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脚步

十一期间，去了同乡大学校友何子歌的工作室，看了好些他的画作。有些画正是我们的家乡——皖北的那片大平原。画面上，村庄里有一条弯弯曲曲坑坑洼洼的土路，伸向宽阔的农田。而我正是走在这样的小路上，迈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出去的。

家乡是个贫穷的地方，很多年大路小路都是土路。一下雨，一下雪，土喝足了水，就变成了粘粘的泥巴。经过雨雪的滋润，土路变得非常柔弱。走在这样的路上，轻轻的一步就能踩出深深的脚印，泥巴死死地粘在脚上，甩也甩不掉，似乎对我有无比的留恋。脚上带着厚厚的泥巴，每一步都非常沉重。走上几步就气喘吁吁，走得越远，就越难走下去。但却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到不了地方，前功尽弃。有时候，走着走着，也想停下来，但冰冷的风雨打上脸上，如刀割一般，逼着自己继续走下去。走到了地方，回头看，每一个深深的脚印都踏踏实实的。

到了寒冬腊月，厚厚的积雪融化，乡间土路很快就变得水汪汪的。冰冷的雪水加上泥泞的土路，就更难走了。仅有的一两双棉鞋也不敢沾上这冰冷的雪水。这时候，出门要穿上特制的泥屐子了。每一只泥屐子都有高高的两条细腿，一前一后，钉在和脚掌差不多大的木板子上。泥屐子的腿上有麻绳，将穿着棉鞋的脚绑上去。脚上有了泥屐子，跟踩高跷一样，不容易站稳，走起路来更是技术活，得看得准，踩得劳，走得稳，一不小心，就会摔倒在地，沾上一身的泥巴。就这样穿着泥屐子，双腿不由自主地抖动着，颤巍巍地一步步艰难地走着，走完无比寒冷艰难的日子，迎来春天的灿烂阳光。

这就是我们的乡间土路。我们每天走在这样的路上，迈着沉重的脚步，上学放学，赶集买东西，走亲访友。这样的路走了一遍又一遍，似乎是走不到尽头的。走在这泥泞土路上的我们，时不时想飚几句脏话，“日他娘的，真难走。”

童年的伙伴都不想继续走这样的路了，一个个都想离开家乡，到外面的世界看一看。无论是打工，还是求学，都向往着远方。每一年每个村子都有不少的哥哥姐姐们和我的同龄人带着大包小包，艰难地走着，涌进火车站，挤上绿皮火车，奔向远方。有不少的小伙伴五年级没上完就踏上了打工的路。他们进了工厂，上了工地，皮肤很快晒黑了，脸上很快有了皱纹，整个人变得不属于我们这个年龄的成熟。

打工的路是艰难的。求学的路也不是容易的。看着辛辛苦苦供养我们上学，为我们付出的父母和哥哥姐姐们，我们的心里都非常不安，觉得学不好就对不起父母和家人。成绩稍微有点波动，就会产生厌学退学的想法。我和他们一样，也有过退学的想法。初二下学期，听到村里人的闲言碎语，把我们家说得一无是处。那段时间整个人都崩溃了，觉得整个世界都是阴暗的。在家躺了好些天，什么也不想做了，更不要说读书学习了。在家里，整天到晚都在打游戏。到了学校，连教室都不想进，在校园里整天晃悠着，不知道该干什么。于是，成绩一路下滑，几乎降到了谷底。看着闹心的成绩，想着昏暗的世界，看着辛辛苦苦付出很多年的爸爸，准备混完初三，就出去打工去。

在距离中考还有一个月左右的时候，发生了非典疫情，我们只好放假在家学习。那段时间，在奶奶的陪伴下，看着她那充满阳光的笑容，内心的阴影被赶走了，我的世界又亮了起来。这时候，我迈出艰难的一步，决定改变废掉的自己。我拿出日记本，开始记录每天的所作所为，记下哪些时间荒废掉了，哪些时间用来学习做家务了。迈出这一步后，每一步都是沉重的，都是艰难的，就像走在曾经那泥泞的土路上。本来啥都不想干的我每天逼着自己写，却只能写两三句。每天两三句的日记写了两三个月，让我改变了自己，越来越自律，又重新拾起了对学习信心，在求学的路上走了下去。

高二上学期的冬天，下雪前没有及时买到棉鞋。三四天的雨雪浸透了单薄的布鞋，很快脚就肿了起来。即便如此，那段时间，我还一直坚持到讲台上给大家放听力。我从班主任那里取来录音机，一步步挪到教室里面，缓缓地放到讲台上，按下按钮，开始放听力，让大家跟着磁带学习英语。走的每一步都是疼痛的，每一步都是沉重的，每一步却又是踏踏实实的。在这样的坚持下，班里同学的成绩有所提高，我的成绩也水涨船高，考上大学胜利在望。后来，顺利地考上了大学。

现在，在大城市慢慢稳定下来，回想起从乡间的泥泞土路走过来的每一步，眼眶不免有些潮湿。家乡的土路也慢慢变成了柏油路和水泥路，越来越好走了。而曾经踩过的每个深深的脚印，都印在了记忆中。

2023年10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