑地说:“梅香,我给你送来了一篮桃子,都是自家地里长的,新鲜着哩,可好吃了。来,快给宝宝吃一个。”梅香知道他不怀好意,气不打一处出,说:“滚,给我滚得越远越好。”二癞子挎着篮子,灰溜溜地走了。梅香的哭声更大了。

梅香整日以泪洗面,在人们的谩骂声中一日一日地煎熬着。

夏媒婆说:“孩子,你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得找个人成个家才行啊!你这样成日地飘着,怪人家说闲话吗?”

梅香说:“怎么找,找谁去?”

夏媒婆说:“要不,你干脆就嫁给李青扬,把那事给坐实了算了。”梅香心里当然愿意。但她还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声说:“不,千万不要。我们原都是清清白白的人,这样一做,不是把我们两人的清白都玷污了吗?再说,青扬是二春的叔叔,如果我们结合了,总会让人感觉不怎么妥。青扬哥是个好人,我可不能让他的一世英名毁在我手上。”

夏媒婆说:“孩子,你这样犟下去,只怕以后你会把自己给害了呀!”

梅香哭得更厉害了。

10

时间就这么地一天天过去了,谁也没有想到那流言蜚语会渐渐地平息了。如果有人偶尔提起,和得人少了,发表不同意见的人多了。

“你们成天说人家,你看人家是那号子人吗?要是那号子人,你捆都捆不住,早脚底抹油----溜了。谁还在这伺候个傻子呀?除非她自己也是个傻子。”

“梅香真是个讲义气的孩子,人品绝对没得说。”

二癞子说:“装的,时间一长,狐狸的尾巴就露出来了。”

“你就别跑在这嚼蛆干了,人家看不上你,你就到处毁人家名声,什么人哪。”

“好好好,算我瞎说还不行吗?”二癞子遭到众人的反对,只好悻悻地走了。

有大爷大娘主动找梅香说话,给她打气。公婆也过来劝她,说:“娃,我们相信你,你日子艰难都在我们眼里哩。”梅香虽然还是哭,可心里舒坦多了,她在人们的鼓气中慢慢地缓过劲儿来。

那一日,梅香为了把湖滩那片玉米地给锄完,一直忙到天快黑。她刚想扛起锄头回家去,猛抬头发现书记站在她面前。

梅香一阵心慌,问:“书记,您这是?”

书记说:“好事,我帮你家弄个扶贫户,政府发给你扶贫款两百元,我这是给你送钱来了。”

梅香头脑昏昏的,她实在想不明白,这等好事怎么会摊到她身上。

书记说:“发什么愣呀,不想要这钱还是怎么的?”

梅香说:“我… …”欲言又止。

书记说:“你不要在那犹豫了,我问你,你家有猪娃吗?”

“没有。”

“你家有鸡仔吗?”

“没有。”

“你家有化肥吗?”

“没有。”

“我问你,你想不想要?”

“想。”

“这不就结了吗?来,给你。”

说着,书记就把钱塞到梅香手上,趁机握住梅香的手不放。梅香忸怩着要挣脱开书记的手,可是书记的手很有力,把她的手攥得死死的。

“我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儿,你也不知道感谢我一下。”

梅香慌忙说:“感谢书记。”

“就口头上感谢呀,不诚心。”

“现在天晚了,来不及买菜了,改天我请你吃饭。”

“傻瓜,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心思呢?我要你用心感谢我,只要你把我伺候好了,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说着,就把手伸过来,向小梅的胸脯摸去。一边摸,一边说:“美人,想死我了。为了这一天,我等得好苦啊!”

梅香赶忙躲开,说:“书记,你跟我开玩笑的是吗?你是书记,怎么会干那事呢?对不对。”

“别给我戴高帽子,男欢女爱有什么错!”说着,书记就要扑过来。

梅香说:“书记,我是穷老百姓一个,别弄脏了你的身子。”

“我乐意”说着书记紧紧抱住梅香不放,梅香刚要张嘴喊人,就被书记用手捂住。小梅趁书记不注意,猛地咬了书记的手一口,疼得书记嗷嗷叫,不停地抖手。

“梅香,我明确告诉你,你要是不顺着我,我明天就取消你的扶贫户资格。”

梅香慌忙把钱扔给书记,说:“把你的钱拿走,我不稀罕。”说着就要跑。

书记说;“你给我站住。哟,看不出来哈,骚婊子,你还比哪个高尚了不成?他李青扬一个臭老九都能睡你,我一个堂堂书记怎么就不能了?”

