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梦儿甜

夜半时分，德民老汉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家。婆娘王翠花嗔怪地斜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你怎么才回来？也不看看都几时了。”

德民老汉没有注意到婆娘的不满情绪，大大咧咧地说：“想网条鳜鱼给娃补补身子，网了半天，连个鳜鱼尾巴也没网到，还差点掉到湖里去。喏，除网了几条像样的鲫鱼，其余尽是些小鱼小虾。”

“嘘，小声点，娃坐了半天的车，颠累了，刚睡下。”

“几时到的家？”

“谁能记得那么清？反正到家时天都黑了。我给娃炖了碗排骨汤，娃还没喝上两口就嚷着犯困了，许是累了。”

“哦……”德民老汉沉吟了片刻，说：“要不，你把这几条鲫鱼煮了，熬点汤给娃喝。都是活跳跳的，味道肯定差不了。”

“你也不瞧瞧都几时了，明天吧，我可不想把娃给吵醒了。”

“是哩，是哩……”德民老汉又沉吟了片刻，说：“抱怨娃了吗？”

“我可没有你那么傻，那些子都是咱俩的私房话，能随便去说吗？”

“是哩，是哩。”德民老汉随口应着，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些子事，我真的不想再提了，一提起来就伤心。你说咱娃眼瞅着就要大学毕业了，都大小伙子了，买双带牌子的鞋，买件带牌子的衣服，不应该吗？”

“应该，应该。”德民老汉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搓着手。

“几个好同学在一起聚餐，你能吃白食吗？娃回请同学，不应该吗？”

“应该，应该。”德民老汉还在搓着手。

“星期天，娃和同学一起去风景名胜区游玩，不应该吗？”

“应该，应该，都应该。”德民老汉低声“嘿嘿”地笑。

“娃大了，谈个恋爱，我的意思是，说不定娃就谈恋爱了，不应该吗？”

“应该，应该，太应该了。”德民老汉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儿媳妇，脸上顿时挂满了微笑。

“说起来都是应该的，可咱俩在家里怎么老抱怨娃花钱太厉害了呢？”

“说来说去，还不是怨咱没本事，尽会瞎抱怨？”

“是哩，是哩，不说这些了。”婆娘叹口气说，“娃这次回来，你给他筹了多少钱？”

“筹了一千五。”

“怎么才筹这点？低于两千，不够娃一个月花得哩。”

 “这个月，我一天没缺工，整整干了30个工，一个工100块，我挣了3000块哩。可老板说，需要资金周转，每人都只发一半工钱，余下的到下个月一起结清。”

“哦，是这样啊。”婆娘轻轻地叹了口气，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从中拿出一千元。

“你……你怎么会有钱？”德民老汉惊呆了。

“自从娃打电话说这几天要回家看看，顺便取点钱。你看你哪天有个笑脸？看你着急上火的样子，我就把手镯给卖了。”

“卖了多少钱？你怎么下得了手？那可是你娘陪你的嫁妆呀。”

“卖了两千块，你以为我能舍得？不是为了咱娃，打死我也……”婆娘说不下去了，眼眶里滚下了泪滴。

好一阵的沉默。也不知过了多久，婆娘说：“我也得想法找点事做，老在家呆着也不是个事儿。”德民老汉说：“都一把年纪了，谁要你？像我，也只配拎个灰桶。”婆娘说：“今天丽丽妈来我们家闲聊，说隔壁村李伦家明天请人栽甜叶菊，一人一天一百块哩。”德民老汉听了泪眼酸酸的，他轻轻地叹口气说：“我们老两口省吃俭用，也只能供娃读个大学。娃大学毕业怎么办？去不去大城市发展？”

“谁知道哩。”婆娘也叹口气说：“其实，我心里也在盘算着这事儿。”

“要是去了北上广深，就是把咱俩老骨头连衣服一起称着卖，也凑不够娃的房子首付呀。”德民老汉的叹息声明显加重了。

“咱娃心大哩，不去北上广深，心不甘哩。”

“去二、三线城市都够我们呛，别说北上广深了。”

“去二、三线城市？亏你想得出，你不觉得憋屈了咱娃吗？”

“就是憋屈他了也没有办法。打开天窗说亮话，他要是就在咱县城，我或许能帮他拿出个房子的首付。”

“在咱县城你能拿出个房子首付，你抢银行呀？”

“把咱这祖屋卖了，兴许能买十几万，首付总能对付得过去。”

“那咱们住哪里？露水地里蹲吗？”

“那田地里不是还有两间看庄稼的庵棚吗？我们都是快六十的人了，也不图什么好了。”

“嗯，这倒是个好办法。只是苦了咱娃，把他勒在身边飞不起来了。”婆娘眼里溢满了泪花。

“这都是我的瞎想，不着数的，到时还得看咱娃是个什么态度。咦，说了半天了，我还没看看娃哩。咱们去看看娃，然后也该睡觉了。”

婆娘又“嗯”了一声。

灯光下，儿子均匀地打着鼾声。朦胧中，夫妻俩看到了一张帅气的脸庞，老两口笑了，心意满满地退出了儿子的房间。他们不知道，此时，儿子的泪水早已打湿了枕巾，还强忍着把自己的啜泣声压进了喉咙里。儿子想，自己在学校都干了些什么呀，人家请吃饭，去；人家约出去旅游，也去；人家谈恋爱了，也就跟着学。你说这哪一样不用花钱？自己不体谅爸妈也就罢了，还老抱怨生在一个穷光蛋家。心里一个劲羡慕哪些个官二代、富二代、星二代、拆二代……我真是个混蛋呀，根本不知道爸妈的辛苦。一个月两千元不够花，就知道伸手向家里要钱，这样下去，恐怕不但坑了爸妈，也毁了自己呀。不行，我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应该找准自己位置，踏踏实实做好自己才好。

此时，儿子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明天，我只拿一千元回校，再也不和别人攀比了。如果钱还不够花，自己可以勤工俭学。最主要的是，自己应该把精力放在学业上，拿到优异的成绩才能无愧于老爸老妈。还有，大学毕业哪儿也不去了，就一个目标----回乡创业，回乡孝敬自己的老爸老妈。

月亮已经升上了天空，静静地照着这个美丽的小镇。瞧，千家万户都在这美好的梦境中甜甜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