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

1

农历新年快到了。老母亲照例又一次地站到村口小路旁向远方眺望。她掰着手指头算呀算，十年了，她在这个村口小路旁究竟眺望了多少次，她记不真切了，或许是老糊涂了吧。然而，这些年来，儿子从没回家和她过过一次春节，她每次都是在这个村口小路旁失望而归，这个，她可记得十分清楚。

说起她来，也怪可怜的，年纪轻轻就守了寡。那时儿子才十几岁，为了儿子不受重建家庭所带来的一系列不便，她没有改嫁。她把精力都放在了儿子身上，一心一意要把儿子培养出来。儿子也不负母亲所望，顺利考上了名牌大学。

如今儿子大学毕业已经十年。十年来，儿子也回家过几次，但那不是在春节时候。也把她接过去几次，但那也不是在春节时候。十年没有和儿子过过一次春节，说起来，谁信呢？可这又是实实在在的事儿，信不信由你。

喜庆的鞭炮一次又一次地迎来了春节，老母亲也一次又一次地瞧着这家儿女给父母亲拜年，再瞅瞅那家孙子、孙女争着向爷爷、奶奶要压岁钱，她每次都是只有羡慕的份儿。

“想不想儿子？”常常有人这样问她。

“想啊，怎能不想儿子呢？”老母亲常常是泪眼花花。

儿子大学毕业去了深圳，开头几年过得不怎么样，每次都在过年时节寄来一封信，说自己混得不好，日子过得很艰难。最后说，恕儿子不孝，今年就不回家过年了。做母亲的怎能不理解儿子的心情呢？谁不想衣锦还乡？又有谁愿意背着一副倒霉相回乡任人耻笑呢？

母亲托人给儿子回信说，自己过得蛮好的，一切平安。万望儿子不要挂念，放心在外打拼好了。她还反过来开导儿子，凡事都有个过程，不要急，慢慢来，要相信日子会好起来的。

后来，儿子果真混得好起来了，还找到一个漂亮的媳妇。渐渐地风生水起，还顺顺利利当上了一家公司的总经理。有了地位，也有了派头。母亲心里自然替儿子高兴。万万没想到，已经混得好起来的儿子，好多事情仍然做不了主，更不能轻易回家过春节。

“想不想老母亲？”也常常有人这样问他。

“想啊，怎能不想老母亲呢？”儿子也常常是泪眼花花。

2

儿子的记忆里，他十三、四岁时失去了父亲，母亲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他清晰地记得老母亲是怎样一步一步地把他抚养成人的。

说到小时候，儿子就想起了儿时的伙伴小胖。他长得又高又胖，浑身都是蛮劲，动不动就要打他，问他要笔要本子要水果。他哪有这些东西？没有，自然就遭来小胖的打。

他向母亲告过状。母亲说：“绕开他。咱惹不起，还躲不起吗？”他听了母亲的话，远远地躲着小胖，尽量不与小胖碰面。然而，天下有不碰头的山，没有不碰面的人。这不，这一次就妥妥地被小胖堵在了路上。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小胖恶声恶气地说。

他赶忙把手攥得紧紧的，但还是逃不过小胖的“法眼”。

“是桃子，我都看见了，赶快拿出来。”小胖提高了嗓门。

他不吭声，双手把桃子攥得更紧了。小胖却蹿上来，向他手里夺桃子。

“给不给？”

“不给！”

他的手被小胖掰得生疼，但就是不松开。小胖气急了，猛地把他摔倒在地，又用双手抱着他的双手向土圪垃上砸，他的双手被砸破了，血在往外流。但他就是不松手，忍受着钻心的疼痛，恁是没有掉一滴眼泪。为此事，母亲找过小胖的父亲，也找过小胖的老师，可他们都不拿这当回事儿。小胖还是照样欺负他。

他不想去上学了，更不想见到小胖。

母亲说：“不能装孬种，迎上去和他拼一拼。”

他说:“小胖又高又胖，怎打得过他”

母亲说：“你没试怎么会知道？或者你还没被小胖欺负够。”

听了母亲的话，他“嗖”地站起来，背起书包，挺直了腰杆，直奔学校而去。母亲远远地望着他，目光随他而去。在村口，他碰到了小胖，小胖呕眼瞪着他。他并不搭理，趁小胖不注意，猛地一头撞上去，小胖被撞个仰八叉。他又飞快地抡起拳头朝小胖头上、身上狠狠砸去。小胖疼得是嗷嗷叫，连声喊饶命。