“我们没做那事儿。还有,你别看他只是一名教师,他可比你强多了。”

“你想气死我是不是?还没做那事,哄鬼哩是不是?为什么全乡人都知道?还有,你是皇后呀,别人都碰不得还是怎的?”

“你可以不相信,但你不能侮辱我。”

“哟哟哟,说得真好听。对不起,今天你给我听好了,行得行,不行也得行。村民们联合签名要惩治李青扬的信件,就在我手里压着哩,他们一致认为李青扬师德败坏,要求法办。到时候,不但他教师做不成,还得坐牢哦!”

“你捏造,青扬自始至终都没碰过我,怎么就师德败坏了?”话虽这么说,小梅还是怔住了,她不知道有没有村民控告李青扬这档子事,也不知道李青扬会不会因人诬告而受到惩罚,心里不由得慌了起来。

书记趁梅香发愣,一下子把她抱起,梅香激烈地挣扎,书记说:“乖乖地听话,什么事没有,不然,你既害了自己,也害了李青扬。我知道你喜欢李青扬,你要保护他,对不对?既如此,你就给我放乖点。”

梅香还在思索的时候,书记迅速把她摔倒在玉米地里,伸手就来扒她的衣服。梅香一边用手拼命地撕扯,一边大喊救命。书记用双手将小梅死命地摁住,小梅透不过半点气来。趁着这个空儿,书记迅速地骑到小梅的身上。

书记一边去解小梅的衣服,一边嘀咕道:“浪人,骗我,还说你不是那种人。不是那种人,你每天都梳洗得清清爽爽,打扮得漂漂亮亮干什么?分明是在勾引野男人嘛。”

书记还在唠叨着,梅香却醒了过来,也不答话,狠狠地咬了书记耳朵一口。书记疼得是嗷嗷大叫,爬起来撒腿就跑。

梅香放声大哭起来,她在心底里呼喊:“老天啊,我上辈子作什么孽,你现世让我遭受这么大的罪哇!”

11

梅香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家,看见孩子靠在门前睡着了,梅香轻轻把她抱起,准备把她放到床上睡。不想一动,孩子醒了,说:“娘,我饿。”

梅香哪有心思做饭?可看到孩子饥饿的样子,又不忍心。她做好饭,将老的小的伺候好,这才心里静下来。

遭此大辱,今后怎么生活下去?她心里一团糟。最后,她决定去向李青扬讨教。如果青扬给她做主,让她告,那她就不惜毁了自己名声,也要把那阎王告倒。如果青扬让她忍气吞声,苟且偷生,那她就打掉牙和着血咽下去。总之,一切听青扬安排。

梅香刚刚打开门,就被二癞子顶回屋里去。

梅香惊恐地说:“你想干什么?”

二癞子说:“不干什么。我给自己提亲来了。”

梅香说:“我和你,不可能,除非太阳从西边出。”

“今个儿我就叫太阳从西边出。”

“你不要胡来,我可要喊人了。”

“你喊人啊,你的名声够臭的了,想再加重,你就喊。”说着,二癞子就扑上来。

小梅厉声喝道:“你给我放尊重点,我不是那号人!”

“哟哟哟,骗鬼去吧。你不是那号人,干嘛和书记在玉米地里干那事?我还告诉你,老子早就盯上你了。傍晚,要不是害怕书记权威,我早就冲上去捉你俩一个现行了。都是狗日书记,让我只能干看着。后来,要不是湖边来了一群人,老子等书记走后,就能把你办了,还要等到现在?”

“你流氓?”

“你做都做了,还说我流氓。今天,你要不答应,信不信,我能让全世界都知道你的丑行。”说着,二癞子一下子把梅香抱在怀里,说,“哟,真香。”

梅香猛地将手撕向二癞子的脸,二癞子的脸顿时鲜血直流。二癞子放开梅香,说:“妈的,骚婊子,给我个解释,李青扬我打算比不过了,那书记都是五十多岁的秃驴了,我哪儿不比他强?说,你为什么给他,而不给我?”

“二癞子,你个混账东西,我什么时候给书记了?你给我听仔细了,我就是死了,都不会让你们得逞。”

“这个我不管,反正我看到他骑到了你身上,要不,你也让我骑一下?” 二癞子说完,猛地蹿上去,也不知谁给他的胆子,或许是学书记的吧,一把掐住梅香的脖子,梅香起初还激烈反抗,又撕又踢,后渐渐觉得眩晕,失去了反抗力。二癞子见状慌忙松了手,他四下里寻找能把梅香放倒的地方,眼睛不由得飞到了床上。可床上睡着孩子,梅香要醒来踢醒了孩子怎么办?地上?对,不如把她放倒在地上。二癞子想到这,顺手扯了件破棉袄铺在了地上。二癞子一边放倒梅香,一边就来扯梅香的衣服,口里还小声地嘀咕道:“妈的,小骚货,成天牛皮哄哄的,搞得老子神魂颠倒的,今天终于落到了老子的手掌心。”

