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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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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0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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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车大师

“修车大师”姓刘,具体叫什么名字真说不上来了。当初相识,彼此好像随口通报过,但是,此后一直遵循这条似乎男人惯用的“潜规则”——每次见面,我敬他一声老刘或刘师傅,他尊我一句老王。一晃十五六年过去,你来我往,习以为常,名字也就渐渐淡忘了。

老刘中等个头,中等身材,中等相貌,在我以“老”相称的认识人圈里,亦属中等年纪。记得问过他,比我小几岁,是逆三年自然灾害来到世上“与天斗,与地斗,与命斗”的勇敢者。

如果要溯源的话,三十年前,我跟老刘就做了“鸡犬声相闻”的邻居。只是双方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鸡啄鸭衔,闷着头为吃喝拉撒睡忙碌。生活无交集,所以不相识。

我是外来户,跟随从外地迁来合肥的单位,落在老刘祖辈居住的白水塘村附近的地面上。十多年后,他的村庄和我的单位同时成了城市改扩建浪潮席卷的对象,原住地被开挖成了政务新区的景观大湖。两年后回迁,我和他又成了仅隔一条街道的邻居。

回迁不久,他在小区门前租了一间门面房,干起了修自行车的行当。我外出习惯(实际上也仅会)蹬自行车,自然而然因为修自行车跟他结识。不过,第一次找他修车,完全是舍近求远的偶然。

他们回迁小区的门前,破折号一样狭长的南北向街区两边,一个挨一个全是统一规划的一层式门面房,中间,被东西对开的两个小区大门一分为二,无形中划分成南北两边。那时,南边因为接近其它生活小区,铺位租用率比较高。北边头上,是无人居住的公路和小河,不少门面处于空置状态。我住在街区南边附近的单位小区,涉及生活需要,门前的超市、店铺基本都能满足,包括修车,几步路就到街区,南半边一字排开就有两家。所以北半边很少去,仅有几次也是借路,匆匆穿行而过。

开始,我一直在最近的那家车铺修车。铺主是外地来的一对三十来岁的夫妻,修理技术还行。妻子因为要照看一大一小两个尚年幼的孩子,主要扮演帮手和替补男人空缺的角色。

一天上午,临出门发现自行车出了故障——后车轮的一块刹车皮掉了,导致急刹不行——这样很危险,弄不好就是玩命的事儿,只有修好才敢骑。来到修车铺一看,“我滴个乖乖”,不知为什么,那天像是自行车集体犯病一样,待修的车辆停了一大片,两家修车铺的师傅都忙得不可开交。

“他们都在这里急着等车。如果有事不想等的话,就把车子放在这里,下午再来取,可好?”修车师傅褪下油乎乎的手套,擦了擦脸上的汗,满脸无奈地对我说。

前面有好六个人。我大致估算了一下,即使插队也要一个小时之后。急于用车的我只得骑上车,慢悠悠地向北,再向北。意外发现这边也有一个修车铺,同样有不少车辆在等着修。四十开外的铺主笑呵呵地边忙活边打招呼,自称姓刘。问明情况后,他当即替我跟其他人通融,安排出空档,麻利地换了两块闸皮,几分钟问题立马解决。

也就这么一次简单、短促的接触,老刘细致、麻利的做事风格和热情、周到的待人态度,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后,因为修车,又多次登门麻烦他,都是称心如意地得到解决。

人心换人心,你好我更好。我渐渐把他认定为私人修车师,即使顶着刺骨寒风、似火骄阳多走一段路,也去找他。有时,借口给自行车打气(其实,单位门卫就有打气筒)专程去他店铺里,找他闲聊两句,陪他、看他做事。我的自行车似乎也很喜欢他——修完后总是杠杠地好骑,没得说。

近些年,随着科技的进步、城市的发展和消费观念的更新,原本骑自行车的人们(尤其是年轻人)纷纷与时俱进,鸟枪换炮,摩托车、电动车、小轿车渐渐成了主流交通工具。南边那两个年轻人开的修车铺立刻转向追赶现代化浪潮,由加入电动车修理元素,到兼修自行车、电动车,再到抛弃自行车只修电动车,完成了维修方向的转移、技术水平的过渡、赚钱能力的提升。只有老刘仍坚守修自行车的一亩三分地,客观上也是为我们这些老骑车族着想。

有次修车,我不无担心的问他,会不会哪天甩手不干了,那样,我连修车的地方都没有了,怎么办?“不会的,总会有人干的。”他面无表情、模棱两可地说,像是在安慰我。

我是个笨人,有时笨到会横拿擀面杖吹火。因此,命中注定出门除了依赖、求助别人之外,能做的只有两种方式:一是靠腿。最原始可以追溯到类人猿年代的前进方式。二还是靠腿,只不过换成仅提高前进速度三四倍的蹬自行车。看看别人,油门一踩,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高速来去,我也想,却没有那个本事。惭愧地说,是自己太笨,学不会。