“叫你下次还欺负我！叫你下次还欺负我！”

“不敢啦！再也不敢了！”

“好，今天就饶你一命，下次再欺负我，绝不轻饶！”说完，他迅速地站起来，大踏步地向学校走去，像个威武的军人，很有气势。

母亲脸上露出了笑容，我儿今天像个小男子汉了。

是的，他是一个小男子汉了。是母亲让他成为一个小男子汉的。从此以后，他遇到什么事，都不再害怕了，肩头多了一份责任，多了一份担当。

想到这，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因为这是他今生以来做过的最为长脸的一件事。可看看现在，我都做了些什么？我窝囊不窝囊？我还算一个男人吗？真的好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听母亲的话，以至于今天走到这个地步。

3

往事不堪回首。在深圳混了几年后，有点小资历了。他谈了个女朋友，是个深圳本地姑娘，要身材有身材，要模样有模样，是个典型的美女。他常常暗自庆幸，在这么多的竞争对手中，他能胜出，实属不易哦。这就是缘分呀，是缘分就得珍惜。于是，他什么都听老婆的，唯命是从。

“老婆大人，有什么指示请下达，卑职遵照执行就是了。”

“我和你妈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这是个千年不解的难题，他如何能答得上来。他想起母亲儿时的教诲，决定绕开它。便笑嘻嘻地说:“我去给你买些护肤品吧，看你眼角都有鱼尾纹了。”

“王顾左右而言他，还想转换话题呀？快答!”

有点咄咄逼人，幸好他脑筋转得快：“请问，假设是我和你妈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笨蛋，还用我救呀？你不就在水里吗？你直接把我妈救上来不就得了。”“你倒直言不讳，给我留点颜面好不好？”

“本来就是嘛，孩子孝敬父母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好好好，算你蒙对了。”

“什么叫蒙对了。这是唯一答案，你别搞错了。”

“是是是。”他庆幸到底把话题绕开了。

可是，生活中像这样的难题也太多了，他题题都解不开。想起当年，母亲告诫他，找女朋友不要太漂亮，模样上大体说得过去就行了，知书达理最要紧。但他没听进去。那哪行?你儿子我这么帅，又是潜力股，当然要找美女。他找到了，他的老婆就是一个大美女，他把她当作手心里的宝。

“老婆大人，中秋节到了，咱们一起回家过个团圆节吧？”

“好呀，我爸妈早就把过节的程序安排好了。咱们去吃他个现成的就是了。”

他翻了翻眼没了下文。老婆太漂亮了，对他又好。他爱老婆，他不能没有老婆。等吧，或许下次有机会也说不定。

“老婆大人，我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回家过春节了。今年咱们带宝宝一起回家过春节吧？”

“你要回老家过春节是吧？那你一个人回去好啰。”

他翻了翻眼，没有了言语。

“看我做什么呀？你也不动动脑子，千里颠簸，我和宝宝能受得了吗？再说，我也没少给她寄钱，没少给她买衣服呀。还有，我也常常提醒你，把她接过来和我们一起过春节。你说她住不惯，不愿意来，这又怪谁呢？我对双方父母可都是一碗水端平的，别说我偏心。”

老婆说得很是。老婆太漂亮了，儿子又太可爱了。他又很爱他们，他怎么可能丢下他们呢？等吧，或许下次有机会也说不定。

无奈，他只好隔三差五地往家里寄钱，好像寄了钱他心里就能少些负罪感似的。可是每次寄了钱，他心里照样还是空落落的。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他在这头，母亲在那头.....”割不断的母子情啊！

于是，他拼命地找机会。特别是找过年过节前几天的机会，一旦抓住它，立马回家探望母亲。近些年来，他只找到少许几次机会。每次都是他扑倒在母亲怀里放声痛哭。母亲倒显得很平静，拍着他的肩膀说： “坚强点，坚强点，都是个大男子汉了，哭什么？”

“妈，今年儿又不能回家陪您过春节了。等下一年吧！”

“哦，没事，没事的.....”母亲噙着泪水轻轻地说。

“要不，你跟我一起去深圳吧？”

“你忙你的，我哪儿也不去。一辈子在这里住惯了，恋着这里的乡亲，恋着这个老屋哩。”

儿子只好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母亲的目光寸步不离地照在儿子身上，直到儿子的身影消失在天的尽头。