这时,梅香轻咳了一声,醒了过来,气得直打哆嗦,她的右膝盖对准二癞子的裆部猛地一顶,二癞子立即松开手,嗷嗷大叫起来。

梅香瞄到屋角里有个小板凳,拾起来猛地砸向二癞子,二癞子一抬脚,兔子一样地逃走了。

梅香捶胸顿足,嚎啕大哭起来。

一天两次遭辱,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老天,我怎么尽遇见这些个奇葩人啊,我还没有和李青扬发生什么事,就是和李青扬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天底下男人,就可以以此拿到我的把柄,统统可以欺负我?为什么要如此作践我啊!

梅香披头散发,跌跌撞撞走地出了家门。屋外一片漆黑,她凭着自己的记忆,摸索着朝湖边走去。她心里在一个劲地呐喊:“老天啊,请你告诉我,我为什么不能和我相爱的人在一起?爱我的人又为什么不能和我相伴终生?难道我生来就是个遭人欺负的贱命吗?”

梅香心酸酸的,她想起自己悲惨的身世,泪水像河水一样流个不停。她想起十几岁的时候,家里来过一个要饭的疯婆子,看了她的面相后,对她爸爸妈妈说:“这娃长得太漂亮了,你家又是穷家小户,未必能罩得住她。我估摸着,这娃长大后,将会被许多男人惦记着,不知哪一天就会被哪个王八蛋给害了。要想不受灾难折磨,不如打扮得邋遢些,跟我要饭去。”母亲哪能舍得,父亲说她是胡说八道,把她给轰走了。如今想起,自己一路走来,可不就是个受罪的命吗?当初,如果自己真跟那个疯婆子走了,或许命运没这么惨,如今想起这些来,又有什么用呢?自己的罪可是一点也没有少受。

12

梅香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要尿尿,发现娘不在,哭着跑出来。

“娘!”

“娘!”

一声声痛哭流涕的喊叫,划破了村庄的夜空,惊动了孩子的爷爷奶奶,惊动了村民们。

孩子爷爷奶奶问:“怎么啦?”

孩子答:“我娘不见了。”

有一个人多嘴说:“会不会去李青扬家?”

夏媒婆说:“闭上你的臭嘴,你一张嘴我就知道你爵什么蛆。梅香是那号子人吗?”

那个多嘴人自讨没趣,讪讪地说:“那会到哪里去呢?”

孩子奶奶说:“到孩子姥爷姥姥坟头去,她娘一生气就会到那里去哭。”

于是,爷爷带着孩子。村民们举着火把,提着马灯,朝孩子姥爷姥姥坟头走去。

当人们急急忙忙赶到孩子姥爷姥姥的坟头时,发现坟头边连个人影都没有。

孩子不由得大哭起来。

“娘!”

“娘!”

村民们也大喊起来。

“梅香!”

“梅香!”

声音划破了旷野,传向远方。

不错,梅香是在爹娘坟头哭过,这时正在附近的湖边站着,听到孩子的一声声“娘”的喊叫,梅香心都碎了。她心里清楚,她死了,她自己的苦难是可以解脱了。可她的丈夫,她的孩子怎么办?会不会遭到更大的难?会不会到最后也活不下去?如果是这样,那她的罪孽就更深重了。老天,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长空,跟着一声巨雷震响环宇,大雷雨哗哗地流淌下来。

孩子的眼光明锐,闪电光中,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赶忙喊:“娘!那是娘!”

村民们也赶忙喊:“梅香!梅香!办法会有的,你可别做傻事啊!”大家都急急忙忙向湖边赶去。

梅香一阵慌乱,慌乱中投进了湖里。

不知是谁通知的李青扬,这个时候他也正巧赶了过来,一见梅香跳进湖里,忙着就要跳下去救。众人纷纷赶过来劝阻,他哪里能听得进去?一纵身跳进了湖里。他拼命地寻找,怎么也找不到梅香的踪影。渐渐地,渐渐地,他的体力不支了。

又有几个乡邻们要跳下去救人,怎奈风雨太大,浪头太高,他们自己的命恐都保不住,哪里还能救人去?