四十年前,曾经摸过一次汽车方向盘。尽管是低速,且在空旷无人的路上,鼓足勇气开了二三十米。竟然心慌得像筛糠,腿也跟着发抖,实在招架不住,松开油门车还没停稳,就逃命似的打开门跳了出去。坐在一旁的“师傅”吓了一跳,紧跟着跳下车,惊魂甫定后再怎么劝,我也不愿回驾驶座。把“师傅”气得说,座位上面又没有铡刀,你怕个什么?可我无缘无故地就是怕,没办法,腿都抬不起来。

二十年前,看别人骑摩托车进出,甚是方便,忍不住把车要过来,也骑上试试。美滋滋在住宅小区里兜了一圈,觉得小菜一碟,太容易了。一转念,立刻冲出院门,驶上门前的公路。不料,右侧正好一辆大货车飞驰而来,拖着滚滚灰尘,感觉转眼即到。立刻慌了神,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忘了正常操作。只想躲——右边来要命的大货车,前方要人命的路边小店——握着把手,穿过路面,睁大双眼,直直朝一棵大树撞去。好在那棵大树够粗,够结实,也好在我的脑袋及时偏开,没去跟树干一般见识,从而完成了撞断龙头插销、右小腿内侧“丢肉”的悲壮一幕。此后,不要说骑摩托车,坐都心惊胆战。

想当“懒人”,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福气,只得认命,还是老老实实跟自行车为伴。不过,说句带自慰色彩的话,骑自行车是慢且累,可慢有慢的好处——相对安全,对笨人我而言,不会慌得拿不住;累有累的收益——权当锻炼,完成代步需求的同时,强迫自己每天当一阵运动员。

老刘为人做事,最大的长处是替别人着想。有时真觉得他不是为了赚钱,而是在积善成德,为大家服务。数不胜数远的不说,单说我延续到现在的感受——2018年11月的一天,断断续续骑了两年多的新“宝马”的后轮胎有些“慢煞气”,软得不敢骑,赶紧去找老刘。看他补内胎的过程中,突然注意到自行车外胎有多道明显的纵向裂缝,细细查看了一下,一圈都有。想到骑行时某个裂缝万一受不住压力而突然炸开,后果不堪设想。瞬间不由担起心来,赶紧问老刘,“刘师傅,胎裂得这么厉害,要不要换掉?”

他随意瞥了一眼,眉一皱,手一挥,颇为自信地说:“胎还好,不要换,骑过年也没问题。”

“哦?看他的神情,听他的口气,似乎这条轮胎至少还能用三四个月,放宽些,很可能再用半年也没太大问题。”我想,“换句话说,这些裂缝尽管大,也只是看着吓人,对轮胎没有实质性、致命性影响,照常能继续使用。”

我相信他的判断,也明白他是一片好意,像以往那样。否则,后轮已经打开,趁机顺手换个外胎,可以名正言顺地多赚些钱。但他却选择了“不”——为别人着想,于我,即使心甘情愿,也是能不花的钱尽量不要花;于他,凭良心做事,为客户着想,不该挣的钱不挣。

不管钱多钱少,一块钱也是钱。在当前“跟谁过不去,也不会跟钱过不去”,“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搞钱的社会环境里,情操、行为如此高尚,不能说仅他一人,也不能凭一点概全,但他又一次做到——面对送到眼前能轻松挣到的钱,也要选择,能挣则挣,不该挣绝不挣,即使牺牲自己的利益也在所不惜。

对他而言,我相信还没达到钱不重要的地步——但愿我看走了眼,他道行高,深藏不露——因为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城郊结合部的回迁户,年近花甲还在泥垢油污中汗流浃背地挣辛苦钱。他心里一定怀有更重要的善意的东西——惜情,惜缘,惜物,惜资源。

有太阳的心灵永远不会阴暗。我想,他就是。

哦,说来说去差点说忘了,就因为他的一句话,不但我,那条轮胎也倍受鼓舞地充满了自信,不仅安然渡过了狗年、猪年,还跨进了鼠年,直到现在。尽管已经隐隐露出白色的轮胎线,每天还在我的自行车后轮上勤勤恳恳旋转。

因为修自行车的客户越来越少,入不敷出,老刘不得不退掉门面房。在家含饴弄孙的同时,他仍坚持为我们这些稀稀拉拉的老骑车族提供尽可能的服务。前不久,找他调整自行车链条时,顺便说到轮胎的事,他呵呵一笑说:“这是条熟胎,胎质好,能用还是尽量用,不要浪费。”

我一笑还之——心有灵犀,观点高度一致。

“虽然胎线露出来了,城市里走平路,还能骑一阵子。但是,外胎薄了禁不起硌,现在到了可换可不换的时候。”他看完轮胎说,“担心路上万一出问题的话,那就换。这两天我正好要备些轮胎,随你哪天,有空过来换。”

不过,还是因为他的口气,我又有了新的打算——平均一天四公里,我想再用它四百公里,看看国货橡胶轮胎的极致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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