“好福气呀！阿婆。”邻居张说，“儿子当了大官，真体面呀！”

“阿婆，这次儿子回家又给你多少钱呀？”邻居李说，“唉，要是能常回家看看就好了。”

母亲说：“哪能那么随便回家？公家人受公家管，常常身不由己哩。再说，我身体好着哩，又不愁吃穿，够幸福的了。还提那些子苛刻要求干嘛？”

幸福吗？当然幸福。儿子混得有头有脸，儿媳那么漂亮，孙子那么可爱。知足吧！

4

年年春节，今又春节。老母亲又一次站到村口的小路旁。她在眺望，眺望远方。

此时，儿子站在楼窗口也在眺望，也在眺望远方。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对他说的话，他在思考一个问题，他在做出一个决定。那就是他要迎上去，面对老婆。

“老公，快来打打下手，爸妈一会就领着宝宝过来了，咱们一定要把这顿餐整得像个样。”

“不用啦！”他一拳砸在桌子上，不小心手被小刀划了一个口子，血无声地往外流，他没有去捂，他对老婆说，“儿子已经长大了，他可以学着照顾自己了。”

“你怎么啦？”老婆懵了，不知道老公今天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一看，老公的手还在流血，赶忙去包扎。

“放开我？我要和你离婚！”他吼道，大有壮士断腕的壮举。

“你疯了，难道我成了黄脸婆，你不要我了？你可真没良心！”

“不是因为这个！”他看看老婆，依旧光彩照人，风韵不减当年。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这么多来，我一直都围着你和儿子转，该轮到我围着老娘转一转的时候了。”

老婆扑哧一声笑了：“瞧你那点出息，回家看老娘就不要老婆了？”

“你哪回听过我的话？哪一次不都是我听你的？”

“这么说，这一次你不打算听老婆的喽？”

“不听。”他看都不看老婆一眼。

“看来那个千年难题你有答案喽？”

“是的。”他眼里喷出的火苗子能烤死人。说着，他拿出离婚协议书，让老婆签字。

老婆傻眼了，心里顿时全明白了。这次，老公是有备而来，铁了心要老娘，不要老婆了。可老婆不能不要老公呀，这么多年的恩爱夫妻，怎么能说离就离了呢？可你看他那个架势，今天你就是用十头牛也拉不回他的心了。或许老公心头的怨气太重了吧，所以在今天一股脑地全爆发了。理解理解老公吧，不是说理解万岁吗？ＯＫ，我也来个顺水推舟吧。老公能忍受我这么多年，我为什么就不能忍受他一次？想到这，老婆一把夺过离婚协议书，顷刻间撕个粉碎。

“我答应你回家看望老娘还不行吗？”

“你？你？……”老婆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有点反应不过来。

“你什么？没听清楚呀！”

“你怎么会答应？”

“我怎么就不会答应？瞧你那点情商，还想干大事？真应了那句，没有憋死的牛，只有蠢死的汉。”

“老婆大人，的确是我的错。这次，我还以为你不愿意哩。”他转怒为喜。

“还不赶快买车票去！”

“遵命，老婆大人！”

“又来了，我可不喜欢这个，我喜欢你发怒时的小豹子样，似乎要把我吃掉了哩。”

“不敢，不敢。”

一场风暴就此而过，马上就要夫妻双双把家还了。

5

老母亲不知道儿子家中上演的这场戏，依旧站在村口小路旁眺望着，迟迟不愿离去。最近她老感到身子骨不如以前了，头更昏了，耳更背了，盼望见到儿子的心情也更迫切了。都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带自己去。我还没到那个危险年龄哩。难道，这次我真的要挺不过去了？不会的，不会的，老母亲自我宽慰道。我还没和儿子媳妇孙子过一个团圆年哩。

哎呀，我怎么感到头重脚轻呀？难道真支持不住了？再等等，再等等，急什么？以前儿子都明确告诉我不回家过年了，我还不是照样天天在这路口左等右等吗？何况今年儿子还没说不回家过年呢？我这就等不下去了？再说，我亲自煲了一锅子老母鸡汤，还要等着儿子媳妇孙子一起喝哩。不等怎么能行？再坚持坚持，说不定儿子今年，或许就是今天回来了呢？

或许是站得久了吧，也或许是什么别的缘故，老母亲竟一头栽倒在地，动弹不得了。

此时，千里之外的儿子正带着妻儿行进在回家的旅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