雨还在不停地下着,青梅还没熟透,这梅雨就开始下个没完没了,仿佛是怜惜梅香的苦楚,而尽情地倾诉着什么似的。

第二天,雨过天晴。人们在湖岸边找到了李青扬的遗体,至于梅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人们的心情万分焦急,到处寻找,终无结果。有人说:“难道梅香被水流冲走了不成?”又一个说:“要是梅香还活着,那该多好哇。”

 李青扬见义勇为是英雄,他身前喜欢梅香,喜欢青梅林,人们决定随了他的心愿,将他葬在青梅林里。

人们将李青扬的遗体抬到青梅林,发现一地都是被雨水打落的青梅果,竟没有一个是成熟的,那青梅上沾着雨水,仿佛是青梅的泪痕,人们触景生情,十分伤感,不禁发出一阵阵的唏嘘声,却又毫无办法。只得将李青扬遗体连同地上的青梅,一同安葬在青梅林里,让李青扬永远含笑在青梅林中。

13

乡亲们掩埋李青扬遗体后,开始深究事情的起因。有人说,当天傍晚路过梅香干活的玉米地,听到梅香的哭泣声。有人说,看见书记和二癞子在梅香干活的玉米地里出没过。大家是群情激奋,义愤填膺,推举了三五个代表,要去报案,说要严惩坏人。迫于乡民们强大的舆论压力,书记没法,只得去派出所投案自首,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二癞子起初仗着有书记在前面挡着,壮着胆子往前过日子。后见书记自首,他内心那道依赖的屏障被击垮。毕竟两条鲜活的生命没有了,他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动。忽一日变得疯疯癫癫起来,整日整夜不睡觉,荒郊野地里乱跑。他已经不是个正常人,免于了刑事处罚。

事件渐渐地平息,人们又回到了往日的生活中去。

忽一日,人们惊奇地发现,梅香的丈夫、孩子,李青扬的孩子,在某一日晚上,突然消失了。这个时候,人们才猛然醒悟过来,梅香还活着。

梅香是还活着,她跳下湖水里后,狂风巨浪把她掀到一根木头旁,她下意识地猛地伸出双手,紧紧抱住木头不放,她本是来寻死的,此刻,她头脑中却没有了死,也没有活的思路,总之,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后来,她被水流带到下游湖对岸,昏迷在了湖滩上。

第二天,梅香被人救了,这个人就是那个曾经劝梅香跟她要饭的疯婆子。疯婆子叫王大梅,她在湖岸边有几间茅草屋。

王大梅得知梅香的不幸后,连声叹气,梅香只是无声地流泪。王大梅说:“你要是死了,也倒罢了。可你现在竟还活着,这就是天意。既是天意,你就该好好地活着,别再想着寻死觅活了。以后,你就跟着我过吧。”

梅香说:“我的孩子,还有我那不能动的丈夫,怎么办?我心里放不下他们啊?”

王大梅说:“你若要顾全他们,那你这个罪,不知哪天是个头啊?”

梅香说:“那就让我慢慢受好了。”

王大梅又是一阵连声叹气,之后,她托了几个邻居去小李庄打探情况。梅香这才知道,李青扬为了救她,已经牺牲了。梅香嚎啕大哭起来,又要寻死觅活。王大梅说:“你想死,我也拦不住你。可你看,这老的老,小的小,谁来照顾?”

梅香这才感到了自己肩头的担子有多么重,至此,她才真正明白过来,她不能死,得带着孩子们好好地活下去。

一个夜晚,梅香和几个村民搭船来到了湖对岸,她特意去青扬的坟头烧了纸钱,又悄悄地将丈夫、孩子以及李青扬的孩子带走。梅香给孩子们重新起了名,李青扬的儿子起名李小扬,自己的孩子起名叫李小梅。

从此,梅香含辛茹苦地照顾着这么一大家子,十几年后,丈夫去世,又过了几年,王大梅也去世了。

李小扬已经长成了个大小伙子,高大帅气,温文尔雅,活脱脱一个李青扬在世。李小梅也长成了个大姑娘,眉清目秀,亭亭玉立,活脱脱一个杨梅香在世。他们双双考取大学,分别在城里成家立业。忽一日,两辆小车停在梅香的房屋前,李小扬携妻子,李小梅携丈夫,来接梅香去城里。这个时候,人们才惊异地发现,梅香苦尽甘来,要享福了。

梅香回过头来,凝望着这座小屋,凝望着龙女湖,凝望着龙女山,凝望着小李庄,仔细回想自己走过的这一生,真是经历了太多的磨难,好在自己终于挺了过来,熬了出来。她想,生活中原本多一些磨难,也许不是什么坏事,至少能让你懂得该如何生活,如何做人。梅香挥挥手向乡亲们告别,去开始她新一段的美好生活。

青扬如果泉下有知,也许会感到些许的慰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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